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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我知道,你与小安不一样……

送走黄程, 裴璎回到内殿,殿内安静的很,一步踏进去, 甚至能听到幽幽脚步回响。

二殿下脚步轻轻, 只怕打扰屋中人, 慢步往前走, 带着十二分的小心与谨慎。流萤坐在床榻上, 正抬眼看向裴璎, 分明什么也没说, 可那一双柔光水色的眼睛望过来, 却叫人觉出千般万种欲语还休。

裴璎不忍去看, 心里疼得厉害,酸得厉害,好容易撑着面上平静坐到床边, 又什么都不敢让流萤看出来,只能勉力撑出个笑与她说话:“黄太医说了,没什么大碍,只要休养的好,按时用药,不消多长时间便可痊愈的。”

这话, 不过是裴璎宽慰流萤罢了,她与黄程都没有绝对的把握, 只是这份忐忑, 绝不能让流萤知晓。

流萤点了点头,似乎是信了,黑黝黝的一双眼瞳闪着微微光亮,仍是望着裴璎, 不语。

“阿萤?”

裴璎被她看的心慌,又怕她再有什么事情,一急,忍不住连环问:“怎么了阿萤?可是觉得何处不适?还是还是你有什么话想同我说?”

流萤只是摇头,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缓缓伸手抱住裴璎的腰。

纤细的手腕交叠,轻轻圈住裴璎的腰,衣袖垂下来,一小截纤细的腕子露出来,雪白泛光,落在裴璎眼里,刺痛难耐,二殿下呼吸一停,僵着身子唤她:“阿萤?”

不敢回抱,只怕稍有动作又将她吓住,令她害怕,更不敢退缩,怕她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勇气和信任再度崩塌。

什么也不敢做,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二殿下全身发僵,就这么由着流萤抱住自己,察觉她的头轻轻依偎在自己身上,有微弱的呼吸声落在衣领处,好似轻飘飘一片雪,刚一得到便要消融。

心底之痛,言语不可描述万中之一。痛到极致,就连落泪都不敢,只怕绝望和痛苦泄露分毫,便如溃堤之势,再不可挽回,不可控制。

“她们都称呼你殿下,我是不是也该这么称呼?”

流萤轻轻抱着裴璎,声音轻微:“我也该尊称一声殿下,不该唤你阿璎,是吗?”

“之前我那般唤你,是否逾矩了?”

裴璎闭了眼睛,摇头:“不要,你唤我阿璎便是。”

流萤笑了笑,嗯了一声,“我知道,你与小安不一样,你比她好,更不像她那般喜怒无常。”

裴璎紧紧闭眼,觉得脸红羞愧,她自知,自己远没有阿萤口中这般好,自己总是喜怒无常由着性子来,只觉无论如何,不管怎么发脾气,怎么闹,阿萤都会温柔接住自己所有情绪,为自己托底,为自己和她这份情意托底。

她早该知道自己错了,而不是等到如今境地,害了流萤这么多,怎么都还不完,弥补不了。

她该怎么去偿还她一条性命?又要如何去抚平她死而复生的痛苦?如何开解庄语安的恶行阴影,如何让她想起所有的所有,让她余生不再害怕生人,能够重新做回那个清冷,寡言,不喜逢迎不擅结交,却依旧光华灼人,白衣胜仙的许流萤

流萤不知裴璎心中万种思绪,只是贪恋温暖般贴在她身上,又道:“方才那位太医替我看诊,我知她是为我好,也看出她对我没有恶意,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怕,也觉得烦,不想多说。”

“阿璎,”流萤语气有些低落,像做了错事的孩子,有些心虚,“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太医是来看诊的,我不该有所隐瞒”

裴璎抬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小心翼翼摩挲着,“没事,不想说便不说,都没关系的。”

流萤埋头在她胸前,嘟囔着嗯了一声,心里想着什么,咬了咬牙抬头看她,松开环住她腰间的手,重新坐端正,语气郑重唤她:“阿璎。”

裴璎温柔一笑:“嗯?”

流萤目光灼灼,有那么一瞬好似痊愈,光华重现。她与裴璎说话,又一次将心底残存的信任交付给她,“阿璎,以后别留我一人,陪在我身边吧,好吗?”

总归只剩那么一点点信任,倒不如交给眼前这个人,信任她,赌她与小安不一样,赌她不会骗自己,赌她所言都是真的,赌她当真如她所言,会拼了命救自己,将自己治好。

其实

流萤垂了眼睛,其实,她并不抗拒眼前这个人,甚至甚至

流萤再度张开双手,幅度很小,于她而言却已是极大的勇气。裴璎如何看不懂,脑中还不及犹豫,就已出自本能,伸手将她抱住,察觉流萤并不抗拒,甚至在轻微回应自己,二殿下眼底一热,将她拥的更紧。

流萤埋在她怀中,先前强撑的安定模样终于松懈,只将一张脸埋在她胸前,什么都不再想,什么都不再害怕。

裴璎像是哄孩子,轻轻拍她的肩背,又怕力道有些大,转而轻柔地在她背上摩挲,“放心,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裴璎身上有清浅香气,随着她摩挲自己后背的衣袖浮动,一下一下闯入鼻尖,让人不自觉心底沉醉。流萤放下戒备,与和庄语安在一起时全然不同,她软了眉眼,缓了呼吸,终于放松。

许是大病初醒,又或是体内药毒过重,流萤闭了眼睛,觉得很困,困的脑中昏昏沉沉,又想起很多不清不楚的事情,想起那夜小安酒后发狂,朝着自己怒吼的那些话。

那些话,如同夜空惊雷,分明轰轰烈烈闪过,可等风雨褪去后,却怎么记不清模样,只留下一些白森森,阴恻恻的感觉,缠绵心底,叫人不舒服。

流萤闭眼,任由裴璎拥着自己躺下,等到柔软温暖的冬被覆盖上来,暖和的被窝像是避难之处,让人难得心安。

温暖包裹周身,双手也被裴璎轻轻握住,流萤昏昏欲睡,脑中不大清醒时,梦呓般与她胡言乱语:“为什么不来救我?小安锁着我时,我总是梦到你,总是想起你,总是盼着你来救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来迟了”

流萤听不见裴璎的声音,昏昏沉自言自语:“不对,你来救我了。你杀了小安,救了我,将我留在宫中,还说要替我治病,说会让我好起来”

“你救了我,杀了小安,杀了小安”

混沌的脑中猛地闪过一道光亮,流萤惶恐睁眼看向裴璎,“你杀了小安,小安死了,是吗?”

裴璎抬手,将她眉心惊惧抚平,柔声道:“你是想她死,还是想她不要死?”

流萤眼瞳无神,呆呆看着裴璎,先是点头,而后又想起小安,想起她万般恶毒中仅有的一点好,心中无奈,不知如何作答。

裴璎看出来,只道:“待你好些,我会让你见她。此事受害之人是你,她是死是活,如何死,亦或如何活,全由你来处置,好不好?”

生怕自己言语说的不够清楚,怕流萤又觉自己独断强势,裴璎抿唇,又解释道:“阿萤,不单是庄语安,往后所有事情,你想如何便如何,我都听你的,都依你,绝不叫你为难,也不让你违心。”

“我只想你好好的,只要你能好好的”

流萤闻言莞尔,伸手摸她的脸,“小安曾说过,说我和她两情相悦,我怎么也不肯信,怎么都觉不真实,都觉不曾爱过她。阿璎,你也说与我相爱过,说与我有那么多过去”

话说至此,流萤忽然沉默,收了手,又蜷缩到裴璎怀里,只怕话说出口最后仍是失望,不愿再往下说。

裴璎听不见,她只在心里悄悄说给自己听:可是阿璎,你如此说,我却忍不住要相信,忍不住觉得,那都是真的

床榻寂静,半晌无人言语。裴璎仍是轻轻在她背上摩挲,哄她入睡,一颗心缓缓下坠,已然不是疼,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发胀,如鲠在喉,呼吸艰难。

她明白,阿萤不信自己,全是自己活该。事到如今,她也不敢去奢求什么原谅,唯一所求,只是阿萤能够恢复如初,任她要继续恨自己也好,怎么都好,只要她能好起来,怎么都好。

就这么安安静静躺了许久,等到流萤终于熟睡,裴璎才敢盯着她的脸看,留恋着不肯走,又不得不走。

黄程说过,若能拿到药毒之方,对阿萤病情有大益。裴璎一分一毫都不敢耽误,等到流萤熟睡,才终于蹑手蹑脚下了床,轻声出了内殿,吩咐云瑶在殿门外守着,领人去了宪台大狱。

二殿下来的突然,狱卒们吓了一跳,行礼过后忙不迭去狱中提人,两位狱卒架着半死不活的庄语安出来,拖着她到刑房,费了一番力气,才把烂泥般的人绑在刑架上。

裴璎坐在刑房正中,烛灯昏暗,隐隐照出她的脸,照出庄语安垂首,破烂腐臭的身子挂在刑架上,无声无息。

狱卒上前拍她的脸,冷声呵斥:“醒醒!二殿下来问你话了!”

庄语安仍是垂首挂着,好似刑架上挂着的不是一个尚存气息的人,而是一件脏污破败的旧衣服,轻飘飘挂在上面,任狱卒怎么吼,怎么拍打,也不可能有丝毫回应。

裴璎冷冷看她,抬手示意狱卒退下,等到刑房中只剩自己和她,才幽幽开口:“不必同我装死,我知道你还留有一口气,舍不得死。”

刑架上的人影仍是没抬头,死气沉沉垂着脑袋。

裴璎恨不能挥刀将她砍碎,可想着流萤,生生把这股怒气忍了下去,尽量心平气和,“你舍不得死,是还想见她一面是吗?”

垂首的人影终于动了动,缓缓抬起脸,露出一张阴森血污的脸,似笑非笑。

“若想见她,就把药毒方子交出来,待她好了,自会来见你。”

庄语安仍是似笑非笑,脖颈无力,一张脸只能稍稍仰起,眼瞳上翻看向裴璎,慢慢咧开嘴,撑出一个诡异难看的笑。

裴璎皱眉,更想一刀杀了她。

庄语安忽然大笑起来,单薄的身体随着那笑声发抖,好似捱不过须臾就会断气,可她断断续续厉声笑着,上翻的眼瞳渗着血色,偏偏又不死,只死死盯着裴璎,喉咙里发出难听喑哑声:“殿下应、应当谢我才是啊。”

“我让殿下与老师重、重归于好,殿下应当、应当谢我啊!”——

作者有话说:某种意义上看,也是挺甜的[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72章 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上……

刑房昏暗阴冷, 只有二殿下脚边燃着一盆炭火。庄语安挂在刑架上,双手齐腕被砍断,只剩光秃秃的手臂被绑住, 任凭怎么动, 都只能颓唐地扭动, 她阴恻恻笑:“怎么?殿下不该谢我吗?”

裴璎冷冷看她, 只觉她疯了, 彻彻底底疯魔了, “庄语安, 你疯了, 本王从前竟不知, 你是这样一个疯子,什么事都敢做。”

“哈哈哈哈!”

庄语安仰着脸大笑,干涸的嘴唇随着笑容裂开, 渗出了血,她却不自知,仍是自顾自笑言:“殿下应该感谢我啊!若不是我,老师如今还恨着殿下呢!若不是我,殿下怎么可能与老师重归于好!”

话说出口,仿若陷入癫狂又得意的境地, 庄语安睁着眼睛看裴璎,看见她端正干净地坐在自己对面, 看见炭火隐约照在她的侧脸, 尊荣华贵,公主之姿,就这般凌驾自己之上,从身到心, 轻而易举碾压自己。

她忍不住想,若自己是二公主,二公主是自己呢?是不是老师看在眼里的人,便是自己了?是不是如今垂死般挂在刑架上的人,就是裴璎了?

庄语安笑声渐弱,只剩狰狞的神色还停留面上,她冷冷望着裴璎,心知自己出身不可选,做不成尊贵的二殿下,只配做如今的阶下囚,被人砍断双手,猪狗一般关在牢狱之中,求死一般过活每日。

她也想死,可心里撑着一口气不肯死,只不过是想再看一眼老师。即便是恨,也想再看一眼,就一眼

“若非我让老师失忆,让老师忘了对殿下的恨,殿下如今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审问我吗?”

“殿下得了我天大的好处,不说感谢也就罢了,还砍断我一双手,将我关在这里!”

“难道殿下敢说,心里没有庆幸老师失忆吗!没有庆幸老师什么都忘了,可以由着你哄骗欺瞒吗!”

裴璎不愿再听,只觉得恶心,觉得脏污,开口打断她:“阿萤是人,不是由你摆布的木偶。”

“什么?”

裴璎定定看向她的眼睛,看着已然失了人形的庄语安,道:“阿萤是活生生的人,是完整的人,不是由着你,或是我,或是这世上任何人摆布的木偶。你想要她爱你,便该值得她爱,不是如你这般用药毒害她,摧毁她的身心,只为了让她做个乖顺的人偶,由着你欺瞒。”

裴璎与她说话,亦是同自己说:“你不懂得如何爱她,也就永远不配得到她的爱。”

不止是庄语安,就连裴璎自己,从前也不曾明白何为真正的爱,更不曾学会如何去爱她。

许是直面流萤恨意的瞬间,又或是夜色中疯了一般赶去救人时,也或者,是自己将惊慌的阿萤搂在怀里,小心翼翼哄她入睡时

很多个这样的时刻,让二殿下终于渐渐领会,何为真正的爱与宽容,更让她明白,自己和流萤之间天然就是不对等的关系,流萤走向自己,是秉着愿死的决心,决意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好好爱这一场。

她燃尽生命爱着自己,却只得到一腔恨意,多年错付。

裴璎垂眸,其实从一开始,从自己与她情意萌发的那一刻,就该是自己护着她才对。

“庄语安,其实你我都错了。”

“错?”

庄语安瞪大了眼睛,狰狞的面上满是不可置信,“错?我错就错在没有带老师离开上京!若我带着老师离开,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地方,就不会是如今下场!我和老师也永远不会分开!”

总归是要死了,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法,只管撒泼发疯地喊:“裴璎!我没错!我一心全是为了老师!全是为了老师!你凭什么说我有错,凭什么!”

“凭什么你能爱她,我就不能!凭什么你的爱是爱,我的爱就是非分之想!”

“裴璎!我没错!我没错!若不是你横加阻拦,我和老师早就心意相通!早就是两情相悦了!那天晚上若不是你来,一切都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你想要药毒方子?做梦去吧!做梦去吧!”

疯魔到一定程度,便是什么道理都讲不通的。裴璎不愿与她在此纠缠,心里又记挂流萤在内殿,怕她睡醒发现自己不在,心里又会难过,站起身要走,又看了眼庄语安,冷声道:“两情相悦这种痴梦,就别再做了。你骗她,说你和她相爱,可她从来都不信,不是吗?你靠近她,她却宁愿死,也不要你,不是吗?”

“啊!啊!啊!”

庄语安骤然崩溃,凄厉喊声穿透刑房。裴璎只是静静看她,看她末路困兽般哀嚎,整个身子疯狂扭动,却不能从刑架上挣脱半分。

狱卒候在外面,听到里面喊声凄厉,只怕二殿下有事,慌忙冲进来,见是庄语安发疯,忙一边一个将她死死按住。

裴璎走上前,离她很近。狱卒领会,一手抓着庄语安的头发,迫使她仰头面对二殿下,力道之大,几乎可将她的脖颈折断。

“庄语安,不要以为你能要挟本王。若是你甘心死前都不能见她一面,要把药毒之方烂在肚子里一起死,那便随你吧。”

言罢,裴璎转身往外走,再不看她。身后一瞬死寂,随后爆发出一声凄厉喊声,“二殿下!”

裴璎停步,并未转身,只听庄语安的声音在背后,气若游丝,夹杂着哭声,“二殿下,我说、我说、我说”

春日将至,上京城冬寒渐弱,每日夕阳西下时,红黄金光漫天,煞是好看。黄程有了庄语安的药毒方子,重新配了药,眼下虽才用过两日,还不见什么大起色,可裴璎日日仔细看着,只觉流萤面上较之前似是红润些,也不像前两日那般时时刻刻昏睡,一觉睡醒,总能撑着大半日清醒。

只是流萤仍旧怕人,除了裴璎与黄程,旁人还是近不得身。

这日夕阳极美,流萤午间用药后,饱饱睡了一觉,精神得很。裴璎扶着她起床,替她穿好衣裳,望了望窗外夕照,柔声道:“今日夕照很美,我们去前苑坐会儿怎么样?”

流萤垂了眼睛,有些犹豫。这几日被裴璎悉心照顾,她虽比刚醒来时好了不少,可心里的恐惧,却不是那么容易消弭。一听裴璎要带自己出去,心里又忍不住想起小安说的话,她恍惚记得,小安曾说过,自己若是走出去,就会有人会杀了自己。

裴璎看出她的犹豫,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这里,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的。”

“阿萤,你终归是要走出去,是要好好活着的,我们一起去外面看看夕阳,说说话,好吗?”

流萤回握住她的手,许是受了鼓舞,终于点了点头。

启祥宫前苑有座凉亭,裴璎命人搬了两把圈椅过去,又给流萤的椅子上铺了厚厚软垫,扶着她坐过去后,又让云瑶新拿了手炉和绒毯来,仔仔细细给流萤盖好,把手炉塞到她手里,收拾妥帖了,才觉安心。

夕阳西下,余晖打在脸上,照的面上一抹鎏金般的美。流萤侧头看她,觉得真是好看,怎么看,都觉得心中欢喜,笑着靠头在她肩上,“你真好看。”

流萤醒后这些日子,说话总是突如其来,没什么缘由,一开始裴璎不习惯,几日过去倒也习惯成自然,听她如此说,只淡淡一笑。

流萤靠在她肩上看夕阳,看日落西山时光芒勃发,大有将这世间烧毁的架势,又美,又锋利,叫人明知不可靠近,又忍不住靠近。

她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美景,或许从前见过,只是都忘了,实在可惜。

“阿璎,同我讲讲从前的事情好吗?”

“你想听什么?我讲给你听。”

流萤想了想,痴痴望着天边落日,道:“那就讲讲你我初相识,讲讲你如何喜欢上我的吧。”

裴璎忍不住笑,从前的阿萤可不会如此大胆,她总是谨慎规矩,哪里会说这样的话。

只是听她如此说话,倒是有种别样的可爱。裴璎心里热热的,伸手揽着她的肩,指尖在肩头轻轻摩挲着,轻声同她讲起尚书苑的往事,讲十岁那年初相见,在漫天风雪中,自己看见她低头瑟缩,稍稍抬起脸,是一双好看至极的眼睛。

如寒风中盛开的冰花,泛着盈润的光,直直照进心底。

其实裴璎从未告诉流萤,尚书苑初见那一眼,她便觉心头一动,面上发热。只是那时太年少,什么都不懂,不明白什么是喜欢,只怕自己心中所动被人看出来,便要装的更凶狠些。

“宫里人人都怕我,都不敢惹我,就连尚书苑博学也拿我没办法,逼急了就去母皇那里告状。”

裴璎笑,“可我连母皇也不怕,告状也不管用。你来之前,我已换过两位伴读,她们都是京中官员的女儿,即便为求前程富贵才来做我的伴读,却也受不了我的脾气,都熬不下去。”

流萤听得认真:“那我是怎么做上伴读的?”

“你啊?”

裴璎低头看她可爱,伸手在她鼻尖捏了下,忍笑逗她:“你比她们都好看,我不想赶你走,就让你留下来了。”

流萤皱眉看她:“就因为这个?”

“怎么?这缘由还不够?”

流萤眨巴眨巴眼睛,莞尔一笑:“噢,我知道了。”

裴璎哦了一声,想问她知道什么了,却见流萤仰头看自己,幽深眼底映出夕照金光,恍惚像有火在烧,让她全身都暖融融的。

她听见流萤问自己,俏皮又得意,“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上我了,所以才舍不得赶我走?”

第73章 那我亲你一下,好吗?

流萤病了, 胆子却出奇的大,从前哪怕情动时,她也是谨慎又小心, 衡量着不敢说出什么僭越自得的话。数年, 也就寥寥几次裴璎发狠, 弄得她连哭带求饶, 才难得听她说出几句床榻情话。

也就哼哼唧唧那么几句, 惹得二殿下惦记多年, 时时回味。

裴璎忍笑看她, 听她轻松说出这般调笑言语, 饶是习惯了好几日, 还是觉得想笑,觉得可爱,心里酥酥麻麻的, 恍惚又看见少时的阿萤,脸上带着初入宫的青涩与惶恐,毛茸茸的长睫下黑瞳盈光,分明她比自己生的好看,却痴痴傻傻望着自己,好似见了天仙, 又怕又喜,愣在当场。

阿萤向来如此, 总是最先看见别人的好, 记着别人的好,然后为了那丁点的好,容忍本不该容忍的坏。可她总忘记,她才是这世上最最好的人, 因她足够好,才让这么多人都真心为她着想,真心感激她,真心喜欢她。

可她偏偏,又是最不在意这份感激的,不为所求,坦坦荡荡。

裴璎低头看她,心下又暖又麻,忍着笑意逗她,故意道:“怎么说话如此大胆,昨日不是还说我是殿下,要学着规矩点吗?”

流萤靠在她身上,丝毫不怕,甚至看也不看她,只望着天际夕阳,懒洋洋回她:“殿下心好,怎么也不会同病人计较这些规矩吧。”

言罢又笑笑,活脱脱一副养坏了养刁了的模样,嬉笑道:“既如此,何不趁着殿下不怪罪,多多大胆些呢?”

流萤犯起坏来,当真是可爱的要命。裴璎瞧她瞧得紧,咬牙忍下脑中渴望,心底早就软成了一汪水,恨不得搂着她坐在自己腿上,好好捏捏她的脸,同她紧紧抱一会儿,静静抱一会儿,只听彼此的呼吸声,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怕。

这些日子,二殿下忍得很是辛苦。她是最喜欢亲密接触的人,往常与流萤在一起,说话不超过一句,手已经将人抱住了。

流萤的身体又香又软,清瘦却不吓人,抱在怀里像是软乎乎的小猫,很好捏。床榻玩闹时,裴璎最喜欢与她面对面抱着,胸口像面团,

二殿下心眼儿坏,每每此时总是搂紧流萤不松手,左左右右扭着逗她,面团儿滑不溜秋,刚被挤成扁扁的模样,稍稍抽身,又是圆溜溜的,可爱极了。

裴璎越玩越有兴致,等到流萤终于受不住,红着脸拼命推开她,二殿下才坏坏地笑,俯身贴着她的脸,一点一点在她唇边啄,放低她的戒心,然后等她终于软了力气抱住自己,裴璎眼睛弯弯,猝不及防吻进去,吓得流萤失声尖叫起来,好玩得很。

此等事情上,流萤总不是她的对手,每次上完当就懊悔,懊悔完又上当,循环往复。

裴璎越想,忍得越是难受,便坏心故意做生气的样子,“怎么又叫我殿下?”

流萤一双眼睛往上看她,嘻嘻一笑,干脆脑袋抵在她肩头磨蹭,嘀嘀咕咕撒娇:“阿璎?阿璎?阿璎阿璎啊”

裴璎被她哼哼唧唧撒娇叫的人都要化了,努力扮出的生气烟消云散,又怕当真做什么吓到她,只敢抬手摸摸她的头,乖乖回她前面的问题:“那时候太小了,哪里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两个十岁的小姑娘,若说喜欢,说爱,只怕是有些太早。只是即便还不知什么是爱,可有些难以言说的吸引已然发生,或许是因为好看的皮囊,也或许是透过好看的皮囊,她与她都看到了彼此眼瞳更深处,那个赤裸,热忱,孤独无依的魂灵。

裴璎歪头与她靠在一起,白皙面容已被夕阳金光染透,她声音平静,同流萤讲,也同自己讲:“自我与阿姐闹掰后,宫里人人都说我凶狠,说我跋扈,说我苛待宫人折辱博学,比不了阿姐端方贤德,就连母皇看见我,也总是叹气摇头,说我玩心太重,迟迟不懂事。”

“没人喜欢我,我也不要任何人喜欢我,大家都怕我,我便在宫里大摇大摆地走,越是看见她们怕我,越觉得踏实。”

“我以为一生都会这样被人畏惧被人厌恶,直到我要了阿姐的命,或是她要了我的命。”

流萤面上狡黠笑意褪去,只静静听她说话,不声不响。

裴璎闭了眼睛,“可是你不同,阿萤,你与所有人都不同。我明明对你凶恶,你明明也怕我,可你总陪在我身边,挨了训也不走,影子一样跟着我。”

“少时总觉得,尚书苑的日子好长啊,怎么过也不过不完,春天过了还有夏,夏末之后又是秋,等到冬来之时风雪漫天,更是一日比一日难熬。”

“我四岁入尚书苑启蒙,十岁遇到你。”

裴璎睁开眼睛,低头看流萤,笑笑,“我日日抱怨尚书苑的生活漫长无趣,可是你来了,我又怕尚书苑的日子过得太快,怕你我年岁渐长,若是长成了大人,出阁面对朝政汹涌,会不如少时亲密,会渐行渐远,那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二殿下不曾袒露过的心事,如天光余晖,亮晶晶在流萤面前展开。

“你问我是不是那时候喜欢你,其实我也不知道。可若是时时想着你,晨起想见你,入夜想着你,梦里辗转时总有你的脸,看你被人刁难会生气,看你同旁人说笑会生气,看你与我说话走神会生气,看你恭恭敬敬待我也会生气,总是暗暗生气赌咒发誓不再理你,可你同我说话,眨着眼睛看我,我又只觉心软,嘻嘻笑笑与你玩在一起,开心的不得了。”

“阿萤……”

裴璎温柔唤她,“若这样就是喜欢,那我应当是很早很早就喜欢上了你,在发现你的心意之前,我已经动心了。”

流萤稍稍仰头看她,等听完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大大的眼睛盛满惶惑,里头金光水色一晃,滚出晶莹剔透一行泪。

那泪从她面上滚落,如同砸在裴璎心上,心海之中顿时涌潮起风,几乎将她打倒。

裴璎低头靠近流萤,伸手蒙住她的眼,轻声问她:“阿萤,我若亲你,你会怕我吗?”

流萤乖乖被她蒙住眼睛,摇了摇头。

裴璎笑笑,又问:“那我亲你一下,好吗?”

流萤在她掌心眨了眨眼,毛茸茸的长睫在掌心柔嫩处磨蹭,又是一阵酥麻。

裴璎垂眸看她,看见她轻轻点了点头,一瞬,什么都不再记得,轻轻吻了下去。

阔别已久的柔软与香气一并纳入唇舌,本只想蜻蜓点水般碰一下,可等真的吻下去,隐忍已久的爱意喷涌出来,又怎么都舍不得放开。

裴璎的手还轻轻蒙在眼睛上,意识消散前,察觉流萤的手覆在手背上,轻轻将自己的手拉下来。

裴璎心下一惊,慌忙从她唇上离开。唇瓣分离的瞬间,裴璎咽了咽喉舌干涩,看见她唇瓣轻启,气声与自己说话。

流萤伸手搂住她的脖颈,气声道:“我不怕。”

裴璎愣愣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流萤稍稍仰脸,轻轻在她唇瓣上碰了碰,笑道:“阿璎,你亲我,我不怕。”

最后一抹夕照隐入山巅,凉亭中暮色浮起,稍远处有宫灯隐约亮起来,一盏,又一盏,引路般照向凉亭之中。

无人打扰之处,久别重逢的吻,流萤并不记得应该如何吻她,可等裴璎的唇紧贴过来时,记忆的闸门如洪流倾斜,她微微启唇,小心又坦诚地容许她更进一步,呼吸清甜穿喉而过。

流萤闭了眼睛,有那一瞬,她似乎看到很多画面在脑中闪过,只是太过匆匆,不够让她记起。

可她看见,每一处,都有阿璎的脸。她笑着,怒着,哭着,生动地出现在自己脑海。

她知道,阿璎没有骗自己。自己忘却的从前,全都是她。

流萤终于不再清醒,由着裴璎带领自己,攀过一座又一座高峰,夜风袭来时,她只觉自己如同悬在雪山之巅,身体冷极了,心却前所未有地沸腾,无法言喻的欢喜。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周遭夜色隐约,流萤才筋疲力尽地睁眼,木木看着裴璎。

裴璎有些懊悔,一时情动,竟忘了她是个病人,连忙起身要扶她回内殿歇着。

流萤按住她的手,眼神还是木木的,却忽然开口问她:“阿璎,方才你说阿姐,是大殿下对吗?”

裴璎点头,不知她所问何意。

流萤望着她,眼里已有困倦之意,只是心里忽然想到什么,执着地问道:“你说你与大殿下闹掰了,是因着什么?”

裴璎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大殿下大殿下

流萤只觉耳熟的很,明明听过,却忘了是因着什么。这几日用药,有时候想起些零碎,却总是记不起来,越想记起越觉头疼,干脆压在心底不去想。可方才她被裴璎吻的失了神,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碎片,又若有若无地浮了起来。

流萤还想问,可她好困,真的好困,全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垂了脸,含糊道:“阿璎与大殿下”

话没说完,人已经睡了过去。

这一夜,两个人都睡得极好,裴璎难得一觉到天明,不曾发梦,不曾惊醒。

辰时,裴璎扶着流萤一道起来,又小心给她擦脸穿衣,还没收拾妥当,就听云瑶叩门,说是黄太医来了。

黄程来了,还带了一个人,玉兰。

玉兰刚一进来,还没出声就红了眼睛,吓得黄程赶忙拉着她背过身,擦了眼泪才转过来说话。

裴璎是有些不高兴的,先前她已嘱咐过黄程,若带玉兰来,千万不可让她在流萤面前哭。

可念着玉兰与流萤关系不同,又是藏不住情绪的小姑娘,心下不悦,也这么忍了下去。

可流萤却不认得玉兰,任玉兰怎么说,她只是静静看着她,然后摇头,只道不知道,都忘了。

玉兰忍了又忍,心知二殿下不让哭,可她望着家主,心碎成了肉泥,哪里还管得了什么二殿下,扑通一声跪下来,抱着流萤的腿大哭起来,哭得太厉害,连声抽泣,才艰难喊出一声家主。

出事以来,谁都不敢哭,流萤不敢,裴璎不敢,黄程也不敢,人人都压着心里这股痛,唯有玉兰跪下来,不顾一切嚎啕大哭着喊她:“家主!家主!我是玉兰啊!是我,是玉兰啊!”

流萤由着她抱住自己,并不躲,面上却也没什么神色变化,只转头看向裴璎,淡淡道:“阿璎,让她走吧,”

“让她走吧,我不认得她了,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怂蛋请个假,明天后天要去深圳开会,欠的更新下周会日五日六补回来(不出意外这个月能正文完结!!)

我真的要睡了,明天主包将要凌晨四点出门赶早班机

浦东机场,我会一直恨你

第74章 我们是不是……

流萤神色平静, 谁也不看,独独望向裴璎,心里有那么点盼望, 盼着裴璎能懂自己, 会将玉兰带出去。

可她望着裴璎, 看见她面上犹豫, 并未动作, 又听脚下哭声哀痛, 一声大过一声, 流萤当真不认得这小孩, 只是听她哭成这样, 心中不忍,怎么都不想再听了。

她望着裴璎,又一次开口, 几乎求救:“阿璎,让她走吧。”

玉兰本来哭的收不住,一听家主不认得自己,还要撵自己走,心里又怕又痛,许是吓狠了, 猛地收了哭声,只抬眼看家主,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砸的地砖一片嘀嗒声响。

裴璎心觉不忍,又盼着阿萤看见玉兰,多少能想起点什么,伸手握住她的手, 看了眼已经痴傻的玉兰,又转头看流萤,在她手背上轻轻摸了摸,“当真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流萤未答,只是看她。

裴璎试图同她解释:“她叫玉兰,你亲手养大的孩子,有印象吗?”

黄程也在一旁解释:“是啊,玉兰是许大人府上家仆,自幼就跟着许大人的,许大人与她说说话,兴许能想起些什么的。”

脚底下还有个玉兰,抱着流萤的腿哭着喊家主。

流萤静静听着,有那么一瞬想要开口解释,可抬眸看看裴璎,看看黄程,又低头看了看这位叫玉兰的小姑娘,只觉心口一沉,什么都不想再说。

她看得清楚,殿中一共四人,除了自己,个个都热切盼望自己能够想起从前,哪怕碎语残片。

可她分明说过,自己不认得,记不得,她分明让裴璎将人请出去,她们却好似都听不见,只是望着自己,盼着自己能想起来。

流萤稍稍垂眸,谁也不想再看。她并非不想记起来,也并非不配合,这些日子,她乖乖用药,按时按点解了衣裳让黄程施针,早睡早起,吃好喝好,听裴璎讲过去,听黄程讲从前,字字句句都听得认真,仔细回想,就是夜里偶然梦见些什么,晨起都要仔细回想半天,生怕遗漏。

她比谁都期盼自己能够恢复记忆,也比谁都懊悔自己恢复的太慢,她明白裴璎和黄程带人来,也是为了帮自己。

可就在此刻,眼下,她被三人围在中间,有种强烈的感觉冲破心底雾罩,轰然入脑。

流萤站在原地,朦胧想着,她们如今看着自己,日日待自己好,诸般照顾,究竟是为着自己这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为着那些回忆和过去。

若大家要的是从前的阿萤,那此刻站在她们面前的阿萤,又算什么呢?若自己始终不能想起从前,是不是有朝一日,她们就会倦了,厌了?

甚至甚至阿璎口中所爱的,真的是自己吗?还是那些看不见抓不到的回忆?

殿中还是吵吵闹闹,说的都是些她听不懂,想不起的事情,流萤抬眸再度看向裴璎,再开口,已不唤她阿璎,“殿下,我不认得,更不记得,请让她走吧。”

裴璎顿觉后背一凉,心知阿萤生了气,再不敢说什么,忙让黄程带人出去。

玉兰却是不肯走,抱着流萤的腿不撒手,二殿下沉了眼神看黄程,黄程领会,别无他法,只好在玉兰后脖颈上用力掐了一把,趁她吃痛松手的瞬间,迅疾蹲下从后面一把抱住,也不管玉兰哭喊,咬牙把人给端了出去。

玉兰哭喊的厉害,人都已在殿外,仍有断续声音传进来,很快,那声音远去,再也听不到了。

流萤从裴璎掌心抽出手,转身坐到桌前,只看窗外不看她,裴璎跟着她坐下来,见她不作声,心知她是不高兴了,柔声道:“是我不好,让黄程带玉兰来这件事,没提前同你讲一声。”

流萤扭头看她,并不打算藏着掖着:“殿下以为,我是为此生气的?”

从前流萤唤自己殿下倒是平常,可如今,“殿下”二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直让裴璎觉得后背发凉,慌得很。

流萤干脆转过身子与她面对面,方才有旁人在她不愿多说,这会儿只有裴璎在,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该憋在心里自己难受,应该说出来,“我如今是何模样,对从前知晓多少,殿下当是最清楚的。方才我已说过我不记得,让殿下将人送走,殿下明明听见了,为何装作没听见?”

裴璎怔怔的,好像有些明白她为何生气,又不大懂,只管开口赔罪:“是我不好,阿萤,都是我不好。”

流萤听她稀里糊涂道歉,更是生气,阴阳怪气道:“殿下如何会不好?殿下救下我,照顾我,还让太医替我诊治,锦衣玉食供着我,何来什么不好。”

“哎哟”

裴璎鲜少直面流萤的怒气,从前流萤不肯说,哪怕心里再大的不快,她也只是沉默,如今却不一样了,她心里不高兴,竟会这般直接告诉自己,裴璎心里一动,本该正色认错的场景,她却喜上眉梢,忍不住笑起来,“哎哟哎哟,怎么这么酸。”

裴璎忽然有些享受她的怒气,甚至盼望她再骂上几句,嬉皮笑脸拉着她的手,“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往后阿萤说什么我做什么,定都快快去办,好不好?”

流萤甩开她的手,留个背影给她,“殿下以为我在同你玩笑吗?”

裴璎刚想解释不是,又听流萤冷冷道:“殿下不肯让玉兰走,无非就是希望我能想起些什么。难道殿下想要的,只是我失去的那些记忆吗?只要能让我想起来,便不管我是否难受,是否愿意吗?”

“殿下救我,帮我,待我好,究竟是因为我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为着那些回忆和过去。倘若我始终不能想起来,殿下的耐心又会留存到几时?”

裴璎越听,越是笑不出来,方才还觉得享受,此刻却有些无措,伸手去拉她的衣袖,解释着:“不是的阿萤,我从未如此想过。”

流萤甩手,不让她牵着。

裴璎起身蹲在流萤面前,仰脸看她,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阿萤,我当真不曾这样想,或许是我太着急了,做得不够好。不要生气了,你若是不痛快,骂我两句出出气无妨,只是”

裴璎低下头,喉头干涩的很,勉力咽下才抬眸看她,声音小了许多,“只是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听了,心里难受的很。”

流萤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其实也不那么气了,又听裴璎如此说,已经有些心软,又不想太快放过她,不依不饶道:“那你同我保证,往后不会再逼我。”

裴璎握紧她的手,点点头:“好,我答应你,往后绝不逼你。我们慢慢来,不急,好吗?”

流萤与她对视,嗯了一声。

这是流萤醒来后,第一次与裴璎闹别扭,或许也算不上闹别扭,只是流萤心里不痛快,数落了二殿下几句,话说开了,心中所想淡去了,便也不觉得恼了。

裴璎频频点头,流萤说什么,她都只管应下,乖乖认错作保。听着听着,又想起从前,想起从前很多时候,低头服软的人都是流萤。

小小闹过一场后,两人倒是比前些日子更亲密。晚间用膳,裴璎给流萤夹菜时,流萤笑着看她,也伸手给她夹了一片肉。

裴璎有些受宠若惊,流萤却笑笑,“其实我也不该小心眼,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

许流萤这个人,惯不会说情话,平日总是冷冷清清的,可不注意来上一句温柔的,简直叫人心都软成了水。

有些人就是有这般本事,能把平凡普通的一句话,说成这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一场小风波过去,两个人又是嬉嬉笑笑,和睦的不得了。等到夜里双双躺进被窝里,流萤浑身香香的,透着香胰子和热水的干净味道,一双眼睛大大的,烛灯打过来更是晶亮如星光,大眼睛睁的圆溜溜地看着裴璎,活脱脱是只初化人形的猫妖,又灵又妖,偏她不自知,直勾勾看着裴璎。

裴璎被她盯着看,耳后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明明刚喝过半杯茶,却觉口渴的厉害,随口道:“困了吧?我去熄灯。”

流萤还望着她,眨巴眨巴眼:“我们几时睡得这般早?”

是啊,几时睡的这样早。这些日子两人夜里上床,流萤总要窝在被窝里,听裴璎讲讲从前的事情,像是睡前故事,听着听着,便在裴璎的声音睡了过去。

既然不睡,便可说说话。

裴璎侧身搂住她,下巴抵在她额上,“阿萤,我忽然觉得,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不一样?为何?”

裴璎摇摇头,指尖玩她的发丝,绕在手指上轻抚,想着白日流萤同自己生气,这么多年,或许这是头一次,阿萤会告诉自己,她生气了。

她与阿萤相识多年,她似乎永远不会生气,总是淡淡笑着,声调平静,饶是自己与她争吵,说出些难听话,她也只是低下头,温声认错,求自己别气了。

裴璎垂下眼睛,其实阿萤不是不会生气,只是她习惯隐忍,不愿告诉自己。

“阿萤,你心里有什么不开心,或是对我有气,不要害怕,只管像今天这样说出来,哪怕骂我,也没关系的。”

裴璎下巴蹭蹭她的额头,“你我这样把话说出来,我觉得很好。”

流萤闻言却从她怀里溜出来,皱眉道:“为什么我要害怕?”

裴璎没反应过来,流萤又道:“是你惹我生气,为什么叫我不要害怕?再有,我若生气,又为什么会害怕说出来?”

裴璎先是愣了下,而后反应过来,心下轻松又畅快,又把她搂到怀里认错,“是是是,是我说错了,本就没什么需要害怕的。”

流萤这才满意,伸手也搂住她,两人贴的很紧,里衣单薄,几乎等同于身无一物,心跳的感觉透过里衣,透过皮肉,准确传达给了彼此。

待到入睡时,两人抱的很紧,不知是马上就要立春,还是殿中炭火太旺,半夜,流萤竟被活活热醒了。

睁开眼,鼻尖甚至渗出一层汗,在若有若无的夜色月光中闪光。

裴璎还在睡,流萤怕吵醒她,没从她怀里溜出去,只悄悄踢开被子,一双脚晾在外面,须臾便觉舒爽不少。

等透气透够了,流萤扭头看裴璎,夜色中模糊看见她的侧脸,看见她微微翘起的鼻头,可爱的很。

鬼使神差,她悄悄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一点。

柔软的唇瓣一碰,心底似是落了一粒火星子,起先只是小块燃烧着,等再悄悄亲了一口,那火星子烧起来,渐成燎原之势,烧的流萤刚刚凉下来的身子,又沸腾起来。

流萤连着啄了好几口,见她不醒,又觉怎么都亲不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或许什么都没想,就这么伸手进去,穿过她的衣领,触摸到她细腻柔滑的肌肤。

如玉,温热柔和,触感极好,轻轻一捏,竟有些食髓知味,停不下来了。

一开始她只是轻轻捏一捏,还怕吵醒了裴璎,可捏着捏着有些昏了头,也不知做了什么,等她回过神,就见裴璎已经睁开眼睛看着自己。

流萤的手还在她衣裳里面,见她醒了,干脆抽出手,翻身压在她身上,不说话,只嘿嘿笑。

裴璎也笑笑,重新牵过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刚睡醒的声音有点沙哑,低声逗她:“怎么趁我睡着了欺负我?”

流萤笑眼弯弯,分不清是夜里没睡醒脑子糊涂了,还是白日与裴璎说过心里话后,心里有了奇异的感觉,她忽然很想亲近她,很想和她黏在一起。

其实自那日凉亭亲吻过后,她与裴璎已经很是亲密,只是再亲密,她也留着一层防备,并未到最后一步。

可是今夜,夜色动人,床榻上的人更叫人心动,流萤舔了舔唇,觉得渴极了,轻声唤她:“阿璎”

“嗯?”

“我想喝水。”

裴璎应了一声好,轻轻翻身让流萤躺好,起身倒了一杯茶递过来。流萤喝完了,等到裴璎回到床上,流萤熟门熟路与她侧身抱着,却觉口渴还是止不住,甚至不像是喉舌干渴,像从心底,从四肢,从身体的每一处涌上来的干渴,令她躁动不已。

流萤重重咽了一下,又唤她:“阿璎。”

“嗯?”

“问你件事。”

裴璎贴脸亲了她一口,柔声道:“问吧。”

流萤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的:“我们是不是做过很多次”

第75章 不用想起从前,我现在就……

流萤话问出口, 却没听到裴璎回答自己。夜色昏暗,她看不清裴璎的神情,只能看到个模糊清浅的轮廓, 正静静望着自己。

床榻一息沉静, 呼吸浅浅, 如风, 如雾。

流萤以为自己没说清楚, 又猫着腰往她怀里钻了钻, 揽住她的腰紧紧抱住, 抱紧了还觉不够, 干脆一双腿缠上去, 贴到再无可贴的程度,轻声又问:“像这样,你和我这样我们经常这样吗?”

裴璎被她抱得身子发僵, 双耳清清楚楚听见她在问什么,只是太震惊,心音隆隆震天响,叫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几度张口,最后只轻咳一声问她:“做梦了?”

流萤在她怀里摇头, 里衣单薄,毛茸茸的脑袋几乎是在袒露的肌肤上蹭, 裴璎觉得痒极了, 轻轻按住她的头,抚摸她的发丝,也是抚平心中隐隐燃烧的火苗。

她想回答她,又怕说出来的话吓到流萤, 更怕流萤只是夜半迷蒙,明晨醒后回想这一切,又会离自己更远。

“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流萤仰脸看她,圆溜溜的眼睛在暗夜里闪光,忽闪忽闪的,“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忽然想问问。”

她没说假话,她真的不知道,只是夜半醒来亲了她一口,然后身体某种感觉瞬间苏醒过来,如星火蔓延,又似是春雨淅沥,时而潮湿时而火热,让她怎么都睡不着,只想与裴璎更近些,更亲些,更温存一些。

“阿璎,我只是觉得与你这样,很舒服,很欢喜,好像怎么都不够。”

脑中想起被小安囚禁的时日,想起她靠近自己时那种难以压制的恶心与厌恶,流萤更确信,她是喜欢裴璎的。

今日小小争执一回后,流萤看着裴璎,反倒更觉得亲密,欢喜。流萤笑笑,只觉前些日子裴璎待自己虽已很好,可那份好总是带着些谨慎与小心,不那么真切。今日自己这般小闹了一回,倒像是将那块薄雾扯开,露出更坦诚的两颗心,滚烫的厉害。

“阿璎,与你在一起很舒服,尤其是今夜。”

流萤病了,或许正是因为病了,什么都忘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她与裴璎之间天生的身份隔阂,忘了那些被她谨记的规矩礼法,更忘了那些争执与冷漠,恨与痛,好的坏的都忘了。

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从前是如何相处的,反倒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动作都敢做了。

“阿璎阿璎”

流萤轻轻唤她,从她腰间挪了一只手出来,抵在她脸上描摹她的眉眼,指尖在裴璎高挺的鼻梁上停留,轻轻捏了下,笑道:“我好像很熟悉。”

裴璎小心道:“熟悉什么?”

流萤眼睛弯弯,带着怀意:“你的身体,我好像很熟悉。”

启祥宫不是缺水少茶的地方,季冬之末,若说燥热口渴更是荒谬,可流萤这句话一出来,裴璎只觉得烈火浇身,渴的直咽口水。

流萤什么都不懂,说话没轻没重的,裴璎却是什么都记得,一时脑中画面五彩纷呈,额上冒汗。

流萤的指尖从她鼻梁往下,摸到鼻尖细密汗水,疑惑地嗯了一声,“怎么出汗了?热了?”

裴璎深吸口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又怕捏疼了她,轻轻松了力气,只虚虚握着纤细手腕,声音因干渴而生出几分沙哑:“阿萤,你会不会”

“会什么?”

裴璎身子往前,与她额头相抵,“若你醒了,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裴璎的手握着她的手腕,引着她穿过薄薄里衣,“若你睡醒了,会不会后悔与我这般?”

二殿下谨慎至极,流萤什么都不记得,一时意乱情迷不打紧。可自己这个什么都知道的人,不该趁虚而入

流萤摸到她滚烫体温,愣了一瞬,终于明白她话中含义,反手握住她,用她的方式,引她的手入自己的身体,“阿璎,不会的。”

“我喜欢你,才会与你这般。”

病了的流萤,说情话如话家常,信手拈来。她引着裴璎的手步步前行,然后在某处停下来,莞尔一笑:“阿璎,我是病了,不是痴了傻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流萤松开手,任由裴璎回答自己,等她回应自己,像勇敢的小猫,放下高高竖起的尾巴,只为等她的抚摸,“阿璎,我想我是喜欢你的,你没有骗我。”

裴璎指尖犹豫,心在燃烧,也在滴血,“可是可是从前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那么多的恨,真能抹平吗?若她全部想起后,会不会因为今夜,更恨自己?

从前人生从不曾体会过的害怕与畏惧,凝结于此刻颤抖的指尖。若循着渴望与心意,裴璎一万个想继续,可想起流萤的恨,流萤的泪,她只觉得愧疚,难堪。

流萤似是读懂她的心,仰脸在她唇边轻轻点了下,情真意切道:“阿璎,我喜欢你。”

“不用想起从前,我现在就喜欢你。哪怕没有从前,没有那些你我共同的记忆,可你在我面前,我还是会喜欢你,爱上你,想跟你在一起,正如现在。”

爱意如山海倾覆,什么理智与清醒,都不过是海上孤舟,瞬间倾覆,再不复见。

裴璎的手从她腰间绕过,紧紧贴在后腰处,隐忍地摩挲着,“你说的,不能后悔的。”

察觉她的气息乱了,流萤心头一动,莫名有些紧张,低低嗯了一声。

裴璎翻身压在她身上,比言语来的更快的,是一阵急骤忘情的吻,吻到呼吸交缠,唇齿湿润时,才依依不舍分开,却根本舍不得分开多一寸,距离很近,近到张开说话时,唇瓣都会相互碰到,软软的,像清晨含露的花瓣,轻轻一碰,便有水色晕开。

裴璎抵在她唇边,温柔至极:“阿萤,我也喜欢你,一直都是。”

裴璎的人生之中,只爱过这一个人。从那年尚书苑初见开始,一切都如命中注定般,当你等到那个命定的人,所有爱意都会化作现实,所有澎湃与温柔,喜与怒,笑与哭,都有了落点。

或许眼下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或许有一日还会梦碎,还会别离,可是裴璎知道,眼下,这一刻,阿萤需要她,她便不该逃避,不能让她失望。

后半夜,月光更浓,银亮亮打在窗棂上,照出内殿旖旎一片。床帘微晃,有一角被踢开,露出一双纤细白皙的脚腕,被月光一打,更是胜雪。

有风从窗扇缝隙出来,落到床前,吹得柔纱床帘微微拂动,细腻的纱在那双白皙的脚腕上飘来荡去,那双腿的主人似乎在挣扎,本是弯曲着,可在床榻一阵摇晃后,猛地绷直了,半晌不动。

屋子里霎时安静,无声无息,片刻后,才有难.耐的呼吸声流泻出来。

“阿璎”

流萤嗓子有点哑,慢慢收腿回来,搭在裴璎身上,两人面对面抱着,汗湿了额前发,俱都面色微红。

裴璎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乱发,又忍不住亲了亲,在她唇边坏心引导:“要不要掀起床帘来一次?”

流萤眼神迷离,搂住她的脖颈,余光看了眼床帘,笑笑:“想去外面?”

裴璎粉饰太平:“太热了,透透气,好不好?”

流萤听了这话,更是埋在她颈窝里笑,笑完了才点点头,由着她把自己抱起来,坐在床边。

两边床帘被挂起来,流萤坐在裴璎腿上,两手挂在她脖子上,褪去里衣,只剩坦诚相待。裴璎圈着她的腰,一使劲,就让两个人贴的更紧,圆溜溜的面团儿叠压在一起,酥酥麻麻的,又叫人只想轻轻叹气,呼吸断断续续。

流萤歪头靠在裴璎身上,吻她细腻的脖颈,稍稍使力,故意留下点印记。裴璎自然是感觉到了,也不躲,就这么由着她亲下去,然后圈在后腰上的手往下,坏心思骤然生起,趁着流萤吻的投入,轻轻抬起手,不轻不重打了一下,晃晃悠悠的。

流萤还没出声,裴璎倒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打的是我,怎么你叫了?”

裴璎轻轻抚摸着,唤她:“阿萤,我想”

久旱逢甘霖,一旦开了闸,想收住不是一般的难。

一连几日,两个人都没有睡好,每日睡到天光大亮都觉昏昏沉沉。这日醒了,流萤觉得头疼的厉害,身子也像要散架,尤其是一双手,十指好像抽筋了,动都动不了。

裴璎不比她好多少,迷迷糊糊睡醒睁眼,也是全身无力,一双腿软绵绵地抬不动。

前几日虽也没睡好,刀不至于这么惨,全是因为昨夜本都结束了,流萤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压着裴璎又来一回。

流萤在上的时候不多,又许久不曾做过,下起手来没轻没重的。

不顾后果的折腾,遭罪的还是自己。两人躺在床上面面相觑,起先还有几分不好意思,可想着这几日当真是放纵的没边,又都觉得好笑,齐齐笑出声来。

裴璎唉声叹气:“不能这么折腾了,早晚要累死。”

流萤侧身靠在她肩上,故意逗她:“怎么?昨晚被我吓到了?”

“嗯”

裴璎闭了眼,多少还是有些回味的,又想起昨夜狂纵,笑道:“从前你可没这么厉害。”

“是吗?那我以前什么样?”

裴璎噗嗤一声笑出来,刚刚还说不能放纵,转头看流萤一脸纯真,裸.露的肩颈白的像雪,柔滑的触感又在心里翻涌,邪笑道:“那今晚让你知道知道?”

“啊!不要!”

流萤也是累得够呛,只想好好歇几天,忙捂着脸背过身,再不跟她说话了。

这日黄程照例来看诊,太医院有事耽搁片刻,到了启祥宫已是午后,一进殿,就看见两个人正神色恹恹坐在殿里。

自那夜亲密后,流萤怕人的症状好了很多,不但能与黄程说笑,甚至云瑶也来进来内殿伺候了,天好时,裴璎还会带她在启祥宫各处转转,碰到宫人行礼,她也不像之前那样怕,能够淡淡朝她们一笑,从容面对了。

宫人之间消息传的极快,众人都觉得,许大人估计就快要好了。

黄程进到殿内,云瑶正换了新茶上来,转身对黄程微微俯身行礼,“黄太医。”

黄程颔首,照例是把脉,问诊,施针。裴璎在旁看着,不时打打哈欠,眼下一片青黑,遮也遮不住。

黄程看诊时倒没说什么,只问了流萤一些寻常问题,譬如吃的如何睡得如何,可会头疼恶心,是否心悸心慌,夜里做梦可会惊醒,晨起是否记得梦境之类的,流萤支支吾吾,没好意思告诉她,自己这几日忙的顾不上做梦。

黄程不语,心下已经明了。此等事情,自然是逃不过太医的眼睛,只是此事尴尬,黄程不好意思同流萤说,又怕同二殿下说有些僭越,犹豫再三,还是想着流萤的身子,请了二殿下去殿外说话。

裴璎本在一旁迷迷糊糊的,一听黄程与自己有话要说,只害怕是流萤有什么事情,吓得精神起来。

等到了殿外,黄程面子薄,又顾着二殿下和许大人的体面,先讲了讲病情做铺垫,最后才委婉提醒道:“许大人如今身子渐好,待心肺再强健些,想是全都好起来,也就不远了。此等关键时候,殿下还是、还是节制些为好”——

作者有话说:烦死了 又给删掉一段

无话可说

第76章 我更记得,是你杀了我。……

道理自然没错, 只是这话从黄程口中说出来,二殿下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倒也没生气, 强装淡定嗯声答应了。

不过黄程叮嘱过后, 两人的确收敛了好几日, 连着几日两人都只是搂着睡觉, 除了亲亲抱抱, 不敢再折腾了。

不知是黄程医术了得终见成效, 还是节制几日起了作用, 眼看流萤身子越来越好, 裴璎的心安定不少, 也终于能腾出些时间精力做别的事情。

她已多日不曾去看过母皇,这些日子都是阿姐去侍奉汤药。

流萤明白她的处境,也知道她担心自己, 笑笑替她宽心:“无妨,你尽管去便是,我如今除了脑袋空空,身子倒是极好的。”

裴璎抱抱她,还是有点不放心:“我已命人传黄程过来,留她在殿里陪着你, 我侍奉母皇用过汤药和午膳,也就回来了。”

流萤回抱她, 拍拍她的肩,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必这么担心我。若有什么事,会让人去找你的。”

日子一日一日过下去,这一年的冬眼看就要过完了, 再有不到十日就是立春,寒风收尾,虽已不再下雪,上京城中还是透着几分萧瑟。

总归还要再捱几分寒冻,才能见着春的模样,晒到春日暖阳,看见春花烂漫,世间万色。

流萤在启祥宫养病,裴璎晨起去同母皇请安,侍奉母皇用药,回来再与人在书房议事。这般过了两日,夜里流萤在床上与裴璎咬耳朵,轻声撒娇:“阿璎,往后你与人议事,能不能别在书房,换个地方?”

裴璎怕痒,缩着脖子躲她,“怎么了?我在书房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流萤摇摇头,说话时呼吸打在裴璎耳后,泛着湿漉漉的热气,更让裴璎觉得酥痒。

“不是,只是我想在书房写字。”

二殿下如今乖得很,流萤指哪里,她便打哪里,流萤前一晚上提了要求,翌日,她与朝臣们议事的地方就改在了花厅。

裴璎在花厅议事时,流萤悠然自得在书房写字看书,日子忽然有了点岁月静好的味道,好似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一年又一年,激情,冲动,欢欣,或许偶有争执,偶尔不快,却都不会再分离。直到两个人年华老去,成了耳鬓染雪的垂垂老者,然后便相互搀扶着,在前苑种种花草,一同窝在摇椅看夕阳,看日升,把每一日都当做相伴的最后一日,时时珍惜,也时时准备告别。

裴璎如此盼望着,却也知道不过是盼望而已。流萤一日比一日精神好,也会恍惚记起些从前的事情,只是零零碎碎的,很难拼凑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