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她说,“殿下,你是我的……
床榻上, 二公主半梦半醒,一场梦做的心惊肉跳,恍惚醒来时只觉万念俱灰, 恨不得自己也这般死去。可她没有死, 又从梦里逃脱出来, 混沌地活着。
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裴璎神志不清, 怎么也听不清。等到那声音离近了, 才模模糊糊听出来, 似乎是庄语安。
裴璎浑身无力, 刚刚醒来的身子像在水里浸泡过, 眼睛睁不开,耳朵却渐渐活过来,听到是庄语安近前, 唤了一声二殿下,似是想与自己说什么。
只是没等庄语安再说些什么,云瑶就进来了。裴璎听见,云瑶在同庄语安说话,不过是说些语自己病中有关之事,无甚紧要。
裴璎缓了心神, 身子也渐渐苏醒过来,待到庄语安退出去, 殿中只剩云瑶时, 她终于能睁眼,想开口唤云瑶,喉舌却像哑了,一时发不出声音, 只能用手指敲敲床沿。
云瑶正站在床边,听见动静吓了一跳,又看到二殿下睁开了眼,一时又是欢喜又是慌乱,裴璎眨眨眼睛,示意她近前来。
内殿之中,药香浮动,重重殿门隔绝,外面人决计听不到里间动静。
殿外风雪呼啸,庄语安走出去,却没马上离开,反倒略微思索后,等在了殿门外。
方才她在床前看二公主,总觉何处不对,恍惚似是看见二公主睫毛颤了颤,还没看清是真是假,云瑶就进来了。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大殿下断了二公主的汤药,哪会这么快好起来。可她实在是不放心,只怕二殿下若是醒了,老师再也不会来找她了。
果然,等了许久,庄语安见云瑶走出殿外,忙迎上去假意关怀:“殿下如何了?”
云瑶急着有事,并未细想庄语安为何还没走,又以为庄语安是殿下的人,并未设防,脱口而出道:“好多了。”
话音刚落,瞧见庄语安僵硬的神色,云瑶才后觉说漏嘴,慌忙遮掩道:“殿下与往日一样,只是没见着更坏,想是慢慢就要好了。”
庄语安却不是好蒙的,听出她话里不对劲,刻意诈她:“姑姑这是要去许府吗?”
殿下若是醒来,想来第一件事就是要见老师。果不其然,云瑶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问,愣了那么一息才应声,摇头说不是。
庄语安心下已了然,脑筋转得快,拦住了要走的云瑶,“殿下若是想见老师,也不用姑姑跑着一趟,下官去便是了。”
“姑姑身子还未全好,这风雪天走这么一趟,想是艰难的很。再有殿下正是病中,且离不开姑姑,若是姑姑来回速度慢了些,出了什么岔子,可是了不得。”
察觉云瑶面色松动,庄语安又道:“下官与老师相熟,也知道前些日子老师和殿下之间有些不快,就连殿下病了,老师也不曾来看过。姑姑是殿下身边的人,老师若不愿见殿下,自也不愿见姑姑的。与其姑姑辛苦跑这一趟,不如下官去,速去速回,也免得殿下忧心了。”
云瑶双腿着实疼的厉害,又觉庄语安所言颇有道理,心觉她可信,也没多想,微微颔首谢过:“那便多谢庄大人了。”
等到目送庄语安走出启祥宫,云瑶等在殿门外,心里始终七上八下不安得很,可想着庄大人向来是对二殿下忠心的,且她方才说那话,也很合情合理,她替自己跑这一趟,当是无错的。
上京风雪遮天,越是快到上元节,风雪越是不肯休。云瑶双腿疼得厉害,站立时几乎狂颤,若非扶着门框,几度险些跌过去。
再疼,只要想到那日正殿中,是二殿下扑过来拼死护着自己,便也觉得不难捱了。云瑶抖了抖衣裳,扶着门框更加端正地站好,等着庄语安回来。
庄语安一去许久,久到她从风雪中走来时,云瑶眼前模糊,险些没认出来。还是庄语安走近了,态度和缓地与她说话,“外间风雪大,姑姑怎么等在此处?姑姑身上有伤,千万要顾好自己,才能尽心照顾殿下啊。”
庄大人一向温和细心,云瑶对她不曾有疑,见她回来了,忙问道:“许大人如何说?怎么没跟着大人一道进宫?”
庄语安的眉眼低垂下去,似是很难开口,叹了叹气才道:“我去了老师府上,老师她”
“许大人怎么说?”
庄语安放低了声音,把莫须有的事情说的真真切切:“老师听闻殿下好转,还是有些欢喜的。只是听闻二公主召她进宫说话,老师却怎么都不肯与下官同来。下官在府上劝了许久,可老师的性子姑姑也是知道的,若她认准了的事情,哪怕要死要活胁迫了,老师也不会点头的。”
云瑶眉头紧皱,不明其中缘由,言语里已带了怨气:“许大人为何不肯来?难道许大人不知,那日殿下是为寻她才出宫的啊。若非因为许大人,我家殿下怎会有此一劫?殿下金尊玉贵,为她吃了这么多苦,许大人怎能如此心狠啊!”
庄语安别开眼睛,没让云瑶看见自己眼底的恶毒,心里恼怒云瑶竟敢如此臆想老师,嘴上却是一贯的温和,只道:“殿下与老师之间发生何事,也不是姑姑与下官能揣测的。只是往日殿下与老师情谊深厚,想来若非是什么不可转圜之事,老师也不会这般果决拒绝殿下的。”
云瑶还在念念叨叨,只为二殿下觉得不值:“殿下病倒这么多日,许大人都不曾来启祥宫探望一次。我家殿下大度心善,并不计较她为何不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要见她,竟也”
一阵风雪朝着眉心袭来,冷的人险些站立不住。云瑶什么话也说不下去了,扶着门框的手一软,瞥见庄语安的脸色也渐渐与风雪一般冷了,强撑着精神同她道谢:“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庄大人跑这一趟了。”
庄语安摆手,冷意隐去,面上又是一派与云瑶共情的哀戚:“下官与姑姑都是为二殿下做事的,何来什么谢不谢。只是不知老师这般回绝殿下,殿下又是大病初愈,若是”
若是再次病倒了,该如何是好?
后面这半句话,庄语安自不会冒失说出口,只与云瑶递了个眼神,意会。云瑶面色越发难看,无心与她再说下去,匆匆言语两句,便与她作别,进到殿内。
内殿中暖炭似火,云瑶走进去却觉周身极寒,步履沉重,越是走近二殿下,越觉张不开嘴,好半晌,才踌躇走到床前,行了礼,却不敢开口,只是沉默。
裴璎等了片刻,听见云瑶没说话,便也知道了阿萤的回答。心口处疼的厉害,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将自己一颗心紧紧攥住,十指抵死般碾压,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忍不住想问。裴璎撑着身子,仰头看云瑶,沙哑的声音如断线,磕磕绊绊问她:“如、如何说?”
云瑶扑通一声跪下去,低了头不敢看她,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
裴璎闭了眼睛,又问:“她如何说?”
云瑶自知瞒也瞒不住,拖也拖不了片刻,咬了牙,还是将庄语安所言尽数告知。等到一番话全部说完,殿内只余安静,叫人心里止不住发颤。
云瑶抬起头看她,想劝慰一二,却觉说什么都牵强,“殿下莫急,还是得先养好身子。待殿下身子好了,便是许大人不肯来,殿下也可出宫去见她的。”
云瑶一遍遍重复,声音却越来越小:“只要殿下身子好了,随时都可去见许大人的,随时都可的”
床榻上,裴璎始终安静,苍白的脸上,只有一双浓墨染过的长睫微微颤抖着。
她料想到阿萤的拒绝,却仍有一丝幻想,一丝期盼。只是最后,这一丁点幻想和期盼,也这般毫无意外地被撕碎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杀了阿萤,不知自己是否真的那般无可救药,活该被这世上所有人厌弃。
可是阿萤说,是自己杀了她,阿萤还说,她已不爱自己了。
她想,或许是她吧。若不是她,阿萤怎会这般恨毒了自己呢?
或许,她就是这般恶毒,凶残,无可救药之人,就连阿萤,也会被自己所害
若如此,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挽留她,又凭什么期盼她的宽恕,凭什么奢望与她重归于好,与过去一般呢
“云瑶,”裴璎终于开口,声音像是浮冰碎裂,丝丝缕缕颤抖开,“换个手炉来吧。”
云瑶应声,却还是面露担忧。裴璎勉力撑出个笑,宽慰她:“无碍的,去吧。”
等到云瑶退出去,裴璎才疲累地闭眼,一行泪无声无息落下来,渐渐在颈窝蓄起一汪小水,湿漉漉流下去,湿了心口一大片。裴璎深深呼吸一口,心口处涌起一浪又一浪剧痛,像被细针不停歇地扎过,又像被利刃片片削过,疼的叫人恨不能去死.
就快上元节了,往年此时,阿萤都会欢欢喜喜来启祥宫,与自己密谋上元节如何相会。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裴璎缓缓滑下去,蒙头躲在被子里,有泪不停从眼角流出,湿了帛枕一片。
她好想阿萤,好想好想,想她与自己说话,想她轻轻牵起自己的手,湿热的呼吸落在自己唇边时,天下皆空,只余她与阿萤,混沌却美好。
她想起往年上元节,自己与阿萤总会密谋一起过节。要么是她躲在启祥宫不出去,在宫宴舞乐声中与自己作乐,要么是自己假称不适,提前从宫宴离开,溜出宫去找她。
情动欢喜时,千般万般麻烦的事,也不觉得麻烦。越是艰难险阻,欢愉之时越是竭尽全力,胸腔心音隆隆,叫人一瞬脑中空白,如腾云驾雾,如此这般升仙去。
过往太过热烈,稍一回想,都觉是梦境,是虚妄,是遥不可及的追忆。
裴璎记得,有一年上元节,自己假称不适从宫宴离席,偷偷摸摸出了宫,与流萤在宫外会合。
上元夜,上京城灯火如虹,两道喧嚣,彻夜不眠。自己与阿萤只穿最最普通的衣裙,扎一样的发髻,手挽手走在上京城中。
人潮汹涌中,她们不过是这世上最最平凡的两个女子,会为了猜不出的灯谜懊恼,为一碗好喝的酒酿欢喜。那一夜,京中不眠夜,自己没有回宫,阿萤也没有回家,两个不胜酒力之人醉昏了头,抱着搀着闯进一间客栈。
她们极少在外面过夜,往日不是在启祥宫,便是在许府,只有那一次,她们宿在客栈里,心火天明不灭,满室狼藉。
裴璎还记得,那是阿萤鲜少主动的时候。她拥着自己,平素最是持重的人,酒醉后一脚踢开门扇,几乎是拽着自己进去,回身关上门,将自己抵在门扇上。
阿萤醉了,可是醉了也很好看,脸上红扑扑的,唇齿间泛着酒酿香甜气,像个孩子讨糖一样不管不顾吻过来,轻柔地咬住自己,一寸一寸亲吻过去,软软的鼻尖贴着自己鼻尖,像颗煮沸过的小豆子,一下一下不自觉地挑逗。
她那般勾人,却不自知,反倒像个不知餍足的孩子,纠缠着自己的唇舌,不肯松开。
裴璎无法自抑,想要伸手解开她的衣裙时,却听阿萤贴在自己唇瓣上,囫囵道:“不要、我、我来。”
裴璎顺着她:“好,你来。”
如火冬夜里,阿萤的手指很灵活,熟练地替自己解开衣裙,赤.裸相对时,她的身体像游鱼,滑溜溜贴着自己,心火轰隆轰隆炸开。裴璎听见阿萤在说话,难得显出占有欲。
她说,“殿下,你是我的。”
帛枕已被泪打湿,眼泪却怎么也流不尽,越是去擦,越是汹涌,裴璎紧紧闭眼,不敢哭出声,只怕一旦出声,就全数崩溃。
阿萤,我是你的。
可是,你不要我了。
第52章 世上女子千千万,没有谁……
宫里宫外, 同样一场风雪过后,寒风暂歇的片刻,许府中堂炭火半熄, 流萤坐在四方桌后, 面前一盏茶已凉透, 茶面上浮了三两雪粒, 眨眼消融。
流萤伸手将凉透的茶水推到一边, 抬眼看见玉兰送了客回来, 小脸红扑扑的, 不知是被冻的, 还是被方才来人给气的, 等走近了瞧见她抿着嘴,腮帮子鼓鼓囊囊,显然是气恼着。流萤难得心里轻松, 笑着问她:“怎么了这是?”
玉兰年纪虽小,平日却很聪明懂事,若非实在生气,也不会摆出生气模样的。流萤自然知道玉兰在气恼什么,招招手让她近前,温声道:“不必气恼, 她也不过是来传话的,犯不上生气。”
流萤话中的“她”, 便是方才玉兰送出去的人, 庄语安。
玉兰立在一旁没吭声,只硬邦邦点了下头,心里却还是觉得不舒服,怎么想, 都觉得庄大人不该这么同家主说话,好歹她唤家主一声“老师”,便是如今家主和二殿下情分不比往日,庄大人也不该说那些挑拨离间的话。
虽说庄大人是代二殿下前来传话,可玉兰在旁听着,只觉得用词太过难听,实在不该从庄大人口中说出来。
哪怕那些话当真是二殿下的意思,可从庄大人口中说出来,却像是唯恐家主与二殿下之间闹得还不够僵,莫名透出几分不安好心来。
流萤没有起身回卧房的意思,静静在中堂坐着。玉兰也在她身后安静站着,不自主回想起方才情景。
自二殿下病倒的消息传来,家主也就再没提回云州的事情,一直留在上京。虽然那些打包好的行李箱子没拆开,还是整齐码在卧房里,可玉兰心里明白,家主虽然嘴上说什么与二殿下已断了情分,心里终究还是在意二殿下的。
家主忧心忡忡,明明在休沐,却每日都要出门,玉兰不必跟着,也知晓家主应当是去打探二殿下病情了。
只是二殿下一病多日,眼看上元节就快到了,还不见有好转的消息。玉兰并不知晓其中内情,也不知这件事究竟有多严重,她只是心疼家主,觉得家主累极了,大大的眼睛常是灰暗的,哪怕冬日暖阳投进去,也像被湮在一团青灰云雾里,泛着令人心酸的雾气。
家主是个持重隐忍的人,往些时候也同二殿下吵过,只是不管怎么吵,家主面上都是轻松的,眼睛里是笑着的。只有这一回,家主的样子,让玉兰都觉得害怕。
好像是游水之面凝了薄薄一层冰,看似坚硬,实则一碰就会碎。
今日雪大,好不容易风雪消停点,庄大人就来了。等家主在中堂与庄大人说话时,玉兰虽候在厅外,却也忍不住伸长了耳朵去听,听见庄大人说二殿下已经醒转,心里刚替家主高兴,却又听庄大人放低了声音,说了好些难听话。
玉兰听见,庄大人说二殿下虽已醒转,可身子还未大好,用药时发了脾气,说此番劫难都是因家主而起,怨怪家主喜怒无常,埋怨家主任性妄为,自私心狠,说什么往昔情意只当是识人不明,还说什么心狠至此,往后便都不要再见了,说这世上女子千千万,没有谁是非谁不可的。
还有好些难听的话,玉兰都不忍心听下去,听着来气,甚至忍不住想冲出去捂住庄大人的嘴。
可她终究不能坏了许府的规矩,只能假装听不到,站在厅外等着。
好在家主一向持重,并不因庄大人所言而动怒,只淡淡回她一句知道了,便要送客。庄大人似乎没有料想到家主反应如此平静,还要再说那些难听话,玉兰却是忍不了了,进到厅里对庄大人行礼,“乖巧”送客:“庄大人这边请。”
玉兰奉命送客,等到领着庄大人走过垂花门时,鬼使神差,她转头看了一眼,却见庄大人也正看着自己,眉眼低沉,神色全然不似面对家主时的温和顺从,倒像是要杀人。
不过一眨眼,那神情又不见了。
玉兰只觉得害怕,觉得气恼,觉得庄大人今日前来,定是揣了什么坏心思,奇怪得很。
玉兰乱七八糟想了许多,迷迷糊糊听见家主叫自己,说是觉得冷,要去卧房歇着。玉兰赶紧上前扶着家主,心里犹豫,还是没忍住问道:“二殿下醒转,家主还要回云州吗?”
流萤嗯了一声,侧头看见玉兰欲言又止的模样,笑道:“这次,你同我一起回去吧。”
玉兰有些没想到,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家主前次不是说,不要玉兰跟着吗”
“前次是前次,这次是这次。”
玉兰听的似懂非懂,傻傻问道:“那我们何时回上京?”
流萤失笑,逗她:“怎么?舍不得上京繁华,怕跟我去了云州吃苦?”
玉兰连连摇头解释,流萤被她逗笑,悬了数日的心,忽然觉出前所未有的安定。
等到回到卧房坐下,看着墙角整齐码着的两三个箱子,就是自己要带回云州的全部行李了,有那么一瞬失落在流萤心头闪过,转瞬即逝。
上京生活多年,走时翻来覆去只收拾出这么一些东西,余下不愿带走的,大多与裴璎有关。
既然决意要走,那就半点念想都不能留。她与裴璎之间,该说的话已经说过,该谢的也已谢过,前世的恨与怨,也让裴璎受了皮肉之苦,受了剜心之痛。
或许如此,便也够了吧。
流萤的视线看向那几个箱子,眼神却没有落点,虚无地发散出去,并不知看向了何处。
她想,她总归不能当真杀了公主殿下,也不能这般痛苦哀怨,永远活在前世的痛苦里。或许回到云州,解开身上枷锁,也会有一片广阔天地等着自己吧。
方才庄语安说的那些话,除了那句“殿下已经醒转”,余下指责辱骂的话,流萤其实一句都没往心里去。
只有一句,流萤听了进去。
她听见庄语安信誓旦旦,说是裴璎金口玉言,说这世上女子千千万,没有谁是非谁不可的。
流萤本觉得,自己不会再为裴璎难过,可听到这句话时,却觉呼吸困难,一颗心如从天际坠落,碎落成灰。
没有谁是非谁不可吗?为什么她却觉得,哪怕与裴璎分开,哪怕回到云州,哪怕抛弃从前的一切,重新再活一遍,自己往后的人生,也不会再如爱她一般去爱别人了
心里思绪万千,稍一思虑就觉头疼心碎。流萤累了,搭着玉兰的手起身,想去床榻上歇会儿,刚一转身,却听家仆在外叩门,说是有人寄信给自己。
玉兰接了信递过来,流萤只看一眼,就认出信封上是元淼的字迹——
作者有话说:玉兰小可爱
第53章 番外章.(介意慎买) 漫雪如纷扬尘土……
永初三十二年, 一岁寒冬过去后,这一年的春开的并不好,先是淅淅沥沥下了好多日的雨, 风卷凉雨拍在身上, 冷的叫人直打哆嗦, 不像开春, 反似隆冬再临。
等到将将有些适应这份倒春寒, 添了厚衣裳, 这场春雨又停了, 紧接着一连多日艳阳高照, 湿漉漉的上京城被晒干, 水气升起来,活像一口大锅焖在头上,又湿又热, 简直能闷死人。
就是这么一场晴雨不定的春,害的许府花草凋落,好些刚刚冒出来的新芽,都这么雨打风吹的死掉了。
这日天晴,家主进宫还未回来,玉兰在院里忙活半天, 终于把一地狼藉收拾干净,得空坐在院里台阶上歇息发呆, 只是静下来反倒不如忙起来, 忙的时候只想着早点干完活儿,可一旦坐下来,玉兰就觉得一颗心晃晃悠悠的,怎么都不踏实。
叹了气, 又想起家主这几日的模样,添了几分心疼。
家主不开心,甚至很伤心,玉兰看的清清楚楚。即便旁人看不出来,即便家主自己不会说,可玉兰跟了她多年,绝不会看错。
家主的官阶越来越高,府上吃穿用度越发精巧,日子明明是越过越好了,可玉兰却觉得,家主好像越来越不开心。
其实从去岁冬日开始,家主就有些不一样了。
往些时候,家主夜里很少睡在府上,常常在夜深时换一身玄色衣裳,悄悄出府去见二殿下。
玉兰知道家主的秘密,也替她保守布秘密,绝不让府上再有第二个人知晓。
尽管玉兰心里觉得家主如此太过辛苦,可看着家主眉眼里带着笑意,玉兰知道,只要能与二殿下在一起,家主是什么辛苦都不怕的。
一年数百天,一大半时间是家主乔装去见二殿下,剩下一半时间,二殿下也会来府上见家主。
外头人都说,二殿下跋扈凶狠,宫人若是惹了她,轻则打骂,重则关押。就是朝上那些大臣,听说也都很怕二殿下,被骂时半点不敢吭气,就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也都不敢与二殿下起争执。
可是玉兰看见的二殿下,又似乎不是传言中的模样。
她亲眼看见过,二殿下来时眉眼带笑,对着自己这个下人都是和颜悦色,还会把带来的好吃的分点给自己。
她也看见过,二殿下同家主一起用饭时,丝毫没有公主架子,还会挽了袖子给家主夹菜,盛汤,温柔极了。
她看见过许多,也听见过许多,见过二殿下待家主的好,也听见过她与家主争执,只是那些争执不像吵架,更像过家家,两个人在房里你一句我一句,讨论你想我多少,我爱你多少的酸问题,玉兰在外面听着听着,只觉得羞死了,羞的脸上红扑扑的,胸膛里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简直吓死个人。
然后玉兰就不敢再听了,后面那些动静,她听了是要做噩梦的。睡不着觉,熬红了眼睛,那才是得不偿失。
玉兰想,家主与二殿下的感情应是极好的,就跟那话本子里说的一样,那种海枯了,石头碎了,也绝不会变化的感情。
她本是这么认为的,因而每每二殿下来,她都打心眼里高兴,欢欢喜喜去迎,巴不得殿下不要走,就这么陪着家主,永永远远才好。
可是这世上,当真有那种海枯了,石头碎了,也绝不会变化的感情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二殿下来许府的次数越来越少,起先是一月一次,后来是两月一次,再后来就成了三月一次,越来越少
殿下许久不来,哪怕来了,也总是和家主在卧房争吵。玉兰躲在窗户底下偷听过,再不是那些你想我多少,我爱你多少的酸问题了,她们争吵的内容,玉兰越发听不懂,只听见什么杀不杀,信不信的吓人话。
玉兰在窗户底下瑟瑟发抖,怕极了。
家主是个温和的人,平日里杀鸡都不敢看,叫她去杀人,实在是过分至极。玉兰本以为家主不会答应的,可每每争吵过后,她都听见,家主还是服了软,应了二殿下的命令。
争执愈发激烈,争执后的动静也就愈发激烈。玉兰躲在窗户底下,两手捂紧了耳朵,可还是有丝丝缕缕的抽泣声,鬼魂般钻进她的耳朵,让她也忍不住要哭。
欢愉和痛苦,抽泣的声音天差地别,玉兰听出来了。
再后来,二殿下几乎不再来许府。外头人说,今上凰体愈发不吉,前几年因着太医院黄院判侍奉着,稳当了不少,可去岁一阵严寒,又加重了今上病情。
哪怕黄院判这样的医界圣手,也觉得有心无力,焦躁的很。这话其实不假,玉兰不敢同外头人多说,可她心里是清楚的,前几日黄院判来府上拜会家主时,玉兰亲眼看见,往日总是笑眯眯的黄院判,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黄院判名叫黄程,从前只是在太医院做个医士,有一年行宫救驾有功封了太医,后又被家主引荐给了二殿下,而后平步青云,一路做到了院判,专奉御诊。
因着这层关系,黄院判与家主关系极好,常来拜会家主。黄院判人很好,无论何时都是个笑脸,可自从今上病重后,玉兰很少看到她笑。
前几日黄院判来了,与家主在中堂说话,言语间似乎满是惆怅,还提到了二殿下,说二殿下近些日子急火攻心,白日里晕过去好几回。
玉兰知道,这是眼看皇储将定,两位殿下的斗争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再者二殿下向来不如大殿下得人心,此时此刻,当是心急如焚吧。
只是很奇怪,家主听闻二殿下晕倒的消息,却没立马进宫去探望,只是静静在中堂坐了整日,坐到斜阳西下,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玉兰想,家主与二殿下,当真是不复从前了。她想劝家主放下,可看见家主的眼睛时,又心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此事过后不久,家主又去见过一次二殿下,冷着脸去,冷着脸回。再然后,二殿下已彻底不再来许府了。
二殿下不来,起初,家主夜里还会乔装出门,可渐渐地,家主夜里也很少再出门,总是早早吹了灯说要睡,玉兰守在门外,却听到屋内辗转难眠的声响,天明方止。也有那么几次,家主夜里出门,破晓归家,面上却浮着一层寒冰冷霜,不复往日清明。
直到今年开春,家主已经足足两月不曾去见过二殿下。
府上早早熄了灯,笼在一片漆黑里。就像家主的眼睛一样,深深暗了下去。
冬雪时,玉兰盼着春来就有好转。可春来了,却比严寒更凉,更痛。
从冬到春,分明是冰雪消融的好时节,可玉兰只觉得,家主的脸上像是蒙着一层青灰,泛着混沌的疲惫,就连那一双好看的眼睛,也渐渐黯淡下来。
家主的眼睛很好看,甚至有些时候,玉兰只敢悄悄在心里想:她觉得,家主的眼睛比二殿下还好看。
二殿下的眼睛是高不可攀,光彩绽放的花,透着五颜六色的鲜艳,叫人无法忽视。可家主不一样,家主的眼睛也像花,却不是吸收日月光华的那种花,而是一片澄澈湖面结冰后,冰面迸出丝缕裂痕,炸出一朵花的模样。
冰面下开出的花,初看觉得冷,细看,才觉得万般奇妙。
那么好看的眼睛,因为伤透了心,冰花也没了光亮。
玉兰年纪小,很多事情不太懂,她只知道,能让家主如此伤心的,只有二殿下。
只是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二殿下与家主那般好,怎会突然坏起来?是因为开春后陛下病重,皇储之争到了最紧要关头?还是因为宫里宫外流言蜚语,说家主携数位二殿下心腹转投大殿下?还是还是二殿下只是倦了,厌了,不爱了
玉兰不敢胡思乱想,却忍不住胡思乱想。宫里的事情她不懂,两位殿下明争暗斗她更不懂,她只知道,她想家主好,想要家主多笑笑,不要愁眉苦脸的。
玉兰年纪小,自八岁被流萤从慈幼堂带回家后,如今七年过去,也才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说是带回家做个侍仆,可流萤待她,更像是待妹妹,养孩子。
刚带回家时,流萤心疼玉兰年纪小,又是孤儿出身,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并不让她学什么活计,反倒好吃好喝养着,养的小脸胖胖的,小肚子圆溜溜的,吃够了,养好了,才慢慢教她些侍仆该做的事。
玉兰聪明机灵,话不多,学东西却很快。不过一年多,就已经能够妥帖照顾流萤,虽只伺候流萤一些个洗漱更衣的小事情,倒也是从不出错。
心地善良的人,总能真心换真心。流萤待玉兰好,玉兰也把流萤当亲姐姐,亲阿娘看待,一门心思照顾她,事事都为流萤着想。
玉兰这辈子没什么大愿望,唯一所愿,就是家主能够平安顺遂,快活幸福过完一生。可她想不通为什么,就这么个愿望,老天也不能叫她如愿。
先是与二殿下断了情意,伤透了心,而后又遇到晚春时节,礼部元大人的案子。
家主与元大人有几分交情,元大人府上家仆夜里来求救,玉兰觉得不妥,可看着家主一心想救人,劝告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家主去见了二殿下,不知说了什么,是否争执,总归家主回来时,一双眼睛肿的像核桃。
元大人终究还是入了狱,判了流放,锁链加身离京千里。
这件事,险些要了家主半条命。
二殿下不知道,元大人流放离京那日,家主病倒在家中,昏迷三日才醒。
春来暑往,日子没有一天比一天好,家主的身子,更是一日更比一日衰败。玉兰急的悄悄哭,又不敢让家主看见,煎药时眼泪啪嗒啪嗒掉,只恨自己出身卑微,帮不了家主什么忙。
再后来,秋来之时,家主的挚友卫大人出了事。不知怎么惹到了二殿下,被夺了官职,驱逐出京。
有人说,卫大人得罪狠了二殿下,能保全性命已是大幸。还有人说,二殿下下了令,让卫大人此生不能入京,此生不能为官,此生不能授课传道。
卫大人可是尚书苑博学,是给公主郡主上课的大师,可二殿下让她再不能教书育人。玉兰心里发颤,只觉这比杀了卫大人还残忍。
卫大人离京那日,家主撑着病体去见她。玉兰扶着她去城门等,天不亮就开始等,等到天明,终于看见卫大人。
可是卫大人走过来,却像看不见家主,一句话也没说,一个眼神也没给,绷直了身子走出城门。
元大人流放千里,卫大人驱逐出京,就连太医院的黄院判,也有些疯疯癫癫,每日只知求神拜佛,供奉香火,眼看,就要被今上罢职了。
往日同家主交好的人,一个个都成了这般模样,就连家主,也是魂不守舍,浑浑噩噩的模样。
至于二殿下,玉兰已很久没听家主提起过。
秋日尽,冬雪来,又是一年快过完,玉兰本以为,日子还会更坏,可没想到,隆冬大雪天,二殿下身边的云瑶姑姑竟然来了府上。
云瑶姑姑是二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人,若非二殿下授意,她怎会来许府?
这日大雪漫天,玉兰看见云瑶姑姑来了,心里一时忍不住激动,期待云瑶姑姑今日来,是二殿下又想起了家主,又要与家主好起来了。
果不其然,玉兰领着云瑶姑姑去见家主,看见她把一封信交给家主,说是二殿下千叮万嘱,让家主定要准时赴约。
玉兰不知那信里写了什么,可她想,定是好事情。
等到玉兰送了客回来,远远地,就看见家主脸上泛着红晕,难得笑了起来。
那双好看的眼睛,又慢慢绽放出冰花。
玉兰走过去,替她系好披氅,戴好雪帽,忍不住笑道:“家主是要去见二殿下吗?”
家主点点头,眼睛里的期盼与欢喜,满的就快溢出来。
那是玉兰许久不见的模样,也是玉兰最盼望看见的模样。
隆冬大雪数日未停,家主就这么揣着那封信,欢喜地出门赴约去了。
玉兰也很开心,等到夜里都睡不着,只想着家主同二殿下和好了,想来什么艰难困苦,都该是渡完了。
只是玉兰忘了,老天总不站在她这边,也总是不肯实现她的愿望。
破晓时分,冬雪狂暴如猛兽,呼呼啦啦淹没了上京城。玉兰等在府上,什么好消息都没等来,只等来了家主的死讯。
漫雪如纷扬尘土,白茫茫累出一座坟。
玉兰直愣愣倒下去,闭不上眼睛。
家主死了,她也就死了——
作者有话说:玉兰小乖乖[爆哭][爆哭][爆哭]
第54章 许流萤,多谢你,真的多……
元淼写信给自己, 着实有些出乎流萤的意料。等展开信纸,流萤才发现,平素少言寡语的元淼, 写起信来却是洋洋洒洒一大篇, 似乎想说的话太多, 多到一封信根本装不下。
就这么薄薄一页纸, 承载了过重的笔墨, 又经千里风雪, 好不容易才送到自己手上, 每个字, 都有千斤重。
流萤心里有些打鼓, 只怕是自己为元淼做的选择不好,害她在朗州吃苦,又或是裴璎求来的保命圣旨不顶用, 元淼在朗州遇到了什么危险。好在等她仔仔细细看完信后,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元淼的字写的方方正正,一如她这个人,讲规矩,重方寸,丁点不能逾矩, 丝毫不能踏错。
只是太过规矩端方,就不免丢了几分变通灵巧。前世的元淼是如此, 困在看不见摸不着的规矩方寸中, 为了一份根本不存在的恩情,毁了自己的人生。
可是这一回,流萤手里握着这份朗州送来的信,却在那些端正清秀的字迹中, 品出几分洒脱轻逸,些微自得与圆满,心里终觉宽慰。
这一次无论好坏,自己终究对得起元淼一回,对得起她曾经信任自己,前世曾在最最危难时,将能证清白的账簿交与自己保管。
元淼在信中说,她在朗州一切都好,百姓们有了粮,这个冬就不算难捱。只可惜严青招供后不久,便在狱中自尽了,还有许多可往下查的东西,也因着严青的死陷入了僵局。元淼信中语气轻松,唯有提及此事时,笔墨尤重,想是心里郁结已久,烦闷不已。
流萤知她心中所想,也知她想从一个严青入手去查大殿下,难如登天。再有自严青案后,元淼也算是与大殿下“反目”了,昔日恩情湮灭,两方就成了敌对之姿。因着一道保命圣旨,大殿下不能要她的命,可想要与她为难,让她查不下去,自有千百种法子。
流萤心中清楚,却也只能帮到这里了。她能从大殿下手中救下元淼,替她改写前世结局,便已将前世愧疚还完了。至于往后的路,元淼要怎么走,走去哪里,便都是她自己的造化,自己的选择了。
心里如此想,捏着信纸的指尖,还是有那么一瞬轻轻颤了颤。
流萤继续往下读,头一回觉得元淼这个人能与啰嗦一词联系起来。像一只从牢笼里飞出去的春燕,迫不及待地要同自己分享外间山高水长,天地广阔。
温柔的字句像轻羽振动,从朗州的山巅上飞过,在如镜的水面上飞过,飞过朗州的冬雪,盘旋在苍翠的高木之上,然后缓缓落下来,停歇在茶香萦绕的绿地边,那翅膀在茶树上点了一点,然后小心又期待地飞过来,让自己一同品一品闾山绿的清香。
流萤忍不住笑起来,好似随着墨色字迹,当真看见了朗州的山水,朗州的茶,还有朗州的元淼。
她看见元淼站在茶园边,身后是漫山遍野的闾山绿,她笑起来,隔着信纸与自己说话,“许流萤,你看,这便是我同你提过的闾山绿。待到清明采茶,我把最好的选出来送你。”
“我本以为,此生再无机会见此美景,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还能再回朗州。”
“许流萤,我在朗州一切都好,也不曾有什么艰难险阻,更没有半分后悔与怨怪,只有无论如何也说不完的感谢。我知你有意将我送往朗州,许是知晓什么,又或是出自本心,我也知二殿下送来的诏令,是你替我求来的,我更知你不需要我的道谢,可我还是要说,许流萤,多谢你,真的多谢你。”
“朗州夜长,月明星稀,好几次我也曾想写信给你,只是提笔词穷,又不知该说什么。这一回,好不容易提了笔,还是觉得说什么都不够,思来想去,便祝你得偿所愿,一生顺遂吧。若是何时得空,又或是想起我这个朋友,不妨来朗州看看。”
这句话戛然而止,墨迹却比其他处更重,似是犹豫再三,想写什么,终究还是没写下去。
或许有些没写下的话,流萤与元淼都已心知肚明,无需再写了。
信到最后,元淼提到黄程,说她在朗州救了不少灾民,有大功德,还说如今朗州已定,暴雪过后只待春来,又说上元将至,黄程不日就将启程回京,兴许路上星夜兼程,能在上元节前赶回上京,说黄程这个人劝不住,七七八八买了一大堆东西,说什么也要带回上京,说是此番朗州之行多谢许大人安排,怎么也要带着些礼物回来。
说完黄程,元淼又支支吾吾几个字,最后才似下定决心,简短写了一句:上元将至,我亦有礼物托黄程带回,并非贵重之物,随便收下即可。
一封信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流萤拿在手中反反复复看了好几次,等到玉兰在旁边唤了自己好几声,流萤才回过神看她,“怎么了?”
玉兰眨眨眼睛,问道:“家主,我们何时动身回云州啊?若是走得急,就该抓紧时间收拾东西了。”
流萤笑笑,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回信封里,摇摇头道:“先不走了。”
“不走了?”
流萤心里难得如此轻松,很有耐心地同她解释:“再待上些时日吧,等上元节过完了,我们再走。”
黄程千里迢迢带礼物给自己,她也不能叫人跑了空。再缓缓,等到上元节后再走也不迟。
流萤在心里这般劝慰自己,可偏有些心绪不听话,飘飞起来,慢悠悠落到心海里,丝缕洇开,化作裴璎的眉目。
想起她,想起庄语安说的那些话,并不觉得疼,只觉得酸。一颗心酸酸胀胀的,恨却又恨不透,爱也不敢爱,恍惚迷惑,当真不是算是怎么回事了。
若是那日在华严寺,自己没有等到她就好了。
她若不来,自己就这么走了,也算好事。
可她偏偏猜得到自己如何想,偏偏来了华严寺。哪怕禁令在身,哪怕知道一旦泄露定有重罚,可她还是来了。
流萤也想学二殿下,做个心狠自私的人,可裴璎受刑伤重的消息传来时,她终究还是落了泪。
真傻啊裴璎,你那么聪明,那么自私,怎会做这样的傻事
风弱雪停时,流萤在府中读信不过片刻,可府门之外,庄语安立在细碎雪粒中,站了许久许久。
第55章 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
风雪停了片刻, 又渐渐呼啸起来,似有卷土重来之势。庄语安站在许府大门外,一道红木门扇相隔, 让她连转身去看的勇气都没有。
人啊, 贵在有自知之明。有些东西明知得不到, 不匹配, 就很不该去幻想, 去奢望。没有奢望过, 倒能想出诸多借口劝慰自己, 可一旦起了那个心思, 存了不该有的妄念, 便是什么借口也劝不住了。
心思一旦生出来,若是得不到,就只剩怨恨。到最后, 便是人不人,鬼不鬼,连自己都厌恨自己。
风雪打在脸上,吹疼了脸皮。许是站的太久,庄语安肩头一抖,觉得冷极了。
可再冷, 也不及心底寒凉。
从前,她本不曾幻想过, 心知遥不可及, 更知老师与二殿下情深义重,于是她愿意做个乖学生,只求在老师心里,自己的名能有那么一丁点位置。
可是造化弄人, 她偏偏看见老师与二公主有了嫌隙,或许是错觉吧,有那么个瞬间,她恍惚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
只要老师身边不再有二殿下,那是不是自己,就有了机会?
与老师相识数载,竟还生出这般痴想,真是可笑极了。
庄语安看得明白,方才自己与老师说话时,老师一眼都不愿意看自己,似是觉得厌烦,又或许只是从不曾在意过,
于是庄语安彻底明白了,原来在老师心里,自己从未留下过方寸印记。
老师从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过,或许即便有一日,这世上女子全数消失,只剩下自己与老师时,老师也不会看自己一眼吧。
若如此厌恶自己,看不上自己,当初在尚书苑又为何要伸手拉自己?
庄语安喉头一紧,刚觉得想哭,就已泪流满面。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有了怨。
她忍不住去怨,怨最开始是老师走向自己,照亮了自己,也怨这么多年,无论自己如何听话如何乖巧,在老师眼里都只如尘埃一般,她更怨如今老师与二殿下分明已有了裂痕,可老师依旧冷冷对待自己,连那么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愿施舍。
当爱变成了怨,往昔一切,就都变了味。
自己是如何从许府门前离开,又是如何走回宫中,走到福阳宫外的,庄语安浑浑噩噩,全然不知。只是心里烧了一把火,好似要将五脏六腑全都烧毁,把过往的忍耐与渴望都烧毁,烧的她一股冲动,走了进去,将二殿下醒来之事,和二殿下想见许流萤的事情,都告诉了大殿下。
话音落下,庄语安甚至开始期待,期待大殿下动怒,期待她出手,无论是对二殿下,还是对许流萤。
可是大殿下却很奇怪,半晌都没有言语,沉默的很。庄语安心里烦躁极了,想劝大殿下不要心软,若是二殿下就此好起来,往后只会更难缠。
没等开口,就见大殿下抬眸看着自己,一双眸子漆黑不见底,泛着寒意。
没等庄语安张口再说什么,大殿下身边的近侍兰烟就走上前来,做了送客的手势:“辛苦庄大人跑这一趟了。”
兰烟将庄语安送出去,回到正殿时,看见大殿下仍是先前那般坐着,一言不发。兰烟心里大抵猜出些什么,上前低声道:“殿下可是觉得有何处不妥?”
不妥?岂止是不妥?
裴璇心里烦躁不堪,听闻裴璎醒来的消息,比愤怒震惊先涌出来的,却是一些连她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屈辱和不堪。
裴璇想不通,自己已然断了裴璎的用药,她如何这么快就能醒来?若若她早就醒了,却在自己面前装出昏迷的模样,那前些日子,自己在她所说所做,她便是全都知道了
裴璇咬牙,生出杀人的冲动,却不知应该挥刀杀了自己还是裴璎。
这些日子,她在裴璎床前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她厌恶裴璎,憎恨裴璎,多年来压抑自己的想法,从没有过一次泄露。只有这一次,趁着裴璎昏迷不醒的机遇,她才肯将那些话说出原来。
可、可若是裴璎躺在床上,什么都听见了
听见自己怨气冲天,与她说:“阿璎,我本以为你是厌恶女子靠近,却没想到,你只是厌恶我罢了。”
听见自己分明恨极了,却舍不得她:“阿璎,我还是不想你死。你死了,这世上当真丁点趣味也没有了。”
若裴璎什么都听见了,那是否也听见了自己那些酸的发苦的话。
“我知你与那个许流萤做戏决裂,我本以为,若是接近她,拉拢她,让你以为她与我走近,如此你怎么都该主动来找我一回吧。”
“可你对我只有厌恨,即便如此,也不曾来找我一回。”
心头一凛,大殿下咬紧牙,不能再想下去。
“兰烟,”裴璇扶着桌角,稳住了声音,“派人去启祥宫传话,就说二殿下大病初愈,应当多加休息,这几日本王就不过去了。”
大殿下没去启祥宫,启祥宫却早已有人在。
启祥宫外停了陛下步辇,内殿殿门禁闭,陛下来启祥宫看望裴璎,母女二人难得说了几句话。
只是不知说了些什么,内殿之中气氛凝重极了,就连呼吸声都很轻微,唯恐泄露声响,招致祸患。
裴璎坐在床榻上,身子不似往日那样挺拔,肩背软软塌下来,低着头,垂着眼睛,像是做了错事,却不明就里的小狐狸。
二公主垂头丧气,陛下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云瑶低头站在一边,已然是心惊胆战,只怕二殿下一时想不开,又说出什么惹恼陛下的话。
殿下为了许大人,已是吃了许多苦头,这一回更是险些把命搭进去,若是又惹了陛下不快
云瑶不敢再往下想,深深把头低了下去。
内殿中铜盆烧的滚烫,殿中几人却仍觉得冷。陛下静静看着裴璎,看着这个从小就张扬娇纵的小女儿,心里或许有那么些疼惜,可更多的,还是无可奈何。
心底叹气,只觉自己这个小女儿,怎么与她阿父那么像,总在一些无谓的事情上执拗的很。
天家之人,何苦去求什么爱与不爱?得到的已然够多,若还要求凡尘情爱,当真是贪心过了头。
再者,能有什么样的情爱,能抵过万里江山?有什么样的人,能叫人甘愿放弃至尊之位,只求一生相守?
更何况,一生相守这种事,结局会如何,没人说得准。
陛下心里如此想,裴璎却不是。她明知或许不该此时去求,也或许不该再提起那个人,可是感情这种事,向来不由人。即便明知不该为之,只要一想到那双眼睛,想起她泪如雨下,隐忍又痛苦的样子,裴璎只觉心痛难抑,还是开了口:“母皇,阿璎想再去见她一面,最后一面。”
裴璎看见,母皇的眼睛看着自己,里面模糊的温情褪去,似乎只剩恨铁不成钢的怨怒。
母皇没有应声,裴璎撑着病体下床,扶着床沿缓缓跪了下去。
一旁云瑶伸手想扶,却被陛下眼神喝止,只能收回手,低了头不敢再看。
内殿安静,唯有二公主跪在地上时,身体发出细碎的颤抖声响。裴璎的身子还未大好,再加躺了多日不曾下床,稍一动作就感觉全身虚浮,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只是咬牙稳住了,两手紧紧撑在地上才不至摔倒。
裴璎低下头,又求了一遍:“母皇,阿璎想再去见她一面,最后一面。”
内殿里静的很,外间风声喑哑破窗,声响断续传进来,叫人心里不由自主发冷。
一息一瞬,焚香般煎熬。
裴璎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跪在地上的双膝承受不起身体的重量,骨头更像被巨石碾碎一般,痛的此起彼伏,呼吸困难。裴璎害怕自己会倒下,又怕母皇不允,还想咬牙再求,却听母皇开口,轻飘飘说了句什么。
痛感侵蚀魂灵,裴璎已有些恍惚,她听见母皇在说话,可那声音落在耳里,却如天穹浮云,看似轻巧,实则难以触摸。
好像是听清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裴璎木木的,半晌没有动静。等到母皇走后,才被云瑶艰难地扶起来,呆呆在床榻上坐了许久。
母皇方才说了什么,她模模糊糊听见了,又觉来的太轻松,像是假的。
等到云瑶出去又回来,将新换了炭饼的手炉放在自己掌心时,裴璎才动了动眉眼,眼神虚无地看着云瑶。
云瑶担心不已:“殿下大病初愈,又与陛下说了一会儿话,想是累了,要不躺着歇歇吧。”
裴璎没作声,只是看着云瑶,大大的眼睛像被墨色浸染过,漆黑一片,没有光亮。
云瑶见殿下失魂落魄,心里更是担忧,轻声道:“殿下的心愿陛下已经准了,还是好好睡一觉吧。睡好了,养足了精神,殿下才能有力气去见许大人不是?”
半晌,裴璎像是忽然回神,望着云瑶喃喃道:“是啊,母皇已经允准了。”
母皇答应了,她就快能见到阿萤了。
分明该欢喜,可裴璎垂下眼睛,只觉心口压了万斤重石,怎么也觉不出欢喜。
她不知道,等见到阿萤时,自己该如何同她提及那些梦,如何去忏悔,如何去告别
心底茫然,让二公主无所适从。只是心里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见她,去见她,去见她!
第56章 “殿下眼睛很好看,莫要……
二公主的轿撵停在许府门外时, 天际只剩半轮斜阳,冬日暮色沉沉压下来,斜阳渐隐, 只剩无边的红黄灿光笼罩下来, 好似大厦将倾, 无可挽回, 所以才豁出性命亮这一回。
轿撵在府门外停了许久, 风雪未停, 轿帘不动, 静的像一幅画。
云瑶低声劝道:“殿下若是觉得不妥, 不如回宫去, 再命人召许大人进宫便是。许大人再是执拗,总也不能两次驳了殿下召见。”
裴璎抬眸看她,摇了摇头:“她不肯见我, 是我不好,是我不该传她入宫,我本就该来见她才对。”
云瑶没听懂,眼睛里都是不解。
裴璎垂了眼睛,“很久以前,我就该这样做的。”
“从前, 都是我在启祥宫等她,叫她来, 让她走。春雨冬雪, 只要我想见她,她都会来,从不让我多等。”
“我总觉得,天宫院到启祥宫很近, 许府到宫里也不远,她来的容易,我也安心享受。可今日我才知道,启祥宫来此的路,原来这么远,冬雪落下时,原是如此的冷。”
“是我不好,对她一点都不好。”
好些事情,总是行到末路才忽然醒转。等清醒过来,觉出了对错,却已无路可走,回不去,走不出。
夜色浮起,风卷雪渣拍在轿顶上,呼啦呼啦声响大作。许久,裴璎才扶着云瑶的手,缓缓下了轿。
外有风雪,入夜则凶,许府中堂罕见合了门,只有些微烛光和茶香,隐约从门扇缝隙飘出来。玉兰与云瑶从台阶走下来,云瑶一步三回头,担忧殿下身子未好,若与许大人又起争执
玉兰引着云瑶往偏房去,瞧出她的不安,恭恭敬敬道:“想来二殿下与家主说话要费些时辰,还请姑姑稍事歇息,喝杯热茶。”
中堂之中,裴璎与流萤四方桌对坐,桌上一壶茶,一盏灯,薄烟缥缈。
相隔多日,好不容易再见,曾经最最亲密的两个人,却都觉出一股相对无言的苍凉无措来。像是某种默契,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视线在茶烟与烛火中摇晃。
来时,裴璎演练了多次,要如何与阿萤道歉,如何与她告别,如何同她说自己梦见了她口中的情景,说无论如何,自己都信她,信她所言重生,信她所言爱恨,所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什么样的恨意,哪怕要别离,此生不见,她都心甘情愿承受,只求往后的日子,阿萤能好过。
可此刻坐在桌前,看见流萤的眼睛,裴璎只觉语塞,来时想好的话,竟一句都说不出口。
中堂之中,除却外间风雪拍打门扇的声音,便只有铜盆中炭火碎裂炸出的轻微声响。
沉默半晌,还是流萤先开口:“殿下大病初愈,应该多安歇才是,若是与我有话要说,大可遣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