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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璎攥紧了手,轻声打断她:“阿萤,我的确有话要同你讲。”

流萤本想说,若是与我有话要说,大可遣人来传话,不必如此辛苦来这一趟的。只是她的话未说完,就被裴璎打断。

没说完的话只好咽下去,流萤点点头,示意裴璎说下去。裴璎却红了眼睛,欲言又止,似乎很难开口。

流萤耐心问道:“殿下想说什么?”

茶烟相隔,有那么一瞬安静,很快,流萤听到殿下开口,竟与自己说对不起,说都是她不好,说她做了一场梦,梦到那些自己同她讲过的,被她亲手杀害的情景。

殿下似乎在哭,一字一句都在发颤,流萤却很恍惚,觉得很不真实。她听到殿下还在说,说什么真的对不起,说什么是她负了自己,是她害了自己,是她不好,又说什么自知错根深种,不配求宽恕求原谅,说往后她不会再来打扰自己,会远远避开,绝不叫自己看了心烦

前世今生,流萤都不曾在裴璎口中听过这么多愧疚的话,骤然听来,只觉不习惯。等她终于一口气说完,喘气暂歇的瞬间,流萤看向她,摇了摇头:“殿下不必如此,待上元节后,流萤就会离开上京,再不回来了。”

“那日华严寺相见,我本打算暂回云州待时日,还未想好是否回京。只是阴差阳错留到今日,也让我心中想定,就此离开上京,再不回来了。”

流萤唇角微弯,笑起来:“这次走前,我会递交辞呈到吏部。待流萤走后,殿下也不必觉得为难,更不必忧心如何避而不见。”

剜心断肠的言语,轻飘飘从流萤口中说出来。裴璎身子还未大好,饶是一双手撑在桌上,也险些晕过去,闭眼缓了一下,才有力气开口:“你、你要辞官?阿萤,你多年苦读,又在上京辛苦多年,难道要为了、为了一个我作废吗?”

裴璎只觉心痛:“阿萤,我说过的,我会离你远远的,绝不会叫你看见难受。你不要走,你一身才学,多年苦读,怎能因为一个负了你的我,就这般断送了啊?”

“殿下,”流萤打断她,“殿下难道觉得,流萤选择离开上京,是因为殿下吗?”

“我要走,只为了我自己,与殿下并无关系。”

“殿下难道忘了,那日在华严寺,我曾说过的,没有了爱,自然也就没有恨。”

裴璎愣住,一行泪毫无预兆砸下来,在桌上啪嗒一声巨响。

流萤递了手巾过去,柔声道:“殿下哭什么?这世上女子千千万,流萤这个人无趣又寡淡,并无什么不可替代的,不是吗?”

那日庄语安代裴璎前来,说了许多话,字字句句都不好听。流萤不往心里去,她心意已决,并不在乎那些话好听与否,也不愿去辩解那些话究竟出自裴璎之口,还是庄语安之口。

唯有这一句,她在心里反反复复想了很多次。

这世上,有什么人是不可替代的吗?有谁是非谁不可的吗?

流萤想了许久,才似懂非懂的明白:这世上,或许有些人的确不可替代,却不是非要不可。

二公主从未流过这么多泪,“阿萤,你从来都是最好的,最最好的。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错与对,恨还是爱,又何必一直纠缠下去。心中既已有了决定,就无谓多言。

流萤没有接着她的话继续,只是咽下喉头酸涩,问道:“殿下今日来此,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裴璎指尖发颤,明白这是要送客,喉头发涩,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流萤却没逐客,只是轻轻笑起来,站起身,走到裴璎面前,伸手去牵她,“若是殿下的话说完了,便随流萤来吧。”

裴璎恍惚牵住她,由着她领着自己走,穿过长廊,淋过风雪,然后走到卧房门前。

一瞬,她猜到阿萤要做什么,却觉得不配,不敢,唯恐又让她更恨自己……

门扇推开前,裴璎心鼓轰然震天响,没等缓过来,就见流萤转过身看自己,笑如春花:“最后一次,殿下不介意吧?”

如同死前最后一餐,心知再不可得,于是抵死地用力,不知餍足,却偏要追求餍足。好似是怕这一回不能吃饱,不能喝足,黄泉路上也会哭的。

柔纱床帘放下来,床榻间的一切隐于暗色。

衣裙落地,无所保留,等到流萤的手抚上自己的身体,裴璎闭眼,恍惚又回到那年上元节,流萤喝醉了,牵着自己去客栈,她的唇齿间散发着酒酿香甜,小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瞳也很涣散,歪头靠在自己身上,小鸡啄米般吻过来。

恰如此刻,她的吻如春雨般落下来,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分明那么甜,可裴璎迎合过去,却只尝到一片苦涩。

阿萤说,这是最后一次

裴璎本该觉得苦涩,本该心神俱灭,可当那汪洋澎湃时,她紧紧抱住流萤,毫无抵抗之力。

良久,流萤似是累极了,滑下来躺在裴璎身侧,闭上眼睛,低声道:“殿下,该你了。”

裴璎侧身抱住她,如同拥住一团烈火,烫的吓人,那温度似乎能将人烧穿,叫人又疼又怕,想退缩,又不可控地盼望着,前进着。越是不该停歇时,裴璎却停下来,不敢再往前。

一瞬间,床榻里安安静静,唯有呼吸回荡。太过安静,就让裴璎的害怕无所遁形。

从前多年,二公主从不曾如此瑟缩过。哪怕是第一次,在启祥宫红帐暖香情动心动时,她也不曾犹豫过,红着眼的小兽欺过来,只有一往无前的勇敢。

这么多年,她与流萤都是这样的,她熟悉流萤的身.体,胜过自己。可这一刻,裴璎却觉得害怕,怕自己如此,会让阿萤觉得恶心,觉得厌恶

似是察觉裴璎的犹豫,又似是被那若有似无的颤抖惹的更难受,流萤轻轻睁开眼,湿润的黑瞳望过来,如不见底的深海,沉溺进去便是汪洋浮沉,一望无际。

她开口,引导裴璎继续,“殿下,给我……”

一瞬鼓舞,那点瑟缩与恐惧便灰飞烟灭,只剩欢喜如海潮袭来,一浪又一浪,将人淹没。

身.体与魂灵彻底融合,叫人五感泯灭,不自觉生出幻梦来。裴璎用力,细密的吻如春雨,落下去打湿一片,情迷的瞬间,她像是抓到什么救命绳索,喑哑着问:“阿萤,让我去送你,好不好?”

身下只有一片隐忍的声音,裴璎贴在她耳边,没开口,眼泪已经滴滴答答落在流萤耳后,滚烫的很。

裴璎俯身贴过去,将那沾染泪水的耳垂轻轻咬住,哽咽请求着:“上元节,让我见你最后一面,送你走,好吗?”

“阿萤,让我去送你,好不好?”

流萤像是没有听到裴璎问话,只是仰脖迎上去,眉目间俱是难耐。在又一波亲吻袭来的瞬间,流萤才微微睁开眼,轻轻咬住裴璎的唇,轻微地阻拦着。

若有似武地阻拦,反让裴璎更急切,落下来的呼吸急促,像狐狸尾巴不安地晃动着,扫在流萤鼻尖。察觉裴璎的难耐,流萤齿间用力,将那滚烫的唇.咬出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疼痛像入骨的毒药,分明泛着死亡的痛苦,却叫人食髓知味般,竟渴望更重些。裴璎忍着唇瓣的剧痛,不知是不是痛感太过强烈,忽然一行泪落下来,打在流萤眼角,湿了一片。

“阿萤、阿萤,”二殿下呜咽唤她,模糊的音节从唇瓣缝隙溢出来,“好、好不好?求你”

殿下金尊玉贵,如此卑微求自己,岂不是大罪过?

流萤松了口,睁开眼看着裴璎,看见她泛红的脸,湿润的眼,羽扇般的长睫似被雨淋过,湿漉漉泛着水色银光。

拒绝的话就在喉头,由不得她不说。于是流萤闭上眼,有泪从眼角流出,淅沥湿了鬓边发,“殿下,算了吧。”

一字一句,似在拒绝裴璎,又或许是在拒绝自己的心意。

流萤说,“殿下与我,今夜过后,就该两不相欠,两不相见了。”

往后天高海阔,流萤不必困囿前世死局,往前看,总能另谋生路。殿下志存高远,便也不必因为一个许流萤乱了心神,困住手脚。

流萤闭上眼睛,由着泪如雨下,两手攀住裴璎的脖颈,好似大湖浮萍生根,一旦抓紧了,就不愿再放开。

可是雨打风吹来,大湖掀起波浪,鱼虫四散,草断石裂,浮萍之根也不得不断了。

殿下,我本以为我能恨你,能冷着心肠送你入绝境,看你痛苦,看你绝望,看你如我一般怨恨疯魔。

可每当我看见你的眼睛,品尝到你的泪水,却觉肝肠寸断,余生黯淡。

我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年尚书苑初见,殿下一身红衣从漫天飞雪中走来,好看的眼睛亮着光,比天穹金乌耀眼,比冬雪银色夺目,比这世间千种颜色都好看。

我曾住在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春夏秋冬,星夜美,风雨暖,冬雪寒霜加身时,也有如火爱意将我烧透。

只是事与愿违,沧海桑田,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罢了,无所求地爱过一回,便无所求地放开吧。爱与恨,生与死,都到此为止吧。

流萤再度睁开眼,替裴璎擦去面上泪痕,柔声与她说话,一如十二年前尚书苑初见时:“殿下眼睛很好看,莫要再哭了。”

裴璎泄力般摔在流萤身上,终于克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快了,熬过这一段,就快到殿下的好日子了

这一章,改麻了

第57章 这世上能让流萤心中动容……

流萤从未见过裴璎如此大哭, 她趴在自己身上,像只被雨淋坏的小狐狸,近乎悲恸的哭, 哭得连呼吸都时有时无, 全身上下都在颤抖。

流萤闭了眼睛, 只觉公主殿下的眼泪好像怎么也流不尽, 一阵又一阵袭来, 打湿了自己的身体。

流萤觉得, 那眼泪似乎是滚烫的, 像煮沸的水, 落在身上烫的自己好疼。那眼泪又好像都活了过来, 一滴滴穿过自己的皮肉,落到心底,汇成一汪水, 晃晃悠悠。

疼,五脏六腑都在疼,似是心底那一汪水化成细针,在自己身上寸寸扎过,疼的流萤无法言语,无法呼吸, 越是觉得疼,她越是只能闭紧眼睛, 闭紧嘴巴, 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再说。

一夜荒唐,一场情意,最后却是如此收场。裴璎哭的险些晕过去, 好端端一张脸,好端端一双眼,几乎辨不出原本模样。

月上中天时,流萤躺在床榻上,隔着柔纱床帘,看见裴璎穿好衣裳,坐在桌前,被云瑶扶着走了出去。

裴璎的身影渐远,每一步,都像是在自己心上踩过。流萤睁着眼睛看过去,直到连裴璎的衣角也看不见了,顷刻间,卧房静的可怕。

这一夜半梦半醒,天明时玉兰进来伺候盥洗,流萤撑着力气起身,竟不知自己算是睡了还是没睡,只是眼睛通红,肿的厉害。

玉兰不大敢看,又忍不住心疼,把帕子在热水里泡了又泡,才拧干了递过来,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道:“要不要叫郎中来看看?肿的厉害,怕是要用点药才好。”

流萤摇摇头,再不想叫人瞧见这般模样,只让玉兰取了几条帕子,挂在院里让风雪吹一吹冻一冻,然后把冰透的帕子敷在眼睛上。

凉意刺骨,消肿倒是有些作用。流萤躺在床上敷眼睛,不知是昨夜折腾一场太累,还是一夜根本没睡,敷着敷着就睡了过去。玉兰守在床边,摸着帕子不凉了,立马换上一条新的盖上去。

卫泠来的时候,玉兰正在院里洗帕子,见卫大人大步走进来,忙上前去迎:“卫大人,我家家主还在睡觉,大人要不中堂喝杯茶等一等?”

卫泠皱了眉:“睡觉怎么了?睡觉我便不能进去了?”

卫泠来许府,总是如入无人之境,这也是独一份的待遇了。玉兰自是拦不住她的,往日也不会来拦,实在是心疼家主的很,这才着了急。昨夜家主与二殿下之间究竟发生何事,玉兰不敢知道,也不敢打听,可瞧着二殿下走时那般模样,又看着家主这般失魂落魄,玉兰再是不懂,也能明白几分了。

她只心疼家主,心疼家主付出那么多,如今若是当真与殿下断了情后面的事,玉兰害怕,不敢再想。

就这么走神的一瞬,卫泠已经绕开她,直接往卧房去了。刚一进去,就见流萤已经起来了,披了件外衣坐在桌边,一双眼睛有点肿,似是刚睡醒。

卫泠大喇喇坐在她旁边,说话酸言酸语:“如今许大人是自在了,我这宫里卖命一遭回来,许大人却是刚起床,悠哉的很。”

流萤全身无力,一双手也软绵绵的,撑着力气倒了一盏茶递给卫泠,许是见到她心情好些,也有了一丝力气与她说笑:“很快就不是许大人了,自然悠哉些。”

卫泠横眉冷对,茶也不肯喝,生气道:“你这人,说走便走,说辞官就辞官,怎么往日我没瞧出来,你也是会做蠢事的人?”

“你倒是一走了之洒脱了,留我一个人在上京,冷茶冷酒的,算哪门子朋友?”

一想起许流萤年纪轻轻便要辞官回乡这件事,卫泠就是一肚子气,起初也苦口婆心劝过,可眼看许流萤打定了主意要走,便只剩生气,劝也懒得再劝,甚至是见都懒得来见她,只觉得烦。

说是不劝,这一见面,卫泠还是忍不住埋怨和劝阻,“你说你这个人,好不容易从云州来到上京,如今又做到天官院知事,官居四品,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梦的事情,你拍拍屁股就说要走,你、你”

卫泠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指着鼻子骂她,骂她怎能为了情之一字自毁前途,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见许流萤脸色不对,白的有点吓人了。

卫泠后知后觉,这才发现许流萤不对劲,“你怎么了?病了?郎中来瞧过没?”

流萤摇摇头,笑问:“卫大人骂够了?出气了?”

卫泠白她一眼,不接话。流萤好声好气与她说话,心里是有些愧疚的,“无妨,待你什么时候回云州了,还是能再见的。”

言罢又把茶盏往她面前推,“大冷天来,怎么也不喝我一杯茶?我只是辞官,又不是与你断交了,怎么说的好像往后再也见不到一般。”

卫泠差点拍桌子,看着她脸色不好,忍住了,咬牙道:“许流萤,我是心疼你这一辞官,多年苦读就都白费了!你我都是从云州来的,又无多大的家世背景,能入上京有多难,旁人不知,我还不知吗?”

流萤知道卫泠是为自己好,更明白她字字句句都是真心话,只是自己经历的事,不能说与她知。默了一瞬,流萤才道:“也不算是白费,书本上的东西都在我心里,便是不做官,我也用得着。”

卫泠说不过她,自顾自气的脸通红,端着茶盏一饮而尽。一盏茶喝下去才觉心平气和些,卫泠看着流萤,一拍大腿:“你瞧你,跟你争论这么久,倒忘了今日来找你的正事儿了。”

流萤愣住:“什么事?”

卫泠坐的离她近些,“我来是想问你,你同你那个学生之间到底怎么了?前次见你同她说话很不耐烦,像是闹掰了,其中可是有什么缘由?”

流萤皱眉:“庄语安?”

卫泠点点头:“就是她。”

卫泠忽然问及庄语安,流萤竟有些语塞。她与庄语安之间,算不上闹掰,不过是看清这个人后,只觉得厌烦,恶心,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前世死前,流萤清清楚楚听到庄语安的声音,那一瞬有绝望也有震惊,只因她是裴璎身边的人,她来了,就代表裴璎来了。

至于报复这件事,流萤从未想过要对庄语安做什么。就如同是路上一颗石子将你绊倒,你厌恶那小石子,不过是一脚踢开罢了,并不会花心思去想,如何让一颗碎石难过,如何去和一颗碎石论高低。

她从未将庄看在眼里,就连恨,都懒得去恨。

这世上能让流萤心中动容者,不过寥寥。便是这寥寥几位中,也没有庄语安的名字。

即便只是说出这个名字,流萤都觉污秽不堪,垂眸撇开了,问卫泠:“没什么,不是一路人,没得话说罢了。倒是你怎么了,忽然问她做什么?”

卫泠神秘兮兮,拖着凳子坐近了,一手挡住嘴低声道:“那庄语安,不大对劲。尚书苑有人同我说,好几次见着她与大殿下身边的兰烟说话,像是相熟的很。”

流萤眸色一沉,示意卫泠说下去。

“宫中谁人不知,庄语安是二殿下的人,与大殿下素无什么关系。此事我本是不信的,只当是巧合,是尚书苑的人看错了。可是今日我亲眼看见,那庄语安与兰烟说话,瞧那架势,不像头一遭。”

流萤沉默听着,脑中有根弦,忽然无声断裂开。

讲不出为什么,可她觉得,自己似乎忘掉了什么

第58章 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被流……

流萤沉默着听完卫泠所言, 心里涌出一些心思。她鲜少注意庄语安,更不曾注意到她何时与大殿下身边的人结交了,便是前世, 似乎也没这些印象。

隐隐有股不安笼罩心头, 让流萤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想起庄语安来府上, 说裴璎醒后怨恨自己, 说了许多难听话, 若那些都是裴璎说的, 那裴璎又何必来同自己道歉。若那些话不是裴璎说的, 庄语安此举又是为了什么?

挑拨离间?争权争宠?现下也没这些必要的, 她与裴璎之间近乎决裂, 庄语安并非不知。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卫泠见流萤不语,又瞧着她的面色好像更差了, 补道:“也许是我看错了,多心了。”

流萤抬眸看她,脑中一道钝痛闪过,猛地回魂般,想起前世死前,自己倒在雪地里,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响在耳边,鞋履在积雪上踩过, 有片片雪粒被溅飞, 打在自己脸上,冷痛彻骨。

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被流萤迅疾按下。

不会的,绝不可能。

前世那封信, 是云瑶亲自来府上交给自己的,云瑶是最忠于裴璎的,绝无差错。

裴璎的字迹,便是化成灰流萤也认得,更无认错的可能。

前世最后一年,裴璎确实恨毒了自己,冷战、辱骂、近乎决裂,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怎会有错?

越是想把那个念头按下,心里越是忍不住发散去想,像是一盏微弱烛火上悬了一根细绳,缓慢炙烤着,将断未断时,烫的人手脚发麻。

不知是昨夜折腾太狠,还是一夜不好睡乱了身子,流萤越是去想,越觉头痛,难受,面上惨白一片,毫无血色。

卫泠有些被吓到,倒了热茶递给她,“怎么了这是?快喝口茶缓一缓。”

流萤捧着茶盏,小小抿了一口,心思被打乱,那股发麻发痛的感觉稍稍退了些。

卫泠呸呸两声:“怪我怪我,平白与你说那庄语安做什么,总归你也是要辞官回乡了,宫里这些事便也无需操心了。”

卫泠心里自责惹了流萤心绪不平,有意说些好玩的逗她:“还没同你说呢,今晨不知怎么了,二殿下竟命人给宫中各处都送了姜汤和点心,说是体恤大家严冬辛苦。”

“你说说,这是不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卫泠啧啧两声,没注意流萤沉了眸色,“往年天寒,大殿下倒是会派人送些暖身暖胃的东西,今年也是奇怪,二殿下也做起这种事来,当真、当真是”

越往下说,本是要逗流萤开心的,卫泠自己却忍不住笑起来,两手压着嘴角控制自己不能笑下去,忍得辛苦,才似笑又似哭地说下去:“这话我也就跟你说。你是不知道,今晨二殿下的姜汤和点心送到尚书苑,可把博学吓了一跳,怎么都不敢喝,后来还是瞧着我们都喝了,才小心翼翼抿了一口,哈哈哈,许流萤,你没瞧见博学那个样子,当真是怕极了哈哈!”

卫泠越说越好笑,两手按不住嘴角,干脆拍着桌子笑起来,一手捂着肚子笑,“你说好不好笑,哈哈,博学那样严肃的人,被二殿下一碗姜汤吓了许多、许多年,哈哈哈哈!”

卫泠笑个不停,流萤听她笑,心里想起些前尘旧事,也忍不住笑了笑。

裴璎少时顽劣,尤其爱捉弄博学。少时在尚书苑上课,有一回冬日,二殿下突发好心关怀博学,亲手送姜汤给博学,说是心疼博学隆冬讲学,暖暖身子。

博学见惯了二殿下顽劣,哪里受过这种优待,一时感动的泪光闪闪,连赞二殿下学礼有成,大有作为,然后满怀感恩地将姜汤饮尽。

博学读了一辈子书,教导了诸多公主郡主,却没想到栽在一个裴璎手上。二殿下自然不会好心送什么姜汤,那姜汤是用番泻叶仔细熬煮过的“佳品”,一碗下去,够博学拉上一天的。

博学年纪不小了,被如此折腾一番不可谓不要命,能怕上许多年,也是有根据的。

想起少时裴璎孩童模样,流萤也忍不住笑,好似千般风雨纠葛,都打不到少时岁月去。

好过的,她都记得。便是往后不再好了,也不至于要忘了。

卫泠笑够了,瞧着流萤面色也缓和不少,心下踏实了,起身与她作别,想起什么又道:“今年上元节,你应当不去等二殿下了吧。”

流萤望着她,点了点头。

卫泠又道:“既如此,不如上元节来我府上喝两杯,就当我为你送行了。”

流萤自无理由拒绝这个要求,笑着应下了。等到卫泠走后,流萤面上笑意渐隐,又是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玉兰小心翼翼走进来:“家主”

流萤知道她想说什么,摇摇头只道无碍,又看了眼窗外,命玉兰取了笔墨纸砚过来,替自己一一摆好。

流萤的辞呈写的很快,交上去却捱了两日,虽心意已决,可心底终归是有些不舍与怅然的。

再是不舍,这辞呈也是要交的。

流萤多日未曾入宫,这日穿戴好官服官帽,却是为了进宫递交辞呈的。通往吏部的宫道落满飞雪,流萤慢步走过去,脚下留了一路雪痕。

吏部的人倒是没多问,只接了辞呈颔首道:“许大人是四品官阶,吏部核准后,还需陛下朱笔御批方可作数,还请许大人回府静候。”

流萤点点头,退出了吏部大门,走出一小段,才停下来,仰头看天。

宫里的天,是朱红宫墙围出来的四方天,晴雨风雪,都落在这四四方方一块地界里。从前许多年,流萤不曾想过要离开这里,甚至做好了一生在此的准备。

森森宫墙固然可怖,可若是那里面有裴璎等着自己,便是赴死,也觉坦然心愉。

从前如此想,现下却全然不同了。再过上几日,更是会彻底离开,再不回来了。流萤缓缓往前走,本是打算回府,却莫名走到了尚书苑外。

望着头上“尚书苑”三个大字,流萤的脚步无论如何迈不开,心中所想的,全是那日卫泠来府上所言,说庄语安似乎与大殿下有些交集。

庄语安她在心里思索这个人,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在心头闪过,让流萤觉得烦闷,转头想走的瞬间,抬眸,却看见庄语安恰好迎面朝自己走来。

离得有些距离,流萤看不清她的神色,可凝眸去看,却能辨出她来时方向。

庄语安从福阳宫方向而来,面目模糊,等到走近了,才微微颔首与流萤说话:“许大人在此 ,是有事要去尚书苑?”

流萤静默看她,心里那股烦闷越发浓重,敏锐听出她言语的冷淡,是从前不曾有过的。且不止是冷淡,似乎似乎还带着一些些嘲弄。

心有所思,流萤问道:“此时该是尚书苑当值的时候,庄大人怎么从别处过来了?”

庄语安闻言嗤笑了一声,似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东西,捂着嘴扭头笑了几下,才意犹未尽地看向流萤,语带嘲弄:“许大人如今已不在尚书苑任职了,难不成还要管教下官吗?”

流萤冷冷看她,看她的眉眼,心里愈发烦闷与不安。

庄语安笑够了,见许流萤又是沉默,心头有火碾过,又不好发作,冷了语气做她作别,肩膀擦着肩膀走过去,往尚书苑大门走。

流萤侧过身,叫住她:“庄大人若有空,可否与我说几句话。”

庄语安停下来,转身看她,心知该拒绝,可耳朵听了这话,嘴巴一张先于心作了答:“好。”

“此处不宜说话,庄大人随我来吧。”

庄语安皱了眉,心头的火气还在烧,明知不该再这么听许流萤的话,可脚下一动,又跟着她走了。

流萤来过宫中,却没和裴璎遇到,许是有意避开了,又或是缘分断开来,偏就遇不上。

日子难得平静,再过两日便是上元节了。宫中筹备宫宴,各处都显得有了几分活人气息。

是夜雪弱,宫灯影影绰绰照出一条路,有零散的雪粒舞在灯影里,像引路的飞虫。裴璎身上被云瑶裹了一层又一层,冬衣外面还套了一件厚厚披氅,脖间仔细围了银鼠风领,就连头上雪帽暖耳,云瑶也是看了又看,理了又理,确认没有一道缝隙能钻风进去,方才放心。

云瑶的担心不是没来由的。二殿下从许大人府上离开时是何模样,云瑶不忍回想,她心里是恼怒怨恨许流萤的,气她不知沾了什么魔,往日最懂殿下心思的人,如今却成了最让殿下痛苦的人。

可看着殿下模样,云瑶一个字也不敢问,只能尽心妥帖照顾着。好在殿下回宫后歇了一夜,精神好了不少,只有些奇怪,殿下竟然命人去宫中各处送了热姜汤和点心,说是体恤各位大人寒冬辛劳。

此事,往常都是大殿下爱做的。

云瑶不大懂,可看着殿下好不容易有了些精神头,宫中各处也感念二殿下关怀,倒也算是好事。日子就这么安生过了几日,殿下虽比往日沉默内敛些,但好在再没闹着要去见许大人,每日也都去同陛下请安,侍奉汤药,前些日子丢到一旁的公文,也一件件捡起来看了,一切都似乎向好。

云瑶刚松口气,却不想今夜用过晚膳后,忽然听见殿下说要去福阳宫,要见大殿下。

云瑶心头一凛,可殿下说要去,她也不能说什么。

夜色笼在宫城上,红黄宫灯照出夜色缝隙,撑出几道光亮,让人能够看清眼前路。裴璎一身裹得严实,由云瑶扶上步辇,往福阳宫去。

福阳宫里一贯冷清,大殿下不常在内殿,多在书房。满宫静的很,夜色风影中有宫人小跑过来,轻轻叩响了书房门扇。

兰烟在里面侍奉笔墨,余光看了一眼大殿下神色,搁了墨条前去开门。

宫人也谨慎,小声与兰烟姑姑道明了来由。

兰烟听完,脸上现出一抹古怪神色,摆手让宫人退下,关了门扇,走回桌案前,又握着墨条轻轻研了一圈墨,才尽量状似如常回禀道:“殿下,是二殿下来了,现在正殿里用茶。”

言罢,兰烟小心去看大殿下的脸色,又道:“殿下若是不愿见,仆俾这就去回话。”

裴璇捏着手里公文,什么也没说,只把公文攥的更紧,心口迸出丝缕沟壑,些微血腥气浮起来,仅她可闻。

裴璎来做什么?十年了,她十年不曾踏足福阳宫,这时候来做什么?

莫不是因为前些时候她病中,自己说的那些话被她听了去,这才来找自己的。若是为此而来,目的又是什么?

莫非,她以为能凭这些,拿捏住自己?

裴璇眉目间凝起肃杀之意,有那么些颤抖隐匿其中,不甚明显,很难察觉,轻轻搁了手中公文,搭着兰烟的手起身,幽幽道:“来者是客,便去见见吧。”

第59章 阿姐难道不知,我今日为……

二公主十年不曾踏足福阳宫, 雪夜忽至,不单是大殿下心下多思,就连福阳宫的宫人们, 也都是心跳隆隆, 忍不住多般猜想, 只觉是要出事。

两位殿下多年不睦, 宫中上下皆知, 再有上回启祥宫闹了那么大一场, 甚至惊动了陛下, 大殿下还被咬掉了一块肉, 粗鄙凶狠, 简直闻所未闻。

奉茶的内侍退到殿外,与门外几位宫人对了眼神,都觉得二殿下今夜找上门来, 再闹起来的话

宫人们在外头害怕,都怕今夜当真闹出什么事,若是比前次启祥宫闹得还狠,只怕福阳宫里人人都要受连带责罚。心惊胆战候在外面,可见奉茶过后,大殿下也进到正殿里, 殿外几位宫人面面相觑,耳朵听着里面一片寂静, 猜不准今夜要刮什么风, 俱都眉眼发颤。

又静静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正殿有动静,都忙低下头,只作什么也没听, 什么也没想。

闷闷一道声响临头打下来,正殿门扇开了一半,些微熏香茶香气溢出来,宫人们忙不迭低头转身,却听头顶上兰烟姑姑道:“都退下去吧,这里暂不用伺候了。”

待到宫人退下,正殿殿门合上后,里头又是一片寂静。

裴璎坐在圈椅上,去了厚厚披氅和风领,整个人身形轻松地靠在圈椅上,手边有茶,放凉了也没喝。

福阳宫的茶,入不了口。

大殿下早已来到正殿,却只是在对面圈椅上坐下,并未开口。正殿宽敞,两人之间隔着遥遥距离,地砖映出宫灯红黄,宛若湖海,涣散开来。

殿中沉默,似乎在比谁会先开口。若是往常,裴璎总是忍不住的那一个,越是察觉阿姐目光挑衅,审视,越是怒不可遏要骂她,与她争执。

今日却不一样,裴璎静静看着阿姐,眼神丝毫不闪躲,不怒不笑,只这么静静看着。直到对面的大殿下有些忍耐不住,皱了眉,开了口:“阿璎难得来一次福阳宫,怎么,不喝茶,也不说话?”

裴璎听她开口,眉眼才稍稍缓和下来,透出一抹笑意,浅薄难察。

十年了,若非因为流萤,若非已到如今这般境地,裴璎自知,自己或许不会有勇气踏足福阳宫。

这个地方,是自己噩梦的开端。少时欢喜与期盼,都曾在这里被撕碎,她从阿姐身下逃脱,从这间宫殿逃脱,立誓此生不会再入福阳宫一步。

这么多年与阿姐相争,无论面上怎么强撑勇敢与愤怒,可裴璎自己心里明白,她终究是害怕的。少时噩梦如厉鬼,让她又恨又怕,想要忘却,却怎么也忘不掉。

太过恐惧,于是连仇恨都不敢正视,于是裴璎经年累月地劝说自己,同自己讲道理,说自己如何恨阿姐,厌恶阿姐,都是因为皇储之争。

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争斗,恨她厌她也属平常。可是这些日子,在见不到流萤的日子里,裴璎却渐渐明白过来,该害怕的人不是自己。

做错事的人不是自己,害怕的人也不该是自己。一如流萤,她恨自己,于是直面仇恨,将自己伤的彻底,让自己痛到几乎死去的地步。

十年来头一次,裴璎看着裴璇,不再觉得害怕,不再想逃避。许是已经失去了流萤,便没什么好怕的,索性放开手脚,又或是流萤让她明白,受害者不该惧怕为祸者,该站出来,该直面,该报复。

正殿宽敞而空旷,裴璎的声音温和,不带怒气反让人心中不安,“阿姐难道不知,我今日为何而来?”

裴璎这话问的极妙,眼看着阿姐神色一晃,眼神避开了自己,裴璎又道:“听闻病中几日,阿姐日日来启祥宫探望,甚至亲自照料汤药。今日我来,不为旁的,只来谢过阿姐。”

裴璎在笑,说出的话却含着冷意,尤其在“亲自照料汤药”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言罢,裴璎便不再往下说,只微微笑着看向阿姐。

她知道,聪明如阿姐,定能听出来,自己已经知晓病中被她拦下汤药的事情。可她偏不继续往下说,不似以往那般捏着点把柄就恨不能捅到天上去,就这么静静收了声,等着裴璇自己琢磨。

正殿之中,一时又静下来。遥遥相对的两个人,一母同胞,颇为相似的一对眉眼互望,大殿下皱了眉,往日居高临下的气势消散开,竟有些不知如何与裴璎对话。

她见惯了裴璎剑拔弩张,也知晓如何四两拨千斤地挫败她的怒气与锐气,她习惯与她争锋相对,唇枪舌战,羞辱与谩骂,可唯独,不知如何与她为善。

裴璎恨她,厌她,她便也理所当然恨她,厌她,更盼着有朝一日将她重新捏回手掌心,将她尖利的犬牙拔掉,连同伸出来的利爪,一并销毁掉。

越是看见裴璎的反抗,这股子盼望就更热切。可是今日却奇怪,裴璎竟像是变了个人,沉静,寡言,就像、就像

裴璇眉心一抽,只觉眼前的裴璎,竟与那个许流萤分外相像。

凝神静心,裴璇才幽幽回道:“你我是骨血至亲,何必言谢。”

“骨血至亲,是啊。”

裴璎闻言笑开了眼,好似赞同:“阿姐与我都是天家血脉,想来若是有些什么事情闹到母皇面前去分辨,母皇应当也不会偏帮的。”

裴璇横眉看过去:“你想说什么?”

“阿姐忘了,小时候阿姐常带我来福阳宫的,只是后来出了事,我便不再来了。”

隔得太远,裴璇有些看不清裴璎的神色,却听她竟主动提及那件事,心下觉出不妥,一时不做声。

裴璎又道:“难道阿姐忘了?还是阿姐以为,我早就记不得了?”

裴璇敛了眉目看她,却见裴璎站起身,慢悠悠朝自己走来。

裴璎面上微笑,手里握着方才宫人送上来的茶盏,缓缓走到裴璇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大病初愈的身子不大稳当,身子轻微一晃,手上茶盏就拿不住,直直掉在裴璇身上。茶水不烫,只是倾洒出来湿了大殿下的体面,茶盏骨碌碌滚下去,摔在地上裂了一地。

茶盏碎开,碎瓷片堆在裴璇脚下,像刀剑将她围住。

裴璎视若无睹,只道:“茶就不喝了,阿姐安歇吧。”

夜里风雪不大,冷则冷矣,却也不是无法忍受。裴璎从福阳宫出来,方才强撑的沉静泄了气,心中只觉有火在烧,干脆扯开系带,扔了披氅给云瑶。

云瑶跟在后面,又把披氅替她披上,裴璎停下来。

恍惚,她又想起在尚书苑时,也有个人这般跟在自己身后,手里抱着自己的披氅,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为自己披上披氅。

尚书苑的冬日总是很冷,可年少时偏不怕冷,解了披氅都嫌热,等到身后人再次为自己披上披氅时,二公主冷了脸,转过去呵斥道:“阿萤,我不冷!”

流萤与她同岁,也还是孩子模样,被这样吼了一句,脸上立时有些发红,低声道:“臣怕殿下受凉。”

“我都说了,我不冷!”

流萤抿唇看她,憋了半晌,似是鼓足勇气,“可是殿下,若等觉得冷了才穿,便晚了。”

少时回忆犹在眼前,有些话,当时不甚在意,如今回想,才觉一语成谶。

冬夜月光如雾,许府灯火不明,静的很。

流萤从宫中回来后,就一直关在书房,没点灯,也不用茶,甚至夜里用饭也是玉兰端了饭菜去书房。

只是流萤没胃口,用了两口便不肯吃,玉兰在旁边轻声劝了几句,收效甚微,只好放弃。

夜里风雪淅淅沥沥落,流萤一人坐在书房里,房内无灯,黑漆漆一片笼下来,只剩窗棂缝隙透出些微月光,聊胜于无。

流萤静静坐着,心中空寂如荒漠,总觉有什么东西盘旋在脑海,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垂眸,流萤记起自己今日在宫中遇着庄语安,与庄语安说了一番话,心知自己已然辞官,马上就要走了,宫中事情不该再操心,可她终究没忍住,还是同庄语安开了口。

她疑心庄语安见裴璎病重,自觉大殿下胜算更高,便与大殿下私下来往。可前世死前,分明是庄语安和裴璎共同前来,并肩而立

总觉有什么东西缠在心头,解不开,绕不出,寸寸缩紧,勒的一颗心呼吸困难,血肉生疼。

流萤低头,一手撑在桌案上,眉头紧锁间想起来,自己今日同庄语安说话,宫道甬长,尚书苑外一侧小道宫人寥寥,庄语安语带嘲讽,眉目俱是不屑,与从前大不一样。

庄语安说,“许大人不是要辞官了吗?怎么还如此关心宫中事?”

“许大人既不认我这个学生,今日说这些提醒的话又是为何?”

“下官要做什么,想是没有同许大人交代的必要吧。”

庄语安的语气神色,像极了前世最后一年,讥讽傲慢,好似恨极了厌极了自己,再不复往日乖顺小心。

这感觉让流萤不安,好似前世再临,阴雨笼罩。

书房漆黑一片,玉兰持灯推门进来,轻声道:“家主,可以沐浴了。”

手中烛灯照出书房一角亮处,流萤的身影单薄,这些时日更是过分清瘦,团在雾般的光影里,只有窄窄一条。

屋内没作声,玉兰小小往前挪了两步,猫一般又唤了一声:“家主?”

流萤心中思绪万千,方才听见玉兰的声音,缓缓抬眸看着她。玉兰又道:“家主,热水已经打好了,可以沐浴了。”

流萤怔怔看着玉兰,须臾回过神,没起身,只是抬手示意玉兰过来。等到玉兰走到身前,流萤指指凳子,示意她坐下来。

玉兰打小跟着流萤,立刻明白家主是要与自己说话,便乖乖将烛灯放在桌案上,坐了下来。

流萤望着玉兰,烛灯摇晃中,似乎又看到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惶恐地站在自己面前,黑黝黝的眼睛垂下去,眼睫都在颤抖。

当初畏畏缩缩的小孩子,也长成如今清秀模样,有时候隐隐看着,已是大人了。

流萤忍不住想,前世自己死后,玉兰会如何?自己倒下了,许府没了,玉兰又该何去何从?她从未自己讨过生活,多年也不曾吃苦,若是流落到外头,去到别家为仆,不知要受多少委屈的。

她本打算,自己与裴璎了断之后,便带着玉兰一起回云州,即便不如京中富贵,却也是安稳宁静,另一番滋味。可今日与庄语安说话过后,心头那股不安和惶惑,让她觉得煎熬,进退维谷。

她总觉得自己某处做错,可怔忡迷离间,寻不到究竟何处有错。

流萤在烛灯里看她,温声道:“玉兰,待回到云州后,吃穿用度许是不及如今讲究,若是要同我过些苦日子,你可愿意?”

第60章 她倾心付出的十二年,就……

玉兰没想到家主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更不懂家主为何这样问,自己又不是什么金贵出身,怎么会怕吃苦?况且跟着家主, 怎能算是吃苦?

烛火弱弱, 玉兰望着家主那双好看的眼睛, 摇了摇头:“玉兰只是想跟在家主身边。“

说完瞧着家主眼神定定落在自己身上, 似是在看自己, 又似是什么都没看见, 虚无缥缈, 再无往日清明。玉兰心里发酸, 轻声道:”上京也好, 云州也好,只要能跟在家主身边,于玉兰而言便无差别。”

烛火微晃, 照的人脸上一阵明一阵暗,流萤听见玉兰如此说,却没觉得如释重负,只是垂了脸,由着心里那股无措与惶惑铺展开,轻声道:“那便好, 我只怕只怕何处做错,选了一条不该走的路。”

流萤的声音很轻, 轻的哪怕玉兰就坐在她对面, 也不大听得清楚。书房向来安静,无声时只有风动纸页的沙沙声,玉兰拿不准家主是在同自己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她想问一问, 可看着家主眼神虚无,又舍不得开口去问。

自那日二殿下离开后,家主就不大对劲。玉兰说不上何处不对,明明家主吃得下,睡得着,甚至还能同卫大人闲聊,能去宫中递交辞呈,好似一切如常,无波无澜。

可就是这份平静,这份如常,叫玉兰心里惴惴不安,觉得害怕。就像是天穹金乌被浮云遮住,明明无风也无雨,却总觉风雨欲来,山石欲裂。

玉兰心里又怕又忧,只心疼家主纵然心中有事,却也无人可诉说。从前虽有二殿下在家主身边,可家主是臣,二殿下是天家公主,家主心中之事,又岂能桩桩件件说给公主殿下听?

玉兰不曾为官,也不懂那些官场弯弯绕绕,可君臣之间的事情,她陪在家主身边,多少耳濡目染明白一些。

她明白,烦忧之事,说出来只会让听者也烦忧。若是家主说了不中听的话,惹了二殿下烦忧,那便是错了。

因而家主总是沉默,人人都道她寡言,却不知她只是无人可说。离家千里,能让家主一展欢颜的,唯有二殿下。

可如今,二殿下也走了。

玉兰终于是忍不住,大着胆子开口道:“家主若是不开心,可以同玉兰说。”

流萤心绪缥缈,忽然听玉兰没头没尾这一句,抬眸见她稚嫩脸色,不禁失笑:“我何时说过不开心?”

马上就要离开上京,就要去过自己的人生,怎么会不开心?

玉兰眼睛亮晶晶的,辨不清是泪光还是烛光:“家主不说,玉兰也看得出来。”

“是吗?如何看出来的?”

流萤笑眯眯看着玉兰,知道她不过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故意逗她。玉兰抿唇,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具体的缘由,嘟囔过后,心里头有句话按捺不住,脱口而出:“家主与二殿下好的时候,家主总是开心的。如今二殿下不同家主好了,家主看着就很不开心”

流萤面上笑意掉下去,见玉兰眼中惶恐,又浅浅撑出个笑,佯怪道:“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叫好?”

“怎么不懂,我都看见过的”

玉兰搓着手,毕竟还是个孩子,十一二岁的年纪心思不深,平日里少言寡言倒也不犯错,可这会儿一旦开了口,憋在心里头的话就有些收不住:“家主喜欢二殿下,二殿下也喜欢家主,这不就是好吗?玉兰八岁就跟着家主,家主开心还是不开心,自然是能看出来的。”

“玉兰不知家主与二殿下之间发生何事,可是自从二殿下不跟家主好了,家主就是不开心。”

“家主说要回云州,明明是回家,是最最该高兴的事情,可家主脸上一点高兴样也没有。”

“家主与二殿下那么好,好的就像一个人,玉兰也不明白,怎么就会变成这样若是家主和二殿下还能和以前一样,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玉兰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忽然看见家主面上没了笑意,一双眼睛蒙在烛光里,盈盈闪光,不知是蓄了泪水,还是单纯只有光影照进去。

“家主,”玉兰抿了抿唇,眉眼耷拉下来,“家主若是舍不得走,那便留在上京吧,玉兰只怕、怕”

玉兰害怕的,终究没说出口。她怕家主若是这般回到云州,与二殿下千里相隔,再无回转可能,家主只会更伤心,更沉默。

可这句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流萤看着她,只觉她当真还是个孩子,看什么都还只能看到浅薄那一层,对什么事情都还存着幻想。

或许年少时,都不免如此吧。

总觉得一切都有转机,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曾经那般美好过,便不要轻易放开,总要坚守下去才是。

从前,流萤也是这样想的。她爱裴璎,几乎燃尽自己的生命,因而哪怕走到决裂边缘,走到两看相厌的境地,她也不肯放手,不肯离去,只觉得过往情意如山海,只要熬下去,总有转圜之机。

可是她的坚守,什么也没换来。

这些话,流萤不可能说给玉兰听,只能笑着摇摇头,“没有什么舍不得,既已决定要走,便该高高兴兴的走。”

玉兰心里不信,眨了眨眼问道:“家主当真没有不舍?”

流萤笑着点头:“没有。”

玉兰再问不下去,垂了脑袋嘀嘀咕咕,流萤卷了纸敲她的头,“说什么呢。”

玉兰摸摸脑袋,抬头嘿嘿一笑:“没什么,家主该去沐浴了,再不去水就要凉了。”

玉兰不傻,有些话该说还是不该说,她还是知道的。便是家主再问几遍,她也不会告诉家主,自己刚刚悄悄骂了二殿下两句。

她骂二殿下这个人真是坏极了,家主对她那么好,不过是争执几次,怎么当真就走了骂二殿下好是绝情,明知家主要走也不挽留,实在是好坏好坏

玉兰心里骂骂咧咧,却也不敢当真骂出些脏污难听话,只车轱辘一般,怨怪二殿下心狠,怎么能让家主如此伤心。

从前,玉兰也觉得二殿下待人不错,不似传言中凶神恶煞。可如今瞧见二殿下惹了家主伤心,玉兰咬咬牙,只觉传言当真不假,果然是好坏好凶的二殿下

心中忿忿不平,走起路来便也心不在焉。流萤被她扶着去浴房沐浴,就这么一进二的小宅院,玉兰也能走错路,险些领着自己去到卧房。

流萤停下来看她,伸手在她头上一点,“想什么呢?这点路也能走错?”

玉兰吓了一跳,忙道没什么,赶紧扶着流萤往浴房去。

浴房一片潮气,浴桶热水泛起白雾,推开门的一瞬,竟有些难以视物。流萤走进去,解了衣裳,缓缓入水,等到整个身子浸泡热水中,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心下轻松几分。

玉兰在旁伺候,取了帕子递过来。流萤不惯让人伺候自己沐浴,便是玉兰也不行。

浴房泛着潮湿的热气,没人说话,只有水声哗啦。流萤接了帕子,在水里泡了泡,“玉兰,你出去吧,我自己可以。”

玉兰没作声,执拗地站在一旁。流萤手里捏着沾水的帕子,明白玉兰心中所想,同她保证:“出去吧,这回不会睡着了。”

玉兰心里还是不踏实,只觉家主最近魂不守舍的样子实在危险,又记挂前次家主晕倒在浴桶的事,可再不放心,家主有令,她也只得退出去。幸而小姑娘脑子转得快,开门时长了个心眼,瞥了眼浴桶后的屏风,小心翼翼将门扇开了又关,却没退出去,反而蹑手蹑脚退到屏风后,小小一团蹲坐着,放轻了呼吸。

浴房里很安静,几乎无声,玉兰两手捂着嘴,竖着耳朵听动静。

家主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帕子打水的声音哗啦哗啦,应是家主在擦拭身体。玉兰心下安定,却听那水声忽然静了,片刻过后,有细碎呼吸声落到耳里,起先是平静的,而后越发急促,一声更比一声短,一声更比一声颤抖着。

那声音从浴桶方向而来,似在强忍,可偏偏有些声响忍不住,碎冰般裂开来,冰碴扎在玉兰耳朵里。

暖气潮热的浴房里,骤然生出一股凉意。

玉兰僵住身子,脑中一片空白。

她听见,家主在哭。

浴桶之中,热水掩面,流萤双手捂脸,温热的泪从指缝中滴下,化进水中,不着痕迹。

这几日,她一滴泪也不曾掉过,便是那夜与裴璎诀别,眼睁睁看她离开,流萤也没有掉下一滴泪。

似是伤心的泪,怨恨的泪,都已经流干了。可是这一刻,当自己脱去身上所有,孑然一身浸在水中时,心底那股怅然与困惑涌上来,让她一时鼻酸,忍不住落了泪。

她不为裴璎哭,也不为自己哭,只哭那一段好时光,怎会落到这般田地,哭那些支撑自己活下去,让自己觉得这世上还有几分可待留恋的情意,怎么到头来,只是一场不辨前世还是今生的梦。

她倾心付出的十二年,至此,便算是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