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璎没说话, 心里没把握, 不知阿萤是否还愿意如此大费周章来见自己。没把握,却还是担忧多过委屈,命人传了庄语安过来,让她去许府请许流萤晚些时候来启祥宫。
庄语安跪在殿中, 领命后,谨慎问了一句:“若许大人问起缘由,臣当如何”
床榻安静,片刻后丢出一句,“就说本王死了,叫她来。”
庄语安吓得缩头,忙不迭起身告退,往许府去。等到许府时,府门紧闭,敲了许久的门才见玉兰领着人来开门,庄语安急道:“请通传一声,二殿下要见老师。”
府门只开了门扇,玉兰在门后,谨慎露出半个身子回话:“庄大人,家主不在,殿下若要召见家主,待家主回京,仆俾会告知家主的。”
庄语安心头一紧,有种不安的感觉缠上来,“老师去了何处?”
“家主今晨告假,现下已在回云州老家的路上了。”
“回云州?”
庄语安吓了一跳,追问道:“老师为何突然要回云州?不是两三年都不曾回去了过吗?云州距京千里,寒冬腊月说走便走,老师她、她有告知二殿下吗?”
门后,玉兰听见庄大人着急忙慌一串问题,眼睛低下去想了想,平日不怎么动的脑子转了起来,不答反问:“庄大人是要去同二殿下回话吗?”
得了庄语安点头,玉兰大着胆子,想为家主说两句话:“其实仆俾也不知家主为何突然决定离京,还不要我等随侍。不知道是不是因着,昨夜二殿下来过,与家主好像大吵了一架,今晨家主就没去上朝,说要回云州老家。家主走得急,还未来得及禀报二殿下,若是二殿下问起来”
玉兰支支吾吾,后面的话没说清楚,庄语安却像被人迎面敲了一棍子,脑子嗡嗡的,“老师可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玉兰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叫不知道?”
庄语安恨不能挤到门里去,“老师还有官职在身,纵是告假回家,也该有个归期啊,什么叫不知道?怎么能不知道!”
玉兰吓了一跳,忙叫人抵住门,后退两步:“仆俾真的不知道,家主走时并未说何时归来,庄大人要问,不如去问二殿下吧。”
这话是壮着胆子说出来的,刚一脱口,玉兰立马掩面跑开,似是自己都很害怕。
半开的府门再度关上,将庄语安隔在门外,这一次,她连老师的面都没见到,却得了老师离京的噩耗
庄语安失魂落魄回宫,走过宫门时脚下一软,险些跌过去,扶着宫墙一步步往里走,每走一步,都觉身体最深处,正一片片碎裂。
心中反复响起的,只有玉兰那句话,“昨夜二殿下来过,与家主好像大吵了一架,今晨家主就没去上朝,说要回云州老家。”
二殿下与老师争执,然后老师离京想来老师走时,定是失望非常吧。
庄语安扶着宫墙,每一步,都险些倒下去,就这么撑着走了好一段路,她才停下来,大口呼吸着。
她本以为,怎样都可以,只要能和老师在同一片四方天下生活,同走一条路,同喝一家酒,她也可骗自己,如此便是幸福的。
可为什么,她竭尽全力触碰不到的,旁人随手就能够到,得到了,还那般无谓,欺负她,折磨她,利用她
凭什么?就因为她是公主吗?就因为她是公主,就可以随意驱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她将老师藏在心中,多年如珍如宝,不敢亵渎,不敢违逆,千般万般的小心,千次万次的痛,她什么都不敢奢求,只要能与老师时常见面,同在一处,她只有这点愿望,这一丁点不敢叫人知晓的愿望
她终此一生不敢奢求的珍宝,旁人轻易得到,随意争吵,予取予求,转身就走
凭什么?凭什么!
只因为,那个人是公主殿下吗?
庄语安大大呼吸几口,然后揉了揉眼睛,继续麻木地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眼看就要到启祥宫,她停下来,望向那座歇山顶大门,冬日阳光照在琉璃瓦片上,刺的她眼睛生疼。
盯着那琉璃瓦片看了许久,久到双目被夺目光彩填满,一片黑暗压过来,让她不得不闭眼休息。等到眼前黑暗渐渐消失,高大庄严的歇山顶大门仍在眼前,庄语安抬手狠狠抹掉眼角的泪,良久,像是下定决心般,缓缓转过身,往福阳宫去。
福阳宫,是大殿下裴璇的寝殿。
启祥宫里,裴璎已经等的不耐。庄语安一去许久,久到不合常理,裴璎缓了一会儿,终于能慢慢撑着身体坐起来,唤云瑶过来,“更衣吧。”
云瑶应声,取了衣裳过来替殿下穿戴好,穿好后扶她站到地上,本以为殿下是想起来缓口气,却听二公主吩咐自己备车马,云瑶惊道:“陛下不是下了令,让殿下一月不能出启祥宫吗?”
裴璎慢步走到窗前,一手扶着窗框往外看,眼底什么情绪也没有,只道:“乔装一下便是了,母皇也不会时时遣人来查我在或不在。”
云瑶跟过去,仍不放心劝着:“禁令在前,殿下还是等一等,许是庄大人路上耽搁了,又或是再等上片刻,许大人就会随庄大人一同进宫也说不准。”
想起大殿下,想起二公主前次违禁出宫受罚一事,云瑶心里发颤,“殿下若乔装离宫,被大殿下知晓,受苦的还是殿下啊。”
受罚这种事,裴璎其实并不怎么怕。无论母皇还是阿姐,肉.体上的痛苦咬咬牙也就扛过去了,她最怕的,是心里的痛,那种痛,让她不知该怎么捱过去。
云瑶眼看劝不住,正心急,门外有内侍叩门,说庄大人来了。
殿门打开,庄语安的脸色却很难看,寒冬腊月,走了一趟脸上没冻出红色,反是苍白一片。裴璎无心看她脸色变化,“流萤怎么说?”
庄语安是从大殿下那边过来的,一颗心轰隆响了一路。她从未做过这种事,只是那一瞬愤怒绝望冲破防线,她不得不这么做。
听到二公主焦急问话,庄语安垂首行礼,把许流萤告假回云州之事悉数回禀,言罢,低垂的眼睛往前瞟,看到二公主脚下不稳,幸亏被云瑶扶着,才不至跌过去。
心里的恨,如春日野火,渐成燎原。
越是看见二公主动怒,难过,恨意就越是滔天。
早知如此,为何要那般对老师?为何明知老师生性善良,便要一而再欺负她?
心里的话,自是不可能说出口。庄语安退到一边,静静看着二公主发疯。
二殿下从未这般急躁过,一时命人再去老师府上找人,一时又遣人去城门守卫处查老师是什么时辰出的城,一时又跌坐下来,喃喃自语着什么。
内殿惊一时静的可怕,云瑶张口想劝,踌躇着没开口。
良久,派去城门守卫的人回来了,说许大人巳时七刻就已出城。
裴璎咬着牙,怒道:“去追!去追啊!”
底下人领命,连滚带爬退了出去。裴璎红着眼睛,说什么也要出宫去找,云瑶拉不住,使眼色让庄语安一同来劝,“殿下莫急,快马去追兴许很快就追上了。”
庄语安也在一旁“劝”:“殿下宽心,老师或许只是回家散散心,并不是一去不回了。”
裴璎瞪着眼睛看庄语安,一把推开她,跌跌撞撞往里间去,“云瑶!帮我换衣!”
二殿下要出去,闹翻天也要去,云瑶无论如何劝不住,又不敢惊动太多人,一个劲地劝,一会儿说许大人很快就能被追回来,一会儿又说许大人走了多时,出城过后就难追,不若等许大人到了云州再说,劝来劝去,已经口不择言,顾左不顾右了。
拼着要死要活拦了片刻,劝了片刻,好不容易看见二公主眉目里的急色缓了几分,派出去追许流萤的人却回来了,说是快马加鞭追出城很远,都不曾见到许大人身影,问过路边百姓和商贩,也都不曾见过。
裴璎闻言,更是铁了心要出去,谁也劝不住,就是后面有刀山等着她,她也要去。
云瑶怎么也拦不住,只能为她更衣梳妆,然后穿上二公主的衣服,躲在殿里等她。
庄语安在旁,目睹了这一切,一直到二公主乔装离开。
一路上,裴璎恨不能飞起来,等到出了城,行至华严寺山脚时,裴璎停下来,心里有股预感。
派出去的人说,快马加鞭追出城很远,都不曾见到许大人身影,问过路边百姓和商贩,也都不曾见过。
流萤巳时七刻才出城门,不过一个多时辰,不可能走到多远。若数里之外不见人影,也无人见她经过
裴璎抬头,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山,望见华严寺的金顶,心里涌出个念头,似是上天指引,引她往华严寺去。
华严寺的天王殿外有两棵菩提树,一左一右,高大茂密,四季常绿。
裴璎走过山门进到寺内,天王殿外,香炉左侧,远远地,她果然看见流萤站在菩提树下,合手低头,一袭白衣缥缈似仙。
来时心急如焚,想着若是寻到了人,定要飞一般冲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再不让她这般毫无预兆的走。可当真见到了,裴璎只觉脚步千斤万斤的重,每走一步,都让她又渴望,又害怕。
二公主骄傲许多年,跋扈许多年,却在走向流萤的这一瞬,觉得害怕。
终于,她走到流萤身侧,与她并肩而站,“她们都说你走了,说我追不上,可我不信。”
流萤放下手,转头看她,“我听闻,陛下下了禁令。”
言下之意,便是裴璎不该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
裴璎朝她笑,假作无事:“我是狂纵惯了,不听话惯了的,母皇知道也无妨,最多再关我一月。”
流萤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未见伤处,“若大殿下知晓此事呢?”
提及裴璇,裴璎的面色顿时难看。
流萤却不再看她,仰头望着菩提树繁盛枝叶,丝毫不受冬雪影响,依旧苍翠,依旧挺拔,一如前世,自己与裴璎来时模样。
只是一遭生死变故,同样的两个人再度站在树下,却已物是人非,碎了镜花,乱了水月,一切成空了。
郁郁葱葱的绿落到眼里,流萤开口,声音很轻:“我本是要回云州的,只是出城后想到此处,就来了。”
裴璎没接话,只觉不安,心头阴雨淅淅沥沥,长袖中,指尖发颤。
“殿下,流萤已在菩提树下等你许久了。”
说出口的声音比风雪还轻,缥缈地随风散去,流萤垂眸,转身面向裴璎,唇角浅浅撑出个笑,“我在等,殿下会不会为了我涉险出宫,也在赌,殿下能否来此处,找到我。”——
作者有话说:嘿嘿,明天请个假,周一更新
因为本猫要去看演唱会啦!!!
爱你们,周一见哈哈
第47章 殿下错了,有爱才会有恨……
“殿下可知, 我为何等在此处。”
菩提树下无风无雪,静的很。裴璎一时没回答,流萤也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头顶苍翠被风吹动, 丝丝缕缕的枝叶香气落下来, 趴在鼻尖, 细腻又舒缓的味道落入心间, 让人心底一片柔和, 流萤望着裴璎, 眉目间一片柔和, 全然不见昨日质问与怨恨。
过分平静, 反叫人惶恐。
裴璎看着她,只怕自己开口说什么都是错。风雪夜,床榻间, 明明说过那么狠毒的话,明明都把恨意袒露的那般明显,可此刻看见流萤站在菩提树下,眉目如风,眼底澄澈无风无波,裴璎又觉害怕, 害怕自己一开口,会将这平静打碎。
二公主从来都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往常面对流萤时更是如此,可此刻,她甚至不敢直视流萤的眼睛,她想起流萤那个毫无道理的梦, 想起她口中荒诞的“重生”,移开了眼,终是什么也没说。
又是一阵沉默过去,流萤再没有耐心等下去,“殿下若无话可说,就听我说吧。”
似乎有什么不好的预感,裴璎慌忙打断她:“阿萤,你想回云州,想去祭拜阿娘阿父是不是?”
流萤微微皱眉:“往日都是我听殿下说,这一次,殿下听听我如何说吧。”
裴璎闭紧了嘴,却不敢直视流萤的眼睛,想躲,又被流萤紧紧盯着,躲无可躲。
越是发觉裴璎的害怕,流萤偏要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丝毫逃避与闪躲,偏要与她脸贴脸,眼对眼,“流萤等在这里,是与殿下道别的。”
“我在想,若是殿下当真来了,那便多说几句,权当谢过殿下这些年照拂爱护。若殿下不曾来,那便是你我的缘分,缘尽于此,也就无谓多求。”
裴璎下意识想揪住她的衣领,心口一颤忍住了,忍着泪意问她:“什么叫谢过?什么叫缘尽于此?”
流萤恍若不闻,自顾自说下去:“流萤十岁入宫做殿下伴读,自知无家世背景,能入尚书苑侍奉殿下已是天恩,也幸得殿下照拂,才能在尚书苑顺风顺水度过几年。殿下有恩于我,阿娘病重时是殿下伸手相助,甚至阿娘病故后,也是殿下每年遣人替我去祭拜。”
“殿下的恩情,流萤始终不忘,时时感谢。今日启程回云州,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等在此处,对殿下道一声谢。”
“殿下,”流萤看着裴璎,朝她温柔地笑了笑,“正因殿下曾待流萤好过,因而万般怨恨,生死之仇,都到此为止吧。”
裴璎攥紧了手,言语都从齿缝挤出来:“什么叫到此为止”
菩提树下,二公主的爱意不加掩饰,带着怒与怕,恨与爱,流萤看她,甚至觉得像照镜子。
谁说报仇一定要血肉横飞?谁说复仇定然是横刀相对?谁说要让裴璎体会自己的痛,就一定要将她压在身下,一刀捅进去,以命抵命,或是两败俱伤。
裴璎的爱,就是流萤手里最锋利的刀。一刀下去,不见血,却能叫人肝肠寸断。
越是看见她的爱意外露,看见她的崩溃惶恐,流萤越是唇角弯弯,笑意嫣然:“殿下不懂吗?你杀过我,也救过我,你我之间就这样恩过相抵,两清吧。”
“许流萤!”
裴璎终于听不下去,大喊道:“那只是一个梦!”
流萤不与她辩解:“殿下觉得是梦,那便是梦吧。”
言罢,流萤转身要走,裴璎偏不肯让,抓着衣袖扔觉不够,干脆往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孩子般胡闹:“不行,不行!阿萤,我不让你走,你不能走!”
"许流萤,我不要你走,你不能走!"
二公主一旦动气,总像个孩子,笨手笨脚的,只知道死死缠着,却不知道怎么去化解。
流萤想要推开她,却怎么也推不开,沉了声音问她:“殿下凭什么让我留下呢?”
“我!我”
裴璎急的要哭出来,“阿萤,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你面前这个活生生的我,你好好看看好不好?”
流萤静静看着她,看着裴璎牵着自己的手在她脸上抚过,指尖沾到一滴泪,很凉。
“阿萤,你看看我,我怎么可能会杀你?那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是啊,殿下怎么会杀我呢?
流萤反握住她的手,并不就着她的问题往下说,只道:“于殿下而言,这一切或许遥不可及。可于我而言,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我已体会过死别,这一次,也该轮到殿下了。”
前世十二年,已然用尽全力去爱过,这一次,就算了吧。
生离死别,是这世上最最痛彻之事。前世,流萤已体会过死别,这一次,该换殿下来体会一次生离了。
冬日暖阳从树影间隙中打下来,照见裴璎的眼,那里面满是恐惧与愤怒,分明强忍泪意,却还是一副永不服输的倔强模样,“许流萤,若杀你之人不是我,你该如何!”
“若我能证明,杀你之人不是我呢!”
流萤只觉天方夜谭,“殿下要拿什么证明,如何证明?”
既已发生,就是天命。
从前,她与裴璎来过华严寺,携手走进天王殿,跪在弥勒佛前求往后,求永远,求相守。
弥勒佛,即未来佛,或许如此,也是天意指引吧。
流萤视线遥遥看过去,只能看见庄严佛像的分毫,“一切都变了,流萤不是从前的流萤,殿下或许也不会是往后的殿下,前世种种,我求不到圆满,殿下也求不到清白的。”
裴璎摇头,“不,不是的,我能证明,阿萤,我一定能证明的。”
“我会让你知道,你认错了人,恨错了人!”
流萤不为所动:“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总归殿下都是对的,错的永远是我。”
裴璎猛地摇头,眼角的泪被甩出老远,她想近前抱住流萤,又怕她若躲开,自己只会更狼狈,只能牵着她,不敢用力,更不敢松手,话问出口已是泪流满面,“阿萤,你就这么不信我?这么恨我吗?”
恨?
那未免太轻。
流萤推开她的手,前世十二年脑中闪过,除却死前剧痛,更痛的,却是爱人日复一日的傲慢,暴躁,反复无常,难以捉摸,一桩桩一件件,齐齐在心头碾过。
其实杀死自己的,又何止那把长剑。
耳边听见裴璎在哭,声音像碎玉落地,听见她颤抖着,又问了自己一遍,“阿萤,你就这么恨我吗?”
流萤终于与她对视,恨不能让她再痛些,更痛些,“殿下,不是的。”
裴璎的眼里,忽然燃起希望的火。
流萤看清楚那微弱火焰,心知肚明她的期盼,然后开口,用言语凌迟她,“殿下说错了,有爱才会有恨啊。”
“若没有了爱,又怎会有恨。”
狐狸眼底的火焰霎时熄灭,只剩一片漆黑——
作者有话说:sorry 拖了一天才更新,感觉脑子断片了一样
实在是演唱会回来后,爽的脑仁都被抽干了,加上特种兵行程累蒙圈,一整个昏睡
第48章 阿萤,神佛在上,你不能……
流萤说, 没有爱,就没有恨。
可自己与她之间,怎么可能没有爱呢
裴璎怔怔看着她, 暴怒褪去后只剩绝望和无措, 明明流萤就在自己眼前, 可裴璎的眼睛望过去, 竟只有一片虚无, 没有流萤的身影。
就在那虚无缥缈中, 流萤的声音传过来, 云山雾罩般。裴璎听见她在说话, 又觉怎么都听不清, 恍恍惚惚,似是听见她在道别,说什么已然两清, 往后便不要挂怀。
裴璎听不懂,茫然地抓紧流萤的手,想找到她的眼睛,想同她说不要,想说无论如何,自己也不会让她走的。
可是天地太大, 她迷失在混沌里,看不见流萤的眼。
裴璎不懂, 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没有杀阿萤,也绝不会杀她。
裴璎愣在原地, 被无端的恨意击垮,几乎就要倒下去。
可就在快要倒下时,又是流萤伸手,将她拉住。
流萤反握她的手,亲眼看见她的破碎,心底那片沧海汹涌过,恨意发泄后,只剩平静。
她与裴璎道别,语气淡然:“殿下,我该走了。”
似是怕她没听懂,流萤离她更近些,唇齿间呼出的气息温柔打在裴璎唇边,提醒道:“想来不会再见,也就不必说什么再会了。”
“不要!”
裴璎回魂般抓着她,口不择言:“什么叫不会再见?阿萤,不要,不要!”
暴怒无用,哀求也无用,二公主乱了心神,只剩胡言乱语:“阿萤,你、你不能走,哪怕是恨我,你也不能走!”
“阿萤,你忘了,你苦读多年所求,不就是能在京中为官吗?若是走了,那你的抱负,你的过往,就都这样放弃了吗?”
裴璎抓着她的手腕,眼泪一行又一行,“你忘了,你忘了你同我讲过的,你说你阿娘最盼你能在上京安稳,能有所建树,能……”
“殿下,其实我早就放弃过了。”
流萤打断她,别过头,不愿见她的泪。
前世多年,什么文心,什么建树,什么为官之责,她早就放弃了。
尚书苑初见,此后,她的人生早就不受自己控制。她为裴璎做了那么多事,好的有,坏的却更多。
“我早就放弃过的,只是殿下不知罢了。”
裴璎茫然看她:“阿萤,我听不懂……”
流萤甩开她的手,“殿下不必明白,总归今日一别,你我缘尽了。”
华严寺肃穆庄严,高高钟楼上有浑厚钟声落下来,“当”的一声,裴璎死死盯着流萤的眼睛,等到又是一道钟声响起时,她伸手攥住流萤的手腕,不管不顾拽着她往天王殿去。
天王殿内,弥勒佛端坐须弥座,眉目含笑满是慈悲,裴璎生拉硬拽,扯着流萤与自己一道跪在蒲团上。
香火气飘过来,如无形绳索将二人捆缚。
裴璎跪在神佛前问流萤,博她说一句真心话,博她没有那么心狠,没有那么恨自己,“阿萤,你敢在神佛面前立誓吗?你敢在神佛面前说,说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说你亲眼看见是我杀了你,说你恨我至此,恨到要跟我划清界限,恨到为了离开我,宁愿多年苦读都作废,宁愿什么都不要!”
“阿萤,”裴璎唤她,哭过的声音颤抖着,质问过后又是无穷无尽的小心,“阿萤,你说句真心话,就一句,好不好?”
流萤是被迫与她跪在蒲团上的,神佛在上,她无法开口,只能僵硬地绷紧身子,一言不发。
“阿萤,神佛在上,你不能撒谎的。”
裴璎撑着力气问她,面上已经泪湿一片,“你敢当着神佛的面,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吗?你敢赌咒发誓,说你不爱我了吗?”
流萤别开眼,半晌无言。
她无法面对二公主 ,每每见她,爱意与恨意都能将她吞没,每每见她,前世死前的痛苦绝望就挥之不去。
她看着她,犹如看见自己被辜负的十二年。
要如何去原谅,又如何去化解?
流萤终于下定决心,抬眸看向裴璎,一个“是”字还没吐出口,就见裴璎面色忽变,一把抓着自己钻进供桌底下去。
流萤挣扎,“殿下做什么!”
裴璎拽着她不让走,与她躲在供桌下,做了嘘声手势:“有人来了。”
供桌下方只有矮矮的空隙,两个成年女子躲在里面,再是瘦削,也很拥挤。流萤千万般不愿意,可听着外面动静越来越近,余光望见裴璎的恐惧,还是不得不与她贴在一起,甚至是抱在一起,屏住呼吸,唯恐泄露痕迹。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裴璎颤抖的手抱住流萤,在她耳边气声道:“是阿姐来了。”
分明她才是最怕的那个人,害怕到整个身子都在轻颤,却还是趴在流萤耳边,用只有流萤能听见的气声安抚她:“阿萤别怕,不要出声。”
流萤咬牙,心道裴璎再这样抖下去,很快就会被发现,只好不情不愿地回应她,在她背上轻轻抚摸了下。
小狐狸呆若木鸡,倒也是当真彻底安静下来。
华严寺里很静,裴璇领人走进来时,无人敢拦。方才二公主在此时,寺内之人就不敢打扰,早早退开了,眼下大殿下来了,且瞧着似乎不大高兴,更是无人敢过问。
裴璇领人在寺内找了一圈,未见裴璎的身影,又绕回天王殿,正要命人抓了住持来问,视线往下一瞥,瞥见一小截毛茸茸的布料落在供桌外面。
裴璇认得,那是裴璎的披氅。
毛茸茸的一小截没藏好,像不慎露出的狐狸尾巴。
心里先是动怒,而后又觉得有趣,大殿下挥退身边人,望着那一小截狐狸尾巴,饶有兴致看了看,等到人都走远,才低低开口:“狐狸尾巴没藏好,险些就叫她们发现了。”
狐狸尾巴“嗖”地一下被抽进去,供桌晃晃悠悠发出两下颤声。
大殿下更觉有趣,并不急于伸手把人给拽出来,心念一动,猜到裴璎为何来此,更猜到此刻藏在供桌底下的,应当是两个人。
一想到那个许流萤也在此,心里顿时生出不该有的好胜心,裴璇垂眸看过去,胁迫裴璎二选一,“阿璎,出来吧。”
无人回应也在意料之中,裴璇勾起笑,又道:“若不想害死人,就出来吧。”
供桌本已沉寂,却在这句话后,又不受控地颤了两下。裴璇得意裴璎的恐惧,温声唤她:“阿璎乖,到阿姐这里来。”
供桌之下,裴璎明知是威胁,明知是侮辱,心里千万个不想服软,可当流萤握住自己的手时,裴璎闭了眼,还是选择站出去,站到裴璇面前。
自己违禁出宫已是大错,如今阿姐奉母皇之命来抓自己,若再发现流萤在此,依母皇的性子,定然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是流萤蛊惑自己出宫,重罚决计少不了。
裴璎不怕自己受罚,却不能连累阿萤受罚。
裴璇乐于见到裴璎服软,伸手要替她系好披氅,情理之中被她挥手打开,不恼,只瞥了一眼供桌,温声道:“不是叫你好好歇息吗?阿姐说过,待阿姐有空自会来找你的。”
裴璎厌恶地看她,又怕她纠缠不休,扯出流萤来,干脆道:“阿姐要抓我回去,抓便是了。”
“抓你?怎么会?”
裴璇摇摇头,执着地伸手过去,再一次为她系好披氅系带,又被裴璎侧身躲过,面上有那么一瞬动怒,而后又笑,故意说给供桌下的人听:“母皇命你禁足思过,你偏要往外跑,是不是那日我与你说,要杀了那个许流萤,吓到你了?”
裴璎慌张挡住供桌,“你想干什么?”
裴璇还是笑,一派温和,“阿璎怕什么?你不是也很厌烦那个许流萤吗?说她不听话,说她忽冷忽热的,像是故意惹你生气。”
“你说那个许流萤让你生气,阿姐心疼你,想帮你出出气,有什么不对吗?”
大殿下最会诡辩,春秋笔法这一套,她玩的纯熟,“阿璎,你也很想杀了她,是不是?”
“你胡说!”
裴璎一把推开她,护崽一样挡在供桌前,不等反驳,却见裴璇鬼魅般逼近自己,“阿璎可真凶啊,阿姐想起来,小时候有一回,阿璎也这么凶。”
裴璇在笑,近乎残忍,几乎要将裴璎最不愿让人知晓的一面剖开来,袒露在许流萤面前,“阿璎可还记得吗,那一次”
“不要!”
裴璎伸手捂住她的嘴,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气声求她:“不要,不要,阿姐,不要说了”
不间断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裴璇心里忽然有气,气的想一把掀开供桌,把藏在底下的人揪出来一刀捅死,可阿璎柔软的手覆在自己唇上,这感觉太过享受,又让她顾不上气,只轻轻将她的手拨开,蛊惑她,胁迫她:“阿姐不说,那阿璎听话,跟阿姐回去,好不好?”
流萤藏身供桌之下,只听见外面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不可闻时,才终于敢张口呼吸。
蜷缩的身体几乎麻痹,流萤颤抖着从供桌下钻出来,踉跄着往外走,脚下一软,扶着隔扇门的门框将将站稳。
方才大殿下与裴璎所言,一字一句,她都听得清楚。大殿下没说完的半句话,像沾水的柔纱,层层叠叠覆在心上,让她呼吸困难。
大殿下不曾说完的那句话,为什么会让裴璎那般害怕?
华严寺外,裴璎几乎是被大殿下提着上轿的,软趴趴被丢到轿厢中,刚一抬眼,就见阿姐掀帘坐进来,吓得立马挣扎着要下去。
裴璇一手按住她,冷笑:“做什么?阿璎方才不是选了我吗?”
裴璎一把挥开她的手,反驳她:“我是为了!为了、为了”
“许流萤”三个字,裴璎怎么也不敢说出来。大殿下自然明白她,面上一派自得,幽幽道:“若是不怕你心里那个人下场凄惨,阿璎想下去,便尽管下去吧。”
裴璎怒视她,恨极了她永远胜券在握的样子。
大殿下却不在意,见裴璎不再挣扎说要下去,便命人起轿,等到轿撵晃晃悠悠行了一段,华严寺已被抛在身后,裴璇才转头看裴璎,见她跟个遇到天敌的小兽一般,明明畏惧,偏要瞪着眼睛看自己,可爱得很。
裴璇今日心情很好,连带裴璎的怒气落在身上,都成了一种享受。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心情好,便好心提醒了一句,“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回宫后有你吃苦的时候。”
裴璇这话不假,启祥宫内,今上已恭候多时。
往日熏香遍处的启祥宫,今日却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执刑内官手里的笞杖高高扬起,“哗啦”一下甩下去,比受刑人痛喊声先飞溅起来的,是纷扬的鲜血,水柱般涌起,然后四散开,跌在周遭已经凝固的血痕上。
受刑人却没了声音,瞧不出是死了,还是已经再无力气喊叫。
裴璎被大殿下带回宫,在殿外看见这一幕,猛地从裴璇手里挣脱开,冲进殿内,不管不顾地扑在受刑人身上,血污染了满身,出声已是嚎啕大哭:“云瑶!云瑶!”
二公主的速度极快,几乎是飞扑到云瑶背上,执刑内官手中笞杖已然高高扬起,情急之下来不及收回,一道荆条挥下去,结结实实打在二公主背上。
内官吓的魂飞魄散,没等跪下去,却迎面撞上大殿下的眼神,看见一向温和的大殿下走过来,眼里尽是森然可怖,似乎一瞬就将自己剥皮去骨。
第49章 难道,自己当真对她痛下……
事情发生太过突然, 行刑内官吓丢了魂,重重跪到地上。启祥宫正殿一时静可听针,片刻过后, 只有裴璎的哭声哀哀响起。
正殿高座上, 立在陛下身边的徐总管使了眼色, 命几位内侍将二公主拉起来, 可二公主竟像是长在云瑶身上一般, 怎么都拉不动。内侍们也不敢太过用力, 唯恐伤了二殿下, 难为地看向徐总管。
裴璎心里愤怒至极, 一把甩开缠在衣袖上的几只手, 紧紧贴在云瑶身上,痛心疾首,泪如断线珠啪嗒啪嗒往下落, 看见云瑶面色苍白,闭着眼,长睫却在止不住地抖,裴璎小心翼翼,颤抖去探她的鼻息:“云、云瑶”
云瑶奄奄一息,将死未死之际听见二公主的声音, 察觉是殿下护着自己,替自己挡下了最要命的一道鞭笞, 勉力撑出一口气唤她:“殿、殿下疼、不疼”
裴璎慌忙抹了一把泪, “不疼,云瑶,一点都不疼。”
云瑶眼睛重重闭上,只从齿缝里迸出两个音节:“好、好”
“云瑶?云瑶?云瑶!”
裴璎脸色煞白, 背上分明挨了结结实实一道荆条,此刻却顾不得痛,全然已经被云瑶的样子吓得丢了魂魄。身下云瑶奄奄一息,再没有回应,裴璎颤抖着伸手过去,探到尚有一丝微弱鼻息,才长长吸了一口气,红着眼睛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诺大的正殿里,母皇端坐高座之上,垂眸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般冷,许是觉得自己如此不成器,可恨又可恶。身后,阿姐带着鄙夷笑意的眼神望过来,想是乐见自己狼狈至此吧。
裴璎缓缓站起身,眼神杀意不掩,狠狠看向方才动刑的内官,而后抿唇,看向高座上的母皇,求母皇责罚:“今日犯错的是阿璎,不是云瑶,母皇要打要罚,冲着我来便是了。”
正殿高座上,今上垂目看下来,并不言语,只略微抬手示意,而后便有几位内侍拥到裴璎面前,架着她往旁边去,裴璎挣扎,踢打,却怎么也挣不开皇命。
陛下有命,内侍们就是拼上性命,也要将二殿下紧紧桎梏住,不可叫她挣脱半分,更不能再让她冲过去护着那个受罚的宫人。
二公主违禁出宫,陛下命人将她拉起来,拦在一侧,让她亲眼看着云瑶受罚。好让二公主明白,云瑶受此重罚,全然是因为她。
她是尊贵的二公主,做错事自然有千次万次机会弥补。云瑶只是一介内侍,公主有错,便是她来受。
杀鸡儆猴这话很难听,可用在裴璎身上,比把她捆在长凳上,打上几十荆条还管用。
裴璎挣脱不开,整个人已经没了理智,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头皮发麻,被紧紧抱住的手脚都开始发软,似乎一口气接不上,自己就会这么死过去。可她偏偏还有一双眼睛活着,她看到已经奄奄一息的云瑶,若是再受几道笞杖,不,哪怕再受一道,也怕是活不了啊!
心里大喊不要,不要!可行刑内官手里荆条仍旧重重打下去,裴璎眼睁睁看见,血肉飞溅的一瞬,云瑶竟然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只剩弱弱一道呻吟,刀一般在自己心上划过。
身旁,大殿下贴耳靠近,提醒她:“阿璎,你不听话,受苦的便是旁人。”
心里那根弦啪地一声断开,所有理智化作混沌,顷刻灭顶。
裴璎不懂,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竟让这世上人都视自己为洪水猛兽,都觉得自己穷凶极恶,厌恶自己,憎恨自己
挣扎的手脚忽然就平静下来,就在下一道笞杖落下的间隙里,裴璎软了身子,绝望如深海巨浪,将她淹没。
她不懂,哪怕今日之事自己有错该罚,可夜里争吵时,母皇为何不问青红皂白,只将自己一人禁足?分明争执一事,她与阿姐都有错
她不懂,难道母皇对自己动怒,便要如此残忍地让另一个无辜之人去死吗
她不懂,少时那桩噩梦,做了坏事的人明明是阿姐,可这么多年来,她却能坦然面对极尽嘲讽,自己这个受害之人,反倒如履薄冰唯恐丑恶往事被揭开
她厌恶又畏惧的那些往事,反成了阿姐对自己言语虐待的武器,甚至此刻,明明是她有意无意推动自己犯错,甚至母皇发现自己离宫一事,也极有可能与她有关,可偏偏,她还能站在这里对自己冷嘲热讽
裴璎不懂,真的不懂。
从前她不惧世人厌恶与恐惧,只觉即便这世上人人都厌恶自己,至少有一个许流萤,会永远与自己站在一起。
可就在今日,华严寺内,菩提树下,连阿萤也不要她了。
恍惚之际,她想起阿萤,想起她站在菩提树下眉目含笑看着自己,一如既往温柔,说出的话却叫自己心碎。
她与自己道谢,疏离到了极点,“殿下的恩情,流萤始终不忘,时时感谢。”
她与自己划清界限,好似永不相见,“正因殿下曾待流萤好过,因而万般怨恨,生死之仇,都到此为止吧。”
她憎恨自己,隔着那道她怎么看不见,摸不清,不敢信的血海深仇,“殿下不懂吗?你杀过我。”
裴璎不懂,她怔怔看着云瑶的身影,只看见一片血肉模糊,她禁不住去想,随着流萤的字句,好似一瞬心碎成灰时,看见是流萤躺在那里,浑身染血。
难道,在不曾预想的某个时候,自己当真对她狠毒至此,痛下杀手吗……
裴璎恍恍惚惚,又想起许流萤,那个人从来都是寡言沉静的,不张口还好,一旦开口,不是极乐就是地狱。
裴璎记得那一字一句,如利刃剜心,
“殿下错了,有爱才会有恨啊。”
“若没有了爱,又怎会有恨。”
原来爱到最后,若是要走了,便连仰赖生存的一点恨意都不肯施舍了,非要让自己堕入无边黑暗,落到什么都没有的境地吗
又一道笞杖将要落下时,裴璎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挣脱,如何飞扑过去的,总之周遭万籁俱寂的一瞬,她摸到云瑶渐渐泛凉的身子,伸手探到一丁点几近于无的鼻息,心觉欢喜,然后后背重重挨了一道笞杖,剧痛之下,喉头一股热流涌上,裴璎大大吐出一口鲜血,翻身滚落,重重摔在地上,头磕到地砖上,一声闷响在殿内回荡。
晕死过去前,裴璎视线模糊,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看见恍惚有人过来抱住自己,似乎是阿姐。
她恨她至极,却无力推开她,沉沉闭眼,昏死过去。
二公主昏迷数日,太医流水般的来,什么法子都用了,二公主还是昏迷不醒。太医们束手无措,都说二公主身子并无大碍,后背伤处也已精心医治了。
针药俱已用过,二公主迟迟不见苏醒,太医只能解释,说二殿下当是心症郁结,需时日静养缓解,急躁不得。
二殿下违禁出宫一事,陛下本欲重罚,好好约束一番,可二殿下就这么晕死在殿上,预备的严惩也只能作罢。
云瑶伤的很重,就剩一口气吊着,本是要被扔去掖府的,可二殿下忽然出了事,身边没有最仔细尽心的人照顾也不行,陛下走时松了口,还是命人给云瑶医治,留她在启祥宫侍奉。
裴璎昏迷这些日子,来往启祥宫最多的,反倒是大殿下。
日日来,夜深方走,落在外人眼里,当真是一副关切胞妹的友爱模样。
这日大殿下照例来了启祥宫,云瑶在床前侍奉,听见殿外动静忙将手里东西藏进衣袖里,小心翼翼擦去二殿下唇角丁点污渍,替她理好被子。
刚做完这一切,就听大殿下的脚步声停在身后。云瑶颤悠悠起身,受过刑的左腿微跛,艰难地转身对大殿下行礼,裴璇不耐挥手,命她退下。
云瑶和一众内侍退出去,内殿中只剩大殿下守在床前。裴璎昏迷这些日子以来,裴璇已成启祥宫常客。宫人们口口相传,都说大殿下仁善友爱,即便二殿下素来与大殿下不睦,可二殿下病倒时,还是大殿下日日前去,甚至连汤药都亲自照顾,着实是天家气度。
启祥宫内殿,刚刚退出去的云瑶折返,手里多了一道托盘,里面放着的是药盏。
二殿下昏迷这些日子,每日汤药都是云瑶送进来,再由大殿下亲自喂下去的。只是大殿下喂药时,不让任何人守着,云瑶也不行。
云瑶将药盏双手递给大殿下,又小心翼翼扶着二殿下坐起来,用软枕支在她背后,尽力让她能坐稳,不至于滑下去。
收拾妥当后,云瑶低头行礼退了出去,却在走出内殿时,停步,长长吸了一口气。
伤重的腿在寒冬腊月巨疼无比,可云瑶不敢停留,快步离开了。
内殿之中,大殿下舀了一勺汤药,吹凉了,抬手喂到裴璎嘴边,眼看就要喂进去,却忽然停下来,收了手,眉目中现出淡淡一抹得意。
其实这些日子,经大殿下之手的汤药,没有一滴落到裴璎唇齿间。
“阿璎,你现在这个样子,当真是可爱不少。”
内殿飘起轻微的一声叹息,风般易逝。
裴璇的手抚上裴璎的脸,难得没有阻碍,“阿璎,该不该让你醒来呢?”
第50章 我以为,在这世上,我最……
裴璇将手中药盏放回桌上, 又回到床边扶着裴璎躺下,替她将被角掖好,如幼时般温柔仔细。
床榻上, 裴璎睡得很安静, 连呼吸都很轻, 如幼鸟薄羽轻振, 发出惹人怜爱的动静。裴璇坐在床边看她, 本想伸手去触摸, 却咬牙收回手, 心里那些压抑许久的话, 经年累月的发酵过后, 出口就是难以掩藏的恶毒,甚至眉目里那一些浅淡笑意,也渐渐凝成无尽的憎恶。
“其实在这世上, 我最厌恶,最憎恨之人就是你了。”
“我那么厌恶你,却还是对你好,只是阿璎啊,你这个小白眼狼,永远也不知道感恩。”
“你总说我伪善, 狠毒,可你何曾想过, 若我当真如此对你, 你怎能安稳活到如今?”
裴璇与她说话,明知她什么都听不到,仍自顾自说下去:“你从小就讨人厌,毫无自知之明, 自知有个破败门户出身,又失了圣宠的阿父,就很应该夹着尾巴小心翼翼活下去才对,可为什么,为什么”
裴璇难得语塞,言语间,似乎又看见那个稚嫩的孩童,穿着一身鹅黄衣裙,脑袋上两个圆圆发髻像包子,圆溜溜的包子上还系了淡粉的发带,跑起来发带飘飞,小鸟一样奔到自己面前。
朱红宫墙高如山脊,将外间一切隔绝开。四方天晴雨风雪,看来看去都一样,本是个无趣至极的地方,偏偏有个热闹的小人儿,总是欢欢喜喜跑过来,小黏糊虫一样跟在自己身后,说话的声音像风铃,叮叮当当,昼夜不歇。
裴璎记得,小阿璎总是笑着,大喇喇跑过来,笑眼弯弯与自己说话,“阿姐在做什么?快来跟阿璎一起玩呀。”
“阿姐你看,这是我昨日在后苑摘的花。好看吗?送你啊。”
雷雨夜,小阿璎熟门熟路摸到自己寝殿,蹬了鞋袜钻到被窝里,两手圈住自己手臂,不管不顾,“阿姐哄我睡。”
她那般出身,本该垂头丧气活过一生作罢,可她却能毫不掩饰地与自己说,“阿璎最喜欢阿姐了。”
她甚至还能毫不拐弯地问自己,“那阿姐喜欢我吗?也跟阿璎喜欢阿姐一样吗?”
小阿璎蹦蹦跳跳,像个小太阳,可太阳过于热烈,便是会灼伤人的。恨意袭上心头,裴璇气红了眼,想起多年前的那一日,那个不听话的小人儿,明明上一刻说喜欢自己,下一瞬却一口咬在自己手臂上,咬死不松口。
裴璇咬牙,恶狠狠看裴璎:“阿璎,凭什么你就可以如此呢?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喜欢什么随口就能说出来,不喜欢立马瞪着眼睛赶人走。”
“你凭什么?你本该跟我一样,甚至比我更卑微,小心翼翼求我的庇护,然后乖顺跟在我身后,知足过完这一生的。”
心底陈年的恨,打翻后散发刺鼻的恶臭,就连裴璇自己都难以忍受,她攥紧了手,杀意在眼底浮动,而后暗下去,只剩一片憎恶。
她做不到的,凭什么裴璎可以?凭什么她的人生要带着虚假面具过活,裴璎却能随心所欲?她们是一母同胞,本该一样才对啊?所以她费劲心思折磨她,激怒她,明里暗里与她作对,越是看到她的痛苦,心里那点恨意才觉得平衡,她本可以这样无穷无尽地折磨她,让她与自己一般小心翼翼活着,担惊受怕活着,可偏偏,出现了一个许流萤。
自从许流萤出现,她的一切算计全部落空。
裴璇低下头,红通通的眼里明明有水色,偏生掉不出泪,只恶狠狠低声与裴璎说话:“你与她出双入对,与她同床共枕,与她情意绵绵,我全都看见了。”
“阿璎,我本以为你是厌恶女子靠近,却没想到,你只是厌恶我罢了。”
“那个许流萤,我也曾想杀了她。可我知道,杀她无异于杀你。”
“阿璎,我还是不想你死。你死了,这世上当真丁点趣味也没有了。”
言语间,窗外风雪声渐大,冬日越往后越冷,眼看就快到上元节,京中一片寒寂,犹如狂欢前的休眠。裴璇缓缓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窗,由着风雪扑面而来,尽数打在脸上。
她开口,声音却很轻,不知是与自己说,还是与床榻上的裴璎说,“我知你与那个许流萤做戏决裂,我本以为,若是接近她,拉拢她,让你以为她与我走近,如此你怎么都该主动来找我一回吧。”
雪花拍在脸上,凉意融化在肌肤上,裴璇轻笑:“可你对我只有厌恨,即便如此,也不曾来找我一回。”
合上窗扇,屋内一时隔绝风雪,又沉静下来。裴璇没有再说话,只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着床榻安睡之人,神色难辨。
内殿外,有人叩门问安,是庄语安来了。
这些日子,庄语安照例来启祥宫,只是每每前来,却是为了与大殿下说话。
殿门外,庄语安叩门问安后,又等了一小会儿,等听到大殿下允准的声音才轻轻推开门扇,小心走进来,行礼过后,低声道:“殿下,今日许流萤还是等在宫门外,向臣打听二殿下状况。”
话音落下,头顶却是一片沉默,庄语安抿紧了唇,心里鼓声作响,震天响。
其实二公主出事那日,庄语安出宫时,就在宫门外见到了那个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她喜不自胜走过去,却听老师同自己问话,只为了打听二殿下回宫后的遭遇。
她自不会隐瞒老师,一五一十将二公主之事告诉她。老师什么也没说,沉默听完后转身就走,庄语安追上去,却看到老师脸色很难看,心底的话终究一个字都不敢说。
然后一连几日,庄语安都看到老师在宫门外等自己,所问都是同一句话,“二殿下如何了?”
有时候,庄语安恨透了二殿下,可有些瞬间,她又有些感谢二殿下。至少眼下,因着二殿下昏迷一事,她每日都可见到老师,都能与老师说话,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有那么一些瞬间,她甚至觉得,若是二殿下能一直如此就好了。只要二殿下一日不曾好转,老师就舍不得离开上京,更会主动来找自己,与自己说话,温声细语。
她总是忍不住这样去想,若二殿下能一直如此就好了
心思百转千回,庄语安压下汹涌心跳,终于听到头顶传来大殿下的声音,“去外面说话。”
等到两人走到外间去说话,内殿门扇打开又合上,屋内难得安静。安静了那么一瞬,又有细碎声响浮起,是床榻方向。
床榻上,本该昏迷的二公主,却艰难地动了动手,虚弱地撑开眼睛,迷茫地看了一眼,又沉沉闭上。
这些日子,大殿下不在的时候,都是云瑶近前侍奉。云瑶是个细心的人,因着她谨慎照顾,裴璎这两日状态起起伏伏,时睡时醒。
醒时恍恍惚惚,模糊听见周遭有声音,一时是云瑶哭着唤自己,求自己快些好起来。一时又是阿姐的声音,言语一贯恶毒,重复说着如何厌恶自己。
睡时更是痛苦煎熬,一旦周遭声响褪去,她便会堕入无边无际的梦境,找不到出路,一遍又一遍经历,在梦中痛彻心扉,怨恨自己,恨不能去死。
裴璎的梦里,全是流萤。
梦中尚书苑暴雪连天,裴璎看见自己手持长剑,剑尖滴答落血,一滴一滴染红脚下白雪。她不敢置信,却又亲眼看见,自己当真如阿萤所言,持剑将她的身体贯穿。
阿萤向来沉静温柔,哪怕被自己持剑所杀,她也只是温柔地靠在自己身上,甚至轻轻吻了自己一下,然后温声细语问自己,“殿下,为什么?”
“殿下,不是爱着我的吗?”
梦里,裴璎像是失控,她本想拔剑,本想拥着阿萤解释,可一张口,却是恶毒的字句,“阿萤,你说是为什么呢?”
“许流萤,如你这般聪明的人,怎会不懂呢?”
“阿萤,你越来越不听话了,若是任由你这般放肆下去,是不是再过些时日,你便该站在阿姐那边,拿剑对上我的心口了?”
长剑在阿萤身体里一寸寸辗转,搅碎血肉,痛感如在己身。裴璎接近崩溃,想停手,却更凶恶地与她说话,“阿萤,从前你为我杀人从不眨眼,可这几次,你犹豫了。”
“阿萤,你的说辞那么多,比从前许多年,加起来还要多。”
“阿萤,你难道没发觉吗?你早就不愿再听我的话了。”
言语落地,长剑猛地从阿萤身体抽离,热血喷了二公主一脸。双眼被热血蒙蔽,猩红一片中,裴璎以为自己也跟着死去了,可偏偏她揉了揉眼睛,还是看见阿萤血流如注,重重倒在雪地里。
阿萤已然恨毒了自己,倒在血泊中,眼睛却不肯闭上,看向自己时,只余恨与怨。
梦中大雪如幕,纷扬落下来,将这世间一切脏污遮掩,连同阿萤的血,阿萤的身体,阿萤的爱恨,雪白过后,什么也都看不见了。
梦中,裴璎跌坐深厚积雪中,身体与心,片片碎裂成飞雪。
二殿下掩面,大哭无泪。
原来,当真是我杀了你吗——
作者有话说:学会爱,也就明白了何为亏欠
于是我的梦里,每个场景都是你的言语
你说我杀了你,你说你恨我,我才觉得万箭穿心,恨不能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