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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挑高的中央穹顶令主体的祷告正厅极宽阔, 阳光透过拼接的几何形彩绘琉璃窗,让七彩的虹色照在侧廊的壁画、人像及挂毯上,镀上一层绚烂的流光。

民众走进这间教堂, 宛若步入神明才有资格居住的恢弘神殿,心神激荡,近乎恨不得当场叩拜。

祷告正厅的石砖平整,又铺有大面积的华丽毡毯,供那些信徒脱鞋跪坐。

门口有用来洁净信徒双手与双足的活水,特意从城外的河流引入造型精致的水池, 汩汩淌过, 冰凉而清澈。

毡毯上,贵族与平民共坐一处,面朝不远处的主祭坛。

抬高的祭坛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环, 由月桂叶交织缠绕其中, 两侧有几节阶梯, 更远些有两侧通往旁厅的小门。

此刻, 那几扇小门都虚掩着, 有许多年轻人身穿统一的黑底赤纹服饰,来来去去地忙碌着,却没有发出丝毫噪声。

一切都如此庄严、肃穆,透着不可高声妄语的高贵神性。

希尔凡独自站在其中一扇门的侧后方, 望向祷告正厅的神色平静,仿佛这栋宏伟的建筑并非出自他的手笔, 眼前的光景也与他毫无干系。

直至莱斯现身, 站上那个被无数目光仰望的祭坛,他的眼底才浮现几分浅淡的愉快之意。

“希尔凡,你在搞什么?”

身后响起的声音冰冷, 严厉,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恼怒。

“在为我的宗教虔诚献身呢,我亲爱的拉迪斯王兄。倒是您,怎么有兴致过来这里?”

希尔凡的微笑停顿片刻,才慢条斯理地侧过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拉迪斯。

“来看你究竟如何能做出如此愚蠢的行为。”

拉迪斯冷冷道。

“愚蠢?是指您在对自己没能像我这样接近莱斯,而感到对自身的由衷愤怒吗?”

希尔凡并不畏惧拉迪斯的压迫气势,含笑而立,始终显得淡然且从容。

二人毫不相让的对视片刻,拉迪斯却先偏了偏视线,眉心蹙紧。

“可笑,他只是一个平民而已。”他开口道。

希尔凡笑了笑,“是吗?我却不这么认为。”

无论拉迪斯怎么试探,希尔凡永远只回答表面的问题,嘴角也始终噙着好整以暇的笑意,叫对方看不透半点真实情绪。

拉迪斯清楚希尔凡的行事风格,开始变得不耐烦起来。

“让我们将话摊开说吧,”

他的口吻淡淡,“现在那位时日无多,你决定支持瑟伊苏,对方却未必同意接纳你。”

“哦?莫非王兄愿意支持我吗?”

希尔凡微微笑着,说出压根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只换来拉迪斯瞪过来的凌厉视线。

“…………”

对于行事手段直接而冷酷的拉迪斯来说,希尔凡这种三不沾的滑溜风格,根本就是他最讨厌打交道的类型。

无论直白的威逼还是隐晦的利诱,希尔凡都面带微笑应对,找不到任何弱点。

气氛一时陷入僵局。

“既然王兄不打算继续聊下去,不如去参加圣辉堂的首次朝拜仪式如何?”

希尔凡侧过头,看向祷告用的正厅。

此刻,由十数道人声响起的祷词合唱交叠管风琴的旋律,如同焰火盘旋燃烧,在折射的虹光中逐渐攀升。

但这些绚烂的光影、恢弘的旋律、齐声的诵唱,都不过在衬托台上一人。

沐浴在光辉中的他是如此引人瞩目,好似天生就该站在那里,得到所有的簇拥、虔诚与爱慕。

而他本人又是如此神秘,即使动用全帝国最机敏的探子,也找不到半分过往的踪迹。

简直要令人怀疑他是否为神祇化身行走世间,在不断缔造的奇迹下传播信仰。

希尔凡静静看着,直到拉迪斯在他身后平淡出声。

“他将这栋教堂交给奴隶与平民,封他们为圣子,你也不生气?”

“我本就不拥有圣辉堂的所有权,王兄,”

希尔凡对着他微笑,“我将它献给万神新教,而莱斯拥有任意处置它的权力。”

最后一次试探也落空,二人不欢而散。

拉迪斯甩手离去,从旁厅的正门离开,留下独自站在小门后的希尔凡。

光线自窗户照进,切出泾渭分明的光影分割线,将所有喧闹与人声都推去明亮的那边。

站在暗影处的希尔凡微垂下眼,对这份淡薄的孤寂适应良好。

他早就习惯了。

从他幼时拿不起剑开始,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望向善战的拉迪斯与瑟伊苏,看向野心勃勃的乌古与卡赞克。

而不是他。

从来没有目光落在他身上,连母妃也不对他抱有期待,一度以为他活不到成年。

下一任苏丹的位置,更是与他无关。

但他偏偏要活着,不仅是从幼时挣扎着活到现在,甚至妄图活过苏丹死后的王位之争。

就算得不到任何人的期待又如何?他依然会想尽办法、不择手段。

亦如此刻的他选择加入新教——哪怕受到了预料之中的戒备与排斥。

没有再看那间宽旷而明亮的正厅一眼,希尔凡转过身,打算独自离开。

“希尔凡,你怎么站在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莱斯的话语,令希尔凡的身形一顿。

在他还没有开口作出半个字的解释前,又听见莱斯继续往下说,“我找了你好久。”

短暂的寂静。

……在找他?

希尔凡的脸上逐渐露出明显的惊讶,带着点恍惚般转过头,目光朝对方望去。

于是,他落进了另一双熔金般的眼眸深处,倒映出那道从不被人看见的身影——只有那道身影。

“找我?”

希尔凡下意识回了这么一句。

“当然,你未来会是圣辉堂的主祭,怎么能一直躲在这里。”

那双明亮的灿金眼眸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在上下略扫了眼后,浮现出些许清晰的疑惑。

“连衣服都没换?刚赶过来吗?”

“我以为……”

希尔凡张口,却没有说完后半截。

我以为你忌惮我,因此不会让我插手教堂的管理,也不会给我分配任何职位。

我以为只有卡扬和米鲁才是你的代理者,而我依然是一位普通的教士,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就像我一开始说我是教堂负责人时,你阻止了我,没有丝毫犹豫。

——这些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此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以为?”

在希尔凡的视角里,没能等到下半句话的莱斯沉思片刻,索性解开自己那件黑底赤纹的外袍,连腰封一并交给他。

莱斯内里还穿着另一件素色的衣服,倒是不担心走光。

“现在回去换肯定来不及,你就穿我这件吧,以后也按照这个规格给你做身衣服。”

希尔凡接过递到眼前的那件衣袍,整个人还有点愣。

想想他刚才还摆着运筹帷幄、从容淡定的微笑,再对比此刻眨了好几下眼睛的呆怔表情,实在有些反差。

等希尔凡将外袍穿上,腰封系好,才发现尺寸大了些。

袖袍自然垂落时,甚至盖住了手背。

“以后可以喊卡扬与米鲁帮你主持仪式,卡扬带着学生们做过很多次,已经很熟练了。”

莱斯误以为他刚来这里,依然在交代刚才正厅发生的事情。

“另外,我刚才宣布圣辉堂不属于任何人,也属于任何人;既属于万神,也属于万民。这里接待任何需要救助的人,没有任何规矩,也不会有任何需要强制付出的东西。”

看着希尔凡越听越惊讶的反应,纪梧秋面上沉稳而认真,实际早已在心底乐出花来。

一个宗教所建造的据点,即为圣所,是极其神圣的。

通常,这个教派只允许本教的信徒进入,且严格遵守一定的规矩,任何冒犯皆视作对整个教派的挑衅与侮辱。

这些信徒就像一个小团体,只接纳他们认可的同类,排斥任何不符合诫律或不信仰他们宗教的异类。

如此一来,宗教的凝聚力就会不断增强,教众也会迅速增加。

他们在这个教派里能找到认同感与群体的归属感,信仰就会愈发凝实。

而她反其道而行之,把这个教堂变成公共救济所之类的救助设施,不设任何规定,也不要求他们信仰新教。

不立规矩,就很难形成拥有一定共识的团体。

就算希尔凡再努力传教也没有用,人可是很现实的,既然不用信仰新教也有救济拿,谁还愿意苦哈哈的信新教,每天背一堆东西,早起做祷告,禁这个禁那个呢?

她这个点子实在太妙了!

纪梧秋对此信心满满,觉得她这么规定,就算能说会道如希尔凡,也不可能再给她多加几个成年人教徒。

那些贵族们也是很好的例子嘛,有忠于享乐的圣教,谁还愿意信仰新教呢?

想到这里,纪梧秋的唇角也不禁弯出几分笑意,催促希尔凡快去主持首次的祷祭。

“快去吧,大家都在等你。”

等了片刻,她才听到希尔凡的回应——嗓音温雅而柔和,像一捧清澈的溪水。

“是吗,大家都在等我,包括您在内?”

纪梧秋条件反射“嗯”了声,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怎么单把她拎出来,与锡南尔塔他们并列?

但希尔凡已经似往常那般笑着,越过她,朝祭坛走去。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

纪梧秋认为自己想出来的点子很妙。

按理来说,她应该在神济堂再待一段时间,将这批学生都教到毕业后,就可以借口自己能力不足,将神济堂关闭。

至于圣辉教堂,那里会变成收容所与救济院,能救助很多人,但收拢不到多少教众。

——因此,当时间过去三个月,她听见希尔凡用略带自豪的口说新教如今有多少教徒时,整个人都有点懵逼。

“你说多少??”

第42章

“一千七百八十六人。”

希尔凡又说了遍数字, 并大力称赞纪梧秋对于圣辉堂的规定,实在是最具有智慧的英明之举。

纪梧秋:“……?”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这个点子很英明,但那不是对于避免吸纳到教众的英明吗?

现在怎么成反向英明了呢?

她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我之前只找贵族传教, 实在是走错了路。原本,救助所有需要救助的人,才是新教的教义。”

希尔凡还在那边兀自称赞纪梧秋。

“何况,那些穷困的底层根本没有余力信仰圣教,他们为生存四处奔波,赚取哪怕半份足以充饥的食物, 也已经拼尽全力。”

“一旦生病或遭受任何灾祸, 更是令他们跌入更深的泥潭,毫无希望。”

“而您为圣辉堂定下的规矩,无疑给他们点亮了一抹求生的微光, 且无需付出任何代价。毕竟, 很多人为了生存, 甚至不得不将自己或孩子卖为奴隶。”

纪梧秋理解了希尔凡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内容, 心情不免复杂。

成为奴隶从不是什么好事, 那只不过是另一个无限下坠的的深渊。

“可是,我们也没有强求他们信仰新教。”

她轻叹出声。

纪梧秋想出免费救济的规定时,只是想尽可能发挥一下圣辉堂的作用,在帮他们一把的同时不索取任何报酬。

对此, 希尔凡仅是笑了下。

“有时候,信仰是主动的, 而非被动的。”他说。

“多亏是您, 才让我领悟了这个道理。”

无论用多么巧言善辩的舌头去拉拢他人信教,也比不上用真诚的行动去打动对方,让对方愿意主动了解教义, 认可教义。

本质上,信仰并不是可以用来交易的东西,更不是无聊时信来玩一玩的消遣。

他之前想错了方向,也将传教当成拉拢势力的一环,才总是试图拉拢那些权贵改信万神新教。

“如今,我们的教众迅速增多,其中有许多人还是之前特意周边城市赶来的,还希望也能在他们那里建造教堂。”

希尔凡讲得很高兴,纪梧秋却听得有点裂开。

还要再多建几间教堂……?

“……你答应了吗?”

这句话,纪梧秋问得格外忐忑。

建教堂需要很多钱,就算富有如希尔凡,也不会随便就答应……

“是,我向他们保证一定会尽快建好,且规定与圣辉堂相同,连半个单词也不会改动。”

希尔凡微笑着,给予了纪梧秋一记恍恍惚惚的精神暴击。

——但接着,他又主动询问,“是您觉得有哪里不妥吗?”

纪梧秋有点沉默。

她自然是不希望这个虚构的新教发展得越来越大。

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比社死还要命。

一想到无数人捧着她胡诌的教典念念有词,纪梧秋的脚趾能当场抠出一栋五层大别墅。

但由她定下规矩的那些教堂,又实打实能给予当地贫苦人民一线希望,令他们不至于陷入到彻底的绝境中去。

比起那些真正需要被救助的人,她这点隐秘的羞耻,实在算不上什么。

纪梧秋心底沉重叹口气,再看向希尔凡时,面上只挂起几分柔和的赞许之意。

“不,”她说。

“这正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

建分教堂这件事,依然是交给有经验的希尔凡全权安排。

虽然希尔凡在传教上走错了点路,但在募集资金上,他实在天分卓绝。

竟然能游说到许多贵族慷慨捐赠一笔,不必再担心费用问题。

这几个月来被吸纳的教众,因为人数太多,希尔凡没有将他们全部挂在总教堂——圣辉堂之下。

而是根据他们的故乡,分别登记在各自城市的教堂下面,由分教堂统一管理。

但这样一来,分教堂势必要安排负责人,换句话说,主祭。

有了主祭,就需要数位低一级的辅祭,协助主祭举行各种仪式与流程,管理当地的各种事务。

这些人选都需要选拔,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上去的。

身为总主祭,希尔凡在深思过后,参考了男童进贡制度,对有意愿报名的教徒进行一段时间的高强度培训,并定期进行考核。

唯一目标就是筛选出成绩最优秀、对教义了解最深刻的教徒,将他们提拔为分地区的辅祭与主祭。

既然有考核,这些教徒可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

背诵各种教典与诫律只是基本操作,他们还会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对教典的阐释一个比一个更深刻、更头头是道。

就算是一开始编出原始教典的纪梧秋,此刻对着那些延伸出的释义与理论,都有些懵。

咦,这些是她原本想表达的内容吗?

她对这几段内容原来是这样的想法吗?

还有这段对她的长篇大论……会不会夸奖得太过了……

“……先知莱斯?”

纪梧秋念出这个对她的称谓。

“您能在梦中获得神的启示,代神行走世间、传达祂的谕言,自然无愧于先知名号。”

希尔凡解释得合情合理。

纪梧秋只好默默往下看。

万神新教的发展速度太快,像一阵风带着种子吹落在各个城市,并立刻多点开花,如今已拥有五位数的规模。

希尔凡本身就拥有一块领地,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政治班底。

再加上头脑的极其聪慧,他在管理新教这方面,简直不要太得心应手。

新教的整体架构开始变得清晰有条理,以(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教皇为首,每一块地区分配一位主祭,若干辅祭,以及教务组、牧养组、慈济组、礼乐组……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整个新教的运转相当流畅,再加上所有人都拥有统一的信仰,对自身的工作极有成就感,更是拿出了比干其它活更卖力的热情。

连带她的身份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从圣使一跃变成了先知。

纪梧秋现在都不好随便穿件衣服就出门了,每次都有许多教徒朝她恭敬问好。

曾经的名气已经让她的穿衣风格趋向保守,现在的名望更是快要把她的装束焊死成宗教服饰。

当宗教的规模大到一定程度,纪梧秋就像被架上火炉的烤鸭,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不停地转圈。

真是令人汗流浃背。

当然,成为先知也有好处。

没人再问她教典相关的问题了,会被当成是对先知的冒犯。

这种小问题也好意思拿来问先知?你不会去问辅祭/主祭/教师吗!

而教义的进一步圆融完善,又能吸引更多的人信仰新教,整个团体不断壮大。

纪梧秋:…………

从头到尾,她基本什么也没干,但好像又干了所有事。

但结果就是,如今的她已经成为了备受尊敬的先知莱斯。

连带银发金眸深肤的外貌特征,也变成受到神明赐福、定她为先知的有力佐证。

纪梧秋倍感心累。

她想说这其实是系统给她捏的,而且她也见过有人同样拥有类似的外貌特征,虽然稀有,但也没少到只有她一个……算了。

搞不好,他们会直接把系统当成神。

系统对此完全没意见,就是天天缩在她的脑海里揪赛博花瓣。

【瑟伊苏……希尔凡……美拉米……瑟伊苏……希尔凡……美拉米……瑟伊苏……】

【明天能登基成新苏丹……不能……能……不能……】

简直比那五个王子还要着急下一任苏丹之争究竟什么时候开始。

对此,系统还振振有词,郁卒得都快哇哇叫。

【你知道吗,我绑定了这么多宿主,从来没有哪一次!我竟然!毫无用武之地!商城里那么多道具,那么多,呜呜呜,结果待了快两年,你连新手任务都没完成!呜呜呜我好没用!】

纪梧秋望天:【我也不是不想兑换商城里的道具,但你这个新手任务太难了,我实在完不成。】

她至今只能教一点小学级别的算术题,难道是因为她只想教小学吗。

那不还是因为她只记得小学级别的数学……

化学物理生物什么的,基本忘得一干二净。

系统还在嘤嘤哭:【呜呜呜有什么困难的,你答应苏丹的邀请,进入后宫,嗖的一下就能完成了……】

纪梧秋:【……就是这点才最困难。】

万事开头难,结果开头太难,她有什么办法。

事业脑系统哭完了,默默抹了把泪。

【唉,实话说,我也已经差不多接受了这个悲惨的现实……】

纪梧秋想了想,【比如你沦为了我脑子里的吐槽角色?】

系统顿时不满的嚷嚷起来,【呀——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人家!】

纪梧秋乐了,【哈哈。】

她与系统相处这么久,时不时会互相斗嘴几句,氛围也十分轻松。

虽然有听闻老苏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更差,但他目前尚且在世,所有人也只是在观望而已。

——然而,这一天注定要到来。

全城肃穆,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挂上纯黑的布帘,作为对君主逝去的深重哀悼。

纪梧秋本以为老苏丹逝世这件事与自己无关,却意外收到了一份请帖。

“我也去?”

“您是大名鼎鼎的先知,莱斯大人,没有人比您更有资格前去为苏丹陛下的来世祈福。”

送来请帖的宫内仆从一身黑袍,朝她恭谨鞠了三躬,便离开了。

按照他的说法,不仅是影响力最大的圣教,较小几个教派的牧首也会受到邀请,一同前往吊唁那位“伟大而贤明的塞尔曼苏丹陛下”。

如此隆重的国葬,受到邀请的她肯定要参加,否则脑袋落地都是轻的。

纪梧秋合上请帖。

“不得不去了。”

第43章

纪梧秋不是第一次来到苏丹的宫廷, 但这次绝对是情况最特殊的一次。

与往日的庄严与奢华不同,此刻的宫殿四处都被挂上大面积的黑布,随着风微微扬起又飘落, 亦如这整齐行走的队伍,无声无息。

而纪梧秋的“先知”身份,以及新教日益扩大的影响力,使她获得了极为尊贵的待遇。

甚至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与圣教的牧首并列。

宫廷总管负责带队,捧着蜡烛, 站在引路人的位置上。

公主、妃子、大臣以及其余宫廷仆从, 都只能按照身份与职位,依序将整条队伍排列开,从宫殿的正门、也是第一道大门进入, 缓慢朝苏丹的寝宫行去。

在这种场合, 老苏丹的男性后代们反而不能露面。

他们各自待在领地上, 遥遥守着父亲的灵, 也守着这最后一点残存的平静。

希尔凡同样暂时将主祭的职责交给卡扬, 换下衣服,带着侍从回到领地。

例如今日的吊唁仪式,他们都没有出现,仅有好几位公主随行, 其中纪梧秋认识的只有美拉米。

她发现纪梧秋在前面时,还俏皮眨了眨眼睛。

纪梧秋轻轻朝她点了下头作为回应, 没有言语上的交流。

站在纪梧秋旁边的是圣教的牧首, 竟然是一位大约中年的女子,保养得很好,五官深邃而漂亮, 穿着用五彩细线绣满的重工华丽衣袍。

她本以为圣教的牧首年纪很大,至少得是个熬够资历的白头发老人。

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有些意外。

对方也很和善,主动朝纪梧秋微微欠了下身。

就像圣教的教义所宣扬的那般,他们对许多东西的态度都极为包容,不会对别的宗教喊打喊杀,动辄就要排除异端的。

剩下还有两三个教派的最高负责人,对纪梧秋的表情就不怎么友好了。

碍于现在场合特殊,他们也只能绷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维持一点明面上的和平共处。

如此,这条整齐而肃穆的队伍安静前行着,除去一路上随行演奏的哀乐以外,没有人说话。

按照规矩,他们从负责处理宫廷与城市事务的第一庭院,穿过长而空旷的走廊,来到容纳有部门议会厅、枢密院及档案室的第二庭院。

在第二庭院,有些资格不够进入吊唁队伍的官员,则间隔分列在道路两侧,手里捧着点燃的蜡烛。

第二庭院到第三庭院之间有一道被命名为“至福之门”的拱形分隔,也是前往苏丹住所的必经之门。

纪梧秋之前到过宫廷最深的房间是谒见厅,还是第一次迈过这道大门,见识到苏丹的居住环境究竟有多豪华。

哪怕四处挂满黑幡,这里的装潢依然透着顶级的奢侈与贵气,连绿植与花丛的形状都经过精心修剪,好让它能与这镶金雕玉、涂满金箔与彩粉的建筑融洽呼应。

系统也在频频点头,【这里看起来还不错,没有跌了君主的份,嗯嗯,在我见过的其他皇帝的宫殿里也排得上号,充满了异域风情嘛。】

纪梧秋回忆了下,【我觉得挺像《阿拉丁》里的建筑风格,你知道的,迪尼拍的最后一部好看的真人公主电影。】

虽然那个故事原本想描述的其实是古代西方人幻想中的古代东方来着……结果变成了更偏中东风情的文化大杂烩。

大体来说,纪梧秋感觉这栋宫殿的风格,跟那电影拍出来的还挺像的。

系统花了不到一纳秒的时间检索:【噢那个,结局是茉莉公主当上女苏丹的那部电影!哎呀,我觉得超合适的,而且这么一看,美拉米也完全有成为苏丹的资格嘛!】

纪梧秋:【。你不要每次都说的好像我们可以左右苏丹的继位人选。再说,你得尊重她的意愿。】

系统:【那要不,咱们对她宣扬一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纪梧秋:【你是不是忘了,她本来就属于王侯将相之一。】

系统:【哎呀对哦。】

反正一路走着也没事,纪梧秋在脑海里和系统随意扯着闲聊,却发现自己跟着宫廷总管七拐八绕,还在往更深处走去。

按照这个距离,苏丹每次上下班要通勤的路可真够长的。

这只队伍越走越深,直至穿过一个很大的庭院,来到走廊的尽头。

跨过那道偏窄的雕花拱门时,纪梧秋还在和系统闲聊。

【你说我们到时候会是同一时间开始作法超度老苏丹,还是一个一个来?】

【我觉得……】

系统刚说了个开头,话语却陡然一停。

下一刻,响起在纪梧秋脑海里的话语,变成了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电子音,就像道一板一眼的官方系统播报。

【新手任务:进入苏丹的后宫,已完成。奖励积分100点,新人礼包一份,请查收。】

【好感度模块开启。当前苏丹对宿主的好感度:查阅失败。】

【请稍等,bug排除中……bug排除完毕,重新查阅苏丹对宿主的好感度:查阅失败。请稍等,bug排除中……】

如此循环了好几次,那道官方播放似乎终于明白过来并不是bug——也可能是闺蜜人格化的系统抢到管理员模式,紧急叫停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一人一系统皆静默无言。

纪梧秋:【…………】

系统:【…………】

他们就像是好好走在街上,忽然晴空劈下一道闪电,给他们劈得脸色黢黑。

神经病啊这个任务!是该这时候完成吗!?

过了好一会儿,纪梧秋的语气微妙:【感情你这个任务说“进入苏丹的后宫”,竟然是物理意义上的进入呢?】

管他苏丹是死是活,人走进后宫的范围就算数??

系统:【………………】

系统擦汗:【这个,我很难给你解释,毕竟以前的宿主进入后宫,要么选秀要么钦点,但都是正儿八经进来的……】

纪梧秋呵呵两声:【我怎么不算是正儿八经进来的?】

苏丹宫廷的豪华座驾,亲自接送!

遑论按队伍顺序,她站得可比所有苏丹的妃子都要靠前。

系统无言以对。

它只是一个勤勤恳恳工作的宠妃系统而已,三位数的宿主都顺利陪伴过来了,竟然在纪梧秋这里栽了跟头!

还查什么苏丹对她的好感啊,那个老苏丹都硬了!哪来的好感!

因为统治者死了,所以被邀请前往吊唁,所以进入后宫,所以完成了新手任务——真是见鬼了!

还能这样卡bug完成新手任务,系统已经无话可说。

实话实说,在听到任务完成语音的那瞬间,它的反应和纪梧秋一样,也傻了眼。

王座上现在都没苏丹在呢,要它的宿主去当谁的宠妃??

系统心塞终止了bug排查代码运行,默默安慰自己。

往、往好的方向想想吧,至少纪梧秋总算完成了新手任务是不。

新手任务能完成,后续任务也胜利在望了啊!

哪怕拖上几十年呢——夕阳红也好歹是红嘛。

【总之,你现在有100积分可以兑换道具啦!还有新手礼包——铛铛,是百分之百避子汤喔!在防止意外怀孕上超级无敌实用……呃。】

数据运行太快就这点不好,当系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纪梧秋:【…………】

纪梧秋幽幽开口:【哇,好厉害的汤啊,大夫,你看我什么时候喝比较合适呢?】

真是跟那个什么母子平安丹一样,对如今的她没有丝毫用处的东西!

系统默默缩起脑袋,悄不吭声了。

这时,队伍也停在了最深处的一栋宫殿门口。

逝去的老苏丹被放置在另一张拜访在房间中央的床上,双脚朝门,面容平和。

宫廷总管用混着盐的温水洗净他的身体,涂抹一层香料,再换上最隆重的丧服。

紧接着,捧着花束与蜡烛的仆人从两侧有条不紊地上前,依次将它放在遗体的身边。

到这一步,宫廷主管才示意纪梧秋他们可以挨个上前进行对老苏丹的来世进行祈福了。

轮到纪梧秋,她念完提前准备好的悼词,拜了三拜,便退下来。

等今日的吊唁仪式结束,她就可以回去了。

而这些只是下葬流程的一小部分,后面还有更复杂的环节,例如妃子需要彻夜不眠的守夜直至灵柩停留三天,再进行肃穆的全城游行,再带着庞大的陪葬品前往早已修建好的陵墓……

不过,后面这些都与纪梧秋没什么关系了。

唯一有改变的就是她在民众间的声望,再次大幅度增加。

哪怕不信仰万神新教的那些人,也已经默认“莱斯是一位非常伟大的先知,他能与神通灵,预言未来”。

这种时候,要是澄清自己的宗教只是虚构,神谕也是胡诌出来的,才是真的自寻死路。

纪梧秋只好认下这个身份,但要求神济堂的学生们不准喊自己先知大人。

她最近很少再回去家里休息,大多时候都在神济堂留给她的专属卧室里睡觉。

但最近去神济堂找她的人太多了,纪梧秋打算回自己的家里躲几天。

卡扬被她留在了圣辉堂。

而这一晚,是老苏丹下葬的那夜。

——吱。

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似信号若有若无,却在木质地板发出轻微动静的那刻,惊得睡梦中的纪梧秋骤然睁眼。

自从美拉米干过爬床夜袭的行为后,她就刻意将家里的地板都换成木板拼接的,踩上去很难不发出声音。

而此刻,在窗外的月光照射下。

数道闪亮的刀光,正朝她围拢而来!

第44章

在穿到这个世界以前, 纪梧秋过往的生活实在很和平。

她所经历过的最严重事故,也不过是吵急眼的同事空手斗殴,造成公司财务损失若干。

更血腥的场面就只在影视作品里见过了, 但并不严格遵循真实,带来的冲击感也有限。

甚至在和谐的法规政策实施下,正规网站里的大量流血镜头都会被删减或遮挡。

而纪梧秋眼下所在的这个世界,尚且处于科技不曾发展、民风习性都相对野蛮的时代。

第一夜就能撞见入室抢劫的地方,能安全到哪里去?

遑论这里还是帝国的首都,是王城。

在没有手机报警求救的时代, 倘若她真的遇到危险, 难道寄希望于靠一嗓子把士兵喊过来吗?

因此,纪梧秋早早就对此做了许多心理准备,也积极学习能够自保的剑术。

睡觉时, 也会将兵器放在最易获得的位置。

在剑术这方面, 瑟伊苏夸过她天赋不错, 在招式的领悟及变通上也很灵活, 不拘泥于一板一眼的拆招应对。

而这具身体也足够强壮、矫健又兼具良好的柔韧性。

这让她可以在绝大多数的力量对抗或身法走位上, 都不落于下风。

但这些,终究是在保证自己绝对安全的情况时才会进行的训练。

即使瑟伊苏将后期的剑术练习换成了真剑,他在实战训练时依然会留手,不可能真的攻击她的致命处, 也不可能将身体的哪个部位捅对穿。

之前以为会流血的劫人质事件,也以一场莫大的乌龙而结尾。

因此, 纪梧秋对自我的认知很清楚。

她没有见过血, 也不曾感受过用真刀切断人体的触感,更没有亲自结束过任何人的性命。

纵然这两个世界的战争与死亡从不曾停歇,但她始终不曾亲身经历, 也没有听过人在临死前的哀嚎与痛呼。

倘若这一刻真的到来,她能毫无心理负担的面对这一切吗?

她能毫不犹豫地砍下其他人的首级,剥夺他们的性命,而不是像之前在铸裁节上发生的处刑那样,只将视线偏开,不去看就当作一切没有发生吗?

这些是纪梧秋曾经考虑过,又无法得出答案的问题。

她以为自己会陷入道德与人性的枷锁中,会因不忍而犹豫,会因血腥而迟疑。

然而,当威胁自身性命的危机真的到来,纪梧秋恍然惊觉……

她的脑海,根本不会冒出任何多余的想法。

——纪梧秋睁眼,暗金色的虹膜煌煌,亮得惊人。

此刻,屋内没有烛光照亮,唯有细细的弦月挂在窗外,为这片空间提供相当黯淡的视野。

这几个手握弯刀,缓慢朝床榻靠近的暗杀者,每一步落脚都格外轻缓。

换成其它铺着石砖或大理石的屋子,根本不会发出任何动静。

如果有守夜的仆人或侍卫,一并杀了就是。

但,他们误判了这次的暗杀。

当纪梧秋被木板形变发出的吱呀声惊醒,睁眼发现有持着弯刀的黑衣人朝她包围过来时,反手便抽出压在枕下的那柄淡青色阔剑!

“动手!”

与此同时,走在最后的黑衣人也低声喝道。

距离纪梧秋最近的那个黑衣人,毫不迟疑地挥刀劈向她的脑袋!

【当心——】系统的惊呼戛然而止。

铛!

纪梧秋的反应更快,抬手就是将剑身横在身前,牢牢挡下这一击。

二人位置一高一低,那个黑衣人立刻双手握住剑柄下压,占尽优势。

但纪梧秋只凭单臂发力,那柄阔剑便横亘在她身前,架住那柄愈发力沉的弯刀,却能纹丝不动。

不过僵持片刻的功夫,他身后的另一个黑衣人几步冲上来,想要从侧边杀掉目标!

纪梧秋单手架剑,仍有余裕自床上翻身而起,转变为单膝跪在床面的姿势——

紧接着,她调整中心,另一只空着的手撑在床面发力,一记扫腿便将那个双手握刀与她抗衡的黑衣人踹了出去!

力道之沉,对方顿时踉跄数步,重重摔在地上。

后一位黑衣人还来不及接上攻势,纪梧秋已经再一次变换姿势,在逐渐逼近的数道刀光中,率先冲向了他。

“——!!”

瑟伊苏送给纪梧秋的这柄武器,并不只是造型与外观漂亮。

顶级的工匠千锤百炼,在反复的淬火中,将它锻造得足够锋利、轻巧,无坚不摧。

蒙面黑布没有遮挡的那双眼睛,与冲过来的纪梧秋只来得及对视片刻。

手里的那把弯刀也才将将抬起。

下一刻,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剑身那淡青色的星辰纹路上,第一次流淌过暗色的血。

随着第一个黑衣人扑倒在地的沉闷动静,纪梧秋没有停留,侧身躲开向她挥来的另一道刀光。

她没有选择反击,而是听从于某种类似肾上腺素飙升时的身体本能,转瞬之间便定下了第二个攻击目标。

包围的人数少了两个,东南方站位的那个黑衣人左右都空出一截位置——他落单了!

铛!

这些黑衣人也清楚自己的破绽,立刻朝这边围过来。

纪梧秋反手架住身侧又一记砍来的弯刀,左手则握拳,佯装挥向另一人的下颚位置,逼得对方不得不收住正要砍出的攻势,转为防守。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受到攻击的电光火石之间,纪梧秋的脚步一错,以极快的速度绕开他的同时,腰腹收紧拧转,踩地发力!

金戈相撞之声,阔剑的剑刃当即劈断那个落单黑衣人的弯刀,进而斩开胸口。

比方才更大量的血液喷溅而出。

解决了第二个。

原先无法判断的敌人数量,此刻也能看清楚了。

总共七个,解决了两个,还剩五个。

不清楚是谁派来的,但纪梧秋没有余裕在这种时候质问他们,而对方也压根不可能像影视作品里那样,听到问话还会“桀桀桀”拧笑几声,再放一点狠话。

一切都在静默无声中进行,时间极短,以命搏命。

剩下五人里,还有一个被纪梧秋踹飞在地上的,依然倒在地上,正在尝试忍痛爬起来。

暂时可以放一下。

纪梧秋没时间思考任何多余的想法,只飞速扫过此刻的局势,在零点几秒的时间内作出判断。

剩下的四个黑衣人里,两个站位比较接近,另外两个站的比较开。

还有一个站在门边,也站在最后面,是刚才发出命令的那个。

按照通常理论来推断,领队的能力往往要比底下的人更高,留到最后一个解决。

也就是说,距离领队旁边的第三个!

纪梧秋冷静到极致,提剑便朝那人冲去。

她的卧室算是比较大的,虽然能容纳七个人,但无法让他们大开大合地挥舞弯刀,容易误伤队友。

而这种七杀一还被反杀两个的操作,更是令从未经历过这场面的他们心下变得慌乱。

说好的只是一个区区平民在睡觉,毫不费力就能做掉呢!?

他们的掉以轻心与怠慢,瞬间令他们损失了两个人。

此刻,发现纪梧秋朝他杀过来的第三人开始升起畏惧。

哪怕手上的招式仍然标准,看起来像那么回事,还能与对方过几招。

但他已经失去了悍不畏死的必胜信念。

纪梧秋的动作比他更稳,挥剑格挡、拆招变招的架势如行云流水,甚至还有余裕在中途旋身用剑荡开另一人的偷袭,以更快的速度在对方小臂上斩出一道极长的伤口。

那人的弯刀掉落在地,捂着小臂踉跄后退几步,却相当于抛弃了自己的队友。

第三个黑衣人惊恐瞪大眼睛,猝然栽倒。

现在,第四个。

纪梧秋转过身,那双金眸冰冷而漠然,盯住了刚才小臂受伤的家伙。

这时,站在门口的领队终于大感不妙,与剩下的两人站在一处,向纪梧秋发起攻击。

七个人都没能刺杀成功,剩下的三个人——再加上最初那个被踹飞的,四个人——也妄图成功吗?

纪梧秋挥动阔剑,上前踏出一步,不退反进,狠狠砍向那柄朝她劈来的弯刀。

这柄阔剑的重量与锋利,足以轻松斩断批量生产的廉价冷兵器;连带握住那柄弯刀的黑衣人也没有发出声音,软软倒地。

第五个。

纪梧秋感觉自己的脸上好像沾了点东西,但她无暇顾及,再次踹倒那个勉强爬起、朝她攻过来的第一个黑衣人,并立刻冲除领队之外的另一个。

那些自伤口淌出的血液在木板上逐渐汇聚,蜿蜒着渗入每一道拼接的缝隙之间,散发出浓烈的铁锈气味。

没有你来我往的厮杀声,也没有炫丽的打斗。

在这不过短短数分钟的时间里,战斗已接近尾声。

又一记刀剑相撞的蛮力对抗。

对方的体格比纪梧秋小一圈,仅能勉强应对,而纪梧秋的左手伸出,握拳,毫不迟疑击向对方的小臂,迫使他条件反射松开那只手,躲开足以骨折的攻击。

下一刻,那柄弯刀便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溃败。

第六个。

纪梧秋独自站在躺倒满地的敌人之中。

垂在右侧的剑尖朝下,血液凝落成珠,融入脚边的血泊里。

她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低垂着扫了眼他们,便抬起,看向唯一站着的那个黑衣人领队。

对方默然无声,双手拉开架势,另一只手的虎口架住弯刀的刀脊末端。

纪梧秋也横起那柄已快要看不出原本淡青色的阔剑,踏开一步,身形压低,蓄力。

生与死的绝境之间,她无需向任何人求救,便已完成蜕变。

“让我猜猜看,你是拉迪斯派来的,对吗。”

她终于开口。

第45章

这片空间里弥漫的血腥味已经太浓烈了, 近乎到了会刺痛人眼球的程度。

黑衣人领队的身法比其余几人强许多,也懂得灵活游走,不与纪梧秋的阔剑硬碰硬, 将弯刀近守远攻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为了拉进距离,纪梧秋反手倒持剑,让那阔剑的剑身贴着手臂,将它当成大号匕首来使用。

黑衣人领队没有回答纪梧秋的问题,纪梧秋也没有再追问。

全神贯注下的她目光灼灼,紧盯对方的一举一动。

没有余裕去思考任何问题, 生死下的神经极度紧绷, 比任何恐怖电影都要令人全身心沉浸进去,也更刺激肾上腺素分泌。

锵!

纪梧秋再次与黑衣人领队错身,弯刀与阔剑相撞着划过,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力道并不轻, 兼之接二连三的硬碰, 黑衣人领队握住弯刀的虎口震得发麻, 刀刃也崩出好几个缺口。

他清楚自己不能再选择正面攻击, 必须用避战游走来换取喘息的机会。

看向纪梧秋的神情中,同样充斥着隐隐的难以相信。

他们没有轻慢目标的暗杀难度,在评估这次行动时就配足了人手。

但是,他们依旧低估了纪梧秋的能耐。

或者说, 低估了一位战士的能耐。

直至那个黑衣人领队捂住脖颈,朝后仰倒, 他的眼底仍是不可置信的。

除去一开始说的“动手”以外, 他也没有再说出第二个字。

这些来暗杀纪梧秋的黑衣人,好似知道自己没有生还的机会,从始至终也没有说出求饶的话语。

在一番以命拼命的搏杀过后, 只剩下纪梧秋站在原处,缓慢吸气,又无声呼出。

弥漫在这片空间里的气味并不好闻,但却有着劫后余生的真切实感。

连胸腔内的心脏跳动声,此刻也清晰可闻。

地板上的血泊仍在流淌,交织着汇聚,宛若某种古代的祭祀,野蛮的献上祭品生命,换取神明的一丝垂怜。

眼下,纪梧秋好似成了那个神明。

她手里提着剑,踩过血泊,极冷静地在房间内转了一圈,身体半蹲,一个一个地确认过去。

只有一个人还活着,是二次被她踹飞的那个。

纪梧秋没有收着力道,第二次把人踹飞时,他就直接昏迷过去,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用绳索将人捆紧,纪梧秋不确定这个时代的杀手有没有效仿影视作品,在牙齿藏点什么一咬就破的毒药之类,索性也摸了一圈,又用大团的布给人嘴堵得严严实实。

对方依然没醒,看来是内脏受了伤,搞不好再也醒不过来了。

纪梧秋先捡起一柄弯刀,来回仔细翻看。

工匠没有在刀身留下任何文字——要么是故意隐瞒来源,要么就是批量制造的粗制品。

以这一砍就断的硬度来说,大约是后者。

这也在预期范围内,谁搞暗杀还用特殊武器,一眼就能认出来。

——不过,这得建立在他们暗杀成功,只在尸体上留下利刃的伤痕才行。

纪梧秋将这些或断刃或缺口的弯刀都收起来,堆在角落里。

古代没有能够大批量生产的流水线工业,哪怕是这种粗制滥造的兵器,真想要查来源也不算困难。

随后,纪梧秋将每个人的蒙面黑布都扯掉。

果不其然,他们的左脸同样从墨色的汁液刺出纹路,大体相似,细节略有不同。

这些人都是奴隶。

虽然与卡扬左脸上的纹路都不相同,但风格很明显,是拉迪斯的手笔。

他好像热衷于给自己的所有奴隶都纹上刺青,无论对方是不是犯了错。

瑟伊苏就不会这么做,例如布达其实也是通过男童进贡制度分配给他的奴隶,但瑟伊苏一直对他很好,从没有当成奴隶看待。

而他曾经也向纪梧秋解释,大部分主人都不会像拉迪斯这样。

原因很单纯,也很残忍:

奴隶同样是财产的一种,在他们的皮肤上刺青这种方式,虽然能代表这是某人的所有物,却也几乎不能再被转卖。

拉迪斯如此强硬、独树一帜的作风,也为他招致了一些底层人民的不满。

成为奴隶并不意味着一辈子都是奴隶,虽然成功率不高,但他们至少能通过赎买卖身契的方式,让自己恢复自由身。

但纹上的刺青,可是只有削皮挖肉才能去掉的。

那些话,当时的纪梧秋只是听了一耳朵,不算特别往心里去。

而此刻,刚经历过一场绝地反杀的她,头脑前所未有的亢奋与清醒。

拉迪斯是效率极高、掌控欲强烈的实干派,他不可能会做不利于自己的事情。

尤其是这种会引起奴隶反感与不满,降低服从度的政策,他如此严酷的实施着,不太寻常。

纪梧秋直觉这里面一定有缘由,只是她暂时还没有想到。

而且……

她看着这满地的狼藉,又捻了把自己衣服上的血渍,低低叹出口气。

这后半夜已经睡不了了。

…………

为了警惕第二波刺杀,纪梧秋没有立刻去清洗血迹,选择盘腿坐在同样被血点溅到的床面,静待天亮。

那柄淡青色阔剑横放在腿上,是一种无声的震慑。

直至此刻,系统才敢探出脑袋。

【你……你没什么事吧?】

它刚才真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让纪梧秋分心!

纪梧秋不解:【我都没受伤,能有什么事。】

系统:【哇不是,我是说,你突然这么做,那个,和你以前接受的教育与道德理念不同……】

纪梧秋沉默了下。

她仰起头,看向窗外那弯弦月。

“或许……”

她没有选择在心里说话,而是缓慢张口——既说给系统听,也说给自己听。

“穿过来这么久,到现在为止,我才再清楚不过认识到这件事。”

“我已经是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是这段野蛮而残酷的历史的一笔注脚,我必须习惯它,就像习惯我以前生活的那个世界。”

“我是生活在塞尔曼帝国的莱斯,而不再是每天勤勤恳恳上下班、最大烦恼是今天吃什么的纪梧秋。”

“——从今以后,喊我莱斯就好。”

以今夜为划线,作一次与过往的彻底诀别。

这也意味着,他彻底接纳了的生活,哪怕它动荡、混乱,充满危险。

莱斯抬起手,五指张开。

在月光的照耀下,还能看见星点的血渍。

那是敌人的,不是他的。

他不再是身体亚健康、跑五十米就累得直喘的社畜,转而具备了比大多数人都要强横的力量,用暴力制服了妄图施加在他身上的暴力。

亦如他捡起那根铁棍、救下米赫莎与米鲁的第一晚。

对此,系统也是既后怕又庆幸。

【太好了,你能逃过这场刺杀,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宿主没有靠救兵,而是只靠自己就解决了危机呢!】

莱斯笑了声。

【靠自己才是正道,寄希望别人有什么用。哪怕我现在用的是以前那具身体,也是要跟他们拼上一轮的。】

他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

系统“嘤”出软绵绵一声,在脑海里给他拼命放烟花。

【说这句话的你好帅哦,比刚才一打七反杀六个还帅!哎呀,干脆你去当苏丹好啦!】

莱斯有点好笑:【……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他去当苏丹,怎么当?现在又不是乱世,他手下也没有兵。

何况,就算他能当上苏丹,那不就意味着他要是不想当昏君,就又得开始起早贪黑的干活吗?

悠闲些过日子有什么不好的,非得两世都受罪。

都过劳猝死一次了,他死也不会再回到睁眼就要工作的日子。

系统想了想,觉得也对:【还是当宠妃舒服,你现在要是看苏丹不顺眼,还能随时揍他一顿,再把他撅成破布娃娃……】

莱斯无语:【好老的形容词拜托你别用了。】

他的脚趾已经不由自主地蜷起来了……!

对时间尺度没有概念的系统顿时大惊,【什么,这也算老吗?我还以为我终于跟上你的潮流了呢!】

莱斯:【比起跟那些潮流,我更希望你把九年义务教育的全套教材都给我一份。】

到高中为止他还能努努力,大学的就不行了,比如高数,他根本看不懂。

系统:【你现在有100积分啦,清零的话可以兑换小学到初中的整套哦!要换吗?】

莱斯很淡定:【不急,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系统聊着,没有再躺下睡觉。

弦月坠下窗台,天色又从暗转亮。

地板的血泊不再流动,昏迷的那个黑衣人始终未醒。

直到剧烈的一声踹门响起,有脚步急匆匆地赶来他的卧室,伴随那句极慌张的——

“莱斯!”

极度紧张下,瑟伊苏失去了往日那般彬彬有礼的仪态,而是直接破门而入,单手还握紧了身后的剑柄。

收到线报的他换了身布达的装束,独自一人骑马自领地赶来。

一路上,他攥紧缰绳的手指冰凉,既怒又忧,脑海里浮现各种不愿细想的场景。

——然而,当他真的抬脚踹开大门,冲进那间敞开的卧室时,却为这一幕惊得刹住身形。

有那么数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莱斯不喜欢在卧室摆满各种炫耀的工艺品与装饰,仅有一张床、一套临窗的桌椅,以及一个靠墙摆放的衣柜。

而这原本空旷的卧室,此刻已淌满干涸的血,以及六具尸体。

瑟伊苏大略扫了眼,经验老道的他立刻判断出这些人几乎都是被一击毙命,没有长时间的缠斗。

而让他忧心不已的莱斯,此刻正盘膝坐在床上,腰背挺直,不见丝毫疲态。

身上那件白袍已被染上大面积的暗红,包括朝他转过来的面颊与颈侧,也溅上无数血点。

但他的声音与神情都是平静的,甚至还微微挑了下眉梢。

“你得赔我的门,瑟伊苏。”

第46章

“只要你开口, 我赔几扇都可以。”

见莱斯没事,瑟伊苏原本绷紧的神经顿时松懈,甚至还有心情笑起来。

“哪有主动加钱的, 你肯定当不成一个合格的商人。”

瑟伊苏的到来也意味着危机解除,莱斯整个人放松许多,起身下床。

熬了一个大夜,他现在又困又饿,但还算精神。

实际上,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