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竹溪镇 守镇人(2 / 2)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目的地。

昏暗的路灯下,跪坐着一个青年,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地堆在锁骨处,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见他们靠近,他缓慢地抬起脸,露出一张满是伤痕的灰黑脸蛋。

鹿丘白问:“你还好吗?”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鹿丘白,像愣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鹿丘白有些莫名,电光火石间,忽然想到,刚才那些儿童说他“又聋又哑”,眼前的青年可能不会说话,也听不见他说话。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青年还是呆呆地看着他。

鹿丘白又尝试比划了几下手语,青年仍是呆呆地看着他,表情也没有变化。

“这个人应该是竹溪镇的守镇人。”

这时,一直沉默的陈子溪忽然开口。

鹿丘白不懂:“守镇人?”

“大概就是和守村人一样的人。”粱啸先一步反应过来,“守村人必须痴痴傻傻,如果天聋地哑最好。相传这种人能够给村里挡灾,让所有的厄运都集中在他身上。但不知道竹溪镇的守镇人是不是和守村人一样。”

“不过…”粱啸尝试着和守镇人招手,“他好像只对鹿医生有反应。”

鹿丘白叹了口气,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用纸巾替守镇人擦去脸上的灰泥,一股浓烈的草药气味,扑入鹿丘白的鼻腔。

擦着擦着,守镇人竟然咧开嘴,高兴地笑了起来。

鹿丘白摸了摸他的脑袋。

“竹溪镇上,如果有什么心愿,也可以告诉守镇人,守镇人天聋地哑,不会告诉任何人。”陈子溪道,“人们相信,守镇人会用自己的苦难,换镇上的人愿望成真。你可以试试看把自己的煞换到他身上去。”

鹿丘白一愣,陈子溪的语气是这么自然,好像让守镇人替他们承担厄运是理所当然。

“不了吧,”鹿丘白的语气有些不好,“我不相信竹溪镇的人会不为他们的孩子许愿,但这些孩子依旧是畸形儿,可见许愿并没有用,说不定许了愿还会更加倒霉。”

当然不只是这个原因。

鹿丘白看着守镇人,明明哪里都是灰扑扑的,一双眼睛却很明亮,只需要一点点善意,就会变得亮晶晶的,像星星。

替守镇人简单清理了伤口的石屑,鹿丘白想了想,还是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他。

“那行吧,时间不早了,鹿医生。”本来以为会有线索,却没想到只是目睹了一场霸.凌,陈子溪的脸上难掩失望,“你刚刚撞了煞,该回去休息了。”

鹿丘白站起身,虽然不知道守镇人是否明白再见的含义,他还是朝对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陈子溪道:“他还在看你。”

鹿丘白于是停下脚步,转身,又朝他挥了挥手。

守镇人慢吞吞地举起手,学着鹿丘白的样子,挥了挥。

一直到再也看不见青年的背影,守镇人才缓缓低下头,他在一侧口袋里掏了掏,将那东西和水果糖放在一起。

——一张与水果糖包装一模一样的彩色玻璃纸。

回到竹影居,鹿丘白在搀扶下上了床,其实他想说自己没有那么虚弱,但一躺上床榻,困意就逐渐袭来,很快就昏昏睡了过去。

好像自从成为收容者之后,他的睡眠质量就好了很多。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睡了多久,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鹿医生,粱啸,陈子溪,快开门!”

哪怕睡得迷迷糊糊,鹿丘白也立刻辨认出来,这是莫容桃的声音。

他坐起身,其余二人也醒了过来,陈子溪正掀开被子,打算去开门。

“等等,”刻在骨子里的警惕让鹿丘白喊住了陈子溪,转而对着门外的莫容桃问道,“出什么事了?”

莫容桃语气急促:“那个男大学生死了!我哥守着尸体,他让我赶紧叫上你们,你们怎么还不开门?”

闻言,陈子溪立刻就要开门。

鹿丘白却缓慢地起身,轻轻按住陈子溪的肩膀。

“一定要现在去吗?已经很晚了。”

踏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莫容桃似乎急得跺脚:“再晚点,尸体被处理了怎么办?快点开门!”

“好,好,”鹿丘白的语气就像在哄孩子,“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就开门,你哥的代号是什么?”

莫容桃:“【杨柳】啊,鹿医生,你到底怎么了?”

鹿丘白扭头就走,迅速把自己塞回了被窝里。

“晚安。”他对着门外的“莫容桃”道。

“…”门内外都陷入了沉默。

“鹿医生,鹿医生,”陈子溪有些困惑,“你怎么看出来门外的…有问题?”

莫容柳的代号确实是【杨柳】没错啊。

鹿丘白道:“小桃从来私下里只叫他哥【依依】,…对了,这件事你们千万别告诉柳哥,我怕影响他们兄弟感情。”

“噗。”虽然不合时宜,但这句“依依”一出,屋里的其他两人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房间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似乎是见他们不会再开门了,也可能是听到了他们无情的嘲笑,门外的“莫容桃”开始激烈地推门,门锁被他撞得摇摇欲坠,不断发出崩坏边缘的“哐哐”声。

“开门!开门!为什么不开门?难道你想就这么死在这里吗?我是在救你!”

鹿丘白两耳一关,心想,出门了那不是死得更快?你这到底是救我还是害我?

——【竹影居只有五个人,没有第六个人。】

门外这位,估计就是多出的“第六个人”,是向导所说的,“非常非常喜欢他”的“煞”。

“它们一定会再来找你。”

鹿丘白心道,婉拒了哈。

“莫容桃”的声音逐渐变得扭曲,像被风吹散的哭嚎,又或者是深夜里猫的叫春,哐哐声也变成砰砰声。

撞门声持续了很久。

等到门外彻底没了动静,门内,鹿丘白也已经重新睡了过去。

漆黑的屋内,一道人影缓缓站起,他取下墙上的羊头面具,戴在脸上,迈步越过地上熟睡的另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到角落里的鹿丘白身前。

黑暗里,他紧紧盯着青年的睡颜,漆黑的瞳仁覆盖整个眼眶,没有露出一点眼白。

他一点、一点俯下身子,直到冰冷没有温度的吐息,顺着青年的脖颈灌入领子里。

青年轻哼了一声,翻个身,将自己蜷缩得更紧。

他跪坐在青年枕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