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终于是看到了希望。裴璎明知自己该为她高兴,可在夜深时,那个自私恶毒的裴璎跑出来,又会让她觉出些痛苦恐惧,有那么些时候,她也盼着流萤不要想起来,或是慢一些,再慢一些
亲手帮助爱人憎恨自己,远离自己,无异于钝刀割肉,每一刀,都是凌迟的痛。
好在,这等恶念只是眨眼,待到天明时,便不复存在。
流萤写得一手好字,不是裴璎情人眼里出西施,这是博学亲口称赞过的。流萤字写得好,当初入选伴读,或许与她的字也有很大关系。
字迹劲骨丰肌,一看便是幼时起练,不知多少个日夜苦熬出来的。
从前在尚书苑,博学常夸赞流萤写得一手好字,说她字如其人,沉静却不死板,温润却不娇柔,风骨隐于笔墨,极具天分。
年少的二殿下羡慕不已,缠着流萤问她师从哪家。流萤笑笑,说是跟着阿娘学的。
二殿下长长哦了一声,然后托脸仔细瞧她,连着啧了几声,感叹道:“阿萤,你阿娘一定很厉害,能生出你这么好看的人,还能将你教导的这样好。”
过往回忆犹然在目,如今只有裴璎一人记得了。
这日,裴璎辰时出去后,迟迟没回来。往日裴璎陪着陛下用过午膳就会回来,可这日,流萤眼睁睁等到未时三刻,还没等到裴璎回来。
流萤心中不安,好在云瑶回来传话,说二殿下从宸极殿出来后,又去了福阳宫,如今正在与大殿下议事,晚些才能回来。
裴璎回到启祥宫时,天色微暗,青灰冷色罩着宫殿,启祥宫端庄沉静,等走到里面,望见书房燃着暖黄烛灯,紧绷的眉心终于稍稍缓解,面上努力撑出个笑,推门走了进去。
流萤正在写字,抬头见是裴璎回来了,忙上前挽住她,不无担忧:“冷吗?”
裴璎冲她笑笑,摇了摇头,挽着她往桌前去,仔细看了看流萤写的字,温声请求道:“阿萤,教教我,好不好?”
似是某种默契,裴璎并未提及今日去福阳宫的事情,流萤也不追问她与大殿下之间发生何事,两人执笔,只盯着笔尖落纸,墨迹成字。
流萤一笔一划教她,握着她的手去写,只是同样的笔,在流萤手里万般听话,落到裴璎手里,却是怎么写怎么别扭。
裴璎心中有事,无论如何是写不好字的,如此强撑半晌,已然有些头脑发昏,又看自己与阿萤所写相距甚远,哪怕勉强学了个形,也无半分根骨,难看得很。
心里不知怎么就恼怒起来,许是因为阿姐,又或是单纯恼恨自己不争气,裴璎一把扔了手中笔,赌气别过头:“不学了!我又不靠写字好看活着!”
书房一瞬安静,烛灯跃动之声清晰入耳。
流萤停笔看她,等她转过头。很快,裴璎就转过头,眉眼里带着愧意,流萤不等她开口,柔声问她:“那殿下靠什么而活呢?”
“天家尊贵?陛下宠爱?还是殿下自有经韬纬略,可治国平天下,亦或是殿下藏着什么我不知晓的独门绝技,可供一生过活?”
裴璎猛地被问住,一时不知说什么,愣愣看着她。流萤走到桌前,俯身捡起被扔出去的笔,回身递给裴璎,又道:“殿下自然不必靠写字过活,只是博学讲过,习字如做人,一笔一划都是磨砺心性,钻研书法,让人明白何时该往前,何时该避其锋芒,如何柔,如何刚,如何取舍与收放。”
“阿璎应当没忘吧,这都是博学讲过的。”
裴璎本在发懵,听她说完这段话,眼瞳浮上一抹喜色:“阿萤,你是不是又想起了很多事?”
流萤摇摇头:“并不完全,只有些模糊片段的记忆。可我记得博学曾这般教导过,博学苦心教导殿下写字,为的不是殿下能写一手好字,而是在笔墨中沉淀出一颗强大的心。”
这些日子,流萤的记忆开始渐渐恢复,时而唤她阿璎,时而又唤她殿下,冷冷热热,难以捉摸。
裴璎重新握笔在手中,心里已经知道自己方才赌气扔笔不对,流萤看出她的心思,也并非要同她训话,轻轻抱了抱她,又握着她的手继续写字,温柔与她说话:“阿璎,我知你从大殿下宫中回来,想是遇到什么事,或许很难,或许很气,可无论如何,都该沉住气,只有心绪静下来,才能想清楚,做明白。”
裴璎烦乱的心绪,被她春风化雨的言语渐渐抚平。
笔墨透露人心,流萤看出她落笔渐渐平缓,笑笑道:“殿下也有抱负的,不是吗?我记得,殿下从前与我说过的。”
裴璎停手,扭头看她:“阿萤,你想起什么了?”
想起什么呢?流萤垂了眼睛,脑中一时纷杂画面闪过,有些凌乱。
艰难拼凑那些片段,流萤好似恍恍惚惚看见了,月色星空下,年少的裴璎坐在自己身旁,她的眼里满是热切与期盼,抬头望星,盈盈闪光。
稚嫩的声音里,是无限的勇敢。
流萤听见,她在说,"阿萤,我也想与阿姐争一争,我也想去那个位子上坐一回。"
“阿萤,待我所愿成真,你说,我会是个明君吗?”
“若所愿成真,若能成真阿萤,若真能如愿,我一定要做个明君,惠利万民,江山长久!”
流萤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只觉双膝一软,微微靠在裴璎身上。裴璎有点吓到,忙扶住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流萤摇头,抬眸望向裴璎的眼睛,就在那漆黑无底的眼瞳之中,她看见自己的脸,看见陌生的从前。
那是深秋萧瑟时,自己满身被风凉透,站在启祥宫外,似在等什么,且已经等了许久。
宫道寂静,云瑶出来劝自己,“许大人请回吧,殿下不会见您的。”
“许大人,无论您在此等多久,殿下都不会见您的,更不提替卫大人求情一事,还是请回吧。”
“云瑶姑姑,烦请告诉二殿下,我会在此等她,等到她肯见我为止。”
云瑶叹气摇头,折返回去,很快又出来,语气不比先前恭敬,已带了几分驱逐冷意,“许大人,殿下正与庄大人温酒说话,不会出来的。若是许大人执意等下去,殿下就该生气了。”
记忆退散,没头没尾。流萤怔怔看着裴璎,脑中混沌,只恍恍惚惚想着,卫大人是谁?为何自己要替她求情?云瑶口中庄大人,是庄语安?为什么,阿璎会与小安温酒夜话,还不肯见自己,为什么
其实自流萤开始恢复记忆,想起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情,记忆中的裴璎时好时坏,好的时候甘心为自己摘星取月,可她生起气来,却是那么可怕。
流萤心中并不清明,往日什么都不记得,她与裴璎相处起来轻松自在,如今记忆似是而非,反倒让她更难受,有时候甚至不知如何面对裴璎。
心中尚未理清,便也不曾告诉裴璎,只怕是自己记忆混乱一时多心,说出来反倒伤了她的心。
她只捡些好的记忆告诉裴璎,那些坏的,让她心惊的,流萤总是不敢说。只是日有所思,必定夜有所梦,夜里两人相拥而眠,流萤忽然梦中惊醒,大喊了一声阿娘坐起来,抬手摸脸,才知自己竟在梦中哭醒了。
裴璎也被吓到,起身赶忙抱着她安抚,流萤惊魂未定,缩在裴璎怀里,颤声问她:“阿璎,云州是何处?”
“是梦到云州了吗?”
流萤点点头:“我梦到你我一起回云州,我们一起跪在灵堂前,我一直在哭,一直在喊阿娘”
“阿璎,”流萤求助地看她,“云州是何处?我、我的阿娘”
裴璎心疼地搂紧了她,一万个不想提及伤心事,却不得不说,“云州,是你的家乡。”
“那我阿娘她”
裴璎紧紧抱着她,“阿萤,无论如何都有我在,不要害怕,永远不要害怕。我陪着你,一直都会陪着你的。”
流萤从她怀里挣扎开,又问:“我阿娘呢?”
内殿夜半点灯,天明未灭,待到辰时宫人进来侍奉盥洗时,流萤一双眼睛通红,脸白如纸,哭了整夜。
裴璎就这样抱了她一夜,心都要碎了。流萤哭过之后,却反过来安慰她:“我知人事不可逆转,我知道的。”
裴璎更是心碎,也不能去宸极殿给母皇请安了,小心翼翼守着流萤。巳时三刻,云瑶在外叩门,说是有事。
裴璎允了她进来,云瑶进殿福身,轻声道:“殿下,宪台大狱的人来了,说庄语安就快不行了,今日又发了狂,求着闹着想见许大人一面。”
流萤从裴璎怀里起身,皱了眉:“小安?”
云瑶点头:“是。”
裴璎劝她不必理会,流萤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见见庄语安,无论如何,自己如今模样,全因她而起,更何况,她也有话想问她。
宪台大狱昏暗潮湿,一走进去便是难闻的腐臭血腥气,流萤忽见这种场景不免有些害怕,紧紧握着裴璎的手往前走。
等到走到关押庄语安的牢房前,流萤与裴璎站在栅门外,狱卒朝里面喊了一声,“二殿下和许大人来了,还不快起来拜见!”
庄语安如今连被拖到刑架上问话都不能,她像一块揉搓成丝的破布,扭曲地躺在地上,杂乱的干草铺在她四周,上面黏稠脏污辨不出是血迹还是什么。
庄语安蜷缩在地上,闻言也只是稍稍睁了眼,已经没什么力气,艰难抬眸望过来,半晌才看清流萤的脸,看见她与二殿下站在一起,好一对璧人,冷笑一声,唇角渗出一缕乌黑的血,她缓缓伸手指了指流萤,齿缝里挤出声音:“我只要、要你留下”
裴璎自是不放心流萤单独与她说话,流萤笑笑,“她如今已成了这等模样,连牢房也出不了,无妨的。”
等到裴璎和其余人等出去,狱卒搬了干净的椅凳过来,流萤端端正正坐在那椅子上,面色沉静看着狱中的庄语安,看着那个曾经囚禁自己的人,如今却被关在狱中破败濒死,丧家犬一样拖着烂泥般的身子,艰难朝自己爬过来,越离得近,越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腐烂气。
说不清是觉得畅快,还是想起庄语安从前意气风发的样子,流萤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流萤只是笑了笑,一字未说,庄语安趴在地上看她,却感受到了极致的侮辱和蔑视,比起□□摧残与毁灭,更让她崩溃。
她停下来,不再朝着老师爬过去,只鬼魅般抬眸望她,褪去偏执的爱,只余彻骨的恨。她看见,老师一身华服,端庄又体面地坐在自己面前,她更看见,老师与二殿下携手而来,恩爱如初,心底的恨,后知后觉燃烧起来。
她想怒骂她,斥责她,却已没了力气,拼尽全力也只有微小的声音,“许流萤,我恨你”
“是你和二殿下害了我,若、若非你们,我何至于此?你们、你们才是这世上最恶毒之人”
回光返照般,庄语安凝起全身气力看她,却只看到老师眼底一片沉静,看到她那般平静望着自己,那般淡然来为自己送死,像是看窗前雨落,庭前雪融,没有丝毫波动。
她忽然也笑起来,一边咳血一边笑,笑自己一腔情意只换来这般结果,笑自己看不清,其实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老师和二殿下的玩物,笑自己就该彻底死在前世雪夜,何苦重生这一次,只得更悲惨的结局
庄语安的笑声阴森,笑到后面,已有些分不清是哭还是笑。流萤静静听着,等她一口气没回上来,笑声停歇的片刻,才淡淡道:“庄语安,那年我在尚书苑救你时,你并非如今这等可憎模样。”
庄语安黑洞洞的眼睛望过来,不敢置信:“老师还记得”
“是啊,我想起来了。”
流萤淡然地看着她,“我记得你初入尚书苑的模样,记得你跟在我身后唤我老师,记得你那般乖巧,聪明,懂事,更记得”
模糊的梦境渐渐拼凑起来,越是看着庄语安的脸,那些混乱的,脏污的,叫她害怕的梦境,都越发明晰起来。
“我更记得,是你杀了我。”
这话,五分是记忆浮现,五分是试探。流萤紧紧盯着她的脸,眼神一沉,“那不是我的梦,也不是我的臆想,对吗?”
庄语安死死看着她,似是在分辨这话真假,又似在思索,她望着老师,最终只是颓败地点了点头。
流萤站起来,问她,“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预告一下:下章是番外,会从庄语安视角讲述前世过程(思考了很多,还是决定先从庄的视角讲一下,裴璎的视角会放在正文完结后)
第77章 番外(介意慎买,庄视角) 从未想过有……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 老师会死在我手上。我那么爱她,那么仰慕她,欣赏她, 羡慕她, 将她看作世上绝无仅有的珍宝, 万般珍视, 可最后
最后, 竟是我亲手杀了她。我精心布置了陷阱, 用二殿下的信引她前来, 然后前后埋伏, 只为一击致命。
大殿下只想重伤她, 想让她与二殿下彻底决裂。可我不同,从谋划此事开始,我要的, 始终都是老师的命。
我要她死在我手上,要她恨我,要她记住我,要她体会我的痛,要她与二殿下天人永隔,再不能做一对璧人。
初见老师, 是在尚书苑,送别老师, 还是在尚书苑。我藏在暗处, 看见她前来赴约,看见她中箭倒地,身下缓缓有血蔓延。
一瞬间,我想起从前, 想起我与老师的初见。
十岁那年初入尚书苑,我年纪小,又无家世背景,唯一长处便是写得一手好字。我在尚书苑藏书阁做誊录,为公主郡主们抄写讲义、文书。
入宫不久,只因写错一个字,便被掌书大人拎出来,当着藏书阁众人的面狠狠斥责。她命人将我绑在廊柱上,用藤条打我的手,让我一遍遍大喊知错了。
我自知我有错,可我也明白,不过誊错一个字,何至如此大动干戈。掌书大人如此,不过是把我的脸面和尊严当做她立威的工具。
她的威倒是立起来了,可我的尊严,也彻底被碾碎了。
人人都觉得我惹了掌书大人,觉得我不中用,更觉得我是个可欺负的。尤其在藏书阁,闲散时候,大家就拿我做调笑谈资,一遍遍讲我的丢脸事。
起初只是些言语欺辱,到后来,若是谁人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就定要在我身上出气。我也曾向掌书大人告状,求她主持公道,掌书大人也应了我,却迟迟不见动作,欺负我的人也不曾收敛。
后来,我渐渐明白了。牺牲我一个人,能让底下这些人团结又忠心,让我做那个出气筒,便可换来这些人的宁静与顺从,实在是划算又方便。
掌书大人心里有杆秤,她自有衡量,而我,就是那么倒霉,被取舍的那一个。
明白了这些,就觉活着无望。我在夜里哭,想着往后还有几十年,难道都要这样活下去吗?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又真的能有尽头吗?
我又想,若有机会,我将要杀了所有人。
可是日子终究是看不到头,我更没什么报复的机会,终于到了熬不下去的时候,只能寻死。
那日,我站在井边,望着幽深的水井,想着若是死在这里,掌书大人手底下出了人命,她是不是也没好日子过了。
一想到此,我求死的心更加强烈。
可我终究没死成,跳井的一瞬间,二殿下身边的许伴读刚好经过,她惊呼一声,死死拉住了我。
我求她让我去死,哭着挣脱她,她只是紧紧抱着我,劝我不要想不开。
许伴读身上很香,她的手又软又有力,她抱着我,温柔又焦急的声音落在耳里,把我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那一日,我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哭的停不下来,她很温柔,耐心开导我,为我擦泪。
她问我的名字,轻声唤我小安,仙乐般好听。
许伴读知晓我的遭遇,帮了我,掌书大人命人不许为难我。又过了段时间,我被调离藏书阁,去了尚书苑别处任职,彻底摆脱了痛苦。
我感激许伴读,求她做我的老师,跟屁虫一样黏着她。
我唤她老师,她也渐渐接受了,尚书苑的人都知道我与许伴读相识,再无人敢欺负我。
年少时,我也曾幻想过,幻想我与老师之间能有什发展,幻想有朝一日老师会接受我。
可是很快我就知道,老师的身边,永远只会有二殿下。
她们仙人之姿,般配又好看。
我并非无自知之明,我心甘情愿做个好学生,哪怕是装,我也装出乖孩子的模样,只求跟在老师身后。
我总怕老师看见我的恶毒,怕她发现我的残忍。我报复藏书阁的人,报复掌书大人,我用我仅有的权力,借用老师和二殿下的权力,我报复我能报复的所有人,静悄悄的,唯恐被老师发现。
我本想着,等我报复完所有人,就什么都不做,安心做个修撰,替二殿下做事,只求照旧跟在老师身后。
我本可以无欲无求,我本可以甘心藏身阴沟,若我不曾见过那一丝天光,不曾尝到那一缕希望……
那是后来,老师和二殿下之间生了嫌隙,因着很多人很多事,几乎决裂。我亲眼看见她们的争执,看见老师伤心,我想,是不是我也能有机会了?
我试探过,尝试过,可我越是走近老师,越得到她的抗拒。
她早已不唤我小安,只是冷冰冰唤我庄大人,庄语安。
我觉得难过,生气,于是我配合二殿下演戏,假装亲密,我对老师口出恶言,只为她多看我一眼。
我挣扎又无望,终于,消磨完爱,只剩下恨了。
我想,与其如此痛苦,不如亲手了断吧。
我暗投大殿下,为大殿下做事,所谋便是有朝一日,借大殿下之手,杀了老师。
不但要杀了老师,还要让老师带着对我,对二殿下的恨去死,我还要二殿下崩溃绝望,让她如我一般体验何为痛不欲生。
老师,既然你不能爱我,那也不要再爱别人了……
我的谋划十分顺利,二殿下与老师之间冷战数日,我知二殿下有意求和,我更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隆冬暴雪,一切按计划发生,我在暗处清楚看见,老师倒了下去,影子在微微挣扎,似是很痛。
我想过去抱抱她,想替她止血,只是这念头,转瞬即逝。
我已经做了选择,再不能回头了。
我与大殿下从暗处走出,走到老师面前,我看见她浑身是血,那么体面矜贵的一个人,就这么痛苦绝望地倒在雪地之中。
心里的痛,远比想象中来的更汹涌。即便这一切是我亲手谋划,即便是我亲手杀了老师,可看着她当真就快死了,我的心里,仍旧生出无穷无尽的遗憾和不舍。
心底之痛,很快又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欢愉取代。
我自知,此生注定得不到她的爱,既如此,若是能让她恨我,能亲手拿走她的性命,能与她有这样的结局,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我俯下身,从她指尖抽走信纸。尚书苑后苑宫灯昏黄,我看见老师指尖微动,尝试反抗,终究徒劳。
我抽走信纸,又留恋地触摸她的指尖,好凉,比夜雪还凉。
大殿下还在一旁,我不敢多有停留,起身恭恭敬敬将信纸递给大殿下,稍稍提高了声音道:“公主殿下请看。”
这句话,是说给老师听的。我知道,她一定认得我的声音。
老师聪慧过人,过目不忘,藏书阁一只野猫她尚且记得多年,我的声音,她怎会不认得。
大殿下接过信纸,指尖掐着信纸喑哑作响,似是怒极。
我并不在意大殿下的怒气,只是垂眸看向老师。
老师还有轻微呼吸,她的意志向来坚强,强的可怕。我在箭尖上用了毒,毒箭入心,心脉断绝,剧痛穿脉灌血,非人所能忍受之痛。
若是常人如此,当是早已挣扎求饶,可老师躺在地上,只有微弱的呼吸,再无其他声响。
她的脸色太过苍白,胜过夜雪。我静静看她,有那么一瞬,心口好似被人抽丝剥茧般撕开,我立在大雪中,好似不着寸缕,我的身体,我的魂灵,我这颗脏污破败的心,我所有的心思与幻想,恨与绝望,爱与渴望,都这么袒露在老师面前。
我在想,老师会不会后悔,后悔那年在尚书苑救了我,早知如此,就该由着我死去才对,
只是世上事,难论因果,无言后悔,万般皆无道理,谁也讲不清。
老师救我一条命,如今,我却要取走她的性命、何其讽刺,何其可笑啊
数着时间,我知道,即便求生意志强如老师,也捱不住了。
等不到二殿下前来,她便要死了。
夜雪扑面,我的眼里只能看到老师,很快,她阖了目,微微起伏地胸口彻底平静下来,片片大雪覆盖上去,遮住她胸前斑斑血迹。
她就那么静静躺在雪地里,身下血漫出来,染红大片大片的雪。
有雪落在她额上,停在她羽扇般的长睫上,久久不融。老师的眼睛很好看,永远盈光似水,只可惜,那双眼睛望着的,永不会是我。
哪怕就要死了,哪怕我就站在她面前,她分明听得出我的声音,可她安安静静的,只是轻微地阖上眼眸,至死也没看我一眼。
是啊,我在老师心中就是如此不堪,如此不值一提。
可是老师,你要记得的,哪怕到了黄泉之下,到了奈何桥边,你也不要忘记啊,是我杀了你,是我庄语安杀了你。
周遭似有声响,我听不见,亦不想理会,我只想看着老师,长久地看着她,将我这么多年不敢看的都看回来。
大雪覆体,有冰冷的长剑刺入我身体,热血喷涌而出的瞬间,我终于抬眸,未开口,人已倒下。
大殿下冷冷看着我,她身边的人持剑,剑尖滴血,是我的血。
我知道,她恨我杀了许流萤,恨我为她惹了麻烦。我朝她笑笑,点了点头。
我知道,大殿下不会要我的命,她要我留在这里,迎接二殿下的怒火,也要用我的命,承担许流萤身死的罪责。
我明白,也做好了准备。我早知道,杀了老师,自己也是活不成的。早有准备,便也不觉得怕,不觉得痛,只剩轻松与畅快。
我并不渴望活着,若这世上没有老师,活着反倒是种煎熬。
二殿下赶来时,木已成舟。我很庆幸,大殿下给我留了一口气,让我能亲眼看见二殿下的崩溃与绝望,看见高高在下的二殿下,丧家犬般跪在地上,她在哭,在骂,声嘶力竭唤老师的名。
阿萤阿萤阿萤
那是唯有二殿下能唤的名,只是如今再怎么喊,老师都不会回应她了。
公主殿下又如何?被老师深深爱着又如何?事到如今,也不过无能狂怒,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裴璎,你终究终究成了我的手下败将。
我躺在地上,笑着看二殿下,满足的不得了。良久,我看见二殿下起身,地上有把遗落的长剑,被她捡起来。
二殿下朝我走来,一字一句质问我,我笑着看她,再无隐瞒的必要,干脆仔仔细细告诉她,告诉她我对老师的情意,我的愤怒与不甘,我得不到便宁愿毁灭的恨意,我同她讲,我是如何谋划杀害老师,从筹划到实施,仔仔细细说给她听,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话到最后,我笑着谢谢她:“还是要多谢二殿下相助。若无二殿下那封信,想来我的计划不会这般顺遂。”
乱剑狂乱无序地捅在我身上,我闭了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快被砍碎,心肝肚肠都从我脏污的身体里流泻出来,铺了一地,热乎乎的。
明明痛的要死,可我闭着眼睛,又是那么平静。能与老师死在一处,算什么惩罚呢?能与老师一同死去,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奖赏了。
越感觉到二殿下的愤怒与崩溃,听见她的无助与绝望,我的心,越是觉得舒爽畅快。
终于,我的心被一剖为二,长剑砍在我脸上,划开了我的脸皮,我闭眼,却觉眼珠崩裂出来,滚在耳边。
再然后,什么知觉都没了,轻飘飘的,似是我的魂灵飞出来,悬在半空,看着雪夜这一场闹剧,看见我自己躺在地上,脑袋已经被劈开,红白相间的脑浆与血涌出来。
老师躺在我旁边,她一身茶白衣裙,雪落下来藏住血污,她还是那般干干净净的,一如既往体面,一如既往好看。
我飘在半空,魂灵似乎也在片片碎去,很痛,比二殿下乱剑刺我还痛。
我想抱抱老师,想躲在她怀里,求她安慰我,一如那年在尚书苑,她将我救下时。
我想听她的声音,听她唤我一声小安,不要冷冰冰叫我庄语安……
可我已经很多年,不曾听过老师唤我小安……
老师那么聪明,定是早就看透我阴暗丑陋的心,所以厌恶我,疏远我吧……
我闭眼,正式与老师道别。
老师,若这世上之事当真可以悔过重来,我希望你回到尚书苑,回到你我初见时,然后从我身边走过,不要拉住我,不要救我,不要再救我了——
作者有话说:疯子限时返场
ps.庄可能是被砍坏了脑子,所以重生前期失忆了[捂脸笑哭]
第78章 她终于明白,原是自己恨……
大牢昏暗闭塞, 呆的久了,好似耳目都渐渐无用。流萤越听庄语安说下去,越觉眼前恍惚, 双腿无力, 撑着椅凳扶手才慢慢坐了下去。
大牢之中渐渐安静, 该说的, 该解释的, 都在庄语安苟延残喘的声音里听见了。流萤端坐椅凳上, 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垂了眼眸, 似乎在看庄语安, 又似乎透过她,看向了别处。
庄语安趴在地上,拼尽全力稍稍仰脸, 望着老师的脸,渴望般问她:“老师是、是不是恨我”
庄语安是盼望的,盼望老师知晓前世真相,然后恨自己,最好铭心刻骨的恨,恨到杀了自己都不解恨。
她盼着能死在老师手上, 盼着临死那一刻,又如前世般, 触到老师的指尖
流萤却只是定定看着庄语安, 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言语和梦境在脑中重叠,那些零碎的、破败的、令她心惊的回忆,片片拼凑起来, 渐渐完整。
她又看见了,那些美好的,痛苦的,让她愤怒,绝望,却又让她怀念,铭记,时刻觉得温暖的从前。
从尚书苑到启祥宫,从宫里到宫外,春夏秋冬,所有的所有
流萤垂眸,却看见启祥宫内殿红烛摇晃,床榻松软,年少的裴璎坐在自己身边,她伸手过来,握住自己的手,察觉自己的轻颤,笑着抱住自己,柔声道:“阿萤,别怕。”
那是自己与裴璎的第一次,生涩又害羞,怀着期盼,更怀着恐惧和忐忑。
二殿下的声音很温柔,她的动作很轻,轻轻抱住自己时,明明她也在发抖,可她拥着自己,只是一遍遍重复着,“别怕,阿萤,有我在”
面上潮湿,流萤抬手抹去,原是自己的泪。
心底碎片不断缝合,流萤想起很多,前世今生,那么多情意和爱恨,像晴天白日忽降一场雷雨,把她淋的透彻。
她终于记起,也终于明白,原是自己恨错了人
阿璎阿璎阿璎
那么痛,却偏偏清晰在脑海重现。流萤看见,那一夜,阿璎伏在自己身上,她的泪滚烫,打湿了自己的脸,她低头,在自己耳边请求:“上元节,让我见你最后一面,送你走,好吗?”
她已丢下所有尊贵与骄傲,可自己那么残忍,只回她一句:“殿下与我,今夜过后,就该两不相欠,两不相见了。”
记忆画面中,阿璎大哭,像只被雨淋坏的小狐狸,近乎悲恸的哭,哭得连呼吸都时有时无,全身上下都在颤抖。
流萤阖目,只觉那眼泪如沸水,一滴一滴似是落在自己身上,烫穿皮肉,打湿了心底。
她竟不知,自己会是这般愚蠢之人,会做出这般残忍愚蠢的事情,会伤害阿璎至此
良久,流萤睁眼,垂眸看向地上的庄语安。
庄语安就要死了,她趴在地上,连抬眸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颓丧地趴在地上,艰难地从喉舌里挤出呼吸,有一下没一下的。
分明该死了,却强撑着不肯死,似是有什么不甘心。
流萤隔着栅门看她,“还有话要说?”
幽暗的牢狱中,庄语安的身影闻言微微动了动,却也只是动了动,无法抬头,就连说话声都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伴着咳血声。
她在求,求老师亲手杀了她。
她这样一个断手重伤的人,又在宪台大狱受过几轮酷刑,若非二殿下命人用药吊着自己一条命,她早就死了。
可人若是要死,该死,什么药也救不了。
庄语安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无论如何也撑不下去了。她苦苦撑到今日,为的只是再见老师一面,求的不过是老师能亲手杀了自己
流萤只是冷冷看她,什么也没做。
两人之间霎时安静,半晌,流萤开口与她说话,“庄语安,你想要的,我什么也不能给你。”
爱也是,恨也是,什么都无法给予。
“你想要我杀了你,我不能如你所愿。你这样的人,不配让我脏了手。”
那年在尚书苑,无论流萤面对的是谁,她都会伸手搭救。她只管当下救人,至于此人是好是坏,往后结局如何,非她能决定。
流萤定定看着她,只道:“庄语安,去死吧。”
地上人影本在抽搐,闻言猛地僵住,好似死透了。
流萤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她,“我从不后悔救下你,我只惋惜,当年那个小安,死的太早了。”
牢狱之中,庄语安的身体已不能再动分毫,她的呼吸渐弱,眼前什么也看不清了,死亡的感受,前所未有的清晰。
很快,身体彻底凉了下来。无人对她施以刀剑,可庄语安躺在冰冷肮脏的牢狱中,痛苦远胜前世之死。
诛心之痛,远胜皮肉之苦。
庄语安闭眼,身死魂灭的一瞬,有泪从眼角落下,混着血污,在面颊留下一道难看至极的印记。
一如她这个人,一辈子活得难看,死时更是不堪。她本可以好好活着,本有机会好好活着,只是一步错,步步错,固执地不肯回头,到最后,错成了对,恨吞噬了爱。
裴璎率人进来时,庄语安已经死了,大牢一片死亡气息,骇人的很。
裴璎上前揽住流萤,看了看她的神色,心下一惊只觉不妥,“阿萤?”
流萤似是没听见,只定定看向庄语安的尸体,裴璎眼神示意狱卒将那尸体盖上,拉着流萤的手往外走。
流萤似是终于回过神,侧眸看了眼裴璎,眼底一热,轻轻抽出手,十指藏在长袖里攥紧了。
裴璎不知她心中事情,只当她是亲眼目睹了庄语安的死亡,心中害怕,察觉掌心一空,又温柔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别怕,有我在呢。”
看见流萤仍是神色木木的,又道:“她也是罪有应得,就这么死了,已算对她仁慈了。”
流萤心口疼得厉害,脑中千丝万缕拉扯着疼,她想开口与裴璎说话,却觉唇齿千斤沉,怎么也张不开嘴,说不了一个字。
她要怎么说?说她错了,说之前种种伤害,都是她错了
可是,要如何说呢?若是说了,阿璎是会原谅自己,还是更恨自己
流萤垂眸,终是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回握住裴璎的手,一同往外走。
夜里,裴璎一如往常带流萤去沐浴,替她解衣时,却被流萤伸手拦住。
“阿萤?”
裴璎拍拍她的手,只当她心里还在想着庄语安之死,安抚道:“别怕,我在呢。”
流萤的手却没松开,仍是按着裴璎的手背,不让她为自己解衣。
裴璎不解,收了手看她。
流萤背过身,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自己来吧。”
“怎么了?这些日子不都是”
“殿下。”
流萤打断她,强忍着不让声音颤抖:“我已经好了,这些事,我可以自己做了。”——
作者有话说:sorry啊,狗血的我又即将上线了
第79章 殿下,可以不要杀我吗?……
流萤病后, 都是裴璎照顾她沐浴的。除了刚醒来那几天有些抗拒,却也不曾这般明确拒绝过,裴璎眼皮一颤, 心里有些不安, 试探道:“今日累了, 还是我来帮你吧?”
裴璎问的小心翼翼, 流萤却不吭声, 拽着衣领不松手。裴璎勉强不得, 只能留她自己沐浴。
裴璎等在外间, 云瑶过来奉茶, 被她摇摇头叫退了。二殿下坐在椅凳上, 看夜色雾罩星隐,看窗外青黑被宫灯迷蒙破开一片阴暗,照出朦胧一团昏黄, 好似她的心,拨云并不见日。
庄语安死了,流萤的反应却有些奇怪,像是刚刚摊开肚皮任人抚摸的小猫,忽然又嗅到某种危险和不安,迅疾翻身炸开绒毛, 尾巴警惕地竖起来,又不让人靠近了。
不是因为直面死亡的害怕, 更像是更像是知晓了什么, 生出戒备之心。
背后原因,裴璎不敢深想,摇摇头,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也不会发生。
今夜别扭,两个人各自沐浴,各怀心思,谁也没有说什么,都静悄悄的。
等到夜深了,裴璎收拾妥当上床时,一掀床帘,里头安安静静的,金叶黄的冬被整齐地铺在床上,只有靠墙的一侧略微鼓起丁点痕迹,小小一团。
“阿萤?睡着了?”
裴璎轻手轻脚钻进来,一把摸到被窝里的手腕,纤细微凉,疼惜地拉过来捂在怀里,察觉她的手在抖,挪着身子贴过去,拥她在怀里,“冷吗?我抱抱你,好不好?”
流萤闭着眼睛,似乎是睡了,并未逃避裴璎的拥抱,反而缩了缩身子,与她抱得更紧些。
流萤伸手揽住她的腰,想与她抱得更紧些,内殿分明燃着暖炭,床榻更是松软暖和,可她躺在床上,靠在裴璎的怀里,却觉身处冰天雪地般彻骨寒冷,冷的她止不住地颤抖,起先是指尖发颤,随即是手臂,全身,唇齿全都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阿萤?阿萤?阿萤!醒醒!”
眼皮如沉铁,怎么也睁不开,流萤听见,似乎是裴璎在唤自己,一声比一声着急。可她只觉得冷,好似百骸都快被冻得断裂开,五脏六腑皆痛,流萤咬紧牙关,拼命睁开了眼。
眼前不是内殿床榻,而是白雪漫天。
有人从雪雾中走来,一身红衣,单手执剑,剑尖泛着寒光,须臾就已到自己眼前。
雪色掩目,流萤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见她抬手,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刺进自己心口,痛与冷,顷刻穿透全身。
流萤怔怔望着没入胸口的长剑,看到来人拔出剑,热血喷涌出来,眨眼冷透。
抬眸,只觉来人一身红衣眼熟至极,她伸手想拽住她,想问她是谁,为何要杀自己,没等开口,就见带血的长剑逼近,似乎仍不肯放过自己。
流萤睁着眼睛,眼睁睁看那滴血的剑尖寸寸逼近,直抵自己脖颈间,眼看就要刺下去,恐惧与愤恨潮涌般袭来,流萤挣扎,大喊出声:“不要!”
“阿萤!阿萤!”
噩梦醒来,流萤浑身是汗,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面色如雪,白的吓人。裴璎吓坏了,搂着她坐起来,又见她眼神发直,愣愣看着自己,魂魄都快吓出来,忙掐她人中唤她:“阿萤?阿萤?”
流萤眼瞳动了动,看见裴璎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唤她:“殿下?”
听她说话,裴璎长长出了一口气,低下头贴着她的掌心,“是不是做噩梦了?”
流萤点头,又摇摇头。
“没事的,什么事都没有。”
裴璎安抚她,撑出个笑,“我在呢,不会有什么事的。”
流萤轻轻抚摸她的脸,想起梦里那柄长剑,她分不清谁人要杀她,可她睁眼只看见裴璎的脸,想了想,真诚问她:“殿下可以不要杀我吗?”
裴璎的笑僵在脸上,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流萤却像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喃喃重复着:“殿下,可以不要杀我吗?”
“殿下,我不想死不要杀我,好不好?”
她抚摸裴璎的脸,柔声求她,无比真诚:“殿下,不要杀我,好不好?”
夜凉如水,黄程急急忙忙赶来时,流萤仍在喃喃自语,停不下来。
二殿下在旁,脸色难看至极。黄程要替流萤施针安神,二殿下闻言只是点点头,然后轻轻在流萤耳边与她商量,“轻轻扎一针,不疼的,扎完我们就能睡觉了,好不好?”
流萤扭头看她,乖乖点了点头。
流萤是极好的病人,用药施针都很配合,哪怕梦魇醒来神志不清时,她也只是静静躺在床上,看着黄程替自己施针,察觉针尖没入皮肉,轻轻皱了皱眉,然后抱着裴璎的手臂,缓缓闭了眼睛。
内殿又恢复寂静,待到黄程走后,裴璎小心翼翼偎着流萤躺下,看她微皱的眉心渐渐松开,轻轻颤抖的长睫也平静下来,呼吸均匀,终于是安睡过去。
这一夜,好似一生那么长,夜月缠绵着不肯走,不知是熬了多久,才终于看见天际青灰泛白,现出几分光亮来。
裴璎再没有睡下去,睁着眼睛望窗外,熬了整夜。
她早有准备,也比谁都希望阿萤好起来,想起来,盼着她能完完整整地活下去,可当这一日当真来临时,她才知道,自己是何等自私。
其实她也渴望,渴望岁月静好的日子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渴望多留一些温存的片刻,能够自己往后慢慢回味。
可是阿萤记起来了,一切就都回到原点了。
待她醒来,又该如何面对裴璎不知,她在暗夜里睁眼熬到天明,什么也没想出来,天色刚明,流萤还在沉沉睡着,裴璎小心翼翼抽手,轻手轻脚下了床。
流萤醒时天色已经大亮,刺眼的光线穿透窗格与床帘,直直照在眼皮上。流萤揉了揉眼睛,只觉头疼胸闷,习惯性伸手去抱裴璎,伸手却得一片空寂,惶惑睁开眼,看见床榻空荡荡的,裴璎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出去了。
云瑶打了热水进来侍奉盥洗,流萤木木看她,半晌才问:“云瑶,殿下呢?”
云瑶替她穿好衣裳,恭敬道:“殿下一早就去宸极殿了,走时说今日可能会在陛下那边多留会儿,让许大人午膳不必等了。”
或许没睡好,又许是昨夜乱七八糟一场梦扰的她头疼,流萤有些浑浑噩噩,好似听懂了云瑶的话,又有些不明白,低低应了一声好,等到云瑶要走时,又拉着她的衣袖问道:“云瑶,殿下呢?”
云瑶又说了一遍:“殿下去了宸极殿,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流萤松开手,哦了一声,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回身坐到桌前,望着半开的窗扇,似在发呆。
许大人总是这样的,二殿下不在时,她不是在内殿发呆,就是去书房写字,总是这般安安静静,不多话,也没什么需要伺候的,就这么静静待着。
云瑶和启祥宫一众宫人都已习惯她如此,并不觉得奇怪。
流萤一个人在内殿坐了许久,灿金日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每一根纤细绒毛都被照的发光。
她的眼神清澈而麻木,脑中什么也没想,只是定定望着窗外,望见窗外晴空暖阳,不自觉,一行泪轻飘飘坠下来,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流萤垂眸,抬袖把桌上泪迹抹去,并不知自己为何而哭,只是心底忽然空的厉害,好像就在一瞬间,她记起了所有,也忘记了所有。
前世今生,好的坏的,她好像都记得,又好像都忘了。
有风从窗户吹进来,凉飕飕的,流萤拢紧了衣裳,垂脸,心里头只觉得难受,又说不出原因。
她忽然很想裴璎,想她如昨夜一般紧紧抱着自己,外间风声寒冷都被她挡住,自己只需要藏在她怀里,享受她身体散发的暖意,什么都不用再怕
昨夜昨夜
流萤转头看向床榻,眼中疑惑,微微歪头仔细去看,试图分辨昨夜的所有,究竟何处开始是梦,何处又是真实。
她仔细看了,仔细回想了,还是分不清。
分不清啊,那些梦和现实,像无底深渊里伸出来的一双手,拽着自己往下坠,周遭万物变换,分不清何处是梦,何处是真实
良久,流萤想起,庄语安死了,真的死了,彻彻底底死了。
心里刚有那么一丝清明,还未深究,内殿门扇忽地被人推开,流萤还未转头去看,就已听到云瑶惊惧的喊声,“大殿下!不可啊!”
门扇被重重推开,啪嗒一声砸在两侧墙壁上,震出悠悠几声回响。流萤循声看过去,看见大殿下身披雪色披氅,正冷冷看着自己。
她认得大殿下,那张脸,她有印象的。
云瑶还想拦着,却被大殿下冷冷一声“滚”喝退,想了想,拔腿就往外跑。
内殿之中,只剩流萤与大殿下——
作者有话说:不是好了,而是疯了
第80章 “疯了”二字,断断不敢……
这是第一次, 流萤单独面对大殿下,她不太明白大殿下来此,究竟是找裴璎, 还是找自己。
流萤脑中混乱, 不大清醒。虽不清醒, 可她大概记得, 自己是不该出现在启祥宫的。
可是此刻, 大殿下却来了, 还看到了自己就在启祥宫!流萤一时脑子嗡嗡的, 起身想逃, 路却已经被大殿下堵死。
逃不了, 便要对大殿下行礼,只是刚一屈膝,问安的话还没说出口, 肩上就多了一份重量。
流萤侧头,看见大殿下伸手按住自己的肩,压着自己坐回去。
“许大人膝下有千金,本王不一定受得起。”
流萤愣愣坐回去,心中只觉完了,裴璎若是知晓此事, 定然又要大怒一场,痛骂自己成事不足, 恨自己毁了她的筹算, 误了她的大事
她记得,裴璎说过,要自己与她做戏,要让宫里宫外的人都觉得, 自己与她彻底决裂了。
阿璎是这样同自己保证的,说只要自己与她决裂,只要人人都信了,她就会想办法让自己进到东都府,只要自己能进东都府,坐上平章事之位,阿璎离皇储之位就更近一步了。
二殿下有所求,流萤向来无有不应的。她记得,自己从来谨慎小心,唯恐叫人发现自己与她决裂是假,白日想尽办法避嫌,只有夜里才敢来启祥宫,破晓天青时就已离开,今日却不知怎地,一觉睡到了大天亮,甚至云瑶也不提醒自己赶快走,反倒伺候自己盥洗后就出去了。
流萤脑子里乱极了,恍惚想起很多,又都不甚清明,稍一努力去思考,就觉头疼胸闷,难受的喘不上气。
她只大概记得,自己与裴璎冷战数日,相识十二年,这是第一次闹得这般僵,甚至连流萤都觉得,或许自己与阿璎真的就要走到尽头了。可是峰回路转,阿璎派人送信来求和,邀约自己在尚书苑见面。
隆冬雪冷,尚书苑的事情有些记不得了,流萤低下头,只记得自己与阿璎和好了,她待自己很温柔,再不像之前那般暴躁易怒。
内殿之中很安静,流萤低头坐着,像是忘了大殿下就在眼前,心里起起伏伏想着些事情。
大殿下裴璇也没什么好脸色,往日没看到许流萤倒是能忍,这会儿见了她,看她好端端坐在启祥宫内殿,俨然一副主人之姿,心里更是恨庄语安坏事,也恨裴璎,恨她鬼迷了心窍,整日守着这样一个人。
裴璇仔细看了,并没看出这个许流萤何处与旁人不同,若说皮囊好看,可皮囊外在是最易逝的东西,这么多年,早该看腻了才对。
她实在瞧不出,眼前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不过一副惺惺作态之姿,惯会在阿璎面前卖乖罢了。
裴璇不屑与她说话,更无意与她争抢什么,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东西,尚且入不了她的眼。此番若非因着庄语安一番话,她也不会来。
庄语安死前,裴璇也去过宪台大狱,见了庄语安。
彼时庄语安已是不成人形,断手处溃烂生腐,人也高热烧糊涂了,说话颠三倒四,不知是真是假。
庄语安说,若要成事,定要小心许流萤。
裴璇不屑与她废话,直接问道:“许流萤,庄语安死的时候,只有你在牢中,对吗?”
“庄语安死前,同你说了什么?”
流萤仍是低着头,像是听不见大殿下的问话,任凭怎么问,都只是低头,默不作声。
裴璎火急火燎赶回来,刚一推开内殿门扇,就见裴璇拽着流萤衣领,企图把她拽起来,登时气血上涌,冲上前一把推开裴璇,将流萤护在身后。
“阿姐这是做什么!”
裴璇不恼,只冷冷看着裴璎,“怎么?问两句话也不行?”
“不行,半个字也不行。”
裴璎护在流萤身前,往日面对阿姐的恐惧烟消云散,只因身后有势必要保护的人,于是什么都不再害怕。
裴璇笑笑,又是一副无谓的样子,要走时又转身回来,伸手点了点裴璎身后的许流萤,“阿璎,你最好护得住她。”
大殿下来的突然,没待多久,又被二殿下赶走了。云瑶候在外面,看出大殿下走时脸色极为难看,心里不安,可内殿门扇紧闭,又不敢贸然进去,只好守在外面。
裴璇走了,内殿之中又渐渐安静下来,裴璎长舒一口气,这才转身看流萤。流萤仍是低着头,乖乖坐在椅凳上,喃喃自语着什么。裴璎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阿萤,没事吧?”
流萤眼神有些发直,双瞳微微散开,抬眸似是看着裴璎,又似是看向别处。裴璎心口疼得厉害,抬手捂住流萤的眼睛,不忍再看,“都是我不好,不该留你一个人的。”
流萤拨开她的手,摇了摇头,莫名道:“殿下,信好像不见了。”
裴璎听不懂,有些愣住:“什么信?”
流萤垂了脸,很是愧疚:“殿下约我去尚书苑那封信,我本是贴身带着的,可方才我找过了,身上没有,大概、大概是弄丢了”
裴璎怔住,自己何曾写过什么信约她去尚书苑?
没等细问,就见流萤似乎不大对劲,一个劲地摇头,起先声音很小,渐渐地开始有些急躁,不停在身上寻找着什么,一直念叨着:“信呢信呢信呢”
裴璎吓了一跳,忙伸手抱住她,不住地安抚她。
良久,流萤终于安定下来,只是眼神木木的,空洞地看向裴璎。
裴璎心口发颤,有个可怕的猜想在心头涌起,瞬间被压下,吓得紧紧抱住流萤,“阿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若是觉得难受,传太医来看看如何?”
流萤看着她,还是摇头。
裴璎垂了眼睛,想起阿姐方才的威胁,又想起今日去宸极殿,母皇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心里难受,又什么都不敢告诉流萤,只是张开手,轻轻抱住流萤的腰,歪头靠在她腿上。
流萤垂眸看她,“殿下?”
裴璎靠在她腿上,轻轻阖目,一行泪从面上划过,湿了衣领。
“阿萤。”
“嗯?”
“阿萤”
“嗯。”
裴璎睁开眼,没有勇气看她,又轻轻闭上眼睛,头抵在她腰间,轻声道:“阿萤,我送你回云州吧。”
流萤没应声,只是垂手抚摸二殿下的发,呼吸如微尘扬起,落不到耳里就已消散。
裴璎抬头看她,又道:“阿萤,我送你回云州,好吗?”
流萤收了手,面上有些不高兴,“为什么忽然要我回云州?”
裴璎拍拍她的手背,哄她:“只是想着你许久不曾回去过,眼看就要立春了,待天气稍暖一些,我陪你回去看看阿娘阿父怎么样?”
流萤软了眉眼,又微微笑起来,点头应下了。
这夜,黄程还是被传召,来了一趟启祥宫。裴璎等在内殿门外,不敢进去,心里头那个猜想,越是压抑,却越清晰。
夜风穿堂而来,却似利刃刮骨,疼得厉害。也不知是等了多久,才终于见黄程推门出来,却是低着头,有些丧气。
裴璎的心,顷刻沉入深渊。
黄程脸色不大好看,心里斟酌过后,才委婉道:“微臣拙见,许大人应是宿忆倒灌,气机逆乱如巨浪击石,致心神失养,故有妄见妄言,分不清眼下与过去,言语因而混杂难懂。”
裴璎强压着情绪:“本王不通医术。”
黄程的头更是低下去,又用简单的话解释了一遍:“以臣所观,许大人现下模样,应是骤然受创,心绪杂乱难以承受,才致癔症失心,有些恍惚了。”
黄程言语谨慎,只说是癔症恍惚,“疯了”二字,断断不敢出口——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有点不在状态,不知道是不是写到最后一卷,考虑要交代的内容很多,又想要两个人的结局尽量圆满一些,不管是情感还是事业,我都希望两个宝贝能拥有所有美好的,想得越多越不敢下笔,常常是在电脑面前干巴巴熬几个小时,写写又删删,最终屏幕上0个字。
哪怕这一章,也是几乎熬了一整天,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写出来的仍是不满意,大概率完结后会来修,也可能缓两天就会来修了(一想到大家看完这章会失望,心里又很焦虑,希望睡一觉能克服,好好写完终卷的故事)。
心里比较乱,也有些话想说,因为码字码疯了,所以话痨猫上线了,介意的宝直接退出忽略哈~
严格来说,这篇文算不上什么复仇文,文中也没有打打杀杀的复仇桥段,哪怕是庄语安,流萤从始至终也不曾对她举剑。无论是流萤与裴璎,还是庄语安,大殿下,基本都是感情层面的煎熬与报复,正如我文案阅读指南写的,纯感情流,剧情约等于勾石哈哈
我在一位读者宝贝的长评下回复过,这篇文的初衷就是爱与被爱,并不复杂。设定之初,我只是想让不懂爱的二公主学会爱与包容,歉疚与柔和,想让太过顺从和隐忍的阿萤学会放开一些,洒脱一些,快乐一些,其实写到裴璎照顾失忆的阿萤这一部分,我自己也觉得很甜,私心也曾想过让这一段时间停留的更久些,最好是腻歪歪甜上十章再开始恢复,可我落笔的时候,最终还是选择让阿萤记起来,哪怕会迎接痛苦和癫狂,至少是走在通向清醒的道路上。
混沌的快乐是快乐,却不一定是真的幸福。我想,还是要让两个人都醒过来,清醒冷静的做选择,或许感知过痛苦,才觉幸福可贵,才能让爱意历久弥新。
只是我没想到,通往幸福的路这么难写,难的我抓耳挠腮,思维枯竭,有时候甚至有一丢丢痛苦,感觉自己好废
日更很难,有更新的日子,点击发布后我会觉得长舒一口气,心情好的飞上天,可如果哪天更新不出来,坐在电脑面前几个小时也写不出来时,我的心情也会很低落,睡前短视频都刷的不快乐了,非常焦虑,埋怨自己,又无可奈何。
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可能是这两天心里太焦虑,一开口就忍不住,非常的啰嗦了。
不过没关系,等我调节好心情又能顶天立地了!我也和大家一样在期待,期待两个人终于可以坦诚相待,期待一个好的结局,也期待我们在每一个番外里再相遇!
说好的番外,只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