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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却不知原是一步错,步步……

心底积压的情绪, 都蕴在几行清泪里。流萤望着浴桶热水生烟,只觉好似自己如梦似幻的十二年,雾里看花, 终得一场空。

双手掩面哭过一场后, 流萤捏着帕子, 将身上脸上都细细擦过一遍后, 心知玉兰躲在屏风后面没走, 轻声唤她过来替自己穿衣。

玉兰自以为躲藏极好, 却不想还是被发现了, 脸上一红, 缩着身子从屏风后钻出来, 在一旁木施上取了干净的浴衣和沐巾,垂头递过去。

流萤并不恼她,知她不过是担心自己, 并无什么旁的心思,又谅她终归是个孩子,自小又被自己纵容惯了,便是偶尔有些不听话的时候,只要无伤大雅,流萤也都不会说她。

接过沐巾, 流萤起身擦去身上水色,动作缓慢地将浴衣穿在身上, 搭着玉兰的手出了浴房门, 往卧房去。

身心俱疲,又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流萤实在是全身无力,每走一步都似踏在云端, 一脚深一脚浅,不知哪一步就要跌下去。只是凭着心中一口气撑着,搭着玉兰的手,才这般恍惚又艰难地走回了卧房。

沐浴后的头发湿水,流萤坐在镜前,玉兰重又取了一条干爽的沐巾替她擦干头发。铜镜昏黄,流萤抬眸看过去,若有似无地看见自己,一瞬眨眼再看,却又像是裴璎的眼睛,正含笑看着自己。

殿下总是爱笑,微尘小事都能让她笑弯了眼睛。

尚书苑去岁新种的花,今春开的娇艳,二殿下很喜欢,笑嘻嘻摘了一朵给自己,“阿萤,这朵最好看,送给你。”

藏书阁里钻进去一只野猫,险些打翻烛灯酿出大祸,流萤动作迅速将那猫拎出来,二殿下笑弯了眼睛,连连称赞,“阿萤好厉害!简直能去做将军!”

上京冬寒,启祥宫里暖炭融融,流萤一路从尚书苑走来,全身上下已然冻僵。刚到启祥宫大门外,就见二殿下裹着厚厚披氅等在门内,笑盈盈将自己一同拉入那披氅之中,拥着自己往殿里去,“暖和了没?阿萤,我这样抱着你,是不是觉得很暖和?”

只是同样的笑,有时候也会让流萤觉得困惑:为什么同样的微尘小事,能逗殿下开心,也会惹殿下动怒?

有那么几次,二殿下生气时候也在笑。那双眼睛冷冷看着自己,眉眼弯弯分明在笑,却比寒冬暴雪更叫人心底生冷。

流萤看见,二殿下冷笑着走过来,挥手打掉自己手里的花,开口几乎是厌恶:“如今什么时候了,阿萤倒还有心思赏花?”

新摘下的花朵娇艳,拍落在地时,有几滴露水从花蕊跃出来,在地上留了浅浅水渍。流萤低着头,没作声,也没同裴璎解释,这花,是去岁自己与她一道种下的。

二殿下事多,事事都紧要,种花这样的小事,怕是早就忘了。

铜镜之中,裴璎的眼睛一如既往好看,那样好看的眼睛,曾爱自己至深,也曾伤自己至深。前世最后一年,流萤几乎不曾看过裴璎真正笑过,那双好看的眼睛总是凝着一层寒霜,闪着警戒的光,稍一靠近便能看见刀光剑影在眼底闪过,似是人人都可怕,都可憎,都让裴璎厌恶又恐惧,就连自己,也不例外。

兜兜转转,最爱的,最恨的,都是裴璎。

流萤怔怔望着面前铜镜,怎么看,镜中都是裴璎的脸,她在笑,在哭,在恨,在怨,又好像有那么丝丝点点的爱意,在她眉间穿梭。流萤觉得累极,许是方才在水中浸的太久,热水蔓延全身,打湿心底,流萤只觉得潮湿,觉得闷热,好似泥足深陷,难以挣脱。

不愿看,便干脆闭了眼不再去看。

身后玉兰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干头发,等到终于擦干了,低低唤了两声家主却没反应,玉兰低头看了看,才发现家主已经睡着了。

流萤也是将将睡过去,意识恍惚半梦半醒,由着玉兰将自己扶起来,靠在玉兰身上往床榻去。

床榻松软,温暖的冬被覆上来,流萤只觉一阵舒缓,察觉手里有个什么东西,下意识握紧了,喃喃道:“别走”

玉兰轻轻跪坐在床边,轻声回她:“好,玉兰不走,就在这里陪着家主。”

许是听见了玉兰的话,流萤微微蹙起的眉心松开,似是觉得心安。玉兰趴在床边看了会儿,确认家主睡下了,心里安定下来,也闭上眼睛眯着了。

夜月无声,银辉入梦。流萤不知自己是睡得太沉发了梦,还是根本没睡着,又记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前尘往事,记起身死前一年,那些令人心碎的争执。

永初三十一年,秋日连天绵雨,打湿了上京城,整座皇城像是一块爬满水色生了苔藓的顽石,黑洞洞,阴森森地矗立在世间。

外头的人瞧着害怕,不敢进来。里头的人风雨连天,无处躲。

入夜无事,流萤坐在书房,门扇未关,门前灯笼再加院里石灯,照出秋雨飘飘洒洒落下来,光影都是湿漉漉的。

秋雨阴恻恻地往下落,流萤坐在书房之中,却觉置身夜雨下,一片阴冷。她记起今晨下朝时,裴璎身边的云瑶又来递话,言语委婉地提醒自己,说二殿下着了急,催自己快些动手。流萤明白裴璎所想,却没立即应下,只道知晓了,便与云瑶作别。

书房安静,整座宅院也很安静,流萤静静看着夜雨携风,心知裴璎今夜会来。

她要自己动手杀人,自己却迟迟没有动作,二殿下急躁易怒,想是会亲自前来问罪的。

果然,裴璎的身影出现在秋风冷雨里,她穿一身暮山紫的衣裳,眉眼隐在伞面之下,只有紧绷的唇露出来,怒气隐约。

湿透的纸伞落地,书房门扇被重重关上,砰的一声,隔扇门上震出一片水雾。

流萤起身相迎,好言好语:“殿下来了。”

裴璎冷着脸走过来,一把扯了椅子坐下,冷笑道:“如今你同我,也玩起阳奉阴违那一套了。”

流萤没解释,只是静静站着。裴璎最是为她这般淡然模样生气,饶是天大的事情砸下来,她也是一副不悲不喜,随遇而安的模样。

往常,她最喜欢流萤这样子。可如今,她却觉得厌烦,动怒。

她与流萤,原是这世上最亲密之人。可如今自己寸步难行,阿姐虎视眈眈,母皇心意还未明了,这般艰难的时候,她却不与自己站在一起,反而要为了些旁人,同自己置气。

裴璎手底下不止流萤一个人,杀个人而已,她大可以派别人去。可是流萤几番推拒,反让裴璎起了横心,偏要她动手不可。

流萤沉默,裴璎越看越气,直截了当问她:“东都府平章事,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流萤垂了眼睛,没看裴璎,心里只觉寒凉。

大殿下折了裴璎在东都府的人,此时陛下心知肚明,却没发作。裴璎思忖多日,对东都府平章事起了杀心。

平章事,是大殿下的人,却也是陛下的人,更是言官中德高望重者。若动此人,结果无非好坏。好则自此将大殿下口舌隔去,言官队伍归由裴璎统率。败则头悬利刃,不知何时就将落下来,一败涂地。

流萤迟迟没动手,不是不愿听裴璎的话,只是其中牵涉太多,她只怕稍有不慎,反倒害了裴璎。

流萤心中打算,一字不曾说与裴璎听,裴璎也并未想到这一层。书房之中静听风声,有风卷雨拍在门上,追魂索命般阴冷。

裴璎的怒气,一如外间风雨,毫不掩饰。

越是亲近之人,出口的话越是难听。裴璎冷冷看她,怒极反笑:“怎么?不说话的意思,便是不肯动手了?”

“许流萤,”裴璎笑着看她,言语中尽是讥讽,“你口口声声爱我助我,便是如此的?我也是今日才当真瞧见,原来在你心中,清誉名节,都远在我之上。”

流萤本是低着头,闻言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璎。

裴璎看见她的惊恐,心头舒爽,又道:“你要你的清誉,要你的名声,为着些清誉名声,就不肯帮我了,是吧?”

似是想到什么,裴璎言语更是恶毒:“许流萤,其实你同那些人也是一样,都是势利至极。从前你跟在我身边,什么都听我的,什么都照我的去做。怎么眼见如今阿姐得势,是心里觉得我不复从前,或许往后也不成了?心里看不起我,厌了我,便想着早做打算,为自己留个后路是吧。”

流萤看着裴璎,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终究一言不发。第一次,流萤觉得裴璎可憎,心里不自觉生出厌烦和绝望。

但是很快,她又将这点心绪按了下去。

裴璎是公主,自己怎能对公主殿下生出这般念头?

再度垂了脸,流萤不为自己解释,只顺从道:“殿下放心,平章事我会亲自动手。”

言罢,书房里霎时安静,须臾过后,门扇猛地被打开,风雨灌进来,湿了流萤衣裳。等到再抬头,却见裴璎已经走了,徒留一片夜雨迷茫,又冷又苦。

万籁俱寂时,流萤猛地睁眼,醒在暗夜里。玉兰趴在床边睡着了,卧房里很安静,除却风声,再无声响。

流萤松开玉兰的手,翻身朝向墙内,梦里情景挥之不去,让她觉得烦闷,总觉有什么东西萦绕脑海,想不通,头痛不已。

就这么睁着眼睛看向黑漆漆的墙壁,忽然一瞬,流萤脑中白光闪过,好似想通了脑中混沌。

其实自己与裴璎,从未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也不曾真正站在同等的位置去爱过彼此。

自己是,裴璎也是。

一个谨慎顺从,仰视身边人,一个恣意骄纵,习惯了居高临下。谁也不觉自己有错,却不知原是一步错,步步错

第62章 上京风雨冷,天家情意更……

夜半醒来, 混沌梦起前尘往事,待到梦醒,却是怎么都睡不下了。流萤静静躺了会儿, 卧房熄了灯, 落了帘, 分明什么也看不见, 可流萤睁着眼睛, 却觉看见了许多, 好些事情都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一桩桩一件件, 有些她记得, 有些太过久远,连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从前十二年,回首看不过须臾, 可那些好的坏的,或记得或忘却的,怎么都挣不开裴璎的影子。

她像这世上的风,无来由闯进自己心里,然后悠悠然抽身而去。分明是她负了自己,可自己停在原地, 望着那一阵风走远了,心底波澜不止, 仍是不忘她。

这感觉, 让流萤觉得可悲,又可恨。

恨自己,也恨裴璎,恨自己与她, 偏偏是臣下与公主,生来便不平等。

心知今夜无眠,流萤缓缓坐起身,见玉兰趴在床边睡得正香,不忍叫醒她,便轻手轻脚绕过去,下了床,又扯过被子替她盖上。

月明星稀,雪落无声,流萤披了外衣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扇往外看。从小小窗扇缝隙里仰头看,夜幕阴沉如帘幕,重重压在头顶,些微星光在里面闪烁,似在挣扎,求解脱,偏不得解脱。

心绪辗转间,流萤垂了眼睛。后日便是上元节了,待到见过黄程,就真的该走了。

心里虽早做好了打算,可流萤看着窗外,恍惚又想起那夜床榻上,裴璎伏在自己身上,温热的泪落下来,湿了自己鬓边发。高傲如二殿下,也会哭着低下头,只求能来见自己最后一面。

流萤记得,裴璎的声音在发颤,里头蓄满泪水,摇摇欲坠。她听见裴璎哀求自己,“上元节,让我见你最后一面,送你走,好吗?”

二殿下向来高傲,往日便是偶尔低了头与自己玩笑,也不过是心愉时的情.趣,并非真的低头,更不曾真的祈求。殿下想要什么,在自己这里,从来予取予求,如入无人之境。

可是那夜床榻间,流萤听见她在哭,听见她在求,彻彻底底将她身上的公主尊贵撕掉。

那是真正的裴璎,纯粹的裴璎,垂着泪哀求自己,“阿萤,让我去送你,好不好?”

可是殿下啊,这世上不是事事都有下一次,更不是开了口,哀求了,就能得偿所愿。我曾求过殿下很多次,将尊严与情意奉给殿下,只求殿下允我所求,哪怕一次。

我求殿下让我救一人,哪怕就一人。只是上京风雨冷,天家情意更是寒凉,殿下站在我面前,踩碎了我的尊严与情意,亦不曾允我所求。

死前最后一瞬,殿下携庄语安前来观我死状,也不曾与我说过一句话。殿下之于我如此残忍,连一丝求生的机会,都不曾施舍于我。

想起前世,想起过往,想起尚书苑那场暴雪,除了裴璎,便是庄语安冷漠鄙夷的神色在脑中闪过,有那么一瞬,流萤心头闪过一个念头,很快又被压制下去。

如今自己与裴璎已没什么关系了,往后会如何,宫中争斗谁输谁赢,也不是她该妄议参与的。巍巍天下,自己不过卑微平凡一蜉蝣,得过且过,不该沾染其中。

流萤什么都明白,什么也都想到,可是那日与庄语安在尚书苑说话过后,看见她性情大变,流萤只觉心中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悬在心上,无论如何也触不到。

想不清楚,便只当是前世阴霾还未全散,一见庄语安露出前世那般令人厌恶的神情,就不免杯弓蛇影,心下不平吧。

这夜寂静,宫里宫外皆如是。

启祥宫内殿,红黄烛灯在夜风里晃,一抹清瘦的身影投在窗扇上,长发如瀑落下来,垂在腰间。

云瑶换了手炉递过来,又取了披氅替她披上,轻声道:“殿下好歹睡一会儿吧。”

裴璎神情木木的,像是听见了,又似是什么也没听见。黑琉璃一般的眼睛定定看向窗外,夜风夜雪飘飞零落,混着红黄宫灯映在她眼底,分明是光彩照进来,可那一双眼睛死水般,看不出半分生气。

云瑶心里难受,又道:“这几日殿下不曾一夜安睡过,殿下金尊玉贵,又是大病新愈,总不能一直这么熬下去的。”

“殿下前几日去了福阳宫,想来大殿下心中有数,最近不敢与殿下为难的。”

云瑶立在裴璎身后,斟酌着劝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殿下往后还有许多事要做,眼下要紧的,还是顾好身子,养精蓄锐,待到”

“云瑶。”

裴璎身影定定,只有披散的长发被风吹动,云瑶总是这般顾全大局,端正的有些过头,裴璎不想听,出声打断了她:“后日,便是上元节了吧。”

云瑶怔怔的,很快明白了裴璎话语中的含义,想起些过去的事情,垂了眼睛没作答。

裴璎也没追问,只是自嘲一笑,声音很轻,许是同云瑶说话,又或许不过自言自语,“上元宫宴热闹却无趣,我总是待不下去,寻着时机便要溜。母皇不大高兴,明知我是要溜出宫找阿萤,却还是允了我离席。”

“每一年的上元夜,阿萤都会在文重桥边等我。我虽与她约好了,却不知什么时候能从宫宴溜走,阿萤就在桥边等我,从白日等到入夜,等到夜深,明月高悬时。”

“我总是去的很晚,城中热闹散了一大半时,我才跑到桥边。每一次,我都看见阿萤一个人等在那里,孤零零的,可她站的笔直,哪怕肩上头上落了雪也不动摇。她总是那般安静又坚定地等着我,无论等了多久,受了多少风雪摧残,她只会笑着看向我,拥抱我。”

过往犹然在目,分明那么那么相爱过,为什么,会走到如今地步

裴璎伸手,接住窗前落下的一粒雪,由那雪粒在指尖化开,“都说若是能在上元夜牵手从文重桥上走过,来年便会健康顺遂。我本不信这些,可阿萤信得很,过桥的时候紧紧抓着我的手,说是不能松开,还说若是心不诚,手握的不紧,天上神佛就不会庇佑了。”

裴璎揉搓着指尖一抹融雪水痕,心里想起些什么,只觉可笑。这世上之事当真是奇怪的很,你祈求神佛庇佑时,神佛不一定灵验,可若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你越是祈求神佛莫要应验,神佛却偏在这时候应验的很。

相识多年,只有两年的上元夜,裴璎没能溜出宫去见流萤。

“我没能赴约,阿萤也没有走上文重桥,哪知那传言竟当真应验了,阿萤老是生病,春夏秋冬各病了一遭。可她又是个倔强的,面上撑着不肯说。”

裴璎闭了眼睛,想起那些旧日事情,想起好几回,都是在床榻亲密时发觉阿萤脸色发白,额上冷汗岑岑,才知她是病了。裴璎怨她不爱惜身子,气她不告诉自己,恼的坐起身,不想看她,恨不得撵她下床去。

流萤总是温和平静的,见到自己动气,也只是坐起身,从后面圈住自己的腰,轻飘飘的头靠在自己背上,温声道:“无妨的。待今年上元夜,殿下与我一同在文重桥上走一遭,便什么都好了。”

裴璎气又气不下去,转身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她没同流萤讲,自己在母皇面前求了很多遍,又是卖乖撒娇,又是发脾气使性子,可母皇却无动于衷,只说不允。求的急了,母皇也动了怒,冷脸说若是自己执意要出宫,明日就将阿萤赶回云州。

裴璎害怕的很,不敢同阿萤说,她只怕阿萤会觉得,上京城会吃人,阿萤会害怕,会想离开。

夜雪扑面,叫人心底都生出寒意。裴璎终于后知后觉明白,为什么这些年来,母皇对自己和阿萤之间看似纵容,又不时敲打。

裴璎记得,那日自己大病初醒,母皇来启祥宫看自己,冷着脸,言语中尽是对自己的失望,“阿璎,我本以为你总会长大,却没想到你年岁越长,心性却一日更比一日像孩子。”

“一个给你逗闷子的,也能把你折腾成这般模样。想是我对你太过纵容,叫你乱了心窍。”

数落的话说了许多,裴璎脑中浑浑噩噩,一概默默受下,母皇的话落在耳里,好似听懂了,又似乎怎么都听不懂。

她想,母皇大抵是生气了,大抵更是厌烦自己了。她本应该低头,说些顺从认错的话让母皇消气才对,可是身心俱痛的瞬间,裴璎只是起身,跪下来恳求道:“母皇,阿璎想再去见她一面,最后一面。”

裴璎记得,母皇失望极了,叹气声落下来,几乎将自己砸晕。

可是母皇也错了,阿萤于自己从来都非玩物,更不是什么逗闷子的消遣,她早就认定,此生只阿萤一人。

心中之痛无人可说,待到后日阿萤离开,便是什么都没有了。关了窗扇,裴璎转身往床榻去,云瑶在后面小心跟着,如履薄冰。

裴璎却很平静,乖乖解了外衣,脱了鞋,乖乖巧巧躺到床上。云瑶替她盖好被子,放了床帘,要走时,又被叫住。

云瑶轻轻跪下来,靠在床边,“殿下?”

柔纱床帘相隔,云瑶看不清殿下的脸,只听到她的声音微弱,像是夜幕中一闪而过的星,须臾闪过,却令人心惊。

她听到殿下问自己,“云瑶,我是不是个很坏的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争取再更一点,等我晚一点!

PS.后面马上要进入一段狗血剧情,我真是要闭着眼睛写(一想到自己要写出这么狗血且土的剧情,就脸上一红啊)

第63章 我若什么也不是,如何配……

殿下忽然如此问, 云瑶却是吓了一跳,不知如何作答,低了头道:“殿下是极好的人, 如何与坏扯得上干系?”

“不必宽慰我, 我知我是个很坏的人。”

云瑶心里发酸, 还想说什么, 却听殿下又道, “云瑶, 我只想有人能听我说说话。”

殿下如此说, 云瑶再有什么劝慰的话, 都无法说出口了, 只好跪坐下来,低低嗯了一声。

内殿之中烛火很亮,即便床帘遮去大半, 裴璎也觉刺眼,缓缓闭了眼睛,往常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趁着夜色寂静,一切成空,便也平静地说了出来。

“我知我是个很坏的人, 人人都厌我,恨我。”

“阿父厌我, 怨恨我的出生并未给他带去荣宠, 反倒自我出生后,母皇待他冷淡,害他失了圣宠,病死宫中。阿父怨我至极, 临终时我去送他,他却不肯看我一眼。”

“母皇厌我,或许是因我向来不如阿姐懂事听话,不温和,不乖巧,总惹她生气,总是不成器,辜负母皇一片苦心,辜负天下人的供奉。”

裴璎长睫微颤,言语越发低落,“至于阿姐,她向来是恨我的。我是她的眼中钉,是她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的人,可她偏偏杀不了我,便只能恨我。”

“我知这阖宫上下,无论高低贵贱者,个个都在心里惧怕我,憎恶我,都觉得我比不过阿姐。可我与阿姐不同,阿姐想让这世上之人都敬她,爱她,将她视作再世神佛,以为拥戴她,便能过上安生日子。可我不,我不怕被她们厌恶,我宁愿她们怕我,最好是时时刻刻怕我,不敢惹我分毫才好。”

“人人都对我厌而远之,唯有”

裴璎紧闭着眼,心头如被钝刀割过,“唯有阿萤不同,她从云州来到我面前,对我笑,叫我别哭。”

尚书苑初见,那个有着大大眼睛的小姑娘,像是掉落尘世的星,真诚又怜悯地同自己说话,“殿下眼睛很好看,莫要再哭了。”

分明是僭越冒犯的一句话,从流萤口中说出来,裴璎却生不了气。她那么真诚,那么悲悯,好似一眼就可洞穿自己的恐惧。

长睫颤动,往昔回忆潮水般袭来。裴璎怎么会忘呢,那个眼睛亮亮的小姑娘,分明胆小又谨慎,却在听闻自己被阿姐欺负后,一把夺过自己手中破布娃娃,气哼哼挖了坑,把那娃娃扔了进去,扭头笑着安慰自己,“殿下别怕,给她埋得深深的,保管她兴不了风,作不了浪。”

她是那么谨慎又规矩的一个人,明知不该说这话,可她望着自己时,眼底只有热切和心疼,全无害怕。

她那么好,那么勇敢,即便与自己之间有着山海般的身份隔阂,可她总是望着自己,不惧,不恼,不怨,只有爱。

“这几日我总在想,若我不曾托生天家,出身平凡甚至低微,是不是我与阿萤之间,便能平等些,和睦些,如此,我便也不会因着某些事情对不起她。”

裴璎睁开眼睛,一片茫然,有泪从眼角划过,温温的,像是心头血涌出来,让她心下一痛,“可我又想,若我出身低微,只怕都入不了她的眼吧。她那么好,我若什么也不是,如何配得上她。”

心中想起阿萤,二殿下微微笑起来,泪痕在面颊闪光。她好像看见阿萤在同自己招手,面上带着恬淡的笑,亮晶晶的眼睛微弯,像银色月牙。

裴璎心中一喜,还未伸手将她握住,却见阿萤面上笑意散开,那双眼睛冷淡下来,漆黑如海如山,让她喘不过气。

“阿萤”

裴璎呢喃着唤她,“阿萤,别走”

云瑶跪在床边,什么也不敢说,只觉得心疼,连带着对许大人也有了几分怨气。

只是这怨气萦绕心底,无论如何不敢说。

床帘之中忽地静了下来,云瑶小心翼翼唤了一声:“殿下?”

里头没有回应,一片安静,云瑶又唤了两声,才慢着动作撩开床帘去看,却见不知何时,殿下已经睡了过去,烛灯打在她脸上,照出上面几道湿润泪痕。

云瑶放了床帘,不忍再看。

上元节当日,黄程从朗州紧赶慢赶,终于是赶了回来。先是入宫述职,把朗州情形一应交代了,又要配合多番签字留档,辰时入宫,折腾到酉时八刻才得空,黄程将东西装好,急急忙忙去了许府。

许府不大,只一进二的小宅院,在上京城中并不显眼。黄程头一回去,也没想到许大人府上这般清简,险些走过,走出好几步又倒回来扭头看,仔细瞧着大门上的牌匾,确认就是此处,才上前去敲门。

流萤正在书房写字,听闻黄程来了,心下一喜,忙去了中堂。

两人有些日子没见,流萤再见黄程,却觉她去了一趟朗州,许是历练不少成长颇多,眉宇间恍惚有了几分前世影子。

只是好在,这一回不似前世,终于是积了善德。

黄程却有些不好意思,摊开了鼓鼓囊囊的背包,一面把里面东西一件件摆出来,一面不好意思地解释说都是些小玩意儿,只是瞧着新奇,又想着上京许是没有,这才七七八八买了些带回来。

流萤仔仔细细拿起来看,只觉每个小玩意儿都好看,心里难得轻松愉悦,“这么多东西,也辛苦你从朗州带回来了。”

黄程笑嘻嘻的,摇摇头:“这点东西不累的,此次朗州之行能成,还是要多谢许大人。”

流萤朝她笑笑,并不推辞,心里又想起元淼的信,在物件里翻找了下,“元淼说她也带了东西给我,是哪一件?”

黄程一拍手,懊恼道:“险些给忘了!”

一边说,一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慎重递给流萤,“这道符箓是元大人特意求来的,说是趋吉避凶,护佑周身的。元大人托我一定交给许大人,说是宫中凶险,万般难测,只求符箓能为大人带来些许庇佑。”

流萤捏着符箓,又听黄程道:“在下知道此符箓求来不易,也知元大人心意深重,故而一路上贴身保管带了回来。”

流萤点了点头,只道一声好。她心中清楚符箓难求,须得斋戒数日,又在观中叩拜焚香,诚心才能求来。这般辛苦送来的东西,元淼那个人,却也只在信中草草一句并非贵重之物,随便收下即可。

这个人,一向比自己还寡言。流萤攥着符箓,只觉重生这一遭,终于是有了几分用处,坦然笑了出来。

她并未告诉黄程,自己已经递交辞呈,明日便要离京,元淼的心意怕是要辜负了。

这些话,流萤觉得没必要说。总之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该救的人也救了,往后相隔千里,也是再难相见了。

黄程却不知道流萤心中所思,只是欢喜回了上京,见到了许大人,端了茶盏喝下去,又絮絮叨叨说起方才来的路上,看见上京城中处处热闹,各处摊贩都挂了灯,好奇道:“许大人,方才我在路上瞧见上京城热闹的很,是每年上元夜都如此吗?”

流萤点点头:“黄医士不曾见过吗?”

黄程有些不好意思,“在下从家乡进宫,入了太医院做医士,就很少出宫来。太医院日夜不休,院判和太医们虽是轮休,我们底下这些医士却是没得休,尤其赶上节庆吉日,就更要在院里值守,只怕若有什么突然情况,太医院反应不及,酿出大祸。”

言罢又解释道:“这回是因为在下刚才朗州回来,太医院特给了空才能出来的。”

黄程是把流萤当成可信之人,当成恩人,才会与她说出这些真心话。流萤自然是明白的,笑道:“黄医士若是不急着回去,我带你在城中转一圈,带你看看,如何?”

黄程自然是欢喜,又生怕打扰许大人,有些犹豫。

流萤唤玉兰过来给自己穿好披氅,“无妨,今夜我本也无事,刚好与黄医士一道去看看,权当散散心。”

黄程这才放了心,笑嘻嘻同她一起出了门。上元夜满城灯火,亮如白昼,黄程一路上见什么都新奇,看着花灯都觉目不暇接,路过舞狮和划旱船的人堆,更是看的移不开眼。

等她看够了,回过神,才发现许大人不知去了哪里,吓得什么玩耍的心思也没了,赶忙去寻人。

只是城中人太多,黄程又不大熟悉城中各处,逆着人群找了许久,喧嚣里挤了半天寻了半天,急的脸上都出了汗,才终于在拨开一阵人群后,远远地,看见许大人站在一座桥边。

桥上之人来来往往,大都牵手而行,唯有许大人站在桥边,消瘦的身影笔直地站着,有风吹动她的披氅,却不能将她身形吹动半分。

黄程本想出声喊她,张口的一瞬,又生生咽了回去。

周遭喧闹震天响,黄程慢慢走过去,却觉许大人的身影安安静静的,她放慢了脚步,只怕自己会打扰她——

作者有话说:今日燃尽了

第64章 不是不爱我了吗?为什么……

黄程放慢了脚步, 轻轻走到流萤身后,本想拍拍她的肩吓她一跳,又想起许大人平日尽管温和, 却也寡言清冷的, 又怕自己才刚与她相熟一些, 拿捏不好玩笑的分寸, 抬起的手又收了回来, 只轻轻唤了一声:“许大人原来在这里。”

流萤转身看她, 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方才见黄医士看得入神, 就没打扰, 想着在此处等你的。”

“方才那舞狮, 许大人不喜欢看吗?”

黄程看什么都新奇,见许大人对什么兴致缺缺,难以理解, “还有那划旱船的,许大人看见没,可是太有意思了。”

流萤笑笑,想说自己都已看过了,年年都看便也不新奇了,可看着黄程亮晶晶的眼睛, 又不愿自己如此说,反让黄程心底难过。

她是困在宫里的人, 出来玩一回不容易, 自己便是无心,如此说出口,也不免有几分炫耀得意之嫌。

黄程却没那么多心思,她一心只在医事之上, 对旁的事情心思不大敏感。没有认识许流萤之前,她只是太医院一名沉默寡言,兢兢业业的小医士,认识许流萤后,她去了一趟朗州,救下许多灾民,心绪和眼界都开阔不少,面对许流萤,也是一脸笑呵呵。

黄程心里感激许流萤,觉得她好,又见她面上笑容勉强,扭头看了一眼桥上来往行人,也想逗她开心,笑呵呵凑过去拉住她的手,指了指桥上行人,“许大人,听说上元节,若是能牵手从桥上走过,来年便会健康顺遂。往年下官都是听人说,今日终得一见,要不许大人同我一起走一走,就当为来年积攒福气了。”

黄程说这话,实在是没有一点旁的心思,也是什么都不懂,连自己惹了流萤不快也不知道,还在笑呵呵缠着流萤一同去那桥上走。

流萤也望了一眼身旁的文重桥,心静如水,好似无波又无澜,又像是一颗心湿透了,冷透了,因而再无涟漪。

文重桥

从前每一年的上元夜,自己都会等在这里,风雪里等到全身发僵,直到裴璎终于赶来,与自己牵手从桥上走过。

裴璎是不信这些的,若非自己执意要走,想来殿下对这等市井传言也是不屑的吧。

流萤的视线从桥上收回,不动声色抽了手,与黄程打趣:“你是学医之人,本就是看病救人的,怎么还信这些?”

黄程也笑,“宁可信其有嘛,许大人不去走一走?”

流萤摇摇头,终究没有再走上文重桥,等到看黄程一个人走了上去,才笑着转身,刚一抬眸,却在人群里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美的世所罕见,在她心里烙印深刻,便是匆匆一瞥,她也不会认错。

裴璎怎么会来不是说好了,那夜便是最后一面了。

那双眼睛混在人潮里,眨眼便消失无踪。流萤冷在原地,心却乱了,等到黄程欢欢喜喜从桥上走回来,与她说话时,流萤心不在焉,脑中有些浑浑噩噩的。

只是答应了黄程要带她走一圈,流萤强打着精神又同她转了一会儿,只是听见街旁喜乐声,脑中浑噩就更重,终于是无法压抑,有个念头在心底翻滚不歇,流萤停下来,与黄程作别。

黄程见她眉眼之中有些倦意,也不敢多打扰。流萤站在原地,看着黄程走远了,才转身往回走,心里想起方才看见裴璎的眼睛。

方才人潮涌动中,她分明清清楚楚看见裴璎的眼睛,绝不可能会认错。只是与黄程耽搁了点时间,回头再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裴璎的身影。

茫茫人海,稍一错开便再难遇见。裴璎若有意躲着自己,想找到她更是难上加难。流萤低垂着眼睛,说不出为什么,心里觉出一股失落和痛来。

那日卫泠来府上,与自己说过庄语安的事后,心头万绪总是难平。好像有什么事情,她始终没有想透,始终不敢直面,可究竟是什么?她说不上来,想不明白。

就如此刻,流萤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去找裴璎,若是当真找到了,又该说些什么呢?

该说的话,那夜床榻间,都已说完了。

头昏脑涨,脚下也失了方向,等耳边喧嚣声渐弱时,流萤才缓缓回过神,抬眼发现自己进了一条小巷。

小巷无人,远处灯影打过来,红黄光影铺满地,像潮水退去后的一地狼藉,泛着人走茶凉的荒凉气息。

流萤皱眉,转身想要走回去,刚一转过身,就被一道身影挡住去路。

黑漆漆的身影拦在面前,从头到脚的黑,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流萤看的清清楚楚,是裴璎。

人世喧哗在背后,死一般的寂静就在眼前,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什么言语都显得苍白。

“殿下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不来吗?”

裴璎扯下蒙在脸上的面纱,一双眼睛灼灼有光,热切又恐惧地望着流萤。二公主似是一夜之间胆小许多,就连说话声音都变轻了,“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本只想悄悄看一眼的”

想起方才看到流萤与别人挽手,裴璎移开了眼睛,心底郁郁,话也说不下去了。

流萤静静看她,脑中也不甚清明,下意识就要走,擦肩的一瞬,却被裴璎轻轻握住手腕。

流萤挣脱,手腕上的力气骤然松开,她转头,只见裴璎红了眼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或许总是不够狠心,流萤微不可闻地叹气,还是开了口:“殿下有话要说?”

裴璎抬眸看她,眼里映出流萤的眉眼,也只有流萤的眉眼。心底的问题,终于问出口,“阿萤,那个我是不是真的很坏很坏,做了许多让你难过的事情,再无法原谅,是吗?”

流萤明白,裴璎说的那个她,是前世那个她。

心里忽然生出些报复的渴望,流萤深深看进她的眼里,“殿下尊贵,哪怕将流萤踩在脚下也属平常,何来什么好与坏?”

“不过是喜欢时留在身边聊作消遣,厌了便丢在一边,瞧着不解气便要踩上两脚。”

察觉裴璎要辩解,流萤冷冷笑了笑,并不给她解释的机会,“殿下顺心顺意时,不吝与流萤谈爱。殿下心事不顺时,流萤这样卑微之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殿下想知道,在殿下还不曾知晓的未来,对我都做了些什么是吗?”

越是看见裴璎的痛苦,心里那点报复的渴望就越发被满足。流萤冷笑,干脆将前世所有说给她听,从永初三十一年的秋开始,再到永初三十二年的隆冬暴雪夜,那些冷清冷心,辱骂与决绝,那些将自己撕碎,让自己身心俱痛的事情,一一说给裴璎听。

“为杀一个许流萤,殿下也是煞费苦心。”

“何处不能要我的命,殿下却偏选在尚书苑。”

流萤喉舌发酸,咬牙看着她:“殿下好狠的心。”

泪滴砸到地上的声音,似泉水叮咚,难以停歇。流萤收了声音,望见裴璎的泪眼,只觉心底片片碎开,明明恨她,却忍不住眼底一热,涌出一行泪。

流萤抬手重重擦去眼泪,又道:“殿下把我踩在脚下,把我的尊严攥在手心,欺我,杀我,难道殿下觉得,我还会爱着殿下吗?”

“所以殿下,我不爱你了,真的。”

冬夜寒凉,裴璎听见流萤与自己说话,一字一句都是对自己厌恶,对自己的憎恨,听见她说不爱自己,斩钉截铁。

一瞬死寂后,裴璎往前走,与她近在迟尺,伸手捧住她的脸,拭去她脸上晶莹泪滴,“那为什么还会哭?”

流萤僵在原地,愣愣看她。

裴璎温柔至极,低头与她说话:“阿萤,我是这么坏的人,做了这么多坏事,让你伤心,让你痛苦,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可是阿萤,”裴璎的手抚在流萤脸上,温声道,“不是不爱了吗?为什么还会哭?”

流萤转过脸,躲开她的手,心狠的话到了嘴边,却只是轻轻一句,“的确不爱,可臣对公主,还有恨啊。”

裴璎眼下两行泪落在地上,哭到难以呼吸,却似在绝境里望见一道天光救赎,唇角一动,轻轻笑了笑。

阿萤,你曾说你不恨我,只因无爱便无恨。

可是此刻,你却说你恨我。

你能恨我,便是对我最大的仁慈。

只是诸多事情,领悟的瞬间已然为时已晚,自己已经辜负过她,如今她要走,她想自由,自己再不能阻拦了。

心知不能阻拦,却难以克制心底的不舍与痛苦。明知不该问,裴璎还是望着她,问了出来,“阿萤,若是所有的所有我都能改,若是我真的明白什么是爱,如何去爱,你会留下吗?”

寒风雪雾中,裴璎听到流萤回答,心火尽熄。

流萤说,“殿下,不是人人都可死而复生的,流萤侥天之幸重活一次,怎敢辜负上苍。”

裴璎听得清楚,低垂了眼,没有勇气看她,声如碎冰裂开,不堪细听。她哽咽说了一声好,还想说句再见,却觉没有资格,更加垂了脸,忍了回去。

流萤静静看着她,终是什么都不再说了,脚下一动,与她擦肩而过,背向而行。

双脚如在冰湖浸透了,往前走的每一步,都似千斤重,每走一步,都有刮骨的痛碾过全身。

流萤往前走,她想,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她只怕若是回头再看一眼,看见那双眼睛望着自己,尘世灯火落在里头熠熠生辉,只会让自己不忍。

若如此,从前的一切就都白受了。

回家的路,从未如此漫长。流萤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寒冬腊月竟也会流汗。等她就快走到许府大门外时,远远地,看见有个身影立在府门前,是庄语安。

流萤没想到庄语安会来,等到走过去,与她相隔几步时,冷着脸停下来。

庄语安转过身,唇角噙笑看着流萤,不知发了什么疯,存了什么心思,神色又与那日在宫中的嘲弄模样很是不同,先是笑着颔首行了礼,而后目光沉沉看着流萤,重唤她老师,“学生在此等了许久,还以为要再等许久,老师才会回来呢。”

流萤看不懂她,只觉得厌烦,也觉得疲惫,冷了脸色道:“有事?”

“自然是有事的。”

庄语安笑:“那日在宫中,老师不是好奇学生与大殿下之间是否有关联吗?今日学生等在此,就是特来回答老师的。”

流萤冷着眼神看她,只觉庄语安越是沉静顺从,前世那张恶毒的脸越是浮现眼前。她知她这般模样都是装出来的,更知此人从来都非善类,只是从前自己并未把她放在眼里,倒是忽略了。

见流萤沉默,庄语安又道:“怎么?老师是不想听?”

流萤不愿与她多费口舌,只沉着眼睛看她。庄语安倒是很能领会,明白老师是要听的,笑道:“却不能在此处说。”

几粒碎雪落下来,恰好落在庄语安眼睫上,她朝流萤走近,轻轻眨了眨眼睛,分明只是抖落雪粒,可流萤看着她,只觉她做什么都诡异至极,厌烦至极。

庄语安不自知,走近两步,神秘兮兮道:“学生想请老师去家中喝杯茶,老师想知道的,学生自然都会告诉老师。”

流萤终于是没了耐心,呵斥的话还没出口,却见庄语安大大笑起来,眉眼连成线,活像荒坟里爬出的恶鬼 。

她与自己说话,自己本不该信,可那一字一句落在耳里,又让流萤无法抗拒。

“学生知道老师心中有秘密,不是能在这里说的。”

“老师,”庄语安软了声音,一手捂嘴,似乎当真是怕被旁人听去,“老师的秘密,也不想让旁人知道吧。”

京中上元夜,花灯连天,连宵彻曙。

喧嚣由热转冷,等到声响渐弱的夜半,卫泠等在府上,始终没有等来许流萤。

那日去许府,她同许流萤约好了,上元夜一起喝一杯,权当饯行。可是直到月上中天,城中灯火欢闹声渐弱,卫泠都没有等到许流萤。

等来等去,卫泠总觉心下不安,拿不准她是有事来不了,还是不吭一声就这么走了。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

许府大门紧闭,卫泠叩门却无人回应,皱了眉准备重重敲一下,却不想手上力道太大,一把就将大门推开。

夜深,府门却没在里面落锁?

卫泠大步走进去,喊了几声无回应,熟门熟路走到许流萤卧房,推门一看,空空荡荡的,竟是人去楼空了?

许流萤不在,玉兰也不在,许府仅有的几位家仆都不在。

卫泠怔住,这个人,就这么走了?——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狗血墙纸爱来了

坏消息,是庄语安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我将选择闭上眼睛,盲打)

第65章 老师别怕,很快就会结束……

日升月落, 似乎只在一眨眼,又仿佛经年累月般难熬,流萤只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醒了, 却什么都记不得。恍恍惚惚醒来, 全身上下如被巨石碾压过, 痛感蔓延, 四肢百骸好似尽数碎裂。

脑中混沌撑出一丝清醒, 想睁眼, 却觉眼皮如铁块, 沉的厉害。流萤微微皱眉, 想抬手,忽然发觉手脚无力,好似不是自己的身子, 竟动不了半分。

心里一股恐慌袭来,没等她回想发生了什么,就听有开门声响起,然后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熟悉,慢慢走来时,不由让流萤想起前世死前, 踏雪而来的脚步声,心底骤然惊惧寒凉。

“我还以为老师会睡得久一些, 没想到这么快便醒了。”

熟悉的声音落到耳里, 是庄语安?是庄语安!

沉睡的记忆,滚水落油般炸开,只一瞬,昨夜之事, 流萤全部想起来了!

庄语安已经坐在床边,好整以暇看着流萤,看见她仓惶惊惧,拼了命要睁开眼,可拼尽全力也只将眼睛半睁开,怒气从里头泄露,望向自己时,反倒像情.趣。

庄语安笑了笑,知道她如今动弹不得,将手中药盏放到一旁小凳上,回身摇了摇头,伸手在流萤眼尾抚过,微微叹气:“老师怕什么?学生岂会害您?”

流萤眼瞳里迸出血色,恨不能杀人。庄语安离她很近,自然看得清楚,心里有那么一丝怨怒闪过,很快又被剧烈的欢愉取代,指尖往下,在她柔滑的脸侧滑过,耐心与她解释:“昨夜老师喝了学生一盏茶便睡下了,学生见老师睡得安稳,实在不忍叫醒老师。”

“老师这一觉睡了许久,若是再晚一炷香醒来,便整整睡了一日了。”

从前只是想象过,如今真的将那柔滑肌肤按在手心时,庄语安面上轻笑,实则眼睫都在轻颤,她凝视许流萤,又激动,又畏惧,可她不能叫许流萤看出来,只能强忍着渴望收手,坐正身子看她,“老师睡着了,还不知道现下是什么情况吧。”

流萤什么也说不出来,怒气萦绕在心口,只剩胸前剧烈起伏着。庄语安倒是淡然,虽是强撑出来的,却也装得像样,“还是我来同老师讲吧。”

“此处不在城中,是我在京郊安置的小宅院,无人知晓。老师喝了药沉睡不醒,今晨我便将老师带来此处了。”

看懂许流萤震惊崩溃的眼神,庄语安好心同她解释:“差点忘了,老师现下什么都不知道。”

“昨夜我递给老师的茶里下了药,瞧,”庄语安侧身指了指床前小凳上的药盏,“这里还有一碗,学生会喂老师喝下的。”

“我知老师现在恨我,厌我,不过没关系,只要老师乖乖用药,再过些时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庄语安眼神里透着满足和期盼,又露出几分心疼,柔声宽慰道:“只是这几日要辛苦老师了,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但也无妨,学生会仔细照顾老师,绝不让老师吃苦的。”

流萤瞪着眼睛看她,只觉庄语安疯了,疯了!

这个疯子!她从未想到过,庄语安对自己存了这等心思!更不曾想到,她竟敢做出这种事来!

流萤只恨自己从未将她看在眼里,只恨自己没有早些杀了她,此刻心里千万分的悔恨,身体却动不了一分。

庄语安俯身,动作温柔地将她扶起来,圈着她靠在自己怀里,心知她动不了,更逃不了,手上也没有当真用劲,只懒懒圈着她,由她软软地躺在自己身上。

一手端了药盏过来,舀了一勺吹凉喂过去,却见许流萤不肯张嘴,只是恨恨看着自己。庄语安耐心地喂药过去,汤药抵在流萤唇边,有几滴洒出来,湿了衣裳。

有那么一股冲动涌起来,险些让她忍不住把心中秘密说出口,只是深吸口气,忍了回去。

庄语安凝神看她,不语。她不能说,这药能消除人的记忆,却会保留失忆前几日的记忆。她只怕说的太多留了痕迹,来日害的老师想起来,就前功尽弃了。

庄语安的秘密,便是她的记忆。

那日在宫中,流萤与她说话,结束后庄语安去了福阳宫,却在内殿门外,听到大殿下与兰烟说话。

她听到大殿下说,许流萤那个人,终于能杀了。

庄语安明白,往日大殿下不动手,或是因为顾忌老师与二殿下的关系。眼下老师与二殿下当真断了,大殿下便不再顾忌。

她浑浑噩噩出了福阳宫,夜里回家昏昏沉睡过去,做了一个梦,她梦到自己与老师针锋相对,梦到自己投诚大殿下,设计害死了老师。

夜半惊醒,庄语安满身冷汗坐起身,睁着眼睛望到天明,待到天际鱼肚白泛起,青灰天光落在眼前时,她终于明白,那不是梦。

她杀了老师,亦被人所杀,然后混沌不清重生回来,却像是惩罚般,令她先是遗忘所有记忆,又在与老师反目之后,想起了所有。

手里握着调羹,眼看老师抿着唇,怎么都不肯用药,庄语安冷了眉目,压下心头秘密,冷冷道:“人人都以为老师已经离京,老师府上家仆学生也已帮忙遣散,只有那个叫玉兰的”

庄语安故意停下来,观察许流萤的神色,察觉她虽然怒气恨意更深,紧绷的唇却缓和下来,心下舒爽,笑着将药喂进去,“这就对了。老师心地善良,自然是不愿让玉兰吃苦的。”

一勺接着一勺喂下去,庄语安像是哄孩子般安抚道:“只要老师乖乖喝药,学生也不会为难玉兰的,还是会好吃好喝送过去的。”

一碗药喂完,庄语安将药盏放好,转头却见老师红了眼睛,那样漂亮的一双眼睛,就是充满恨意和杀意看向自己时,也像冰天雪地开出的花,冷则冷矣,还是叫人心向往之。

心底那股渴望涌上来,庄语安只觉浑身燥热,两手将流萤抱在怀里,握住她的手,轻柔地摩挲着手背。

老师的身子太单薄消瘦,靠在自己怀里也是轻飘飘的,像晶莹剔透的一片雪,揽在怀里都怕化了。

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放开,就这么安安静静靠在一起。房中霎时安静,只有流萤的呼吸声急促而澎湃。

庄语安只当听不见,也当看不见她眼里杀意,伸手在她唇上轻轻抹了下,指尖从唇瓣划过,又留恋那柔滑触感,舍不得走,轻轻揉捻了下。

流萤恨不能张口咬死她,却没有半分力气,只轻轻张了张口,毫无威胁之力。

庄语安看出她的意图,知晓她除了愤怒什么也做不了,弯了眼睛笑起来,指尖在流萤唇瓣上摩挲,柔声安抚道:“我知道,老师此刻定是又恨又怕,恨没有早些杀了我,又怕我对你做些什么,是不是?”

屋子里很安静,自然无人回应她。庄语安低下头,深深看着流萤的眼睛,看见那黑沉沉的眼瞳深处,泛着镜花水月的光华,一瞬,她只觉心鼓轰隆,万般皆破碎,唯有此时此刻眼前人,能叫她觉得还活着。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重来一次,总要尽些未完成的遗憾才是。无论这圆满,是一瞬还是一世,她都要定了。

不是她对不起老师,实在是老师对不起她,待她不好,逼她走到这一步的。

庄语安想,自己何其无辜,何其不幸?她曾想做个乖学生,只求能在老师身侧留有一点位置,却未能如愿。

她也曾恨她入骨,甚至宁愿她死。

她想,若是老师死了,自己或许就不必这般痛苦了。她也想,或许只有让老师死在自己手上,才能让她深深记住自己,把自己放在心里,一同长眠九泉,哪怕是恨。

可是那夜梦醒,前世记忆复苏的一瞬,寂寂午夜里,庄语安终于明白,无论自己怎么做,做个乖学生,或是做个恶鬼,老师的眼里都看不到自己。哪怕如今,老师与自己都是重活一世之人,老师心中明知是自己害了她,可就算是恨,一丁点的恨,她也不愿施舍自己。

庄语安想不通,无法接受,老师明明什么都知道,可她从自己面前走过时,眼里只有厌恶,没有怨恨。

老师与二殿下斗,与二殿下相互折磨,万般皆是因爱而生。

那自己呢?自己算什么?是路边爬过的一只蝼蚁,还是雨天打翻的一片叶,卑微又狼狈,倾尽所有也不能换来老师一眼垂青。

庄语安面上笑意更深,一瞬心绪压不住,脱口而出一句怨言:“老师不必怪我,我也曾想做个好学生,都是老师太狠心,逼我至此的。”

话说出口又怕吓到许流萤,忙软了声音安抚道:“老师别怕,很快就会结束了。”

压抑着心底激动,庄语安的手一路往下,将流萤的手握住,“老师就当做了一场梦,梦醒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要老师把这些都忘了”

庄语安攥紧了流萤的手,心底那股激动终究是喜不自胜地泄露,就连开口的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只要老师都忘了,往后的日子,学生会好好待老师的。”

第66章 越是不可触及,越觉如珍……

庄语安每日都给流萤用药, 此药极毒,用药过后流萤总是昏睡,一睡便是数个时辰, 全身上下也没有丝毫力气, 动弹不得。

有时躺在床上清醒着, 眼看庄语安坐在床边看着自己, 流萤只恨没有早些杀了她, 也恨自己不能即刻死去。

便是死了, 也好过受她折辱。

可她偏偏动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更多的时候, 庄语安不在, 京郊这座小宅院无声无息,也不知究竟是在何处,万籁俱寂, 没有丁点活人声响。

流萤躺在床上,崩溃过后,又想起裴璎。

她前所未有地恨她,又前所未有地想她。恨她当初为何要和庄语安一起杀了自己,又想她若是知晓自己如今处境,该当如何

越是用药过后意识模糊之际, 裴璎的眼睛越在心底发亮,流萤闭着眼睛, 深深凝望那双眼睛, 她在心里唤她,恨她,想她,心海波澜涌起, 渐渐淹没了那双眼睛。

又是几日用药过后,流萤闭眼迷蒙时,再也看不见那双眼睛。她睁开眼,茫然看着空荡的屋子,只觉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极力想要去回忆,可越是想记起,那些东西就似是更远,只有一片飞灰落在心里,空虚至极。

流萤觉得自己就要疯了,更觉得自己就要被困在这张床上,虚无地死去。可是忽然有一日清晨开始,她的手脚有了些微力气,甚至努力张嘴时,能发出些模糊的音节。

流萤心下澎湃,求生的意志再度汹涌。

这日庄语安来喂药,流萤终于有力气拒绝,她别过头,怎么都不肯喝。庄语安倒是不惊讶,只将调羹递到嘴边,故技重施:“老师若是不肯喝药,玉兰就要饿肚子的。”

流萤一听她提及玉兰,眼睛更是要瞪出血来,拼了命才艰难开口:“见、玉兰”

庄语安收了手,静静看着她:“若是见不到玉兰,老师就不肯喝药是吗?”

流萤梗着脖子看她,沉默的回答了。

庄语安压着心底火气,又道:“从前不知老师竟是这般铁石心肠,这些日子我待老师如何,老师看不见吗?”

再度把药端起来,庄语安坐的离她更近,沉了声音:“老师觉得我在害你,所以不肯用这药?学生待您的心,老师就当看不见吗?”

“老师,学生全是为您着想。您若要好好活下去,便该都忘了,重新开始才是。”

庄语安舀了一勺药喂到流萤嘴边,又缓和语气哄她:“学生都是为您好,是怕老师心里放不下,与其一辈子受罪,不如都忘了,与我一起重新开始,岂不更好?”

流萤知她不肯让自己见玉兰,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头昏心碎时,卯足了劲扭脸,打翻了嘴边的调羹。

乌色药汁倾翻,泼在庄语安身上。

庄语安像是被滚油泼了一般,一息抵死的安静后,猛地抬手摔了药盏,碎瓷声音砰的一声炸开,庄语安逼过来,一把揪住流萤的衣领,压抑许久的怒与恨,爱与怨,勃然而发:“许流萤!你到底要怎么样!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你知不知道,你这条命是我救下来的!”

庄语安怒吼着,本来清秀的脸上满是扭曲神色,如同荒坟里爬出的幽魂,本来伪装出几分人形,待到怒气上头时,就再无半分人形。

她揪着流萤的衣领,几乎与她鼻尖相抵,恶狠狠道:“你知不知道,我将你留在此处,是救了你一命!你不但不感恩于我,还将我视作洪水猛兽!”

“许流萤!”

她唤许流萤的名,咬牙切齿:“你从来看不到我的好!从来都看不到!”

流萤怒视她,呼吸剧烈,偏偏口舌被禁锢,不能将她骂个狗血淋头。感恩?她竟不知,自己要来感谢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暴怒过后,屋内霎时安静,庄语安大口大口喘气,死死盯着许流萤,

良久,她松了手,颓唐地软了身子,无助地看向许流萤,心中郁结脱口而出后,脑子冷静下来,又开始觉得无措,觉得愧疚。

“老师,老师”

庄语安手忙脚乱替她理好衣服,又把地上碎瓷片打扫干净,重新盛了一碗药过来,小心翼翼开口:“方才是学生不对,是学生失态了,老师莫要生气。”

舀了汤药吹凉,庄语安颤抖着喂到流萤嘴边,“老师想见玉兰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