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咕嘟咕嘟。
一阵气泡翻滚的声音响了起来,戚言州像一只呲牙的大型犬,恶狠狠瞪着黎漾。
鹿丘白放下手臂,长时间的双臂抻直让他倍感肌肉酸痛,小心地捏了捏胳膊:“放心吧,黎总,祂不会的。”
在确认黎漾松口之后,他对黎漾的称呼又变回了“黎总”。
黎漾皱起眉,这种疏远的关系,比起收容所即将有一个污染体入职的现状,更加让他不悦。
“我可以让祂留下来,但我们必须约法三章。”他说。
鹿丘白答应得很快:“没问题。”
…
离开收容所后,戚言州的脖颈上多了一个项圈。
小章鱼很不适应这种被束缚的感觉,尤其野生动物最讨厌有人触碰祂的脖颈,但每次只要祂伸手抚摸项圈,就会闪过一阵高压直流电,烫得祂指尖也是一个哆嗦。
于是祂只能低下头,可怜兮兮地蹭到鹿丘白身边:“小鹿…”
鹿丘白伸手摸项圈,尝试着往左边转了转:“这样?”
不行,小章鱼皱眉:“右边一点。”
项圈卡住脖子了。
鹿丘白有些把握不好尺度,往右边挪了挪,小章鱼仍然皱眉。
没有办法,祂尝试捏住鹿丘白的手掌,发现直流电并没有攻击祂,于是祂放心地带着鹿丘白,将项圈调整到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这样就好了。”
被冰冷湿凉的手握住时,皮肤本能地起了一层寒栗,冷得鹿丘白心脏噗通噗通跳。
鹿丘白替祂把领子拉好,一个俊美无双的男人脖子上套着个项圈、跟在他的身后,这一幕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可能以为他们在玩什么play。
鹿丘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项圈粗糙的表面,这个项圈会抑制祂的污染,让祂无法使出全部力量。
而解除限制的钥匙就在鹿丘白一个人手上。
只要在现实世界,祂就必须戴着这个项圈。
“辛苦你了。”鹿丘白道,一边思考着要不要在项圈前坠一块牌子,还能防止小章鱼迷路。
二人肩并肩在公园里散步。
燥热的晚风徐徐扑在脸上,是春夏交替时特有的湿热,像小狗的舌头在舔舐人脸。
但身边有一只随时制冷的小章鱼,一点也感觉不到热。
走到一处花坛前,鹿丘白停了下来。
“按照蝴蝶的说法,我重新想了想【Eden】的事情,我本身是个孤儿,而我的‘父母’是【Eden】的研究员,职责是监视我,索尔号事件后,他们离世,于是【Eden】重新派了苏衔青来监视我,她给我吃的那种药,就是让我对现状产生错误认知,误以为那是幻觉。”
鹿丘白想起,在精神卫生中心时,总是看到各种扭曲破碎的残肢,视野里到处都是猩红一片,每个病人,都被铁链死死锁着。
那时他只以为是治疗的必然要求,现在想来,才知道这些“病人”,大概都是实验体。
“而在十年前,我以为自己在精神卫生中心痊愈出院,其实是实验成功了,我被放出【Eden】,这个时间,和蝴蝶所说的时间是对得上的。但是…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实验?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这个实验,和我现在的能力,又有没有关系?”
说着说着,鹿丘白叹了口气,揉了揉鬓角:“头好痛。”
戚言州立即低下头,触手笨拙地贴上鹿丘白的太阳穴,吸盘一收一缩的,像是在给他按摩。
鹿丘白偏过脸,握住祂的触腕,指腹清晰地接触着触手表面水润的触感。
“那你呢?”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在这场大型社会实验里,小七,我的小章鱼,你…扮演着什么角色,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祂的表情一僵。
吸盘都紧张地停止了收缩。
七根触手顶端的眼球相互看看,第一次达成了一致——
闭上眼睛。
“嗤…”鹿丘白笑了笑,怎么也没想到祂会是这个反应,一副脑袋瓜子要冒烟的焦急感。
章鱼是聪明的,可和人比起来还是不够聪明。
算了,鹿丘白心想,他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在收容所对黎漾说得那些话全部出自真心,在接二连三的打击过后,如果再告诉他戚言州也是恶意接近他,他大概真的会崩溃。
至少现在,他需要祂,他甚至可以为此装聋作哑。
然而就在下一秒,身前笼罩下一大片阴影——
祂靠近过来,触手像一个围栏,将鹿丘白圈起,祂捉着鹿丘白的手,压在自己的项圈上。
或者说,是自己的脖颈上。
一阵潮湿的吐息扑在脸上,祂说:“我不记得了。我在海底,睡了很久,只醒来两次,第一次,我在海底找到了…小小的你,第二次,我感应到你回来了,我以为你会记得来找我,可你只在海边站了站,就离开了,我以为是我没让你发现我,所以我尝试爬到岸上…但当时我太虚弱,不能离开海底太久。”
鹿丘白恍惚中想起,他刚回到观海市,站在海边凝望时,总能看到海面冒出一连串泡泡。
当时他以为是鱼,但那泡泡的浓密程度,也有可能…是小章鱼。
“我缺失了很多记忆,都在第八根触手里。”祂说着,新生的第八根触手轻轻蠕动,“我不知道…在海底苏醒时,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只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我要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