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0(2 / 2)

“不知道。”秦渡冷声道,顺便抬手看了眼手表,暗示柳静蘅该走了。

柳静蘅看不懂一切暗示,以前是,现在也是。

又问:“红的是草莓味?”

他真的很好奇,他没见过。

秦渡望着柳静蘅眼底的疑问和期待,凌厉的眉宇松了松。

转身对店员道:“麻烦你给我拿只纸袋。”

然后将纸袋递给柳静蘅: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味道,你自己探索,不用告诉我。”

柳静蘅接过纸袋摆弄半天,看到旁边小朋友一拉桶上的手柄,就哗啦哗啦出豆,于是效仿着,用力拉下手柄。

好奇红色的,也好奇橙色的,还有蓝色的是蓝莓么?

满满几大袋MM豆,柳静蘅拿过去付钱。

店员称重后,道:

“先生一共消费两千八百八十元。”

柳静蘅的手顿住:“多少?”

“两千八百八十元。”

柳静蘅沉默许久,忽然把脸往袋子里塞,试图研究出这些豆价值两千八的秘诀在哪。

秦渡将卡递过去:

“刷卡。”

“不、不要……”柳静蘅磕磕巴巴道。

一直等秦渡刷完卡,他才反应过来,抬手抓住秦渡的手。

秦渡推开他的手,收了卡:

“下次拒绝的手可以早一点伸过来。”

拎着满满两大袋MM豆出了门,柳静蘅还在那:

“我把钱还你,你支付宝多少?”

秦渡看也不看他:“通过这种方式打听我的手机号?”

柳静蘅:“对。”

“不对。”

秦渡没由来地笑了下。

真是个笨蛋。应该说正因为是笨蛋,所以任何行为都显得这么坦然。

柳静蘅终于知道了红豆是什么味。

巧克力。

也知道了蓝豆是什么味。

巧克力。

他一边吃一边跟着秦渡走,俩人路过爱马仕女装专柜,秦渡忽然停了脚步:

“进去。”

柳静蘅虽然不懂什么奢侈品牌,但具备基本认知。

他指着橱窗里的裙子,双目涣散着:“女装。”

秦渡居高临下垂视着他:

“小柳姑娘不买女装难道喜欢西装。”

柳静蘅:。

秦渡见他木头似地杵在原地,伸出手:

“还要继续浪费时间?”

他伸手没别的意思,只是为了提醒柳静蘅别跟个木头似的。

柳静蘅迟疑半天,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秦渡伸来的手。

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秦渡的眉尾倏地一挑。

良久,他修长的手指反握住柳静蘅的手,轻而易举将他的手指裹在掌心,转身,拉着人就走。

拉了两下,没拉动。

一回头,柳静蘅腋下夹着MM豆,一只手死死抓着围栏扶手,摇头、摇头。

“不……不要女装。”

柳静蘅的思维很片段化,没有“演戏演全套”的概念,哪怕之前还在努力用欧包堆起巨.乳,但这事儿一旦暂时落下帷幕,他立马回归出厂模式。

秦渡忍不住笑了下,立马又板起脸:

“你说了不算。”

一个使劲,强行把柳静蘅拖过来,脚下如风,穿过爱马仕女装。

来到了旁边的男装专柜。

柳静蘅释然地松了口气:

还好,反派认字不多。

他不敢提醒,很老实地跟着秦渡进了男装专柜。

这里面装修的不像服装店,更像是颇有格调的小型宫殿。

一进门,柜姐们立马迎上来站成一排,齐齐鞠躬:

“秦代表上午好。”

这里所有人都认得秦渡,他是这座商场的顶头老板。

“过来看看新款。”秦渡言简意赅,把柳静蘅推过去,“适合他的。”

几个柜姐互相使个眼色,其中一个去后面拿展册,另一个忙着接待柳静蘅,给他端茶送水,只恨不能亲手喂他嘴里。

刚才短暂的眼神交流中,人精柜姐对话如下:

“秦代表第一次带人上门,有情况!”

“当成老板娘一样伺候,各位都瞪起眼来!”

拿着展册的柜姐来了,笑吟吟问柳静蘅:

“先生喜欢什么风格呢。”

柳静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秦渡道:“不用问他,他门外汉,你们来推荐就好。”

整场交流,基本没柳静蘅什么事,他只负责听不懂,对接工作全交给柜姐和秦渡。

只有最后付钱时,才给出一点反应:

“多少???”

柜姐重复:“一共消费二十六万八千八,衣服我们会尽快送至府上。”

秦渡递过去卡:“不用麻烦了,我们直接带走。”

车上。

柳静蘅抱着后备箱装不下的衣服,套在防尘罩里,没夸张,防尘罩周边还铂了一圈水钻。

透明罩底下,是一件米白色的新版欧式宫廷叠领衬衫。

刚才在柜姐地介绍下,柳静蘅也大概听了一二:

这家店之前是专供欧洲皇室贵族的品牌,有钱也买不到。后来设计师临终前卖出了版权,才让这等仙品进入大众视野。

价格也很仙品。

柳静蘅隔着罩子抚摸着复古小衬衫,眼睛睁得大大的。

来之前,他知道自己会拥有新衣服,但内心毫无波澜,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来面对。因为小时候收到的新衣服千篇一律,最多换个颜色,院长爸爸的眼光实在有限。

但手里捧的这件衬衫,他还记得面料的触感,柔滑的锦缎,花纹刺绣也柔软润泽不扎手。

来了车上,柳静蘅才终于回过味。

这是属于他的东西了。

心情很奇怪,胸腔里鼓鼓胀胀,泛着一层热气。

“是给静蘅的?”他再次确认。

秦渡看也不看他:“我说过,要你好好说话不准撒娇吧。”

“没有,鸭~”柳静蘅抱紧了衣服。

人淡如菊的他第一次体会到“喜欢”为何物。

是一种感觉,从出生到现在一直缺乏的没有被满足的窟窿,悄无声息被填补上。

于是开始幻想,这件衣服穿在身上的感觉,新衣服的味道,别人看到后对他的评价。

都想知道。

秦渡单手扶着方向盘,余光不着痕迹看过去。

不知是天气炎热还是车内通风不足,柳静蘅的脸看着有点缺氧的红,闷的鼻尖那点小痣蔫红,似嫁衣的里子。

秦渡缓缓做了个深呼吸,握着方向盘的手没由来地松了下。

忽然,他看到柳静蘅仰起头朝他凑过来,似乎是有话要说。

秦渡无意识的随着身体做出反应,将耳朵贴了过去。

下一秒,耳垂传来一抹湿润热气,被两片薄薄的肉瓣裹了起来。

秦渡双目倏然睁大,手指一颤,车子来了个极速变道。

他踩下刹车,柳静蘅随着惯性被安全带拉了回去。

“你做什么。”秦渡语气不悦,慢慢回正方向盘。

柳静蘅:“我想跟你说谢谢。”

“你表达感谢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秦渡抬手摸了摸耳垂。

柳静蘅本想凑过去说谢谢,便挺直身体凑得更近些。

刚一张嘴,结果秦渡出乎意料地送来了耳朵。

于是他就这么水灵灵地含住了。

柳静蘅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顺坡下驴:

“对,我就是这样表达感谢。”

秦渡没再说话,目视前方,好似根本没听到柳静蘅说话。

握着方向盘的掌心却突兀地热了起来。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

柳静蘅将几袋颜色各异的MM豆摊在膝间,考虑着接下来先吃哪种颜色比较搭配他这件新买的复古衬衫。

红的?蓝的?黄色的也不错,纠结ing。

他过于沉浸,丝毫没注意到从后颈穿过去的手。

直到一只大手绕后,反手扣住他侧边脑袋,他整个身体随着这只手发力而向左边倾倒。

以柳静蘅的反应能力,此时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耳边忽然飘来一团热气,下一秒,耳廓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秦渡咬住了他的耳朵,很快又放开。

柳静蘅:?

一分钟后。

柳静蘅:!

他捂住耳朵,瞳孔缓慢的一圈圈扩大——

反、反派要下手了。

我是象征性挣扎一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还是躺平任艹,保存体力方便跨越三途川。

正当他犹豫不决,一边的秦渡坐直身子,扶正方向盘,踩下油门。

柳静蘅盯——

秦渡明明目视前方,还是察觉到了对方火热的目光。

秦渡还是一副凛然姿态,语气淡淡:

“我不接受你这种敷衍的感谢,还你。”

柳静蘅:“哦。”

他摸了摸微微刺痛的耳朵,手指尖摸到一片滚烫。

咦?是自己多心了?

还是说反派打算留着他慢慢折磨,享受快感。

秦渡开着车,视线从后视镜中一瞬而过。

不禁冷笑。果然是柳静蘅,就算天塌下来他的反射弧也慢人一等。

不知是因为柳静蘅没有给出任何反应,还是自己有些不符人设的诡异举动,秦渡心情莫名不爽。

皮鞋重重压下油门,笔直穿过直行道。

……

回到家,柳静蘅第一时间换上他的新衣服。

李叔见了人,笑得褶子都没了,搓着手道:

“静静呀,你是一块香香软软的小蛋糕~”

秦老爷子:“小柳老师,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是不是字写得好的人眼光也好。”

又问:“这牌子我知道,可不便宜,谁给你付的钱?”

说这话时,老爷子的视线悄悄探向一边的秦渡。

秦渡不发一言上了楼,仿佛这事儿同他没半毛钱关系。

柳静蘅很实在:

“秦总付的钱,还有豆子。”

他将天价MM豆分享给老爷子和李叔,俩人象征性吃了两粒,开始演戏:

“好吃!比一般豆好吃,老李,你说是为什么。”

李叔笑得猥琐:

“那当然是因为里面加入了稀世原料~名为爱~~~”

柳静蘅:?

艾?艾草?这不是巧克力豆么?

百思不得其解时,庭院里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不多会儿,程蕴青走了进来,一见到柳静蘅,眼都亮了。

“柳静蘅,你今天好可爱。”他乐呵呵地小跑过去,拉起柳静蘅的手转了个圈。

柳静蘅扯扯衣角,道:

“秦总买给我的。”

程蕴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半晌,他冷着脸,语气不悦:

“现在已经不流行这种欧式复古风,这种老头审美连参考的必要都没有。”

柳静蘅:?

他觉得很好看,那他算不算老头?

“好了,明天要回学校报道,你收拾好东西没。”程蕴青意识到自己的言论不体面,岔开话题。

柳静蘅心说还有这事儿呢。

看到李叔瞪着程蕴青的脸,这才想起来那本工作笔记。

他道:

“我不能跟你回去了,我实习课程不合格,延习了。”

说完,一抬眼,肩膀忽然抖了下。

对面的程蕴青,双目直愣愣地瞅着他,有点瘆人。

第39章

柳静蘅对他人情绪的感知一向迟钝,但再不敏感,也察觉到程蕴青不同寻常的变化。

是因为自己失约?也是,男主受清风霁月向来是说到做到,对于不讲信用的炮灰当然瞧不起。

程蕴青不发一言,就这样看了他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

李叔忍不住开了口:

“程少爷,恭喜你顺利结束实习,你是咱们晋海市未来的人才,早点回校同专业人士学习交流会帮助你更快地成长,李叔相信你。”

程蕴青巍然不动,只有眼球缓缓转过去,直勾勾地盯着李叔。

李叔缓缓缩起肩膀,抬手安抚着胳膊上的鸡皮小米。

程蕴青翕了翕眼,重新看向柳静蘅,唇角挂着浅浅笑意:

“这之后我不用去医院,每天也不用那么赶,如果你延长实习,其实也可以搬到我那里,我每天负责接送你。”

柳静蘅陷入沉思。

其实他想去的,接近男主受才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但如果要程蕴青每天接送,他有点不好意思。

“下、下次吧。”柳静蘅道,最终还是道德感占了上风。

此话一出,整个世界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程蕴青挑了挑眉尾,依然微笑着。

他看看柳静蘅,又看看李叔他们。

他忽而抬起手,扣住柳静蘅的后脑勺,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接着,意味不明地点点头。

程蕴青微笑着询问老爷子:

“秦董,方便我上楼么。”

秦老爷子蹙起眉,又考虑到对方是客人,还是点了点头。

“打扰了。”程蕴青扔下一句话阔步上了楼。

楼上,书房。

秦渡对着电脑,左手落在键盘上一动不动,右手的拇指轻轻抚摸着耳垂。

半个小时过去了,现在还留有滚烫的温度。

手指顺着耳垂一路摸下去,那团燥热的烫意一直蔓延至后脖颈。

“咚咚咚!”

沉思间,秦渡忽地眉尾一抬,抬眼望去。

他听到了走廊上传来的剧烈响声,通过急速沉重的脚步声,他好似看到了来人愠怒的脸。

程蕴青忽然从门口冲进来,一个眨眼来到秦渡桌前,一伸手,使劲扯住秦渡的衣领,把人用力往前拽。

失态的脸上嵌着一双圆睁的怒目,清浅的瞳眸快要被锨天烁地的大火覆盖。

“姓秦的,你在跟我耍花招。”程蕴青压低了声音。

秦渡的衣领被他拽得老长,即便如此,他却依然双手交叠,目光沉沉,就算因为坐着而不得已仰起头观察来人,抬起的下颌线依然分明的有些盛气凌人。

漆黑的瞳孔,将二十出头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尽收其中。

秦渡抬手,轻轻拂开程蕴青的手,慢条斯理整理着领口:

“果然,欣赏少年朝气蓬勃的同时,也得容忍他的鲁莽和愚蠢。”

“你说什么?”程蕴青的声音陡然抬高。

秦渡眉尾一扬,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如果你是因为爱而不得过来发泄怨气,我建议你出门左拐。”哪来拐回哪去。

程蕴青慢慢放下手,眼神也逐渐冷静下来。

“爱而不得”四个字,如一记响鼓,提醒了他的失态、不体面。

从小被众星捧月长大的人,从没体味过这般——拼了命想要抓住,结果攥越紧,流失得越快。

“秦总。”程蕴青攥紧了手指,声音努力维持着冷静,“对不起,刚才是我失态。”

秦渡轻笑一声,并不觉得这自诩高傲的毛头小子能这么快低头认错。

果然,就听他道:

“我和柳静蘅两个人虽然并互相未表明心意,但我们两个确实是两情相悦。所以,如果他实习期间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我代他向您认错,也希望您谅解我们现在是毕业关键期,离学校近一点也能确保就算出错还可以及时弥补。”

看似商量的一番话,实则每一个尽然是与生俱来的骄傲,甚至说是颐指气使。

秦渡看着他,许久,鼻间发出一声冷笑。

“两情相悦。”秦渡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在你嘴里,我好像是在棒打鸳鸯。”秦渡冷声道,“抱歉,我对你们的事,包括柳静蘅这个人,都没有任何兴趣。”

程蕴青眼眸突兀地亮了。

秦渡继续道:“至于管家,秦家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随便你们去哪,不必告知。”

说完,秦渡的视线重新落在电脑屏幕上,并没出声撵人,但沉默,已经是答案。

程蕴青内心释然地松了口气,脸上依然平静无风:

“谢谢秦总理解,有时间我会带静蘅请您吃饭,我们先过去了。”

秦渡还是没应他,好似眼前根本没这个人。

谁知程蕴青又道:“对了秦总,柳静蘅房间那幅《我最爱的人》,好像画的是我,我带走它没问题吧。”

秦渡看也不看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

柳静蘅又稀里糊涂跟着程蕴青回了家。

临走时,老爷子目光沉沉,死了一般。

李叔视线化作利刃,一刀刀在程蕴青身上刎着。

可秦总都发了话,他们没资格说不。

方块和佩妮被安置在两只航空箱里。

方块无所谓,有奶就是娘。

佩妮则眼巴巴望着秦家大宅的方向,鼻子里哼哼唧唧,委屈的快要滴出水来。

车子发动时,它终于扛不住怒火攻心,狠狠“汪”了两声。

车上,悠扬的纯音乐伴随着日落熔金,世界陷入一片阒寂。

程蕴青心情很好,絮叨着“今晚吃什么”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絮叨半天,无人回应,一扭头,见柳静蘅坐在副驾驶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马上要见到球球了,你不开心么。”程蕴青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柳静蘅堪堪回神,“嗯啊”了半天,不知所云。

车子抵达程蕴青的公寓,进了屋,佩妮刚放出来就往门口跑,被程蕴青眼疾手快拦住,一把关了门。

小狗蹲坐在门边,望着庞大的门板,背影写满了哀伤,身后是友好交流到猫毛满天飞的两位。

“我这边房屋面积不大,没有多余房间,所以两张床只能这样安排。”程蕴青拉着柳静蘅看房间。

两条楼梯将复式的二层分成两片区域,各摆一张大床。

柳静蘅慢悠悠环伺着。

为了迎接他的到来,程蕴青给他把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换了新的,还做了个他的Q版抱枕摆床头,后边跟着一排毛绒玩具。

柳静蘅不知道该不该感动。男主受真是很不错的人来着。

一想到接下来要对他下手,柳静蘅有点愧疚。

“接下来的日子认真备战毕业论文、答辩,我看过我们的课表是差不多的,以后我来负责早餐,我们一起上课,下课后你可以在校门口等我,吃过晚饭,我们还可以一起逛街,你喜欢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程蕴青喋喋不休着,俨然开始幻想起未来的幸福二人世界。

柳静蘅不发一言,只点头应着。

安置好柳静蘅,天已大黑,程蕴青说去做晚饭,要柳静蘅先休息。

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轰鸣声,佩妮一如刚来时,一动不动望着大门发呆。

柳静蘅和佩妮一样,呆坐在床上,整个人几乎要融入黑暗中。

对炮灰来说,去哪都一样,最后的结局都不过是那个方正小盒。

这件事他早就明白,可又说不上为什么,离开秦家来到陌生环境,心头好似突兀的空了一块,他试图找到丢失的那块拼图,却毫无头绪。

晚饭后,柳静蘅洗漱完上了床,闭上眼试图入睡。

而后猛然睁开眼,目光虚虚一晃,看到了床头的程蕴青。

程蕴青双手托腮跪坐在床边,嘴角擎着吟吟笑意。

柳静蘅打了个寒颤,有种要被迫害的感觉。

到底是谁要害谁啊。

他翻了个身,躲开程蕴青火热的目光。

“抱歉,打扰你了么。”程蕴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柳静蘅:“对。”

“对不起,我可能是兴奋过头了。”程蕴青站起身,帮他掖了掖被子,“我也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我们相处的时间还有很长,却总害怕一睁眼你就不见了。”

柳静蘅抱着被子:???

是不是,男主受其实已经看穿了他的计划,准备来一招先发制人,先下手为强。

要不怎么害怕他跑了。

昏暗中,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头顶,摸摸头发:

“晚安。”

而后,又意味不明地再次强调:“晚、安。”

柳静蘅冷、发抖。

这下他更睡不着了。

一直到程蕴青睡着了,柳静蘅才悄悄摸出手机,还谨慎的将屏幕调到最暗,点开微信。

无数的小红点铺天盖地而来。

李叔:【静静[大哭],静静不在的第一天,想他,想他。】

秦老爷子:【小柳老师,在那边还习惯么,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你只管讲,爷爷去接你回来。】

某保姆:【静蘅哥哥[伤心],你还会回来么?】

柳静蘅一条条翻着,整个秦家,除了秦渡,都向他发来了友好问候。

倏然,他本来有些犯困的双眼一下子睁大了。

无数小红点中,有一个从未给他主动发过消息的人,这次头像下多了个红色圆圈。

大佬:【在】

无数的红点,柳静蘅单单回复了这一个人:【你好,我在。】

大佬那边破天荒的秒回:

【最近在忙什么,好久没听到你的消息。】

柳静蘅藏进被窝里,慢悠悠打字:

【我搬家了,快毕业了,是有点忙,打游戏?】

大佬:【明天打。搬家还习惯?】

柳静蘅使用手机时间不长,打字很慢,但对面的秦渡似乎觉得他这次,格外的慢。

约摸十几分钟后,才收到柳静蘅的回复:

【我说不上来。】

大佬:【怎么。】

柳静蘅:【我以为四海为家早就习惯了,但离开那边,还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手机那头的秦渡对着这句话,双眸一点点睁大。

这是他极少的,能从柳静蘅那里听到的有关情绪的言论。为此他还有过怀疑,柳静蘅是不是什么仿生机器人。

柳静蘅那边又发来了消息:

【不过和你说说话,感觉好多了。[微笑]】

秦渡将两条腿搭在床上,缓缓躺下,一手握着手机,打字:

【你说,我听着。】

柳静蘅却忽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的情商和智商注定他不是个会主动寻找话题的人。退一万步讲,他和大佬也不算什么可以交心的关系。

于是只能从游戏上找找共同话题。

柳静蘅:【这个游戏的比赛你看不看?这个月中旬好像有职业联赛总决赛,在隔壁市,一起去?】

对面的秦渡摩挲着手机,不知该不该答应。

曾几何时,他见柳静蘅对这游戏感兴趣得紧,了解过这款游戏,算是小众,其实没什么投资价值,但他还是为游戏比赛投了几千万,提供电子产品赞助。本次总决赛,游戏主办方也特意邀请他作为赛事颁奖人,他也应允了。

只是到时,任凭他有架海擎天的本事,也不可能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见他迟迟不回,柳静蘅又发来消息:

【没事哒,你不去我自己去也行。不过我没坐过火车,你可以教我怎么买票么。】

【小狗吃手手.gif】

秦渡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以柳静蘅的脑袋,他并不怀疑他有可能搞错车次,甚至极有可能,运气好一点顺利抵达临市,下来后在车站跟个雕塑似地站上一天,直到比赛结束。

但如果与他同行,免不了要在各路关卡出示身份证件。

思忖许久,秦渡回复:

【我那天有事,你自己过去。】

柳静蘅叹了口气:【好叭。】

*

柳静蘅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非要在毕业季这么当紧的日子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这事儿他没和程蕴青说,以程蕴青的老好人性格,必定要放下手头重要工作陪他一道前行。

这一次,柳静蘅难得聪明,编了借口,说学院组织看望孤寡老人,要离开一天。

程蕴青无可置疑,他也确实忙,没工夫探究真伪。

总决赛前一天下午,柳静蘅趁程蕴青不在,给每日守在门口的佩妮和两只猫猫安排好水粮,背着一只小书包,出发。

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

十五岁后离开孤儿院,虽然四海为家,但晃晃悠悠也是在那一亩三分地里打转。

同样这也是他第一次坐动车。

他在网上找了坐动车的攻略,也是看得一头雾水。

不管了,犹豫就会败北。

于是,于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柳静蘅坐上了前往车站的出租车。

另一边,秦家大宅。

秦渡和主办方沟通完,对方表示会派车过来接人,秦渡点头应着,随意一瞥,瞥到了电脑弹出的新闻:

【今日晋海市火车站将迎来史上最高客流量。】

配图是一张人挤人,脚踩脚的照片。

正沉思着,李叔敲门进来。

他端来水果,顺便道:“秦总,刚才静静给我发了消息,说他已经在去车站的路上了,问要不要给我带什么伴手礼。”

秦渡不发一言,好似对这事儿没半点兴趣,对电脑更感兴趣。

李叔心里怒骂:你这装货,老婆跑了我看你还装。

李叔嘴上还要强调:

“听说这几天各大城市展开各项比赛,车站那人多的,跟下饺子似的。”

秦渡端起红茶呡了口,看也不看他:

“不用担心,我这边有主办方派车来接。”

李叔还是不死心:

“你说这么多人,会不会有什么小偷、人贩子之类的混入其中,借机下手。”

秦渡还是淡淡一句:“我这边,主办方来接。”

李叔仰头、望天、眼角有泪划过。

“行了,你不用在我这混眼熟,去忙你的。”秦渡出声撵人。

李叔恭敬鞠躬,转到门口,朝里狠狠刎了好几眼。

秦渡,记住你今日的所作所为。

……

柳静蘅一到车站,傻眼了。

好似全世界的人都吻了过来,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问题来了,他该去哪里取票?又该去哪里检票上车?

他像个面团一样被乌泱泱的人群挤来挤去,再一抬头。

这哪?

初次出远门的柳静蘅碰到出行大军,人似飘摇孤舟,挤着挤着,给他挤出了候车厅。

柳静蘅:。

正犹豫着,身边忽然挤过来一个男人,衬衣扣子也少了两颗,脚上两只鞋还不是同款式。

他顶着一头凌乱秀发,一个眼疾手快逮住柳静蘅,虚弱道:

“去……去那边自助售票机办理换票手续……”

柳静蘅:?

“谢谢……?”

柳静蘅不知道书中世界是否各处都存在NPC,当他一筹莫展之际,总有人逆着人群挤来,告诉他售票机的位置、检票口的位置,甚至一进了候车厅,忽然有人站起来,把柳静蘅推过去坐。

柳静蘅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第一次出远门的柳静蘅倒是谨慎,紧紧搂着他的包,三步一环伺,五步一警惕。

虽然他最贵重的手机已经在裤兜里露出大半截,摇摇欲坠。

此时,前往总决赛现场的车上,秦渡听到手机响了声。

收到信息,对方发了张照片,并配上六个点。

秦渡点开大图,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以为谨慎、时刻东张西望的柳静蘅,接着就是他口袋里摇摇欲坠的手机。

秦渡点了点屏幕,发过去:

【给他塞回去。】

那人收了手机,顺势拿上泡面,借着拥挤过道短暂地在柳静蘅身边停留片刻,接着委身,不着痕迹把手伸过去,推着摇摇欲坠的手机一点点往兜里塞。

塞进去了,他释然地松了口气。

一抬头——

柳静蘅:O.o?

“那个……”那人忙要解释。

柳静蘅抱紧包包,往里面挪了挪。

“我没……”那人再次张嘴。

柳静蘅已经贴到了里座那人身上,整个身体呈C型,试图躲避那人的狡辩攻击。

“唉……”那人长叹一声。

四个小时的车程才到一半,天黑了。

柳静蘅抱着包的力气都没了,饿了。

他眼巴巴瞅着旁边座位的大爷吃山楂片,咽了口唾沫。

大爷被他死亡凝视,受不住了,赶紧拿出一片山楂片递过去,问:

“来一片?”

柳静蘅揉搓着手指,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要不要伸手。

这时,前座大婶忽然回过头,一把从大爷手里夺过所有山楂片往柳静蘅手里塞,还白斥大爷:

“人孩子愿意吃你都给他,过后我再给你买,瞅你小气那劲儿!”

大爷:?

Ber,你谁啊?

刚要发火,大婶适时递来的几张百元大钞瞬间平息了他的怒火。

没能买到更美味的山楂片是大爷我的错。

这一路,柳静蘅间接虎口夺食,包括但不限于:

从四岁小孩手里间接抢了乳酪棒,小孩哇哇大哭被一套高级玩具哄好了;

从大学生手里抢了肉松饼,大学生“草”字还没出口,全新苹果四件套并不能买走他的傲气:

“不吃就不吃,我还有粉面菜蛋,有本事你再拿四件套跟我换。”

柳静蘅吃饱了。

饱的也莫名其妙。

八点钟,动车在目的地缓缓停下。

柳静蘅对着四散而去的人群一头雾水。

我是谁我在哪,生来何处死往何去?

倏然,有人抢了他的背包就跑。

柳静蘅:?

他迈动笨拙的身子慢悠悠追过去,一抬头,看见了外面的月亮。

出站了。

抢他背包的人也停下来了,把包还给他:“误会了,看错了,不好意思啊。”

柳静蘅拎着包站在原地思索。

漫漫长路,总觉得一切都没有头绪,可又事事皆为圆满。

柳静蘅淡定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

我会坐车了,嘿。

车站不远处的停车场,车里,秦渡放下望远镜,对着司机道:

“让你久等了,现在可以出发。”

柳静蘅预订的宾馆就在车站附近,他看不懂导航,只能一路问着找。

路越来越偏了,人也越来越少了。

车上的秦渡蹙了眉,重新拿起望远镜,对司机道:

“不好意思,劳您再等等。”

司机:。

柳静蘅东拐西拐,拐到一处极为偏僻的小道,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勉强能看清夜色下,低矮建筑上的牌子:

【迎客来宾馆】

屋里乌漆嘛黑,柳静蘅踌躇片刻,小心翼翼凑上去,隔着玻璃门朝里望。

内里很空旷,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停在里面,破烂木板横七竖八堆一起。

他甚至能隔着玻璃门嗅到一股腐臭味儿。

这就是图片仅供参考么……

罢了,说不定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

怀揣最后一丝希望,柳静蘅轻轻推门进去。

腐臭更强烈了,顶的他后退两步。

“叮咚——”黑暗中,忽然乍响的铃声吓得他一哆嗦。

“有人?”他捂着鼻子小声问道。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留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子下来了,只穿一件白色大背心,圆滚滚的肚子像在背心下藏了个皮球,黑得油光发亮。

“不做生意,你走吧。”男子不耐烦道。

柳静蘅翻出截图:

“我从网上订的你家宾馆……”

“都说了不做生意,你退了吧。”

“那我预订的……”

“我这儿闹鬼,凶得很,你走不走。”

柳静蘅:“行……”

出门前,又听男子道:

“沿着这条路出去右拐,有家酒店,那里有空房。”

柳静蘅找到了那家酒店,站在门口,头仰得极高也看不到酒店的顶头。

他虽没什么生活经验,可也清楚,这里不是给一般人消费的。

刚要走,前台小姐忽然追出来:

“先生要住宿么?您正好是咱家第一万位客人,所以我们有优惠,免费住宿,并提供餐食。”

柳静蘅晃悠半天:“多少?”

小姐笑眯眯重复:“免费。”

柳静蘅:“……行。”

酒店外的车上,秦渡放下望远镜,拿过手机发了消息:

【麻烦您了厉总,酒店的费用您直接从我卡里扣。】

厉总:【哪的话,秦代表愿意下榻我们这蜗舍荆扉是我们的荣幸,哪敢跟您收钱。】

秦渡:【多少钱,会员卡划。】

过了会儿又补充:【两间房,我也住。】

半晌,又补充:【最好是他旁边的房间。】

厉总:【行……】

*

翌日,柳静蘅吃完客房送来的法式早餐,看了看时间。

距离开赛还有四个小时,他打算即刻出发。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这迷糊的性子,免不了会撞上各种意外状况。

柳静蘅接了点水,对着镜子把刘海一根根抿好,抹到两边,以最饱满的精神状态为站队加油助威。

此时,柳静蘅房间门口。

高大的男人头戴棒球帽,一身休闲衬衫加亚麻色长裤也难掩贵气。

他将墨镜压了压,继而闲极无聊一般在柳静蘅房间门口来回踱步。

踱步着,唇角忽而勾起浅浅笑意。

脑海中冒出稍后柳静蘅看到他时,先是震惊,再是双目泛泪,最后磕磕巴巴喊一句:

“大、大佬。”

秦渡笑完了,一秒变脸,冷得跟南极冻土层似的。

果然和柳静蘅相处久了都变得不正常了。

思索的间隙,身后的房门忽然打开。

秦渡立马清了清嗓子,靠着墙壁,一条腿悠闲地探出去,对着手机好似看得很认真。

视线却不着痕迹从墨镜上方探出去,观察着正在摆弄书包的年轻男生。

他的脑子里甚至已经浮现出柳静蘅特有的寡淡无味又一本正经的“大佬你好”。

然后就看见,柳静蘅背好包从他面前飘过,眼中无他。

秦渡:。

秦渡压低帽檐,长腿阔步,瞬间超过柳静蘅,不轻不重地撞上他的肩膀,然后停下来:

“抱歉。嗯?是你。”

柳静蘅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超长反射弧运行了一个世纪,果然如同秦渡所想,寡淡又一本正经的:

“你好。”

紧接下一句:“你谁。”

秦渡的脸冷了下来,藏匿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真切。

真稀罕,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秦渡一般不会把事情浪费在这种小事上,但如果对方是柳静蘅,他的胜负欲就会不合时宜地冒出。

头一次,半开玩笑半嘲讽:“是你爸爸。”

“爸?”柳静蘅声音陡然抬高。

沉默了快一个世纪,柳静蘅柔柔的眉宇耷拉下去,展开双臂紧紧拥抱了眼前的男人:

“爸,你怎么才来接我……”

秦渡蹙了眉,垂在一侧的手臂不自觉抬高,轻轻抚摸着柳静蘅瘦弱的背脊:

“抱歉,是爸来晚了。”

秦渡:……

“柳静蘅。”他一把推开柳静蘅,语气嘲讽,“原来你在游戏和我许下的沧海与桑田不是革命友谊,而是父慈子孝。”

柳静蘅又抱上去,脸埋在秦渡怀中:

“爸,你别这样说。”

等等。

这是书中世界,哪来的便宜老爸?

再等等,沧海与桑田?

这不是他和大佬单方面许下的誓言么。

柳静蘅直起身子,摸着下巴,仔细观察。绕着秦渡转了几圈,凑过去闻闻味道,俨然一个合格的屠夫,认真挑选过年待宰的猪。

两分钟后。

“大、大佬?”柳静蘅缓缓睁大双眼。

秦渡轻嗤一声,凑近他的脸,声音压得极低:

“你和树懒共用一个反射弧?”

柳静蘅:“对。”

“怎么在这。”秦渡整理着袖口,漫不经心问道。

“看比赛。”柳静蘅眨眨眼,“你怎么也在这。”

“出差。”秦渡言简意赅,倒也没胡诌。

柳静蘅直接忽略这俩字:

“比赛快开始了,你现在要是有时间我们一起去看么。”

秦渡知道自己必须要岔开话题,一旦开了头,柳静蘅准跟他没完。

于是道:“没时间。”

“现在就要走?大概多久啊。”柳静蘅孜孜不倦追问。

“马上走,大概两三小时。”

柳静蘅点点头,沉默了。

秦渡内心松了口气,真要被这人缠上,一会儿去了总决赛会场难不成他还得一人分饰两角。

柳静蘅忽然抬起头:

“那我就放心了,时间绰绰有余,总决赛还有四小时开赛。”

秦渡幽幽看向柳静蘅。把这茬忘了。

“我没票,现在也买不到。”秦渡又道。

“这样啊。”柳静蘅浅浅思考一番,“我想办法给你弄,弄得到我们一起去看,弄不到我给你现场直播。”

秦渡眉尾一扬:“好。”

这比赛的门票几乎是冒头没,临到决赛当日,能有票就奇怪了。

“我先过去了,微信联系。”柳静蘅背上他的小书包走了。

秦渡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摘了棒球帽轻轻撩过头发,松了口气。

他长这么大,从没觉得和谁沟通这么辛苦过。

换好西装,秦渡上了主办方的派车。

他也得提前抵达会场,简单走个流程。

车子在人满为患的大街上举步维艰,各家战队粉丝举着应援物聊地热火朝天。

秦渡望着车窗外,神色淡漠。属于柳静蘅这个年龄段的快乐,他无法理解。

“吱——!”倏然,一个急刹车,秦渡敛了眉。

司机回头:“不好意思秦代表,车前忽然冲出个人。”

秦渡抬眼看过去,见是一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拦了他们的车,衣着朴素陈旧,手里还举个旧纸壳,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专业水电工】

司机不耐烦地对男子挥挥手,顺便给秦渡解释:

“不好意思秦代表,会场这边人多,这些路边等招工的就瞅准了机会专门拦好车,我一会儿就会联系赛事负责人让他们肃清周边。”

秦渡不发一言,视线从车外一瞬而过。

倏然,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扩张。

在一排衣着朴素等待招工的工人中间,坐着个格格不入的年轻男生。

他穿着可爱的欧式花边小衬衫,抱着双膝缩成一团,眼神呆滞却又那么坚定,脚边还摆了块牌子,用非常隽秀的楷书端正写着:

【高价回收决赛门票】

秦渡不由自主直起身子。柳静蘅,你可真行。

到了会场后台,秦渡步伐疏阔,负责人见贵宾到来,连忙伸个手迎上来。

秦渡同他简单握了手,语速稍快:

“您把颁奖典礼的文案给我一份,我现在有点急事,走不了流程,但我会保证绝不出错。”

话都说这份上了,负责人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秦渡又问:“更衣间在哪。”

另一边。

柳静蘅抱着腿坐在一排等待招工人中间,老实.jpg

他和大佬的缘分始于一款游戏,在不知何时就会消失的世界中,他也希望他们许下的沧海与桑田的誓言,能够亲眼见证游戏战队的胜利欢呼。

一小时过去了,身边的水电工都被招走几个,他依然无人问津。

可怜弱小又倔强。

身边的大叔提醒他:

“你不能这么写,你得写高价具体有多少,有些看热闹的说不定见钱眼开就卖了票。”

柳静蘅这么一寻思,言之有理。

于是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可肉偿。】

柳静蘅点点头,妥了。他在电视剧里看过,肉偿就是最大的真诚。

大叔:“……”

能有人搭理他就怪了。

半晌,大叔揉揉眼。

嘿,奇葩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柳静蘅忽觉头顶暗了一块,有偿求票的牌子旁落了一双精致的黑色皮鞋。

缓缓抬头,逆着光,看到了被光晕勾勒出的高健身形。

柳静蘅:“你要转票给我么,可肉偿。”

来人轻嗤一声,委身捡起牌子,声音冷冷淡淡:

“肉肠你自己留着吃,补充点蛋白质,或许能变聪明些。”

柳静蘅终于认出了他的墨镜,慢悠悠起身:

“大、大佬?”

秦渡背对着他,看也不看他:

“门票不用你操心了,刚好有朋友来不了,转给我一张。”

柳静蘅跟上去,孜孜不倦:

“哪个朋友?”

“我说你就认识?”秦渡停下脚步,转过身,“还有,我开始就很在意了。”

说着,他朝着柳静蘅伸出手——

柳静蘅抬眼,那只大手覆上他的额头,手指穿过额前头发,使劲往后一梳,将他先用水抿好,又用发胶固定住的汉奸头弄得乱糟糟。

“知道我一定会陪你看比赛,所以故意让我丢人?”秦渡帮他把刘海整理好,退后两步打量着。

可爱。

柳静蘅低下头,轻轻摆弄着额前碎发。

六月的风吹红了少年的脸颊,今天的夏天似乎比以往来得更早了些。

因此大佬的手,也比以前更加滚烫。

俩人在门口排了半天队,终于等到入场。

入场需要刷脸和身份证,秦渡让柳静蘅先进去,在柳静蘅因为担心他会不会入场而即将回头时,秦渡一指天空:

“飞碟。”

柳静蘅缓缓抬头:“什么爹?”

再一回头,只见大佬似乎刚才摘下了棒球帽又戴上。

俩人进了会场随便找了个座位。

秦渡见他从包里翻出一堆应援物,不禁问道:“你喜欢哪个战队。”

柳静蘅:“都不喜欢。”

秦渡:“都不喜欢看什么比赛。”

柳静蘅:“这样就算哪边输了我也不会伤心。”

秦渡:……

现场气氛很热闹,灯光绚烂,尖叫不止,战队成员整齐划一上台展示,互相放狠话。

柳静蘅对这游戏了解不深,最多跟着看热闹。

一旁的秦渡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频频看手机。

赛事负责人又发来了消息:

【秦代表,您还没到么,比赛已经赛点了,一局定胜负了。】

秦渡收了手机,对柳静蘅道:

“你先看,我去卫生间。”

柳静蘅的注意力还在如火如荼的激烈角逐中,心不在焉点点头。

第40章

秦渡步伐从容出了观赛台,脚步立马加快,阔步去了更衣室换好西装。

打好领带的刹那,前台传来震耳欲聋的结束词:

“恭喜XX战队,获得二零二五全球赛总冠军!”

秦渡推开门,裁剪合身的西装包裹着劲美腰身,踏过狭长昏暗的走廊,朝着赛台阔步而去。

此时的柳静蘅,坐在泣不成声的粉丝中间,呆滞。

怎么赢的?没看明白。

他思考半天,刚要转头询问大佬,却见身边空荡荡。

大佬呢?

舞台上,无数日夜辛苦磨炼的少年们乘着盛大的金雨奔跑到台上,在隆重热烈的音乐中共同捧起奖杯。

柳静蘅换个姿势待机。

他没有这方面的欲望,理解不了这些人的热闹。

主持人身着华美礼服登场:

“现在有请我们的比赛赞助商,来自Rilon集团的代表秦渡先生,为此次比赛冠军颁发奖牌!”

柳静蘅缓缓抬眼。

谁?刚才好像听到了耳熟的字眼。

他朝台上看过去。尚未落幕的金雨中,身姿颀长优雅的男人脚下如风,凌厉地刮到了冠军战队身边。

“哇!是财团太子爷!”身边忽然有粉丝尖叫,“小破游你出息了!”

“梦幻联动,我死而无憾了!”

柳静蘅揉揉眼,伸长脖子看去。

台上那个正在给选手戴奖牌的男人,是秦楚尧他小叔没错吧。

柳静蘅恍然大悟。

正常,秦渡早就说过对这游戏感兴趣,有投资意向,这次作为颁奖嘉宾登场实属情理之中。

和那群年轻蓬勃的十几岁少年不同,秦渡在岁月的洗礼下多了一份沉稳,那些满身荣誉刚卫冕冠军的少年们看向他时,眼中也是无法掩饰的崇拜。

要是我也像他一样会投胎,至于天天训练到凌晨?

柳静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忽然直起腰。

对了,大佬呢?

柳静蘅仔细回想,刚才大佬好像是说要去卫生间。

可四十分钟过去了,难道他碰上了“红手绿手大白手”?

柳静蘅又开始沉思,为什么怪谈多发生在厕所,不会有味道么。

不对不对。

他慢悠悠起身,踉跄了下。

现在当务之急是从鬼手中解救出秦渡。

柳静蘅逆着欢呼的人群离开了赛台。

这时,台上主持人宣布了一个小彩蛋。

秦渡素来是年轻人的标杆,他的出现也给了少年们极大的鼓舞,所以赛事组安排本次的FMVP选手向秦渡提问一个问题。

选手几乎是不假思索问:

“秦总您好,很高兴您能亲手为我们颁奖,相信您慧眼识珠,所以我们想知道您是出于什么契机对我们游戏比赛进行赞助和投资呢。”

秦渡接过话筒,轻轻摩挲着手柄。

契机么。

脑海中幽然浮现俩字:

【你好。】

秦渡低头轻笑一声,看向眼中泛着星光的少年选手,道:

“我有个朋友,对任何事都没什么太大兴趣,就算喜欢美术,偶尔也有想偷懒的时候。唯独这款游戏,他每天都要上线打卡。一定是非常有趣的游戏,才能让这样的人坚持不懈。”

“哇——”选手们热烈鼓掌。

不得不说,秦渡这人情商是真高,他们这没名没气的小破游看来有救了。

主持人又唠了两句,才请秦渡移步台下休息,继续采访冠军战队。

秦渡一到后台,脸上标志文雅的笑容消失了。

赛事负责人迎上来问一会儿他能否赏脸共进晚餐。

秦渡边走边松着领带:“抱歉,今天有安排,改天我做庄。”

负责人不敢拦,他知道这些人的特性,改天代表没戏,也知道这些人忙得恨不得掰成八瓣用,只能对着秦渡的背影鞠躬:

“感谢秦代表赏脸,咱们下次见。”

秦渡阔步来到更衣室,使劲拉动把手,门板纹丝不动。

他这才发现,更衣室的门不知道被哪个小聪明锁上了。

秦渡转身离去,给秘书打电话,要他马上送一套休闲服过来。

此时的柳静蘅正在卫生间挨着敲门:

“大佬,你在么?”

“一边儿去!憋三天了好不容易有了屎意,别耽误我工夫!”门里传来骂声。

柳静蘅把男厕所转了一遍,没看到人。

出来后,他对着女厕所陷入了沉思。

应该……不至于吧。

但他似乎对大佬的信任度没那么高,托了个女生进去找男人。

女生:“我要报警啦。”

柳静蘅又跑去餐厅,猜测大佬会不会是饿了过来觅食。

找了一圈,依然不见人。

柳静蘅停下脚步,抬手摸着胸口。

里面不安的小心脏突突地跳,原本红润的脸色,也微微发白,嘴唇覆上一层绀色。

这中间,他给大佬发了消息打了微信语音,但大佬却如人间蒸发一般,影儿都没了。

柳静蘅像无头苍蝇一样绕着会场乱转,逢人便打听。

很多事在他不敏锐的记忆里已经慢慢忘却,但却印象深刻,很小的时候,他被父母从医院带回家,乡下来的奶奶见他就戳他脑门,怨恨地说:

“你这小扫把星,倒是个会花钱的,你爸妈才赚几个钱,你一个人不够他们造的,你说你生下来干嘛。”

扫把星。

因为他是扫把星么?当初大佬本不用遭受流落荒岛之苦。

柳静蘅惶然无措地环伺周围,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去。

秦渡终于从一声声“秦代表下午好”当中脱身,所以他才不喜欢在公共场合露面,有些人毫无边界感。

他给秘书打了个电话,秘书说有点堵车还得一会儿。

秦渡挂了电话,看了眼手表。

距离他离开已经过了整整一个小时,观赛台那边已经清场,他看到了柳静蘅给他发的消息,但他现在没办法和他见面。

否则柳静蘅就会知道,当初买了九十九朵白玫瑰、陪他坐了一天旋转木马、流落荒岛用身体为他保温、不惜一人分饰两角的人,是秦渡。

秦渡揉了揉眉心,抬眼朝着人群望去。

下一秒,身体骤然紧绷。

他看到了人群中惶然无措的柳静蘅,正扭着脖子朝这边看过来。

秦渡眼疾手快从路人头上扯下棒球帽戴好,脱了西装外套丢一边。

路人害怕,试图尖叫,他便使用钞能力安抚之。

接着快步走向柳静蘅,语气不悦:

“怎么到处乱跑。”

柳静蘅呆呆打量着来人,憋半天来了句:

“你好,你是……?”

秦渡压低帽檐,一双眼眸隐匿在阴影中:

“你爸。”

柳静蘅眨眨眼,又眨眨眼。

清浅的眸子里渐渐积郁起一层薄薄水光。

秦渡冷哧一声。多大的人还天天想爸妈。

“大、大佬……”柳静蘅哽咽了。

秦渡的表情瞬时怔住。

嘭咚!

心跳在某个节点,突兀的乱了一拍。

喉结上下滑动了下,一向从容的声音此刻也有些紧绷不自然:

“你,认得出我。”

柳静蘅缓缓伸出手,轻轻拽住秦渡的袖口,点点头。

当他看到大佬完整无缺地站在他面前时,心情很奇怪。

有种失而复得,所有的遗憾都在此刻被弥补的满足。

鼻根酸酸的,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不太会克制情绪。

情绪对他来说,要不就没有,一旦产生便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了。”秦渡也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束手无策的茫然。

他抬起手,手指紧了紧,又放回去。

只是不停重复:“怎么了。”

“我以为你又因为我遇害了。”柳静蘅哽咽着,勉强说出一段完整的话。

秦渡:“换个词。”

柳静蘅抽抽搭搭止住哭泣,低头沉思半天,眼泪回潮,更加汹涌:

“我读书少,想不出来……”

秦渡讶异的瞳孔还在不断扩张。

他以为柳静蘅这种人到死都是随时待机模式,不成想,被编写好程式的CPU,也有崩溃的一天。

柳静蘅扯着他的袖子,手指更加收紧:

“我想出来了,那就遭遇不测。”

秦渡憋着一口气,久久没能呼出。

良久,他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柳静蘅。”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低声道,“你一直在找我。”

明知故问。

柳静蘅点点头,想整点绿茶语录,却发现大脑如鹅毛般苍白。

只能站那呼吸。

却忽然听到大佬低低的一声:

“柳静蘅,你真的很会撒娇。”

柳静蘅:我……

还没思考清楚,身上忽然落下重重力道,整个身体被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牢牢禁锢住,使出全部力气一般,裹的他无法呼吸。

肩头搁上了大佬的下巴,隔着薄薄的衬衫,贴覆上鼻息的热度。

“下次找不到我就乖乖站原地,我来找你。”秦渡缓缓翕了眼,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发表这种言论。

但现在也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

柳静蘅很瘦,即便最大程度收紧双臂,还是会有一种填不满的空虚感。

“大佬……”柳静蘅轻轻开口。

“嗯,说,我听着。”

柳静蘅沉默片刻,声音很小:

“你的衬衫,有点眼熟,刚才在颁奖台上,我看到秦总也穿着一样的。领子上的饰品,也是一样的。”

话音落下后,柳静蘅明显感受到抱着他的男人身体慢慢绷紧了。

秦渡大多时候不知道该拿柳静蘅如何是好。这个人,记性不怎么样,眼神却特别好使。

“你是不是……”柳静蘅敛了眉,欲言又止。

秦渡扣在柳静蘅后腰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么,连柳静蘅这种超长反射弧都察觉到了。

但正因为他为人迟钝,得赶紧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秦渡放开他:“你晚餐想……”

被柳静蘅打断:

“你是不是偷了秦总的衣服啊……”

秦渡的手顿住。第一次体味到何为“如鲠在喉”。

“偷了,怎样。”他大大方方承认了。

柳静蘅做贼似的环顾一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们快走吧,被他发现你会很惨。”

“他是什么魔鬼么。”秦渡笑了。

柳静蘅神秘兮兮点头,拽着秦渡的耳朵踮起脚,使劲凑过去:

“撒旦都得把他纹背上。”

秦渡的脸,蒙上一层阴霾。

原来他在柳静蘅心里是这种形象。

秦渡结束这个话题,不想再谈:

“走吧,吃点东西。”

柳静蘅:“行。”

*

和大佬分别后,柳静蘅独自一人踏上了回家的动车。

和来时差不多,全世界都吻了上来。

下车时,柳静蘅原本空荡荡的背包鼓得快爆炸,里面塞满了好心乘客送他的吃食。

柳静蘅疑惑挠头。

站在出站口,包里装不下的零食,他迎着大风嚼嚼嚼。

回家就行,打个车回去带佩妮散步。可怜的孩子要憋坏了吧。

柳静蘅刚摸出手机,身后忽然传来毫无情绪的一声唤:

“柳静蘅,回头。”

柳静蘅一回头,对上一大束开得热烈的红玫瑰。

玫瑰花束上方,是程蕴青清秀雅致的面容,唇角挂着笑容。

但他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你……怎么来了。”柳静蘅也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不自觉地磕巴了。

“来接你。”程蕴青将花束塞他手里,“怕你一个人,找不到回家路。”

他咬重了“一个人”。

柳静蘅默默抱着花束,良久,嚼了嚼没吞下去的饼干。

“昨天在学校,我碰到你同班同学,问起看望孤寡老人的事,你同学一头雾水。”程蕴青轻笑道。

“所以我很好奇,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方便告诉我?”

柳静蘅呡着唇,觉得程蕴青这种质问的语气很奇怪。

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去看比赛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但潜意识里,偏就不想让程蕴青知道。

说不清又道不明。

见他木头一样沉默,程蕴青轻轻叹了口气,笑容重回脸上:

“抱歉,我不该质问你,你也有自己的私生活。我只是希望你出远门能告诉我一声,让我随时可以确定你的安全。”

柳静蘅点点头:“我出远门了。”

程蕴青笑出了声,抬手搔搔他的下巴:

“事后诸葛亮,就不能姓诸葛了。”

柳静蘅:“那应该叫周亮么?”

程蕴青:?

“鲁迅不姓鲁他姓周,诸葛亮不姓诸葛应该也姓周吧。”柳静蘅低头掰着手指数,“本草纲目也是周杰伦写的,姓周的都厉害。”

程蕴青静静看着他,呼吸也在一瞬停止了。

最终他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他抬手,轻抚着柳静蘅的头发,声音温柔像哄小婴儿:

“柳静蘅真聪明,你说得很对。”

柳静蘅:嘿。

程蕴青释然地松了口气,原本积郁在喉咙里的怒气随着柳静蘅一句大胆发言而消失殆尽。

当他无意间得知柳静蘅对他撒了谎,瞬时间,一团无名邪火涌上心头,他根据柳静蘅的身份证查了他的购票信息,发现他去了临市,还买了游戏比赛的门票,心中那团无名邪火直冲脑门。

既然是看比赛为什么不能直说,是约了什么他不能知道的人?

或许在他的意识里,从柳静蘅第一次说出那句对他撒娇的“坏坏”时,对方便悄然间成了他的所有物。

一回到家,程蕴青连最基本的礼貌询问都没有,直接拿过柳静蘅的背包一股脑倒出来,在一堆零食中翻出他的心脏病药和维生素,数了一圈,脸色又冷了下来。

“不是叮嘱过你要按时吃药,你一次都没吃。”

柳静蘅直言不讳:“忘了。”

程蕴青紧紧呡着唇,眉间蹙起一道沟壑。

他想和柳静蘅发火,但他舍不得。

最后这口气只能自己吞下去,也不忘监督着柳静蘅吃完药。

深夜。

程蕴青在楼下忙他的毕业论文,他被抽到盲审,论文统一提交市里查重,要求更严格。

柳静蘅也得忙他的论文,但他不会,他连电脑都没用过,只能依靠自己的右手一笔一划写出来,最后进行扫描打印。

论文导师为他制定了论文内容方向,大意从管家的历史渊源到服务内容再到转型与发展几个方面入手。

柳静蘅对着空白纸业,呆——

佩妮在门口蹲了几天,发现没用,也变老实了,趴在柳静蘅的拖鞋上耐心等待主人忙完工作陪他玩小球。

柳静蘅憋了整整四个小时,只憋出了几个字:

【管家的历史渊源】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休息下没怎么用过的脑子。

如果早点完成炮灰计划回穿原世界就好了,这份罪就能原主自己遭了。

视线一转,落在楼下。

昏黄的路灯下,黑色的庞然大物影子被斜斜拉长。

柳静蘅脸贴到窗户上,仔细观察。

明明是常见不过的车,但又不知为何让他很在意。

车里,西装革履的男人一手轻握着方向盘,视线穿过车窗落在楼上那亮着的小窗口前。

窗户上映出一团黑色的人影,瘦削分明,似乎总是很累,几乎快躺窗台上了。

秦渡轻笑一声,手肘抵在车窗上,手指不着痕迹挡住唇角的笑意。

良久,他收敛了笑容,恢复了严肃。

环伺一圈,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将车子开到了程蕴青家楼下。

秦渡行程紧凑,刚从决赛现场回来,立马洗了澡换了衣服去见了合作商。吃过饭,本打算要司机送他回家休息,却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打发走司机,独自开车沿着跨海大桥转了一圈,等意识回笼,发现已经到了程蕴青家。

秦渡再次抬眼看过去,窗户上的人影变了个形状,身边还多了一团毛绒黑影,上上下下擦玻璃。

秦渡轻轻出声:

“四百万,好久不见。”

明明隔着万水千山,佩妮却像是听到了他的问候,整个狗急得团团转,嗷呜嗷呜的。

秦渡也听不见,但他知道那只小狗,在唤他。

他打开远近光灯,灯光交替着晃了一圈,在黑夜中短暂的亮起,复又如墨。

柳静蘅看呆了。直觉一直在提醒他,车里的人或许他认识。

但首先排除秦渡,再排除秦楚尧。

后车灯呈两竖排亮起,最后融入进无尽的黑夜中。

秦渡发动了车子,缓缓调转车头离开。

回家的这一路,一路红灯,动辄七八十秒,就像全世界都在阻止他离开。

等待红灯的间隙,他拿过手机打开,手指犹豫半晌,点开了柳静蘅的微信头像。

【在忙什么。】

柳静蘅收到大佬主动发来的消息,内心忽地雀跃,不似以往那般慢悠悠,指如疾风打下:

【在写论文。[可爱]】

秦渡:【写得怎样。】

柳静蘅:【快了,还差个八千一万字吧。】

秦渡抿嘴笑笑,点下按键的手指轻轻缓缓:

【这么厉害?】

柳静蘅:【对,就是我不会写,不然更厉害。】

秦渡:【好好写,等你好消息。】

*

柳静蘅憋了整整一晚,在原有几个字的基础上空了几页纸,加了两行落款:

【国际旅游管理学院

柳静蘅】

尽力啦。

他上午跟着程蕴青去了趟学校,听了场听不懂的学院实习交流大会,出来后人都瘦了一圈。

程蕴青发消息叮嘱他好几遍,说他这边还得一会儿才结束,要柳静蘅在学校后门等他,一起回家。

柳静蘅抱着书包坐在大太阳底下,鼻尖沁出一层薄薄细汗。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响了好几声,他才后知后觉身子一颤。

屏幕显示是个本市的陌生号码。

他想起了之前刷到的小视频,怎样应对骚扰电话,一句话:

句句有回应,事事无落实。

柳静蘅接起来,先人一步道:

“我想贷个几兆,在北京二环买套房子。”

对面沉默片刻,传来冷淡的一声:

“天安门是么。”

柳静蘅:“对。”

“照你的意思,等你死了还得帮你申请盖国旗?”

“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嗤笑:

“柳静蘅,我没时间和你开玩笑,你的美术班老师电话打到了我这里,问你这几天怎么假也不请课也不上。”

柳静蘅的老式CPU跑了半天,才试探着问:

“你是……李叔?”

电话那头蓦地沉默了。

“挂了。”对面男人扔下一句话,电话挂断。

柳静蘅:?

好冷漠的李叔,明明以前最爱黏糊人,果然人走茶凉。

不多会儿,柳静蘅又收到了“李叔”发来的消息:

【小鹿老师郑重通知你,再不去上课当你自动退课,费用不退。】

柳静蘅眨了眨眼,这样威胁他?喜爱啊~

柳静蘅拎起书包就走,四点的美术课,他两点钟就候在了门口。

程蕴青就跟疯了一样发了二十几条消息,打了十几通电话,柳静蘅这才慢悠悠回忆起,自己本来是按照约定等他一起下课回家。

罢了,来都来了。

下午五点半,李叔在家长群里收到了通知,教务老师提醒家长还有十五分钟下课,现在可以去接学生了,并且将本次出勤学生名单详细打了一遍。

李叔的表情,从疑惑到不可置信,最后是天崩地裂的震惊。

“老爷!!!我现在要去接静静下课啦!!!”六十老头乐的像个孙子。

李叔吹着口哨换好衣服,拿上车钥匙匆匆下楼。

刚到门口——

“去哪。”被沙发上看杂志的秦渡叫住。

“去接静静下课~”这语气,背景换成接新娘子入门也恰如其分。

秦渡翻着杂志,语气淡淡:

“我记得你作为管家,时刻待命,应该很忙才对。”

“不忙不忙,我和老爷打过招呼了。”李叔乐呵呵道。

秦渡端起精美瓷杯,吹走红茶的热气,呡了口:

“真的不忙?”

李叔哽住。

李叔泪目。

李叔低下了他不可一世的脑袋:

“忙……忙得很……呜嗯!”

秦渡合上杂志,站起身:

“下次提前做好时间管理,我不想老师因为没人接孩子又把电话打我这。”

李叔:“抱歉秦总……呜呜嗯!”

下辈子,他一定要做跑得最快的那个,抢占先机,投胎入豪门。

*

柳静蘅坐在等候大厅,手里抱着他的抽象大作。

教务探个头过来喊柳静蘅,说家长来接了。

记忆中李叔那张老不正经的脸被替代,换成了一张被锦衣玉食滋养出来的冠玉面容。

柳静蘅抱紧大作,杵了半天才恐惧地倒退一步。

多日不见,这张脸看着更吓人了。

秦渡看到了他后退的那一步。

也不难猜出,柳静蘅在秦家这么久,多少也会听到几句风言风语。

但他不想解释,转过身:

“上车。”

柳静蘅这次没坐副驾驶,瞅准时机钻进了老板专座。

秦渡从后视镜睨他一眼:“你倒是很自觉。”

柳静蘅身体缩成一团,更害怕了。

怎么是秦渡来接他,这人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难不成……大佬偷他衬衫的事被他知道了?

冤有头债有主,他应该去找大佬算账才对。

“给你那位程少爷发消息通知一声,你今晚不回去了。”秦渡忽然道。

柳静蘅:“那我去哪……?”

水泥桶?海里?还是群山之巅。

秦渡不想接他这个话茬,道:

“虽然我并不会限制你的人身自由,但你走前也答应过,你实习延期,秦家如果需要你帮忙,你得随时待命。”

柳静蘅试图回忆绿茶语录,想办法接上反派的要求。

面对男主攻的要求时,原主脑子活络转得快,一句:

“我当什么事呢,下次你不用开口,我想……主动走进你心里,提前知晓你的所有想法。”

说到这儿,还得贝齿咬下唇,一副小心机被人察觉的娇羞表情。

柳静蘅记不住太长的台词,尽可能提取关键字:

“你把嘴闭上,你什么想法我能不知道?”

车身倏地斜了一斜,及时回正。

秦渡的声音愈发森寒:

“这么厉害的人怎么没成为世界首富。”

他知道了?他知道什么了?

秦渡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见他拧着眉低头沉思状,稍稍松了口气。

这个人向来主打一个已读乱回,尝试去揣度他的想法,自己距离完蛋也不远了。

柳静蘅给程蕴青发了消息,程蕴青电话直接打来了,上来就是:

“他又让你过去做什么,这件事你先说清楚。”

柳静蘅思忖半天,不知道,抬头求助地看向秦渡。

秦渡握紧方向盘:

“问李叔。”

柳静蘅点点头,回应程蕴青:

“李叔说,去了就知道了。”

“让李叔给我打电话。”程蕴青不依不饶。

恰好车子遇上红灯停下,秦渡听着电话里程蕴青一副捉奸后兴师问罪的口吻,他转过身从柳静蘅手里夺过手机,关机,丢一边。

随后冷静地问他:

“这种无关紧要的人,事事和他报备的理由是什么。”

柳静蘅低下头,陷入沉思。他不知道。

不知道如何回应,套用绿茶语录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于是打开手机悄悄搜索,也没时间细看,随便挑一句,道:

“哥哥好凶,我好害怕~你以后也会这样凶我们的孩子么?”

秦渡握紧了方向盘,忽而冷哧:

“我们的孩子?你肚子里的不是秦楚尧的种么。”

柳静蘅愣住。这事儿不是暂时告一段落么,怎么又提。

秦渡又道:

“刚好你心爱的楚尧哥哥在宿舍过不下去搬回来了,你今天可以和他好好倾诉衷肠。”

柳静蘅:……

“行……吧……”这一次的公式套用,比往日少了些决绝。

一到秦家,果然如同秦渡所言,秦楚尧吃不了住宿舍的苦,灰溜溜搬回来了。

秦渡随手将车钥匙交给李叔,道:

“你不是说你有事想和柳静蘅谈,谈吧。”

李叔见到柳静蘅固然欢喜,可:

“有事……?什么事?”

一抬眼,对上秦渡审视的目光,语气一转:

“对……对!是有事!天大的事!”

秦渡松了松领带,阔步上楼:

“别谈太晚,柳静蘅现在还怀着秦家的种,需要好好休息。”

说着,他意味不明地看了眼秦楚尧。

秦楚尧:妈的,早知道不回来了!

李叔围着柳静蘅转了一圈,评价着这孩子一离开秦家就看着瘦了些,质问是不是程蕴青没好好待他。

幸好是秦总把人拎回来了。

李叔一合计,大概也明白了秦渡的意思。

今天秦楚尧一回家就抱怨说论文难写,李叔还寻思着柳静蘅的论文写得咋样,结果看他那木讷的样子,就知道距离完成还差一条银河。

李叔骄傲挺胸,论文,他拿手!

别看他这样子,其实在省属重点大学做过一段时间的管家专业导师,也带学生写过论文,后来太爱秦家才忍痛辞掉这铁饭碗回了秦家。

柳静蘅在李叔意味深长的笑容中跟着上了楼。

夜里十一点。

李叔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试图从宇宙起源讲起。

柳静蘅开始还能跟着认真做笔记,但后面他的手速明显跟不上李叔的嘴,开启了待机模式。

李叔讲着讲着把自己也讲困了,打了个哈欠,托着腮帮子,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两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沙发上,就这么眯了过去。

隔壁的秦渡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眼底一片泛红。

最近他在准备国际电子交流会,天天是两眼一睁忙到熄灯,今儿天没亮就醒了,午饭晚饭都没吃,任是钢铁之躯也受不住。

他关了电脑,拿过浴袍准备洗澡睡觉。

走到浴室前,忽然脚步一顿。

秦渡看了眼手中的浴袍,随手搭在椅子上,离开房间。

来到柳静蘅以前住的房间外,像是路过一般朝里随意一瞥,却发现二人东倒西歪睡着了。

秦渡思忖片刻,放轻脚步进了房间,端详着柳静蘅的睡脸,随手拿过毯子给他盖上。

又回头看了眼李叔,张个大嘴,哈喇子颇有海啸之势。

他转过头,拿起柳静蘅手边的论文纸。

满满三页纸,每一个字都工整秀气。

秦渡拿着柳静蘅的论文回了书房,重新打开电脑,扫描文字进电脑,戴上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时不时帮他修改一下语序、逻辑上的错误,重新排版,加加减减使措辞更加严肃。

但内容,他一个字没改。

最后一个字看完,时针指向了“二”。

秦渡的眼中布满红血丝。

撑着困意洗完澡,将修改完的打印稿轻轻放在柳静蘅枕边。

*

翌日一早,柳静蘅捧着排版整齐的打印稿,呆——

他找到李叔:“叔,是你帮我改的么。”

李叔一眼便知,笑得贱兮兮:

“啥话!叔睡得比你都早。就是说啊,是谁这么关心咱们静静,半夜不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声调抬得极高,生怕那边正在享用早餐的秦渡听不见。

秦渡不为所动,优雅切着红肠。

柳静蘅沉思半晌,缓缓看向正吃早餐的秦老爷子。

总不可能是秦渡吧。

毕竟他在秦渡眼中是非常厉害的人,他做事用不着别人插手。

见无人响应,李叔步子迈近,几乎要贴秦渡身上,声音更高:

“老爷一向睡得早,楚尧少爷自己的论文还没研究明白,你说,是谁这样菩萨心肠帮静静单个字地改呢?”

秦渡余光扫了李叔一眼。听出来了,这是点他呢。

他放下刀叉,抽过餐巾慢条斯理擦拭过唇角,而后道:

“是秦楚尧吧,再怎么说这位肚子里还睡着他的种,身为男人当然要负责到底。”

说罢,起身走人。

李叔:行,秦渡,你行。

一旁的柳静蘅也陷入了沉思。

经过李叔这么一提醒,他也回忆起原文中有关毕业论文的剧情。

彼时的秦楚尧和程蕴青刚互表心意,但似乎谁也没更向前走一步,每每程蕴青的同学想为他介绍不错的学妹,他也只是说“学业重要,暂时没有其他想法”。

原主真受不了他装逼的死相,学业重要是吧,清风霁月无欲无求是吧。

他连夜复制了将近一万字的表白情书,伙同同样嫉妒程蕴青的班长替换了他提交盲审的论文,市里领导一看这情书,勃然大怒!

货不对板不说,查重率还99%,立马约谈校领导,表示必须严肃处理这个学生。

导致程蕴青一度面临延毕风险。

最后还是秦楚尧出马,动用财力和人脉黑了班长的电脑,查到他和原主的聊天记录,为程蕴青洗脱罪名,打脸炮灰。

最后延毕的是原主和班长,市领导校领导也排着长队等着给程蕴青道歉。

问题来了,程蕴青的班长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