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流萤的目光看向自己,庄语安撑出个笑,“老师放心,学生将玉兰照料的很好,有吃有喝,绝不让她难过的。”
“老师只要乖乖喝药,过两日学生手上事情稍少一点时,一定把玉兰带过来,让老师看一看,好不好?”
流萤恨恨看她,一字一句都不信。
庄语安将药盏搁到一旁,一手握着调羹,一手捏住流萤的下巴,强行将她的嘴掰开,近乎粗暴地将药汁灌进去。
分明在行恶鬼之事,可她面上带着卑微歉疚的笑,语气怯懦地讨好着,“老师不怕,很快就喝完了。”
“很快的,很快的”
自从闹过这一场后,流萤再不肯听话,庄语安每日都要掰着她嘴强行灌下去,喂下去的药量也是一日更比一日重。眼看这一年的冬就快过去了,越是临近春来,庄语安就越发心慌,恨不得哪日一觉睡醒,便能看见老师温柔地望着自己,眼里再无恨意。
宫中事多,尤其是这几日,二殿下与大殿下斗个不休,二殿下也不似往常那般躲避易怒,似乎转了性。庄语安两头跑,平日除了尚书苑的事情,便是在两宫之间来回奔波。
刀尖舔血的日子过久了,不免惊恐。面对二殿下时,庄语安只觉心虚害怕,既怕自己将老师藏起来一事泄露,又怕被二殿下知晓自己投靠大殿下,下场凄惨。面对大殿下时,庄语安更是小心,只怕稍有不慎惹了大殿下,同样没什么好下场。
庄语安忙得像陀螺,处处小心,处处担惊受怕,每日还要装模作样先回城中那个家,待到天色暗了,才在城门关闭前出城,赶到京郊这座小宅院。
即便流萤动不了,绝不可能逃出去,庄语安还是不放心,走时要将门落上好几把锁,大门也要紧紧锁住,屋内有炭火,窗扇不能全关,她便用锁链将窗扇连起来,只开小小一道缝隙透气,绝不让许流萤有逃走的可能。
一连几日夜深归来,熬了汤药给流萤喂下,洗漱收拾后,庄语安脱了鞋袜上床,小心翼翼将老师搂在怀里。
心里那股冲动和渴望在心里乱窜,她的手搭在老师脖颈间,将那细腻柔滑的触感记在心里,想进一步,可抬眼看见老师恨恨的眼睛,又咬牙忍了回去。
她在等,等到老师将从前的一切都忘了,等到老师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再有恨,那便是,自己与老师真正的开始。
只是这一日,来的比想象中还要慢。庄语安不懂,不知是药量还不够,还是老师的意志太强,本来五日就该见效的药,熬到第十日,老师还是时睡时醒,有时候她的眼睛混沌恍惚,看向自己时带着困惑和好奇,可有的时候她垂了眼睛似在思索,待到自己走过去,老师抬眸,仍是一片彻骨的恨。
庄语安知道,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老师的记忆时有时无,就快成了。
这夜喂过药后,庄语安上了床,轻轻贴在流萤身上,泛着凉意的手从衣领里伸进去,温柔地在她锁骨上轻抚,心底的渴望烧起来,越是压抑,越快将她燃烧成灰,只剩最后一点点理智和忍耐在强撑,庄语安闭了眼睛,鼻尖抵在流萤下巴处,轻轻嗅了嗅。
老师身上很香,清淡的香气,一如她这个人,清淡恬静,看着拒人千里的冷淡,可你只需朝她走一步,就能看见那清冷孤傲之下,隐着点点温柔,似暗夜繁星,明灭闪动间撩拨人心。
越是不可触及,越觉如珍如宝,越是难以窥见,越觉那若隐若现的温柔与笑意难能可贵,心生涟漪。
明知可望而不可即,偏生止不住的渴望和向往,越是压抑,就越渴望。
庄语安紧闭着眼睛,轻嗅那一抹芬芳,连日的焦躁与恐惧,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老师是极爱干净的,平日身上也总是带着香气,庄语安不敢怠慢,每日回来都要替她擦拭身子,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擦过,一颗心几乎跃到喉头,只是想着来日方长,想着老师往后就都是自己的,不必急于一时,才将那股近乎崩溃的渴望忍下来。
眼下若是强要,老师定然反抗,心里若是将这股仇恨记下来,纵然失忆也难保再记起。
庄语安咬牙忍着,只觉若为眼下欢愉断送往后的缠绵,不免有些得不偿失。
她要老师属于自己,从身到心,不再有丝毫的反抗。
“老师”
庄语安微微仰头,额头在流萤下巴处蹭了蹭,察觉老师稍稍侧头在躲,一手将她的头禁锢住,又蹭了蹭,声音沙哑地唤她:“老师老师”
“老师,究竟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流萤身上的清香气味飘过来,庄语安松了手,只觉恍恍惚惚,似乎是兴奋极了,又好像是累极了,垂了头偎在流萤身上睡了过去。
一夜沉睡,庄语安做了个梦,梦见老师忽然恢复力气,不知从何处摸了一把刀,趁着夜里同床共枕时,狠狠插入自己心口。
梦里,她看见老师的眼睛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自己脸上,滚烫黏腻,心口处的刀尖在旋转,一寸寸将血肉搅烂,她听见老师在笑,又似乎在哭,声音隔着血雾和痛感,恍恍惚惚落到耳里,一瞬,绝望比痛苦深重千万倍。
她听见老师说,“庄语安,你算个什么东西。”
要死的一瞬,老师说,“庄语安,去死吧。”
脑中惊雷闪过,庄语安蹭地一下坐起身,浑身是汗,下意识摸了摸身侧,竟是一片虚空,吓得她立时要去点灯,一转头,却看见影影绰绰的月光下,有个人影坐在床边,鬼魅般惊悚。
梦里惊惧乍现眼前,庄语安害怕,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一边躲,一边试探着唤她:“老师?”
月光下的人影缓缓转过脸来,银白月光打在那张脸上,照出雪一般的透白,好似下一瞬就会幻化成烟,消失不见。
庄语安抓着被子,心如擂鼓轰隆作响,她不知道,本该躺在床上的老师,怎么会忽然有力气坐起来?
梦里字句响在耳边,她几乎就要跪起来,恨不能立马磕头求老师宽恕。但很快,当那张脸彻底转向自己时,借着月色,庄语安看见,那双眼里再无恨意,只有平静的温柔,和些微好奇
不知是狂喜还是恐惧,庄语安的手颤抖起来,继而全身都不可控地轻颤起来,她轻轻挪着身子过去,颤声唤她:“老、老师?”
月光下,流萤眨了眨眼睛,歪着头看她,听眼前人唤自己老师,亮晶晶的大眼睛疑惑地垂了下去,很快又抬眸看过来,温声问道:“你为何叫我老师?”
庄语安怔住,全身上下如被雷击般狂颤不止。
流萤皱了眉看她,只觉眼前人抖个不停,似是很怕自己,温柔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别怕,告诉我,为何叫我老师?”
第67章 你爱我,便是这样对我的……
越是暗夜无声, 心音更是隆隆作响,一声更比一声强烈。第一次,是老师伸手过来将自己握住, 庄语安只觉全身一热, 心头似乎涌出千万股热血, 冲的她脑内昏蒙, 下意识反握住老师的手, 望着老师澄澈无恨的一双眼, 喉头干涩语, 半晌才艰涩道:“老师不、不认得我了吗?”
流萤望着她, 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笑着摇摇头:“不认得。”
看见眼前人面上一道奇异神色闪过,流萤只怕自己这话让人伤心,又道:“可我与你同床共枕, 想来定是亲近之人,是吗?”
庄语安猛地点头,终于是忍耐不住,冲过去紧紧抱在流萤腰间,没等开口已经泪流满面,是欢喜哭了。
流萤不知她为什么哭, 抬手将她的脸捧起来,她或许该替她擦去泪痕, 可流萤只是捧着她的脸, 复问道:“若是亲近之人,为什么叫我老师?”
庄语安手忙脚乱拭泪,脑中乱乱的,胡言道:“老师喜欢我如此叫, 便一直这般称呼了。”
“噢”
流萤点点头,看她似乎还要哭,又问:“那你叫什么?我是如何称呼你的?”
“小安,”庄语安脱口而出,“老师从前都叫我小安。”
“小安”
流萤轻声念了两遍,只觉这两个字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奇怪的很,心里还没想出什么,却见本来抱着自己腰的人坐起身,脸红红的,眼神一时看一时躲,分明是害怕,又伸手过来,似乎准备解开自己衣领系扣。
流萤皱眉看她,“小安?”
庄语安伸出去的手愣住,发愣的一瞬,流萤已经侧身躺下,扯了被子盖在身上,“天色还早,睡觉吧。”
庄语安心下空空的,刚刚涌起的热血顷刻凉透,有那么些失落和怨怒,很快被抛开。庄语安就着流萤身侧躺下来,一手从后面将她抱住,低低唤了两声老师,得了轻微的回答声,庄语安兴致大起,与她说起自己和她的关系,说自己和她相识已久,天方夜谭的鬼话她是信手拈来,说起来丝毫不觉脸红。
越说,连她自己都觉得是真的,千真万确。
流萤却没听进去,她的脑袋很疼,想被人敲打过,闷闷的痛。身后的声音始终不停,起初她只当听不见,闭了眼睛要睡,可那声音说了许久,还不见要停的意思,流萤皱了眉,轻声道:“小安,我累了,睡觉吧。”
天际沉云飘过来,盖住了月色,屋子里霎时漆黑。庄语安靠在流萤背上,再不敢吭一声。
翌日天明,流萤醒的很早,青灰天色混着蒙蒙烛灯照在眼前,察觉脚上有什么东西在爬,凉飕飕,又沉甸甸的,让她觉得格外难受,“小安?”
庄语安听见老师叫自己,忙丢了手上东西去扶她坐起来,“老师怎么醒了?天色还早,再多睡会儿吧。”
流萤坐起身,视线往脚边看见,却看见自己脚腕处缠了一道细细锁链,方才那股又凉又重的感觉,正是那锁链。
察觉老师的目光看向自己,庄语安忙不迭解释:“老师放心,绝不是害老师,只是怕老师一人在家,如今又什么都不记得,若是出门走丢了,实在是危险。”
流萤沉了脸色,“小安,你说你同我是这世上最亲近之人。”
"是,老师是我在这世上最爱之人。"
流萤晃了晃腿,那铁链发出叮当声响,“你爱我,便是这样对我的?”
庄语安低了头,心里是害怕的,可无论如何,她也不放心老师一人在家。老师如今能走能动,倘若她是假装失忆诓骗自己,又或是药效不稳忽然想起什么
不行,不行,她好不容易才和老师有了今日,绝不能让老师离开自己绝对不能
“我很快就回来,”庄语安没有回答老师的问题,又跪到流萤脚边,将那锁链紧紧锁起来,“老师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
流萤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看着她将自己锁上,看她站起身,对着自己欲言又止。天色渐渐亮起来,照亮了彼此的眼睛,流萤望着面前这双眼睛,怎么看,都觉得陌生。
庄语安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道很快就回来,然后逃一般地离开了。
流萤静静坐在床榻上,双腿被锁链拴住,除了这张床,她哪里也去不了。一连几日都是如此,清晨小安要出门,都会将铁链锁紧,待到她回来,才会将那锁链打开,然后亦步亦趋跟着自己,一刻不离。
流萤觉得厌烦,更觉得怪异,可小安总是红着眼睛,说是替自己着想,怕自己若是走出家门,会遇到危险。
流萤不语,由着她将自己锁上,心里无波无澜。只是每当夜幕降临时,她会觉得抗拒。
小安总是急不可耐地贴过来,缠着自己要解衣,流萤不肯,心知自己与她都是同床共枕的人,可不知为什么,只要看她靠近,流萤就觉得恶心。
有那么两次,她当真侧过身,不受控地吐了出来。
小安很生气,夺门而出。流萤漱了口,又安安稳稳躺下来,只觉若是她就这般不回来了,倒也挺好。
可是小安很快又回来了,将地上脏污打扫后,又拥着自己一起睡下。屋里留了一盏灯,光线微弱,却足够流萤看清眼前人的眉目。
她看小安的眼睛,怎么看,都觉不是梦中那双眼睛。
她没有告诉小安,自己经常梦到一双眼睛。
有时是在梦里,流萤梦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总是在笑,黑黝黝的眼瞳闪着光,温柔至极。
有时混沌醒着时,那双眼睛在脑海深处若隐若现,轻微地眨动着,好似引导自己去追寻。
她觉得心动,可睁眼时,清醒后,那双眼睛再无踪影。
流萤不知那是谁,可她知道,不是小安。
夜色沉沉,庄语安与她紧贴,心底分明生气,可看着老师澄澈的一双眼,又知自己不该对她动怒,叹气道:“老师还是要每日用药才行。”
流萤没听见她说什么,只是望着她,诚恳问道:“小安,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了我?”
流萤问的,是脚腕上的锁链。庄语安却一瞬面色惨白,翻身背对流萤,一夜无言。
上京城风平浪静,许府大门紧闭,人来人往无人在意。百姓们自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宫里头那些大人殿下的事儿,便是听到些风言风语,也都不敢胡乱议论,几日过去便就烟消云散,全然记不得了。
只是有时候从许府门前路过,或许有人抬头看过去,恍惚记起那个沉静寡言的许大人,曾在这门口伫立过。
但也只是恍惚记起,仅此而已。
许流萤辞官回乡,默不作声离开上京城,起初宫里头是有些议论声音的,都在猜许流萤是惹了二殿下厌烦,才会连官都做不下去,享不了上京荣华富贵,这才灰溜溜回乡去。后来不知怎么,出言讥讽的几位都遭了殃,宫里人人自危,只觉此事涉及公主殿下,开口非议犯了忌讳,便也没人敢再言语。
宫里宫外一片沉默,好似许流萤这个人从来不曾出现过。偶尔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也只换来一道嘘声,不能提。
尚书苑里,卫泠却与旁人不同,连日心神不宁,有时候夜里睡前,都会想起许流萤。她总觉得何处不对,总觉得不安,起初她也不安心,想着许流萤与自己相识多年,便是要走,也不该一声招呼都不打,不但爽约,还要夜里摸黑走。
卫泠心下不安,翌日进宫想了想,还是去启祥宫求见二殿下,想要问一问二殿下是否知晓内情。启祥宫空寂的很,卫泠到底是没见到二殿下,只是传话进去后,二殿下身边的云瑶姑姑出来说了话。
云瑶姑姑说,许大人辞官回乡一事,二殿下已经知晓了,其他并未多言,只说卫大人不必忧心,殿下已传令去云州,若是许大人归家,平安的消息会传回上京的。
二殿下如此说,卫泠再无话可说。只是上京与云州相隔千里,许流萤回乡之路快则十几二十日,慢则月余,等她回了云州,二殿下的人快马加鞭传消息回来,又得好些日子了。
虽仍是心中惴惴,可得了二殿下这番话,心知二殿下还是在意许流萤的,,卫泠心里好受许多,只时不时想起来,还是叹息许流萤当真就这么走了,叹息她苦读多年,一身才华从未真正施展过。
日子又这般过了几日,这日天晴,上京城各处积雪晒化不少,卫泠出宫回家,鬼使神差想起许流萤,又走到许府门口。
她本打算看看就走,却在转身的瞬间,看到一张熟脸,是许流萤府上家仆。
许府家仆不多,除了玉兰就只有厨房和洒扫的几位,卫泠常去许府,个个都看得脸熟。许久不见,也只一眼就认了出来。
卫泠上前,唤住那人,那人也认得卫泠,笑呵呵同她鞠躬行礼。
卫泠与她闲话:“怎么你家大人走了,没带着你一同回云州。”
那人笑了笑,“云州甚远,家主只带了玉兰回去,我们这些都是在此处住惯了的,家人亲戚也都在此处,家主便留了银钱,遣散了我们。”
卫泠点点头,一听也是许流萤的做法,想起什么,又问道:“你们家主也是,怎么天明不走非要大晚上走。我同她约好了喝一杯,在府上等了也不见来,找过来一看,早就走没影了。”
面前家仆一听,霎时变了脸色:“家主上元夜不是在卫大人府上吗?”
“什么?!”
卫泠后背发凉,一手抓着那人肩膀,只觉眼前发晕,“你说什么?什么叫在我府上?”
“是、是庄大人说的"
卫泠只觉自己像被惊雷劈中,脚下一时站不住,只觉不敢置信:“庄大人?庄语安?”
家仆忙点头,面色也是煞白,颤颤道:“上、上元夜家主出门后不久,庄大人就领了马车过来,说是家主吩咐她、她过来帮忙,将收拾好的行李都装到马车上。玉兰认识庄大人,又见那马车的确是前几日她付了定钱的那辆,便让我们搬了行李上去。”
“仆等本是、是想等着家主回来道个别的,可庄大人发了银钱,让仆等立时就可回家去,只带了玉兰上马车,说是家主在、在卫大人府上吃酒”
卫泠两耳嗡鸣,什么都听不见了,双膝一软险些倒过去,拼命站稳的瞬间,心下猛地闪过什么,拔腿就往宫门方向去。
第68章 老师怎么能忘呢?杀你之……
冬日天晴, 日光照透窗扇,照的屋子里一片暖阳之色,流萤静静坐在床上, 眼见金灿灿的日光漫进来, 停在床前。
只差丁点, 便可照在自己身上。流萤伸手过去, 掌心被日光晒到, 温凉的皮肉生出几分暖意, 却没让她欢喜, 只更沉默。
她已许久不曾见过天光, 甚至不曾见过这座宅院外的景象。小安不在时, 锁链会将自己牢牢困住,小安若是在,却也不肯让自己出门, 每一步都要跟着,时时刻刻防备着。
她想出去,想要走出去,哪怕走出这座宅院便如灯下飞蛾,顷刻成灰,也好过眼下这般无望地被锁在屋子里。
想起小安, 流萤的心里总是迷茫又困惑。
小安说,她与自己是这世上最最亲密的人, 青梅竹马, 两情相悦,可流萤看着她,怎么看,都无法想象自己与她两情相悦过。
若是两情相悦, 自己又怎会抗拒她的靠近,怎会躲开她企图落下来的吻?若是坦诚相待过,为何当她伸手想要抱住自己时,当她的指尖扯开自己衣领系带时,越是要近一步,自己心里就会涌起难以压制的恶心,无比的厌恶,无比的反感。
脚腕上锁链沉沉,冰凉的触感绕在肌肤上,似是总在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那般诡异,极其不寻常。可偏偏,她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想不起来,或许有那么些时刻,脑中恍惚闪过些零碎画面,梦里迷蒙看见过什么,可等自己清醒时,仍是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想不起来。
流萤想,若真如小安所言,她爱自己,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好,她这么爱自己,为何不肯信任自己?哪怕自己说过不会出门,会乖乖在家等她回来,可她怎么也不肯信,像是入了魔,任凭自己怎么挣扎,怎么反抗,都执拗地将那铁链锁上。
若是爱,怎会丝毫信任都没有?流萤垂了眼睛,许是一时想了太多东西,脑内一阵晕眩,生出几分闷痛。头昏脑涨时,恍惚又看见梦里场景,梦里那双眼睛浮现心头,却怎么都看不清,留不住,只有梦境散去时,心口一阵剧痛涌来,疼得她几乎就要晕过去,无力地倒在床榻上,脑中一片空白,心底也只剩一片虚无,什么也没了。
有那么一瞬,流萤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去了。
可她睁开眼睛,看见窗外天光璀璨,又觉自己不该如此,不该被困在此处,更不该这般混沌地活下去。
这一日,小安回来的很晚,暮色降临时,流萤定定坐在床上,听见门外有声响,随即有人进来,摸索着点了灯,黑暗的屋内寸寸亮起来。
昏黄中,流萤看向走向自己的人,温声唤她:“小安。”
庄语安笑着看她,隐去心底的疲惫,先是与老师抱了抱,才动作小心地跪在床边,替她解开脚腕锁链,看见老师白皙脚腕被锁链勒出红红印记,本该觉得心疼,心底却涌出一股奇异的快.感,伸手在那绯红印记上抚过,“今日事多,回来晚了些,让老师等久了。”
流萤仍是看着她,难得主动:“小安,同我喝一杯,好吗?”
庄语安抬头看她,眼瞳震颤。流萤看得清楚,又道:“你太累了,喝一杯或许能好些。”
庄语安没想到老师会主动邀请自己,更没想到老师会心疼自己疲惫,心里一时滚水浇过般滚烫,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连声应好。
夜色如水,寒风喑哑,庄语安急忙收拾了下,小酒小菜弄了一些,待到温好了酒,倒了一杯递给流萤。
流萤也不推辞,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喝了几杯。
流萤酒量平平,庄语安也没好到哪里去,几杯下肚,两人都有些眼神涣散,流萤心里有事,撑着理智与她说话,循循善诱:“小安,我以前是不是对你不好?”
庄语安歪着头看她,摇了摇头,“没有,老师一直都很好。”
“是吗?”
流萤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那我可有同你吵过架?我们之间可曾有过什么不愉快?”
庄语安还是摇头,视线却移到一边,“没有,我喜欢老师,老师也喜欢我,我们一直都很好。”
“若很好,为什么一定要锁着我呢?”
流萤步步紧逼,越是察觉眼前人的逃避,越是要问下去:“不是喜欢我吗?不是说与我早就相许终生吗?那为什么不信我,偏要锁着我?”
庄语安猛地扭脸看向老师,本来酒意上头,微微眯起的眼睛瞪大,震惊又畏惧地看向许流萤,要说什么,却见老师对自己摇摇头,“小安,我并非质问你。”
流萤明白,她不会回答自己,也没有期盼她对此事做什么解释,她想知道的,另有其事。
“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姓甚名谁,为什么我会什么都不记得,又为什么只能待在这屋子里,哪里都不能去?”
流萤尽量与她心平气和,按下心底几度险些涌起的怒,“小安,这些事情,我应当有权知晓吧。”
“你究竟是怕我出去,还是当真如你所说,我若离开这座宅院便有杀身之祸。你只要把一切都告诉我,我若知晓一切,该如眼下这般活下去,还是走出去,哪怕一死,都应由我自己来选,不是吗?”
流萤一再追问,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可逃避的坚决,“小安,你说你爱我,就不会骗我,对吗?”
庄语安知道躲不过去,更猜出老师今夜要与自己喝酒,根本不是什么因为心疼自己疲累,不过是想借着酒意问话罢了。一想到此,心内气血上涌,身体里的酒意蒸腾起来,她只觉眼底火热,心跳轰隆,不知是气的,还是醉了。
她与老师对视,烛火跃在眼底,如火蔓延。她想伸手抓住老师的手,问她为何独独对自己百般戒备,自己对她不够好吗?不够听话吗?除了不让她走出去,余下什么事情不是听她的?
可为什么,从前的老师也好,现在的老师也好,都对自己百般疏离,千般不喜?哪怕如今自己与她夜夜同床共枕,却不曾有一次,与老师真正亲密过。
她不过与天下有情人一样 ,渴望与爱人长相厮守,渴望与爱人亲密交融,渴望有朝一日,能真的与老师彻彻底底在一起,再不分离。
为什么?便是这点愿景,都像是奢求?
凭什么,二殿下可以,自己就不可以?就因为自己出身平平,比不了天潢贵胄吗!
烛火燎原,就快将庄语安的理智烧尽,她撑着残存的理智,抬眸看向老师,“阿萤,是老师的名。”
“阿萤?”
庄语安点头,伸手蘸了点酒,在桌上写给她看:“暗夜流萤的萤,见了天光便会黯淡,可若是在暗夜之中”
庄语安抬头看她,意有所指:“越是漆黑不见底的夜色之中,流萤之光越是夺目耀眼。可在天光之下,流萤不过飞虫,与万物无异。”
“阿萤阿萤”
流萤喃喃念了两遍这个名,心底有股奇异的感觉,顾不上深想,又问出心底的疑惑,“那日你说,是你救了我一命,谁人要杀我,你又如何救我的?”
庄语安紧紧盯着流萤的眼睛,越是望见那里面一片困惑,越是害怕,“老师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流萤摇头,失落地垂了脸。
庄语安静静看她,然后起身,牵着老师的手到床边坐下,“老师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老师。我说过,老师与我情投意合,没什么不能说的。”
流萤看着她,看见她一边说,一边牵住自己的手,从指尖到手腕,然后游离着进到衣袖里,一路往上。
熟悉的恶心之感袭来,流萤按住她的手,“是谁要杀我?”
“老师”
庄语安的理智已在烧毁边缘,或许是酒意上头,又或是恼怒老师故意套话,她笑了笑,道:“今夜老师若是准了我,我便什么都告诉老师,好不好?”
流萤终于绝望,明白眼前这个人什么都不会告诉自己,更明白眼前这个人,绝不是与自己情投意合之人。
若自己会与这样的人情投意合,想来便是死,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若余生都要与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倒是不如死了清净。
流萤失落,绝望,起身想要走,却被庄语安紧紧拉住手,“老师要去哪里?不是说过吗?除了这里,老师哪儿都不能去。”
厌恶的感觉山呼海啸,流萤使劲甩开她的手,却怎么也甩不开。自己身子还未全好,总是虚弱无力,不是她的对手。
可即便体弱,流萤也不愿顺从,察觉她欺身过来,定定看着她的眼睛道:“我若与你情投意合,想来早已同床共枕坦诚相待了,可为什么你与我亲近,却只让我觉得恶心,想吐?”
流萤语气平静,锥心之话轻飘飘吐出来:“小安,为什么我是如此厌恶你?为什么你一靠近我,就让我觉得恶心?为什么你说你爱我,我不会觉得高兴,只觉得屈辱?”
庄语安浑身僵硬,面上的笑僵住,不敢置信地摇头,“老师老师在说什么”
流萤眉目平静,又道:“小安,你说你与我情投意合,为何我却觉得,我一点都不爱你。不但不爱,甚至觉得厌烦,恶心。”
床榻间死一般寂静,良久,庄语安才道:“老师方才说什么?”
流萤道:“我一点都不爱你,不但不爱,甚至觉得厌烦,恶心。”
厌烦?恶心?
心内最后一丝理智,终于燃烧殆尽,庄语安眼瞳如火,野兽一般翻过来,粗暴地压在流萤身上,一手将她的衣领扯开,一下没扯碎,让她暴怒:“老师觉得我恶心?如此就恶心了吗!真正恶心的,老师怕是还没见过吧!”
流萤被她这般模样吓住,拼了命要挣脱,却被庄语安死死压在身下。
“老师不是有那么多问题想知道吗?只要老师乖乖听话,我都能告诉老师的。”
庄语安紧紧压制住流萤,滚烫的唇贴在流萤耳边,“老师不是想知道是谁要杀你吗?我告诉你,是大殿下,大殿下要在你离开上京后杀你,是我!是我救了你!”
“许流萤,你以为离了二殿下,你就能平安回到云州吗!”
庄语安一口咬住流萤的耳垂,疼的她几乎要跳起来,可是身体被死死压制着,挣脱不了,只剩绝望痛苦如同恶鬼般,将她紧紧勒住。
庄语安再无理智,怒吼道:“许流萤!若不是我,你早就死在回乡路上了!你以为你能走?若不是我,你还有今日吗!”
“我从不求你感恩于我,只求你与我好好生活!这也有错吗!”
什么大殿下?什么二殿下?流萤不知道,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疯了,若是逃不掉,她定然死在今夜。
情急之下,只能胡言乱语:“不要!不要!小安不要!”
“不要?为什么不要我!”
庄语安红了眼睛,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砸在流萤脸上,滚烫如火,“老师不要我?难道还想要二殿下吗?”
“老师忘了,你早就把二殿下伤透了,早和她情断义绝,再无可能了。”
惊惧慌乱中,流萤忽然停止挣扎,惶恐地看着她,却见庄语安似是想到什么,冷冷笑起来,一手在自己脸上抚过,惊悚道:“老师这样聪明的人,也会犯这样的弥天大错。”
“老师不知道吧,其实你恨错了人,你以为是二殿下杀了你,所以重来一次,你报复她,折磨她,明知她爱你,便要让她千倍万倍的痛,让她失去你。”
“可是老师,你恨错人了。”
流萤好似痴傻了,眼神空洞看着她,听她说,眼前层层叠叠画面闪过,却什么也看不清。
庄语安察觉她的反应,笑着贴近,滚烫的唇在她脸侧游离,每一寸都不舍放过,心里的话一旦说出来,便不吐不快:“老师怎么能忘呢?杀你之人是我啊!我那么处心积虑杀了你,想要你死在我手上,想要你记住我,可为什么,你还是没有记住我?”
庄语安亲吻她,寸寸往下,心火连天,却颤抖着不敢去吻她的唇,“老师不知道吧,二殿下从未想过要杀你,她那么爱你,怎么会杀你呢?她想与你和好,写了信让云瑶送去,想与你在尚书苑重归于好。”
“可我怎么能允许呢?你和她明明就快走到决裂之时,只差一步,老师与二殿下就再无情意,只差一步,就是我与老师能够相爱的时候了。”
“我改了二殿下的信,只要老师早到一刻钟,我就能在二殿下来之前,让老师死在我手上。”
前世之事如在眼前,庄语安紧贴着流萤的脸,“大殿下讨厌老师,却因二殿下与老师的关系,下不了杀手。大殿下这般冷血无情之人,竟也会怕杀了老师,会让二殿下一同死去。”
“大殿下没想杀你,她只想借我的手,让你重伤,让你恨透了二殿下,真是可笑啊。”
“可我与她不同,老师,我宁愿你死在我手上,我宁愿你恨我,也好过无视我。”
庄语安笑起来,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她想起前世那个雪夜,想起老师临死前含恨的眼睛,心底异常满足。
一想到老师能够死在自己手上,那种澎湃的,汹涌的,无可克制的快.感袭来,让她无法自抑,浑身颤抖起来。
“老师知道,我为什么会重生吗?”
“老师死后不久,二殿下就来了,只可惜老师看不到,二殿下的样子是多么有趣。你可曾看见过,高高在上跋扈狂傲的二殿下,是怎么跪下来,怎么崩溃的吗?”
“二殿下因老师之死而崩溃,可老师却反过来折磨她,真是太有趣了。”
庄语安的身体还在颤抖,心底那股快.感越发强烈,已然失控,“老师与我,都是重活一次之人,只是老师先我一步,记起了所有事情。”
“我与老师,才是最该在一起的人,不是吗?”
流萤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眼前,听她说了这么多天方夜谭,不明就里的话,脑中昏聩,什么也不知道了。
庄语安再度伸手,将她本就被扯开的衣领大大拉开,胸前一片雪色漏出来,毒药般引人向往。
老师,如果可以,我也不愿这般卑微的爱。我日日夜夜祈求自己不要痴心妄想,说服自己此生与你无缘,可为什么,只要看见你的眼睛,想起你的好,爱意便不由我所控,疯魔般全部涌向你。
我只能爱你,失控的爱,不计后果的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一日才是尽头。
我明明那么痛苦,可只要老师看我一眼,对我笑一笑,我又觉得,今生,来生,我都会爱上老师。
“老师,你以为二殿下杀了你,所以你恨她,折磨她,让她痛苦也让自己痛苦,你对她所做的一切,万般皆因爱而起。你爱她,所以才会拼命恨她。”
“那我呢?老师死前,明明听到了我的声音,可为什么,你连恨我都不愿?”
“老师,我宁愿你提刀来杀我,将我碎尸万段也好过这般慢火煎肉的折磨我”
庄语安彻底疯了,狂乱粗暴地吻下去,疾风骤雨般无法停歇。
“不要!小安!不要!”
流萤脑中一懵,下意识一脚踢过去,慌不择路要逃时,庄语安反应极快,又爬回来压在她身上,一手伸到衣衫里面,肆意在那柔滑寒凉的肌肤攫取,身子紧紧将她压制住,不让她再有躲闪的可能,低头埋到脖颈间,深深呼吸了一口,闭了眼满足道,“老师若觉得厌恶,那便厌恶吧。总归无论我怎么忍,怎么待你好,老师都是看不见的。”
庄语安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疯到竟敢强要老师。可她紧紧压着身下人,看见老师愤怒怨恨的眼睛,看见她拼了命想从自己身下逃离,她想,不是自己疯了,实在是老师太坏了。
都是老师逼的,若她对自己稍稍好上那么一点,只要那么一点,自己就可以什么都听她的,绝不会逼她。
可老师就是这么狠心,她那般轻描淡写说出厌恶自己,比杀了自己,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老师,老师,老师”
庄语安贴在流萤身上,发烫的唇在她脖颈间游走,行到唇边,颤抖着唤她:“老师,都是你逼我的,都是你逼我的”
“不要怪我,老师”
有泪滴下来,落在流萤脸侧,吓得她惊声大叫起来。越是听到惊惧的叫声,庄语安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心火已然将自己烧透,她的手贴着流萤的肌肤,一路往下,滚烫的唇探索着,一步步碾压过流萤的底线。
“不要!”
流萤拼了命地挣脱,察觉那指尖就要抵达,脑中猛地闪过一双眼睛,失声喊道:“殿下!救我!”
喊声如惊雷破风,庄语安猛地愣住,随即更凶猛地亲吻,流萤几近崩溃,仰脖在她肩头咬了一口,热血霎时涌入唇齿,令她作呕,恨不能去死,拉着眼前这个疯子一起去死!
庄语安被狠命咬住,痛的面目扭曲,抽了手要来掰她的嘴。
流萤看出她的意图,更加死命咬下去,没等庄语安的手捏住自己的脸,忽然,一瞬间,天地静默。
流萤怔住,眼睁睁看着庄语安从自己身下滚下去,面目惊恐。
她的背上插了一柄剑,鲜血潺潺,正从剑身处喷涌出来,屋内一片肮脏血腥气,堪比炼狱。
房门不知何时被打开,外面站了一群人,黑沉沉的,与外间夜色融为一体。流萤惊惧未褪,怔怔看着眼前一幕,涣散的视线里,她好像看见了梦里那双眼睛,那双好看的眼睛。
流萤看见,那双眼睛朝着自己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与自己融为一体。她想伸手去摸,却觉心口一热,猛地呕出一口热血,昏死过去。
裴璎是直直跪下去的,察觉流萤晕死过去,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才将人抱起来,身旁有人立马来扶,被她侧身挡开了。
众人不敢再拦,赶忙让出一条路。裴璎抱着怀里人,只觉轻飘飘的好似轻羽一片,随时都会随风去。
裴璎脚下艰难,一步步往外走,心从胸腔深处片片裂开,痛不欲生。
走出房门时,裴璎停下来,并未回头去看,只道:“双手剁了,扔到宪台大狱去,别让她死了。”——
作者有话说:疯子暂时下线了
这章是一口气写完,写完我都要缓一缓了,太疯了
第69章 流萤终于笑了出来,“原……
不知是那一口心头血呕出来险些要了流萤的命, 还是庄语安带来的惊吓太致命,裴璎将流萤带回启祥宫已经三日,仍不见她醒来。
启祥宫内殿静默无声, 一连三日, 裴璎都守在床前, 昼夜不离。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来过, 最好的药用过, 什么法子都试了, 可是流萤躺在床上, 安安静静, 始终不曾醒来。
裴璎白日不敢睡, 夜里也是强撑着,实在困极了,才敢躺在流萤身侧稍稍眯一下, 周遭若有丁点声响,又吓得她梦中惊醒,再也不敢睡。
有那么几次,裴璎被惊醒,恍惚听见是流萤在唤自己,可等睁开眼, 却只看见流萤闭着眼睛,静静躺在自己身边。
寂寂夜里, 内殿无声, 裴璎看着流萤,只觉心碎如漫天飞雪,就快将自己淹没。有那么一瞬,她想到最可怕的结果, 几乎同时,又将这个念头狠狠掐死在心底。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阿萤,”二殿下躺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同她道歉,却觉怎么说,说什么,都无法弥补,“都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都怪我”
“你气我,恨我,就醒来惩罚我,好不好?”
流萤睡颜宁静,并不答她,只有浅浅呼吸仿若轻烟。裴璎怕极了,颤抖着贴在她脸侧,轻轻听她的鼻息,等听到那一丝丝微弱又平静的呼吸声,才艰难得到一瞬心安。
三日过去,流萤却不见丝毫好转迹象,二殿下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进出启祥宫的太医个个面无人色,只怕进得去出不来,一条命就要这么交代了。只是太医们小心翼翼顶着脑袋进去了,虽不起见起色,却也安稳出来了,如此平静,反倒让她们觉出些不适。
若是往日,哪怕不会掉脑袋,太医们也少不了要受二殿下一番责罚。二殿下一贯如此,宫中人人习以为常,却不想这一回,二殿下纵是脸色难看,却没当真责罚什么,只说换个太医再来瞧。
太医们换了一遭,最终留在启祥宫专门医治流萤的,是新升太医的黄程。
二殿下坐在床边,头也不抬,只伸手轻轻点了点,“就你吧。”
上元夜,她见过阿萤与她站在文重桥边,牵手对视,好似相熟。
总归谁也不成,倒不如选个阿萤信任的。
又是几日过去,黄程日日都来施针,汤药也是一日三顿喂下去,可流萤仍是睡着,不知何时才会醒。二殿下寸步不离,起先还问几句病情,面露焦急,后来却连病情也不问了,只是沉默地坐在床边握着流萤的手,黄程进来施针时,她静静坐在一边,云瑶进来喂药时,她也静静坐在一边,一动不动,也不言语,黑黝黝一双眼瞳好似入定,就连眨眼都甚少。
云瑶害怕极了,只怕许大人还没醒过来,殿下就倒下了,可是劝慰的话到了嘴边,看着殿下的样子,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私下拜托黄太医,让她开点补气养身的药来煮汤,好悄悄给殿下补一补。
只可惜裴璎胃口很差,云瑶煮的汤,她怎么也喝不下,只觉得想吐。
黄程日日都来启祥宫,一颗心也是又怕又恨又悔,每每来与许大人施针,她都恨自己那夜不该让许大人陪自己出去,她不止一次想,若是那夜许大人不曾好心带自己逛逛,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可事已发生,百般后悔也无用,她能做的,便是拼尽全力救她回来。
这日黄程替流萤施针后,本来沉默坐在一边的二殿下抬眸看她,温声细语道:“黄太医明日不必来了,过几日再来吧。”
黄程吓了一跳,忙不迭跪下去:“殿下恕罪,都是微臣医术不精,是微臣”
裴璎移了眼神,重新看向流萤,“本王并非怪罪于你。”
黄程缓缓抬头,心底一片茫然与恐惧,又听二殿下声音柔和与自己说话,“只是黄太医每日都来施针,本王见阿萤身上施针处已然淤青。”
裴璎看着流萤,伸手在她手背上轻抚,强撑出个笑,却比哭好看不了多少,“我怕她太疼了,怕她疼得厉害又说不出来,在梦里也要恨我的。”
黄程眼睛一红,眼泪顷刻积满,又不敢落下,“可是殿下,施针应当每日都”
“黄太医,其实也没什么用的,对不对?”
裴璎打断她,转过头看她,那样好看的一张脸,此刻却如青灰覆面,辨不出颜色。她与黄程说话,语气过分平静,只让人更是心惊肉跳,“这么多日了,其实你我都知道,施针并无什么大用的,对吗?”
黄程低了头,眼泪湿了衣领,什么都不敢再说,只收拾了东西,默不作声退出去。
裴璎也不再说话,只转头握着流萤的手,小心翼翼将她冰凉的手捂在手心,想将她的手捂热,可是捂了很久,那双手依旧寒凉,怎么也捂不热。
裴璎低下头,眼泪掉线珠般落,却不敢在流萤面前哭,只怕她若是醒来,看见自己哭成这样,实在是不吉利。
越是想将那双手捂热,越觉那双手凉的彻骨,裴璎颤抖着松开手,愣愣坐在床边,大大的眼睛里只剩惶惑,木木看向流萤。
良久,裴璎也忘了自己是否在哭,就这么看着流萤,等到虚无的神思渐渐恢复,她抬手,才摸到自己面上一片水色。
这几日黄程没来施针,内殿除了云瑶会送药和膳食进来,再无人会进来。
裴璎静静陪在床前,始终不语。这日云瑶进来送药,低头时眼瞳一颤,惊恐地发现殿下耳边多了几缕白发,隐在黑发之中,却更显眼。
云瑶身子一晃,顷刻间红了眼睛,声音都开始颤抖。裴璎心下不悦,抬眸看她,难得摆了脸色,“云瑶,不要在这里哭。”
云瑶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点头退出去,等退到殿门外,寻了个僻静无人处,才终于捂紧嘴,无声哭了一场。
这日夜深,内殿依旧宫灯明亮,云瑶小心翼翼进来传话,说是宪台那边来人问庄语安该当如何处置。庄语安关在大狱里,因着伤重,哪怕用药也是奄奄一息,宪台大狱的人怕人死在自己手上,又不知二殿下是怎么个决断,是由着人就这么死了,还是不管用什么药,都得把人性命留住。
拿不住,捱了多日才终于敢遣人来问。
那夜裴璎赶到京郊救人,一剑差点结果了庄语安的性命,又命人将她双手砍断,关押在宪台大狱。
二殿下下了令,庄语安不能死。狱卒知道此人是二殿下特意吩咐过的,便只将断手处草草包扎,然后用药吊住她一条命。
寒冬腊月的大狱,湿冷入骨,庄语安又有重伤在身,断手之痛发作起来,几度险些死去,狱卒却不敢让她就这么死了,日夜轮换有人盯着,稍一觉得不对,立马扯过来喂药,绝不敢叫人死在自己手上。
饶是这般谨慎看管几日,可眼瞧着庄语安越发不成了,伤处没能好好医治,大冬天也开始溃烂发臭,不知怎的又发起高热来,每日浑浑噩噩说些胡话,有时晕死过去,有时倒在地上不住打摆子,狱卒瞧着不对劲,只觉若再不给她下点狠药,只怕这人不是死在大狱里,便是要痴傻了。
狱卒拿不准怎么治,宪台诸位大人也不敢私下决断,只能来问二殿下。云瑶小心翼翼问了话,低头站在一旁等回话,半晌,才听到二殿下平静道,“同她们讲,不管用什么法子,人不能死。”
云瑶得令,应声退了出去。
窗外风雪声大,几乎压过殿内暖炭燃烧声。裴璎脱了鞋,小心翼翼躺在流萤身侧,只敢轻轻抱住她,只怕稍一用力,又让她害怕,让她疼。
裴璎贴在流萤耳边,声音很轻,小心翼翼:“阿萤,我不会让她死的。你放心,我会让她活到你醒来,让你亲自去取她的命,好吗?”
床榻安静,除却风声,无人再会回应她。
夜风渐渐静下来,世间万事,好似都越发逼近死亡。裴璎哪里也不想去,什么也不愿想,只这样陪在流萤身边,她很想她,想她睁开眼睛看看自己,与自己说说话,哪怕是说些令自己痛苦的话,哪怕她醒过来,就有千种万种理由要离开自己。
裴璎望着她,伸手轻轻在她脸上抚过,从眉心到眼尾,再到鼻尖,唇畔,每一寸,心里的光和热,也这般寸寸熄灭下去。
裴璎轻轻拥住她,与其说恨庄语安,不如说更恨自己。她恨未来的那个自己,若非自己做了错事,害了阿萤,她何苦重来一次,受此等折磨
“阿萤”
二殿下埋头在她手臂处,声音喑哑:“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待到月上中天时,似乎是流干了泪,耗尽了气力,裴璎闭了眼睛,昏昏沉睡了过去。不知是睡了多久,也分不清究竟是睡得太沉发了梦,还是自己压根没睡着,裴璎恍恍惚惚,听见有什么动静,察觉握在掌心的手轻轻动了动。
裴璎睁开眼,只当又是夜里风动,正欲起身去将窗扇关紧,却在坐起来的一瞬间,看到本来安睡的流萤,缓缓睁开了眼睛。
长睫微颤,如暗夜流萤缓缓振翅,有光影从漆黑眼底流泻出来,似梦,似愿,叫人不敢呼吸,唯恐惊动。
裴璎愣愣看着,看着流萤睁开眼睛,缓缓转过头望向自己。
她本以为,若是见到流萤醒来,自己定会忍不住紧紧抱住她,天长地久地亲吻她,再不愿分开一息一刻。可当真见她睁开眼看向自己,裴璎却觉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她看着她,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亮起微光,却觉前所未有的恐惧,只怕稍一动作,便什么都没有了。
暗夜求生太久,只怕一瞬天光不过痴人做梦,稍纵即逝。
无声无息中,流萤迷茫看着眼前人,不是小安,又是个陌生人。她本该觉得害怕,尤其是被小安狠狠伤害过后,可流萤望着眼前人,却在她的脸上,看到一双熟悉又好看的眼睛。
那是自己梦中,脑中昏聩时,常常出现的那双眼睛。
是做梦吗?为何这眼睛离自己这么近,近到好似触手可及,再不会离开。
流萤缓缓伸手,轻轻触到那双眼睛,终于笑了出来,“原来你在这里啊。”——
作者有话说:有个不好意思的事情,就是国庆节更新可能不定时,因为出门在外,我会尽量抽时间写,只是不太能保证日更,见谅见谅哈
第70章 我认得你的眼睛,却不认……
听见流萤开口说话, 裴璎心中涌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是狂喜之下更多是颤抖与后怕,让她不敢将她抱住, 只是看见流萤伸手要摸自己的眼睛, 便小心地低下头, 将一双眼睛递到她指尖, 轻声回她:“阿萤, 我在这里, 不用怕了。”
流萤伸出去的指尖顿住, 大大的眼睛眨了眨,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裴璎身子一僵, 脑中惊雷噼啪闪过。
流萤却收了手,眉心一皱,又问:“你认识我?还是小安告诉你的?”
裴璎怔怔看她:“什么?”
流萤没回答, 只是撑着身子很慢很慢地坐起来,裴璎伸手去扶她,她摇摇头拒绝,执拗地自己坐起来,又看向裴璎,恍惚记得些事情, 却不完全,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你杀了小安, 救了我。我认得你的眼睛, 却不认识你这个人。”
视线打量了下身处的床榻,还有华丽幽深的殿内,流萤微微皱眉:“你同小安一样,也是要将我关起来吗?”
裴璎仍是怔怔看着她, 心有千百句话想问,可看见流萤的眼睛,看见那里面的防备与困惑,裴璎只觉自己一颗心往下坠,无边无底的坠落,热血一寸一寸冷下去,半个字也问不出口。
流萤身子往后缩了缩,与裴璎隔开些距离,双手抱臂看她:“你也要将我关起来,用铁链锁住我吗?”
看见眼前人只是沉默,好看的眼睛水光盈盈,像是要哭。流萤垂了眼睛,有那么一瞬不忍去看,只觉心口钝痛莫名,很是难受,又道:“我认得你的眼睛,我想,你与小安不一样,是吗?”
夜色熬人,活生生一颗心,险些被熬干。裴璎望着流萤,该问的都已问过,该解释的也俱都解释过,可流萤仍是茫然,仍是困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只同自己求证:“那你不会将我锁起来,是不是?”
裴璎点点头,心口绞痛,字句出口皆艰难:“不、不会。”
流萤点点头,还想问她自己是否能走,可转念一想,自己便是走出去,也不知该去去往何处,若是走出去,再遇到如小安那般的人
裴璎似是看出她的心思,小声安抚道:“你如今身子还未大好,可在此休养一段时间,待身体好些了,要走还是要留下,都随你的心意,我绝不强求。”
流萤紧绷的眉眼舒缓下来,似是觉得裴璎可信,点了点头。裴璎努力撑出个笑,试图让她不那么防备,谨慎道:“若你信我,可留在此处,我一定将你治好,不会让你像现在这般浑浑噩噩。”
流萤定定看她,大概是在衡量这话是真是假,思索眼前人是否可信,半晌,张口唤她:“你说你叫阿璎。”
裴璎心口猛地一颤,强颜欢笑点头:“对,我叫阿璎。”
流萤也笑起来:“你与我当真有缘,就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你的名字,也是暗夜流萤,只堪夜色中搏出一缕光,天光来临便要飞灰的那种吗?”
这话,是庄语安曾经告诉流萤的。她为自己的名字做注解,听来却不大好听,流萤心中不悦,却懒得与她反驳深究,此刻见着裴璎,知晓她与自己名字一样,才忍不住想问她的名字有何注解,是否和自己一样。
话问出口,却见裴璎慢慢向自己靠近,看见她虽然小心又害怕,却还是鼓足勇气,伸手过来握住自己的手。不同于刚刚苏醒时的抗拒,流萤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被她握住,没有反抗,亦没有厌恶,只觉得心头一暖,反手也将她握住。
这种感觉,是和小安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流萤心下一动,觉出些什么,只不知如何开口问,却听裴璎开口,为自己和她的名字做了不一样的注解,“你从不是什么难见天光的暗夜流萤,阿萤,你是轻萤点夜,是能将黑暗照彻,能让天光晦色的萤萤之光。”
“而我的名字,与你不同。我的璎,只不过是匣中玉鸣,何处也不能去,星点也不能照亮,处处都不如你。”
流萤静静听着,或是听懂了,又许是终于对裴璎放下心防,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笑道:“可你能救我,便算照亮了我。”
夜雪风啸,千般爱恨痴缠,或许只一句话便可化解。裴璎大着胆子将她拥住,却不敢用力,只轻轻抱在怀里,安抚般在她肩上轻拍。
流萤醒来后很怕人,除了裴璎能近身,旁人多在内殿待一会儿,都让她难以呼吸,面露惊恐。云瑶只是进来送个热水,都吓得她面色煞白,缩在床上不住发抖,更不提旁的宫人进来伺候。
裴璎心疼的很,便什么人都不让进来了,又见流萤满身冷汗不舒服的很,就自己动手给她擦拭身体,又给她换了干净的衣裳,喂她喝了一些热汤,哄她躺下。
只是二公主出身尊贵,从来都是被人照顾,鲜少亲手做这些事情。饶是前世十二年,她为流萤做这些,也是少之又少,几乎没有过。
二公主不擅长照顾人,简单的照料也颇为辛苦,等她终于把流萤收拾的干净妥帖,自己也出了一身汗,又怕阿萤嫌弃,着急忙慌去沐浴更衣,如此折腾一番,眼看就要天亮,两人才终于安安稳稳躺在床上。
一夜未眠,流萤眼睛有点发红,显然是困倦了,只因着对启祥宫这地方陌生的很,加之即便裴璎在旁,她虽不怕,却也不太安心,再有小安前车之鉴,眼看裴璎伸手搂住自己,眼神迷离,流萤看出她想做什么,便睁着眼睛看她,不语,已然是抗拒。
裴璎看出她的想法,收了手,往外躺了躺,与她中间隔出一截,“这样好些吗?”
流萤眉眼和缓下来,点了点头,又撑着精神熬了一会儿,终于是熬不住,这才闭了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床榻间慢慢安静下来,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微风一般响在耳边。裴璎却怎么都闭不了眼睛,睡不下去,她只怕自己若是闭眼睡去,醒来发现又是一场梦,阿萤不曾醒来过,依旧沉睡。
只怕梦醒虚空,便怎么都不敢入睡,待到外间天明,裴璎才轻手轻脚下床,吩咐云瑶唤黄程过来。
黄程来的时候,裴璎正在床榻上,侧身撑着头,轻拍流萤肩头哄她睡觉。裴璎听见动静转头看她,做了个嘘声手势,免了她行礼问安,动作小心地下了床,两人站在离床榻很远处,裴璎面色不好,简短将流萤情况情况告知黄程。
黄程听罢,脸色也不比裴璎好多少。来时路上,她只是得知流萤醒了,心里是欢喜激动的,可等听了二公主所言,一颗心沉下去,又不敢多说什么,只道:“殿下莫急,还是要等许大人醒后再问问看。”
两人在殿内等了许久,直到日上三竿,流萤才困倦地睁开眼,伸手去摸裴璎的手,掌心一片空,吓得她立时坐起身,慌忙拿眼神去寻。
稍远处,裴璎和黄程听见动静,都着急上前,流萤又见陌生人,惊恐地攥住着裴璎衣袖,往她身后躲。
黄程面色尴尬又心痛,无措地站在床边。裴璎紧紧抱着流萤,轻抚她的背,安抚道:“阿萤不怕,这是黄太医,从前也是你的朋友,是能信任的人。”
朋友?
流萤缩在裴璎身后,只小心露出一双眼睛去看,心里又想起小安,想起小安也是这般哄骗自己,说自己与她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说自己在这世上只她一个人可信,说自己与她那么好,可最终
流萤再度缩回去,攥紧了裴璎的手。裴璎知她害怕,耐心安抚着:“黄太医是来替你看病的,不必害怕,让她瞧一瞧,说不定就能治好的。”
身后人沉默,裴璎只觉不忍,越是看见流萤这般畏缩恐惧的样子,心里对自己的憎恨怨恨就越深,眼底一热,轻声道:“那我在这里陪着你,让黄太医给你瞧瞧,好吗?”
流萤不言语,只是探出头又去看黄程,垂了脸思考,想了想道:“那你在门外等我,不要走远,好吗?”
裴璎点头,连声答了好几遍:“好,我就在门外,绝不走远。”
流萤得了她的保证,才缓缓松开手,眼神像是定在裴璎身上,望着她依依不舍走出内殿,殿门合上后,才转眸看向立在床边的黄程。
黄程在殿内看诊,裴璎在外等了片刻,却觉有如一生一世般难捱,几度险些忍不住推门进去,忍了又忍,等了又等,才终于等到黄程推门出来,却没什么好消息,只让人绝望,平静的绝望。
黄程拱手行礼,声音如被霜打,了无生气:“许大人失忆之症应是药毒所害,疗愈所需日久,急求不得。殿下若能得药毒之方,或有大益。”
即便心中已有预料,也做好了接受的准备,可听黄程说出口,裴璎仍觉心神俱焚。
药毒庄语安
该说的,黄程都已说完,低头却听不见二殿下的声音,心里发虚,小心翼翼抬眼去看,只见二殿下面目平静,平静的可怕。
心里纵有千万分害怕,可一想到许大人如今模样,黄程又低下头,大着胆子道:“微臣有一句话,二殿下听来或许不悦,只是为许大人着想,微臣不得不说。”
裴璎垂眸看她,不语。
黄程道:“宫中凶险,许大人如今失忆,虽在启祥宫得殿下庇护,可微臣只怕宫中人多纷杂,不利于许大人休养恢复。”
裴璎仍是垂眸看她,听出黄程言辞委婉,也明白她更进一步的意思,无非是怕流萤留在宫中,会再度出事。
只是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再发生。裴璎不假思索,冷冷道:“她在启祥宫,本王不会让她再有丝毫闪失,黄太医只管看病救人,旁的事无需多言。”
二殿下既如此说,黄程也懂适可而止,行礼应声后,又提起另一件事,“微臣还有一事,望殿下允准。”
“说。”
黄程道:“许大人府上家仆玉兰,就是那日在庄语安府上救出来的小姑娘,这几日总是闹着要见许大人。微臣想,许大人与她主仆情深,或许见一面,能对许大人病情有所帮助,不知殿下可否”
“让她来吧。”
裴璎从黄程身边走过,并无耐心听完,推门后看向她,“让她来吧,只是要同她讲好,若来了,不许在阿萤面前哭。”——
作者有话说:下山了下山了,废掉的腿也活过来了,宝贝们中秋快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