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饶是差不多习惯这个国家风气的莱斯, 也不禁为美拉米此刻的话而沉默片刻。
“为什么我非得选一个不可？”
虽然还想问为什么非得从这几个人里面选，但在都快气乐了的情况下，他先脱口而出了这句话。
美拉米倒也开始振振有词。
“您的修行已经结束……”
“我没这么说过。”莱斯打断她。
“——但事实上, 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美拉米朝他弯出一个【这你可说了不算】的笑意，将话娓娓道来。
“都已经被敕封为教皇，也发展出如此壮大的万神新教，使得履行您意志的信众遍布整个国家，一视同仁地帮助所有前来求助的人，又解放了数十万的奴隶……倘若这样都不能算作修行完成, 我想, 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当得上圣人或神明的称呼了。”
莱斯不解，“这与我非得从你们中选一个有什么联系？”
“您对待自己是如此严苛，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过着没有任何快乐的苦行生活, 我们都很担心你的身体被憋坏……好啦, 是我很担心我的身体被憋坏, ”
美拉米被莱斯淡淡扫过来一眼, 从善如流改口。
“而他们呢, 跟我的想法可能不太一样，但想做的事情是差不多的。”
说得很委婉，但有瑟伊苏在美拉米点出的名单里面，莱斯不由想起瑟伊苏那被系统称为“简直逆天”的99点好感度。
什么意思, 是说类似这样的99点好感度，还有至少四个吗？
而且还是跟他关系最亲近的这几个？
……开什么玩笑？
莱斯幽幽盯着美拉米, 有点不太想说话。
美拉米误以为是莱斯不相信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气呼呼地跺脚。
“是真的啦，是真的！要不然，我怎么会想提前对你下手, 特意跑来爬床呢！”
说着说着，她再次悄咪咪往前一步，双臂一张就要给莱斯一个热情又火辣的拥抱——被眼疾手快的后者抬手抵住，依靠身高优势，将美拉米居心不良的贴贴挡在咫尺之外。
“美拉米，你是一个非常、非常出色的女性。聪慧，自由，秉持本心，不被任何观念、规则乃至特权拘束，想要什么就去做，也有完成目标的决心、勇气与毅力。”
莱斯轻吐口气，认真看着她。
“假如你愿意将我看做是你的好友，我会为此感到万分荣幸。”
美拉米第一次听见莱斯用了如此长的一段话夸奖她——那双金眸也溢满了真心实意。
她有些怔住。
这些正面含义的词语是如此之多，多得她几乎要忘记曾经听过的那些负面评价。
即使再开放与包容的社会，权贵阶层也永远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将他们与他们眼中“卑贱的下等人”划出界限。
尤其是身份最高贵的皇室女性，要遵守的礼仪与禁忌更是多得离谱。
她有浮图瓦教的先知后裔身份，又有瑟伊苏在身后给她撑腰，才能生活得如此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了她。
但那些人在背地里，可不会与当着她的面同样客气。
美拉米不在乎他们说什么，贯彻自己向来随心所欲、想要什么就全力追求的信条。
这也是她坚持不懈想要跟莱斯睡觉的缘故。
只不过，在她心里，也一直认为莱斯对她的真实看法并不怎么样，是出于自身的教养，才会始终对她如此客气有礼。
——可是，此时此刻，她听见了。
莱斯认为她非常出色，还夸她聪慧又有勇气，夸了好长好长的话。
还说他为自己能成为她的好友而感到荣幸。
美拉米头一次怔愣得如此彻底，漂亮的浅栗色眼眸睁得大大的，长久注视着面前的莱斯。
“…………”
莱斯被盯得有点发毛，担心这样委婉的拒绝依旧会让对方生气。
不是吧，他是真的觉得以美拉米的条件，想要找到比他更好的也……嗯……是有点困难，但也没必要在他这颗歪脖子树上吊死……
系统出声吐槽：【你这样说，人家一听就知道在发好人卡呢，肯定会生你气。】
莱斯：【……我是真的这么认为。】
好冤枉，他完全是以一位女性看待另一位女性的视角去夸的美拉米啊，怎么会是在发好人卡？
系统哼唧一声：【那你怎么不夸夸我？】
莱斯无语了下，诚恳表示：【你要是不一天到晚在我脑子里念叨宠妃的事，我一定夸你是世界上最棒的小羊。】
系统：【就算我天天在你脑子里念叨宠妃，我也是世界上最棒的小羊！呀不对，是系统！】
差点被带跑偏了！
系统也开始在莱斯脑子里转着圈的跳脚，但莱斯已经无暇顾及了。
因为他面前的美拉米终于给出反应。
她“咿呀”了声，双手捧起脸。
“我真的有你说的这么好？”美拉米特别开心，“那我们可以既是好友，又是恋人，最后成为夫妻——哎呀，这个单词一说出来还让我有些害羞呢。”
莱斯：“…………”
系统：【…………】
适得其反了……！
看着高兴到都快转圈圈的美拉米，莱斯与系统双双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系统才艰难开口。
【说真的，你是我带过的所有宿主里撩菜手段最高超的那个……】
它毫不怀疑，如果它能看的不只是帝王对莱斯的好感度，而是所有人对他的好感度的话。
面板一拉开，肯定已经挂了好几个99。
有这本事，不去当宠妃扬名立万，在这里当一个区区教皇？
——不对，当教皇虽然属于剑走偏锋，但比当宠妃还能扬名立万……
系统对这结果无语凝噎。
【……】莱斯也幽幽回道，【我母胎单身到现在。】
撩菜？撩菜是什么？
【什么叫‘无欲则刚’啊……】
系统啧啧称奇，【那你现在怎么办？美拉米明显已经不是奔着只馋你的身子去了。】
莱斯垮下肩，很想重重叹气。
这还能怎么办？
他甚至都开始后悔当初怎么没在教义里加一句“禁止结婚”了。
但眼下面对美拉米的殷切展望，加规矩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好用一种温和而无奈的目光注视着她，缓慢摇头。
“美拉米，我不是一个好选择。”
“为什么不是？”美拉米无法理解，“我要是能和你成为夫妻，肯定是这天底下最美好的事情了！”
莱斯很想说那可未必，他在精神上实在不允许自己对同性出手……
“总之，不行。”
无法说出真相，莱斯只能冷酷的再次拒绝。
“没关系，肯定是你苦修太长时间了，还不习惯坦率的放开自己。”
美拉米反而有种越挫越勇的架势，用朱红尚未洗去的指尖将略乱的乌黑卷发抚到耳后，朝莱斯露出一个明艳又张扬的微笑。
“不如，先从与我同床共枕开始适应吧？”
莱斯：“……”
这个美拉米，每次的燕国地图都这么短！
“不行。”
这次拒绝得更直接。
美拉米顿时憋不住气场了，气呼呼鼓起脸。
“你明明上次都跟卡扬一起睡觉了！你还让他睡你怀里！和我睡一晚怎么了嘛！”
一想起上次那堪称混乱的场面，莱斯就头疼。
“那是特殊情况……总之不可以，你快点回去休息。”
美拉米没有坚持要留在莱斯床上过夜，而是在思考了一会儿后，提出要求。
“那你送我一串宝石珠串好不好？就像你给卡扬那种的。”
“好。”
这点要求倒是很容易达成，莱斯很痛快的让美拉米自己去桌上挑她喜欢的。
美拉米立刻又开心起来。
她像一只轻盈的蝴蝶飞到桌边，就着烛火与月光仔细挑了会，拿起一串特意用黄金与碎钻做成月桂叶形状的流苏式宝坠，笑着朝他摇了摇。
那串漂亮的月桂宝坠，也随着她的动作晃出一连串细碎灵动的轻响。
“我要这串！”
美拉米的眼睛弯弯，笑出一个相当可爱的弧度。
“顺便，即使我刚才说那些话，你也依然还认为我是出色的女性吗？”
“当然，你一直都是。”
莱斯毫不迟疑答道。
于是，那笑容变得更可爱了，甚至朝莱斯眨了下单眼，才迤迤然离开。
越走越开心，简直一步三蹦跶。
看起来是真的一点也没有死心的样子。
莱斯有点心累，去把门关上时，还特意多检查几遍，确定锁上了才勉强放心。
保险起见，窗户也锁紧。
真是恨不得睡觉的时候左右眼轮流站岗……
好在美拉米后半夜并没有再来一次，莱斯尚且安稳地迎来了第二日。
至此，加冕大典所有流程都顺利结束，莱斯正式拥有教皇封号，享有一切官方规定的特权。
自由进入宫廷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权利，即使是枢密院的会议，他也有资格旁听并提出自己的意见。
在名望加成下，没有人敢不听他的意见。
不过，莱斯一贯奉行外行不能指点内行的准则，不会仗着自己如今地位比他们高，就在枢密院会议指点江山。
那是钥匙挂在腰间的大肚子中年老登才会干的事情。
他顶多偷偷揣两颗多子多福丹，去新成立的实验室逛一逛，与阿什拉夫新收的助手聊会天，了解下最新的农作物研究进展。
全国统一考试为实验室筛选出一大批实干型的人才。
或许他们的文化水平不高，但胜在实际经验十分丰富，且真的有一套自己的独门绝技。
见到大名鼎鼎的教皇冕下亲自来到他们实验室参观，不仅拥有比吟游诗人口中更惊艳的样貌，对他们的言谈间还如此亲切温和，所有人都激动极了，连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阿什拉夫的新助手更是毕恭毕敬的全程陪同，有问必答。
幸好实验田的面积够大，才能让莱斯在参观时，不着痕迹的丢一颗多子多福丹进去，再假装要亲自为农作物浇水，给那位置泼上几瓢。
系统向他保证多子多福丹入水即化，肯定不会被发现。
虽然给一口气给太多植物会降低它的效果，但也比正常培育强得多。
之后就可以安心坐等丰收了。
…………
再过一段时间，昆图加亲自带人将他画好的画送了过来。
确切地说，是扛了过来。
尺寸太大，又特意用木框裱好，看起来沉得不行。
画的是他与瑟伊苏坐在祭台前看美拉米跳神舞那一幕。
深色夜幕下的火光明亮，不仅仔仔细细地描绘出位于画面中心偏下部分、也是视觉重点的莱斯与瑟伊苏，还将他们后方聚精会神的人群也画得纤毫毕现。
画面中心偏上的美拉米则定格在向他献上花环手势的姿势，目光灼灼，坠着宝石流苏的头纱与长发翻飞，好似有某种旺盛的生命力仍在她身上流动。
不论是谁，都会被这幅画中所包含的美彻底吸引。
见莱斯迟迟没说话，昆图加表示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请千万不要客气，随便提。
实话说，莱斯真的没有能提出来的意见。
不愧是首席宫廷画师，这画出来的，跟他在美术博物馆里看见的那些油画也没什么差别了。
用数种颜料就能画出斑斓而绚丽的光影，与如此真实而丰富的细腻质感。
远看很惊艳，近看更是震撼。
当莱斯俯身靠近，才发现当时戴在他头上的冠冕的高光，这位昆图加大师竟然只用了看似潦草的纯白一笔时，简直惊叹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
“简直太了不起了，我很喜欢。”
昆图加被他两三句话夸得直乐，甚至表示想将他的肖像画在圣辉堂的穹顶上，让所有往来的信徒抬头就能看见他们尊贵的教皇冕下。
“我还有一位雕塑家好友，倘若您还想为自己创作一尊大理石雕塑……”
“这就不必了。”
莱斯坚定拒绝。
听些关于他的诗歌也就算了，把自己画到教堂里，还要摆雕塑？
这能羞耻到他连圣辉堂的大门都不想进。
昆图加努力劝说无果，倒是莱斯想了想。
“不过，我确实希望你能再为我画一幅画，我会付钱。”
看见这幅画里的美拉米，他想起自己之前与巴伊莎一同去参加那个名字完全没有记住的节日活动时，她成功徒手猎熊的场景。
这对巴伊莎来说也是很有意义的人生时刻，莱斯想拜托昆图加帮忙画下来留念，当做一份礼物送给巴伊莎。
类似现代的拍照打卡。
正好可以作为那时候她送的熊心的回礼。
“没问题，您带我去见一眼那位巴伊莎小姐就好。”
听完莱斯的仔细叙述，昆图加满口答应。
“恰好我曾经为了积累经验而写生，也画过类似狩猎熊的场景，对这种动物还算熟悉。”
“那太好了，拜托您。”
送走了这位宫廷首席画师，莱斯将那副已经裱好的画收起来。
据昆图加所说，他已经给这幅画涂了层蜂蜡与树脂混合的特制保存剂，只要不放到太阳下直晒或泡水，能保存非常长的时间。
卡扬和希尔凡都不在，他一个人搬还有点沉。
莱斯打算把它放到二楼的阴面空置房间——为了防止被老鼠或者别的什么生物啃坏，最好挂在墙上，定期再用橄榄油保养一下。
刚将它调整了个角度，打算独自抬起时，旁边伸出来一只手，稳稳扶住画框一角。
“我来帮您。”希尔凡轻声开口。
莱斯讶然抬眼，“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这个时间，希尔凡应该还在忙新教的事情才对。
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微微压暗不过转瞬之间，希尔凡又重新向莱斯露出温文尔雅的微笑。
“今天要处理的事情比较少，就提前回来了。”
“这样。”
莱斯不疑有他，让出小半个身位，“你小心些，这幅画真的很沉。”
“我姑且也没有刚见到您时那般体弱了。”
希尔凡露出些笑意，小臂发力，配合着与莱斯一道将那副画抬到二楼，挂去墙上。
等画挂好，莱斯又端详了片刻，满意点点头。
“看起来真的很不错。”
想起希尔凡当时应该也参加了典礼，莱斯又仔细找了下，果然在人群最前方看见了希尔凡的身影。
甚至还在角落里找到了另外几个眼熟的贵族，估计有些是靠运气，有些是靠钞能力。
而油画外的希尔凡，目光却落在油画内的莱斯身上。
确切地说，落在莱斯其中一绺自肩头垂落的发尾上。
那里缠绕着一枚月桂叶样式的流苏宝坠，寥寥两三笔，却被昆图加画得栩栩如生，也能令希尔凡一眼就辨认出来。
是美拉米得意洋洋向他炫耀过的那样饰品。
还宣称这是“莱斯对她宠爱的体现”、“迟早会结婚的定情信物”。
“哦？那还真是恭喜你了。”
希尔凡不动声色，慢慢说道。
“你也别太难过，毕竟感情总是比较排外的。”
美拉米笑眯眯的，故意省略一些实话，又透露一部分真相。
“虽然我是不介意啦，你知道我的，毕竟我们多少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我还特意有问莱斯哦，把你，瑟伊苏，卡扬还有巴伊莎都列了出来——结果呢，他说他哪个都不想选耶！”
言下之意就是只想选择赠送了月桂叶宝坠的她。
希尔凡当时没有做出太多反应，只淡淡应了句“是吗”。
他确实清楚美拉米的性格，事情未必像她说的那样，莱斯也未必有选择过她。
所谓亲手赠送的月桂叶宝坠同样可以作假。
何况，美拉米特意来炫耀这些，无非就是想看见他失态的模样，他更不会令对方得逞。
但他的脑海依然在不受控制的想起美拉米说出的一字一句，以至于提前结束今天的工作，赶了回来。
他本想表现得若无其事，再随口将美拉米的那些话当成玩笑般的见闻，讲给莱斯听。
倘若是假的，莱斯自然会立刻否认。
结果，他正好看见这副画。
画师也正好画出了那样饰品。
主人会将自己的贴身饰品赠送给奴隶，是无上且唯一宠爱的证明。
情人自然也会将自己的贴身饰品赠送给心上人，为二人间的爱情立下誓言。
前者，莱斯送给过卡扬一串红宝石珠串，希尔凡知道这件事。但经过长时间观察，再加上卡扬身世的悲惨，他更倾向于这是一种安抚。
可后者，莱斯是以情人的身份，将月桂叶流苏送给美拉米的吗？
希尔凡垂下眼，看向自己手腕间的那两圈墨色印记。
不论是不是真的，他好像，有些……
无法再继续克制下去了。
第82章
希尔凡被美拉米刺激到这件事, 莱斯完全不知情。
包括送东西指代的意象，莱斯曾经在瑟伊苏那里学礼仪课时，曾经听过一耳朵, 但那时要学的东西太多，这点小细节转眼就忘记了。
他毕竟在现代社会里活过二十多年，一些思维习惯还是跟着以前走，在送别人礼物上没有太高的敏感度。
送点东西给朋友这行为挺稀松平常的。
何况他在坚决拒绝美拉米的“来困觉”请求后，也不希望在第二个能做到的请求上也拒绝她，令她伤心。
等莱斯挂好画, 回头看向希尔凡时, 没有从对方的神情中察觉出任何异样。
希尔凡总是很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那你今天正好休息一下。”
莱斯这么说着，希尔凡也配合微笑点头。
“好。”
在离开那幅画前，他又假装不经意提起画中那枚月桂叶样式的流苏宝坠。
“它实在很好看, 是属于您的饰品吗？或许我能有幸见一下实物。”
莱斯困惑瞥了眼希尔凡。
这人说什么呢, 又不是没见过他那天的全套装扮, 有许多饰品还是希尔凡去找人定制的吧？
“我前段时间送给了美拉米……”
莱斯回到一半, 警觉希尔凡这问题不对劲。
以他的头脑之聪明, 压根不会多此一举，特意说想看实物。
莫非是在美拉米那里看见了实物，又猜测是不是属于他的，所以前来试探？
莱斯的脑子动得飞快, 终于反应过来。
但试探的目的是什么呢，如果对这件事不太在意, 他大可以直接问自己。
这样迂回着问, 往往都是欲盖拟彰的表现——比如说最经典的，吃醋。
莱斯心底一惊。
不会吧……真给美拉米说对了？
他看向希尔凡，后者却对他的回答表现得云淡风轻, 只是微微点头。
“这样。”
希尔凡甚至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恰好今日回来得早，我打算收拾下屋子。”
又把莱斯整得有点不会了。
这到底是吃醋，还是没有？
到底是不是那种方面的喜欢他？
“嗯，我也一起。”
莱斯有点纠结，还是先跟希尔凡下楼，去院子里打水。
家里确实有两天没打扫卫生了，他也没办法继续忍下去。
希尔凡边从水井里汲水，边看向正在认真拖地的莱斯。
银白的长发被他扎成一束，垂在脑后。
其他人很难想到会有这一幕吧，明明当上了教皇，立于神权顶点，对方却从没有往家里安排过仆从，也不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所有事情都是他自己亲自动手。
顶多是做饭难吃了些，需要卡扬或者他来。
希尔凡想到这点，唇角又微微弯起。
也很难想象，在刚听到莱斯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还是拥有一片领地的苏丹之子，每夜咳着血辗转反侧，为自己未来如何能活下去而绞尽脑汁。
而如今，他竟然成为一个宗教的总主祭，每日有数不清的香客叩拜在他面前，请求他的赐福。
他不再是领主，也不再是苏丹之子，却好像获得了更多……令他感到满足的东西。
不可思议。
希尔凡静静看着莱斯，看向造成这一切变动与影响的源头。
溢出的满足中，仿佛又出现某个小小的漩涡，搅乱了原本平静的水面。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莱斯拖地的动作停下，朝这边望来。
希尔凡的心跳快了一瞬，罕见升起些许紧张。
被……发现了？
他隐秘的忐忑着，却又期待真实想法被对方揭穿的那一刻。
但对方的视线下移，落在他手中放在井口边缘的那个水桶上。
“怎么愣在那里？”莱斯提醒，“水要撒出来了。”
希尔凡立刻扶稳水桶。
莱斯朝他笑了笑，收回目光，又继续专注拖地。
住的地方太大也不好，拖完得花上小半天。
希尔凡没有说什么，只是也默默将装满的水桶拎过来，与他一起打扫。
他只能看见莱斯专心致志干活的身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刻看似安静的莱斯，正在脑中与系统激烈讨论。
莱斯：【怎么样，你看他像是喜欢我的样子吗。】
系统：【你问我，我只是一个人格拟态的系统哇，搞不懂你们人类之间这情情爱爱的。还不如你自己判断，有没有觉得他特别喜欢你？】
莱斯：【我要是能自己判断出来，怎么还会来问你。】
他是真的看不出来啊，虽然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看心灵的窗户又不是在看小说，连“xx的眼睛闪过一抹xx”都会讲得一清二楚，迅速get到对方的情绪状态。
就算再想关心希尔凡对他的真实想法，莱斯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该怎么问呢，“你是不是喜欢我，不是好兄弟的那种喜欢？”。
有的事情装糊涂，大家还可以假装都没有发生过，你装傻我装傻，就这么过去了。
但有的事情，要是当面挑明了，两个人可就没有退路了。
要不拒绝，要不接受，只有这两条路可以走。
可莱斯既不想拒绝，更不打算接受。
甚至还有点怀疑美拉米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瑟伊苏除外，毕竟有系统板上钉钉）。
毕竟美拉米是情场老手，看这方面准一些，也是合情合理的。
但如果美拉米只是随口一说呢？万一也只是她自己这样认为，其他人根本没有这个想法呢？
美拉米那些话还是给莱斯造成了过大的精神冲击，以至于他都有点疑神疑鬼起来。
心底更是已经纠结好几天。
他为了不被觊觎，都努力从一个平民干到教皇了。
如今，新教的信徒遍布整个塞尔曼国度，他在神济堂教过的学生也当上臣子，新教的圣子更是他以神的名义收养的半个义子……
这下总该没有问题了吧。
——莱斯本来都快彻底放下心的。
结果被美拉米那样一说，眼下也颇有些无语问苍天的惆怅。
大家怎么就默认当上教皇的他等于修行成功，可以尽情享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