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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另一边。

程蕴青一整晚没睡,给柳静蘅打了无数个电话,没人接,导致他论文也没写得进去。

他抬头看向从秦家顺来的《我最爱的人》。

柳静蘅为人迟钝,兴许还搞不清自己的心意,加上中间多了秦渡这个老东西,本就艰难的恋情更是举步维艰。

这次,他要体面的,和秦渡好好谈一谈。

程蕴青打电话请了假,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缺课。

Rilon集团总部大楼,秦渡刚开完会,就听秘书说有个叫“程蕴青”的人想见他。

秦渡松了的领带又重新系好,语气淡漠:

“让他上来。”

此时,秦楚尧也从Rilon集团随便找了间会议室写论文。

宿舍里有那群舔狗烦他,家里又免不了和柳静蘅撞脸,干脆来了公司。

写累了,打算泡杯咖啡,一出门,愣住了。

他揉揉眼,脖子前倾。

那个急匆匆进了电梯的,是他好久没见心心念念的程蕴青没错吧。

他来做什么。

秦楚尧放下杯子,悄悄跟着上了楼,然后眼睁睁看着程蕴青进了他小叔办公室。

小叔???

他将耳朵贴门板上,奈何隔音太好,只能模糊听到几个字。

屋里,面对突然造访的程蕴青,秦渡依然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事实上,他也猜到程蕴青的来意。

他让秘书给程蕴青倒了红茶,便让秘书去内间忙自己的。

程蕴青将茶杯推一边,开门见山:

“秦总,我不是来和您促膝长谈的,把话说明白,我还要回去写论文。”

秦渡不急不慢,敲完最后一个字才看向他,抬手做了个“请”。

对方云淡风轻的模样,倒真让程蕴青有些发怵,手指不自觉攥紧了。

“秦总,您是明白人,一定清楚,感情和友情一样,都容不下第三人这个道理。”程蕴青后背绷得笔直,直的快要断掉。

秦渡不发一言,静静看着他。

“柳静蘅这个人对感情很迟钝,所以需要旁人提点,我准备找个时机和他说清楚,那时他一定明白他对我的感情是如何在日夜相处中生根发芽。”程蕴青继续道。

“所以,这个时候,您就不要再让他为难了,他那个脑子,很容易被带偏。”

秦渡眉尾扬起,脸上是似笑非笑:

“为难。”

他重复着这个词。

“柳静蘅论文写不出来,总得有个人帮忙,我家有现成的这方面的人才,不去利用资源,难道等你和柳静蘅一起从头再学?”秦渡轻笑的眼底是对于无知者的轻蔑。

“我可以帮忙,我学东西很快。”程蕴青不知道自己上了秦渡的套,傻乎乎回应。

“所以什么是为难呢。”秦渡一副疑惑的口吻,“让他那个脑容量在短时间内负载四年的课程,明明有不错的工具人,却要因为你三点一线来回跑,这就不是为难了?”

程蕴青瞳孔忽然剧烈扩张,原本黑漆漆的面容瞬间被铁青覆盖。

是,他在柳静蘅的论文上帮不上任何忙,且还要在他已有的好用资源中强迫他来回跑,不顾他身体欠佳,这样折磨他。

内心霎时涌上无地自容的羞耻感。

秦渡望着他沉默的脸,鼻间一声轻笑:

“小朋友,早点长大吧。”

程蕴青怔怔望着秦渡,准备好的说辞在这句话当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忘了自己怎么站起身,也忘了自己怎么离开的Rilon集团。

秦楚尧从暗处缓缓走出来,双拳握得紧紧的。

在刚才的偷听中,他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第三者、感情、日夜相处。

还有最后,小叔宠溺的一声“小朋友”。

秦楚尧想起了那次秦家比赛,中场休息时程蕴青主动问他小叔的感情生活。

为何自己没有发现一点端倪?

秦楚尧不可置信冷笑了几声。怎么会是这样。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原来只有他还傻乎乎蒙在鼓里,而小叔,早就把他家都偷了。

秦楚尧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秦渡,你行啊。

*

柳静蘅在医学院里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党委书记的办公室。

他简单说明来意,表示自己没有电脑,又急着写论文,能不能借用一下书记办公室的电脑。

书记不似导员,他记不太清医学院所有学生的脸,只当柳静蘅也是医学院一员,且看这孩子模样周正可爱,不像要做坏事的,便借了他电脑,自己跑去找领导打高尔夫。

柳静蘅不会用电脑,把所有看得见的按钮都戳了一遍才开了机。

不会用电脑,但好在认字。

他一眼就看到了名为“医学院2025级毕业生名单”的文件夹。

他就是来找这个的,他得知道程蕴青班长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方便他行事。

冥思苦想一整晚,想出了这个馊主意。

点开文件,一页页翻着,终于看到了口腔班的名单。

“班长……班长……”柳静蘅大喜,“找到了。”

下一秒,愣住,良久,疑惑缓缓上了脸。

为什么程蕴青的班长,是秦楚尧???

说起来,他还真不知道秦楚尧是哪个学院的,只是觉得他家里从商,有可能是金融学院,现在再看,他对秦楚尧还是不够了解。

柳静蘅关了电脑离开了办公室。

他刚走,走廊上,路过的学生互相打招呼:

“哎,秦梦尧,你班的盲审论文收上来没有。”

“正在收,还差程蕴青的。”

*

柳静蘅去了趟程蕴青家,和佩妮它们玩了会儿,便趁着四下无人着手忙活要事。

得高人(李叔)指点,他用程蕴青的电脑从网上大面积复制情书文本,最后打上:

【By柳静蘅】

不对,打错了,差点闹出炮灰事故。

柳静蘅想删掉,因为不太熟悉电脑操作,将空格键当成了回车键,拉下一片空白。

没办法,重来。

捣鼓半天,好歹是找到了回车键,小心翼翼删掉自己的名字改成“程蕴青”。

一切准备妥当,存进U盘。

并给文件夹改了个名字叫“柳静蘅的”,防止被别人弄混。

然后欢天喜地去上美术课,下课后,秦渡又来接他了。

这次理由也很妥当:

“李叔说,昨晚没和你念叨完,今晚还要再念。”

倒也正中柳静蘅下怀,他正愁着怎么见到秦楚尧,把这份情书说成是程蕴青的论文交给他。

但柳静蘅是属金鱼的,只有七秒记忆,到了秦家被李叔热情那么一抱,此次目的尽数全忘,于是又跟着傻乎乎地听李叔从宇宙起源讲到恐龙灭绝。

也照惯例,在李叔把自己讲睡顺便拖着柳静蘅一道进入梦乡后,秦渡放轻动作,从柳静蘅枕边抽走了他今天的论文手稿,扫描进电脑,逐字检查修改。

睡梦中,柳静蘅换了个姿势吵醒了自己,隐隐的,似乎总能听到蚊子盘旋狂欢的声音。

他缓缓睁开眼,坐起来,挠挠脸颊。

一看,窗户大连四开忘了关,再一看,尚在熟睡的李叔正被十几蚊子围攻。

李叔砸吧砸吧嘴,吞下一只蚊子,嘴唇动了动,发出模糊不清一句:

“唔……楚尧少爷,望您安静,秦总不想工作时被人打扰……”

柳静蘅呆呆望着那只被李叔吞进嘴里的蚊子又飞了出来,思绪放空半晌——

对了,楚尧少爷。差点把正事忘了。

柳静蘅悄悄下床,找到秦楚尧的房间,敲敲门。

屋里无人回应。

他怕自己再等下去把这事彻底忘了,于是假惺惺来了句“我进来啦”,便推开门进了屋。

床上是四仰八叉打着轻鼾的秦楚尧。

柳静蘅推了推他的肩膀,秦楚尧缓缓睁开眼,看清来人后,一声优美国骂,随即裹着被单缩到角落里,惊魂稳定: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妈的,就说怎么忽然做噩梦。”

柳静蘅摸出U盘放秦楚尧脚边,道:

“程蕴青让我给你的,说是他的论文,要送到市里审查。”

秦楚尧一听“程蕴青”仨字,瞬间冷静下来。

他摸过U盘打量半天,确定不会突然爆炸,再次用审视的目光看向柳静蘅。

疑点有三:

程蕴青的论文不交给他班长为什么交给自己;

就算因为很忙没办法自己提交,为什么不亲自来要由柳静蘅代交;

白天那么长,柳静蘅为什么偏要选夜里十二点多摸进他房间。

综上所述,秦楚尧肯定点头——这是一场针对程蕴青的赤果果的阴谋。

他不动声色,按捺着性子,故作友善:

“我知道了,明天一早就帮他交上去,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睡。”

柳静蘅点点头:“晚安,楚尧哥哥。”

秦楚尧瞬间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门外,高大的身影一闪而过,来到柳静蘅的房间,将论文放回原位,顺便看了眼还在被蚊子围攻的李叔,佯装没看见,阔步离开,回屋。

秦楚尧睡不着了,锁好房门打开U盘,看到名为“柳静蘅的”文件,冷哧一声。

这样命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密谋什么阴谋诡计?

点开文件,拖动鼠标看了半天,冷笑更强烈了。

这头该死的畜生,合着到现在还没放弃陷害程蕴青,好棒打鸳鸯阴险上位。

他扶着额头,一声长叹。

二十二岁的秦楚尧第一次因为自己无法掩藏的魅力而心生懊恼。

只是,眼珠子一转,想起小叔那装作一副清风霁月,实则干尽腌臜事的嘴脸,招儿有了。

*

翌日一早。

柳静蘅把论文这事儿完全抛之脑后,还是秦楚尧主动道:

“程蕴青的论文我已经帮他交到学校的邮箱,你和程蕴青说一声,让他放心。”

柳静蘅:还有这回事儿呢?

他今天有早课,得提前走,倒是李叔,顶着一脸包端个碗追出来,一勺靓粥往他嘴里塞:

“再吃一口,就一口。”

另一边,秦楚尧吃完早餐打算回楼上继续捣鼓他的论文。

就算是财团少东家,也少不了要被论文折磨。

秦渡整理好领带,叫住他:

“如果上午没课,跟我去公司参加高层会议。”

秦楚尧望着秦渡颐指气使的样子,手指暗暗收紧,随后莞尔:

“好啊,小叔。”

秦渡打量他一番,唇角轻勾,发出意味不明一声笑。

Rilon集团的会议室,大批领导聚集于此,为电子科技展做最后的细节补充。

会议尚未开始,上座的秦渡忽然对秦楚尧一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

秦楚尧故作乖巧凑过去,就听他小叔说:

“我有份重要文件落在家里,麻烦你给李叔打个电话要他马上送来。”

秦楚尧笑容不断扩大:“好啊,小叔。”

他出门给李叔打电话,反复强调:

“就是我放在桌上那只紫色的U盘,千万别拿错,是小叔开会用的很重要的文件。”

挂了电话,秦楚尧倚着墙壁,缓缓做了个深呼吸。

回忆起实习期那次会议,被众多领导调笑说“春天到了,小秦总也开始春心荡漾了”,秦楚尧今天就要让所有人看看,不分时节一年四季到处发情的人到底是谁。

就这么凑巧,一向严谨的小叔也有丢三落四的时候,更凑巧的是,偏就让他抓住了机会。

秦楚尧克制不住,“噗噗”笑出了声。

……

会议结束,秦渡刚说完让大家去休息,秦楚尧第一个冲出会议室,不管不顾一头扎进办公室到处乱翻。

U盘呢?那个存着上万字情书的U盘呢?

李叔不是说拿过来了,还请秘书交给了秦渡,为何这场关键会议,依然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一模一样的紫色U盘,打开后却是秦渡昼夜不歇做出来的细节补充,引得众人拍手称赞。

装有情书的U盘呢?!

秦楚尧狠狠摔了背包,往沙发上一坐,胸口剧烈起伏。

耳中传来由远至近的脚步声,下一秒,面前的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一道紫色的影子划过。

秦楚尧缓缓抬眼看过去,是一只紫色U盘。

抬头,对上了秦渡漠然的脸,漆黑的眼眸直直垂视着他。

“在找这个。”秦渡声音似冰凌似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秦楚尧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又怕每说一个字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一万字的缠绵悱恻、风花雪月,复制也花了不少工夫吧。”秦渡眉尾一扬,透着傲然的盛气凌人。

秦楚尧呡紧嘴唇,喉结不停上下滑动着。

“我很好奇,毕业季这种关键时刻,你不好好研究你的论文设计,天天和柳静蘅两人密谋什么呢。”秦渡冷笑道。

秦楚尧耳朵一动。既然提到柳静蘅,那我可不客气了。

“是柳静蘅,是他让我这么做的,他不满您当初阻挠我们的订婚典礼,心生怨恨,说要让您在所有人面前丢脸丢个大的。”

秦渡一声意味不明的“是么”,继而道:

“所以这还是我的错了。”

“不是……”秦楚尧讪讪低下头。

“我看你心也不在这,送你去国外散散心?”秦渡道。

秦楚尧仓皇抬起头,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出国,绝对不行,出国意味着他将有很长时间见不到程蕴青,说不定等他留学归来,他都得改口叫程蕴青为叔母了。

秦渡,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好啊。

“我对你没什么耐心了,再有一次,英国美国或是澳洲,你好好考虑清楚。”秦渡说完,拿起紫色U盘阔步离开了房间。

秦楚尧浑身失了力,瘫软在沙发上。

终此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掉进了小叔一手策划的圈套。

对于秦渡来说,秦楚尧就跟在他面前裸奔差不多,他那点小心思,秦渡都不用猜,一眼明了。

至于柳静蘅那点小心思,秦渡也不用猜。

秘书交来紫色U盘后,他背着秦楚尧在电脑里打开扫了两眼,拖到最后的落款。

【BY柳程蕴青】

这个多了的“柳”字是什么意思呢,好难猜呢。

*

美术课上,柳静蘅收到了辅导员发来的群消息,询问大家的论文完成情况。

“论文”一词提醒了他再次被忘记的陷害大计。

于是从快乐地画画变成了忧愁地画画,市领导现在有没有看到程蕴青的论文呢,是不是已经在办公室勃然大怒,着手准备联系校领导了。

美术课结束,柳静蘅站在门口,望着车里秦渡冷漠的侧脸,忍不住问:

“李叔今天也很忙么。”

“忙。”秦渡漫不经心看着手机,“忙得不可开交。”

柳静蘅犹豫片刻,抱着他的大作上了车。

又听秦渡道:

“倒是没有你忙。”

柳静蘅:“我不忙。”

“说笑了,你多忙啊,又要准备论文又要上美术,还要抽出时间从网上搜一些美文美句复制粘贴,想让我在会议上出丑。”秦渡发动了车子,声音不疾不徐。

柳静蘅脑门上方弹出几个硕大问号。

字都是汉字,怎么连一起就看不懂了。

秦渡从置物盒取出一枚U盘扔他手里,淡淡道:

“世界上美好的东西不多,立秋傍晚从河对岸吹来的风,和二十来岁笑起来要人命的你。”

柳静蘅:……?

有点耳熟。

秦渡轻笑一声:

“立秋?如果没记错,我们今年三月份才第一次见面。”

柳静蘅迟滞半晌,过了快一个世纪,眼底才生出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是他复制粘贴的内容,秦渡怎么知道的,U盘又是怎么到了他手上。

柳静蘅扶额苦笑,想不到秦楚尧身位男主攻,也是个马大哈,竟然把程蕴青的论文发到了秦渡那里。

“现在,整个公司都知道我和某位姓柳的同志,于暧昧秋日一同漫步河边,互相心生欢喜。”秦渡余光扫了他一眼,“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柳静蘅沉默,柳静蘅没招了。

没招的时候就得套用一下公式。

他悄悄摸出手机,打开绿茶金句备忘录扫了眼。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

【我的心好乱,我好像做错了很多事,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又懊恼,为什么不是故意的,胆小的我到现在也不敢坚定的向你表达心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怕你的男/女朋友生气。】

柳静蘅“啧”了声,下次不抄选这么长的绿茶语录了。

于是又开始胡乱提取关键词,按照自己的理解进行顺序排列:

“我很懊恼,我的心意你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我生气惹……”

一紧张,嘴瓢了。

半天后才想起来纠正:“了。”

秦渡嗤笑一声:

“我说过吧,不许撒娇,本想给你一次机会,既然如此,我只能公事公办。”

柳静蘅不明白,他到底哪个字是在撒娇?

是不是在秦渡眼里,他呼吸都是在撒娇,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对撒娇这么敏感。

这个问题还没思考明白,又听秦渡道:

“我虽不是艺人,但也是公众人物,你剽窃来赠予我的情书已经被所有人看在眼里,如果我不作出表态,影响公司股价,造成的亏损你打算一个子不少地赔给我?”

柳静蘅的脑袋随着车子前行而晃晃悠悠,整个大脑晃成了一团浆糊。

他完全整理不清楚整件事的脉络,就连“U盘怎么到了秦渡手上”这个古早的问题,依然是一知半解。

“赔多少……”柳静蘅小心翼翼问。

“预计几千万到上亿不等。”秦渡道。

柳静蘅深吸一口气。更不想活了。

“我有三个方案。”柳静蘅伸出三根手指,表情认真。

秦渡睨他一眼:“说来听听。”

柳静蘅严肃地看着他:

“第一,用刀逐块割下我的皮肉,刀数可达上千刀,这样我不用几天就会流血致死。”

“第二,准备一口小锅,装满老鼠,扣在我的腹部,加热小锅迫使老鼠啃咬腹部钻入身体,这样我半天就去世。”

“第三,将我的脑袋和四肢分别绑在五辆车上,请人以最大马力将车子开向不同方向,这样我光速去世。”

秦渡:“……”

干什么都迷迷糊糊,倒是十大酷刑让他研究明白了。

“你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亏损无人弥补,警察还会三五不时上门骚扰。”秦渡是真有点无语的想笑。

柳静蘅摇摇头,凑近一些,声音压低:

“不会的,你放心,我死了也没人会察觉。”

就像他来时那般无人察觉,走也会走得悄无声息。

秦渡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一紧。

“不好意思,我是生意人,不做亏本买卖。”秦渡冷哧道。

柳静蘅更搞不清楚了:

“所以,到底要我怎样。”

秦渡开着车,目视前方,轻轻道:

“按照你的情书所言,在风头过去之前,履行承诺,给我做……”

话说一半,又改口:

“你想不想尝试一把集团代表夫人的感觉。”

柳静蘅:“行。”

他根本没整明白其中的多层关系,胡乱应了。

“你倒是答应得爽快。”

“对。”

秦渡没再接话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了松,节奏地轻点几下,似乎心情很好。

到了秦家,柳静蘅跑去问李叔:

“Rilon集团公司代表是谁。”

李叔:“当然是秦总啦~”

柳静蘅“哦”了声,尾音拉得很长。

那公司代表的夫人是什么意思,夫人应该是指年长的女性,所以集团代表的夫人=秦渡妈。

柳静蘅有点犹豫。当他爹行,当妈,自己没这方面经验啊。

反派的要求和反派一样,都是常人难以理解之难。

……

晚上,柳静蘅接完了程蕴青的电话,小心翼翼提及论文一事,程蕴青道:

“今天已经交上去了,也算告一段落,你什么时候回家。”

他用了“回家”一词而非“回来”。

“等我的论文结束吧。”柳静蘅道。

他的论文不用盲审,还可以再慢悠悠磨蹭两天。

“好,我等你。”程蕴青道。

挂了电话,柳静蘅继续听李叔念经。

李叔已经从恐龙灭绝讲到了夏商西周。他在内心做了一个伟大决定:

今天无论如何不把自己讲睡。前几天让蚊子咬的一脸包,无人关心,今天他倒要看看,这个不关窗的杂种姓甚名谁!

他成功的先把柳静蘅讲睡了,随后往沙发上一靠,闭眼装睡。

房间里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李叔悄摸摸睁开一只眼,看到了来人。

李叔哽住。

没想到这个杂种是秦总!

秦渡像往常一样,拿过柳静蘅的论文回去给他改错字,回来后,见柳静蘅木楞地坐在床上,双目发直,手还不停挠着腿根。

他眉头一凛,不着痕迹将论文丢回桌上。

李叔还在装睡。

“怎么不睡觉。”秦渡看了眼熟睡的李叔,压低声音问柳静蘅。

柳静蘅木讷地“嗯”了声,反射弧跑了快一个世纪,才指着大腿上的红包:

“有蚊子。”

秦渡沉默片刻,下楼翻出电蚊香插好,看似转身要离开,脚步却在门口倏然停住。

接着用好似临时想起的口吻道:

“明天学校有课?”

柳静蘅翻出课表看了眼:“没。”

“嗯,那你要履行承诺,明天跟我去约会。”秦渡把“约会”二字说得又仓促又模糊。

柳静蘅挠头:

“会就会,不会就不会,约会是什么说法。”

秦渡缓缓翕了眼,深吸一口气。

“嗯?约会是什么说法,约等于会了?”柳静蘅继续追问。

秦渡有时真的很讨厌他这种孜孜不倦。

“如果你打算继续跟我卖萌,预计可能亏损的股价全额赔给我。”丢下这句话,秦渡阔步离开房间。

柳静蘅还是不懂,疑惑.jpg

他知道约会是情人之间的亲密活动,可他现在的身份是秦渡的合约老妈,那约会到底是什么说法。

秦渡还有恋母情节?

柳静蘅搞不清楚,摸出手机搜索:

【如何做一名合格的母亲】

搜索结果第一条:

【无条件的爱与接纳:

给予安全感,让孩子知道,无论成败你都爱他;

表达爱意,通过语言、拥抱或陪伴传递爱,简单一句“我爱你”或每天十分钟的专注互动都能让孩子感受到爱和重视。】

柳静蘅读完长篇大论,坚定握拳:

我是一名合格的母亲,我准备好了。

第42章

六月的风夹杂着湿润的热意,在空气中蔓延开。

秦渡每天起得都早,但今天格外的早。

洗了个澡,望着浴室盥洗台上秦楚尧忘在这儿的护肤面膜,沉默半晌,拿了过来。

然后在偌大衣帽间里挑选、试穿。

一个小时过去了,一旁沙发上多了一堆暗色系的衬衫衣裤。秦渡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再次看向衣帽架。

尽是些凸显成熟的老钱风,穿这些东西站在柳静蘅身边,他都能想象到路人会怎么说:

“青春男大委身富豪老头,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秦渡俯下腰身,手指抵着额头。

要是再年轻五岁就好了。

两岁也行。

“秦总。”衣帽间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秦渡起身,随手拿起试穿过的衬衫挂好,道了句“进”。

李叔抱着一大堆被防尘罩遮着的衣服进来了:

“秦总,听说您今天要和静静出门,我昨晚在网上挑了些衣服,一早让人送来了,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秦渡扫了眼,这个小老头被一堆清新鲜艳的色彩包围。

“看来你确实很闲。”秦渡重新拿起一件蓝色衬衫,又放回去。

这件他曾以“大佬”的身份和柳静蘅见面时穿过了。

他的衣服很多,多到一屋子放不下,可都是些颜色深沉的正装,确实不合适夏季兜风。

李叔凑过去,笑得太阳花似的:

“今天很热,如果您和静静在户外活动,最好穿清凉些。”

秦渡很固执,又拿起一件黑色冰丝衬衫:

“你倒是费心了,不需要,我衣服很多。”

李叔壮着胆子把黑衬衫夺过来塞回去,笑得鬼迷日眼:

“秦总,和静静一起出门……静静才二十出头,正是喜欢花里胡哨的年纪,何况您也不想被路人指指点点,说什么青春男大掉入土豪老头陷阱吧。”

秦渡:。

“您看这身搭配。”

李叔从衣服堆里抽出一件冷色系的浅紫衬衫,加一条浅灰色的宽松休闲西裤。

秦渡看了一眼,淡淡道:

“不用了,只是一起出门,犯不着为了他打扮。”

李叔失落地低下头,抚摸着衬衫:

“唉……可惜了,这些衣服只好送给楚尧少爷了,静静那么喜欢的紫色,或许也只有楚尧少爷这种年轻貌美的男大学生才穿得对味。”

……

柳静蘅坐在大厅里,打了个哈欠。

起早了。

余光划过一道浅紫和浅灰相映的色调。

他又打了个哈欠,低头闭眼小憩。

“柳静蘅。”直到冷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错愕地看过去,对着来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又揉揉眼:“秦总,你的衣服……”

他还当是秦楚尧飘过去了呢。印象中,秦渡大多时候都身着正装,无论是在家还是外面,时时都要表现自己超级菁英的派头。

别说,紫紫灰灰的,还挺好看。

他想起自己作为合格母亲的职责,伸出大拇指:

“宝贝,你的眼光真是独到狠辣。”

秦渡抬手揉了下鼻尖,声音压得极低:

“走了。”

宝贝。

呵。

秦渡今天的步伐少了几分沉稳,轻盈而松弛。

他在想,李叔这个古板的老头也有可取的一面,找个借口给他发点奖金怎样。

手往裤兜一揣,摸到什么东西。

拿出来一看,立马又塞回去。

得找个借口,扣这老头的奖金。

车上。

柳静蘅迷迷瞪瞪,几度陷入睡眠。

“柳静蘅。”身边的男人叫醒他。

“我事先声明,约会是出于对我名声的考虑,不得已出此下策。”秦渡道。

柳静蘅点头、点头。

“我对你没有任何想法,同样我也尊重你的意愿。”秦渡发动了车子,“你要是有什么肢体接触上的忌讳,现在可以说,给你十秒。”

柳静蘅缓缓转动着小脑瓜,“啊”了一声。

为什么是十秒不是十分钟呢?

“五四三二一。”秦渡踩下油门,车子离开车库。

十个数字,就跟后面有狗撵一样,转瞬即逝。

柳静蘅张了张嘴,又闭上。

阳光将车内晒得微烫发闷,秦渡开了空调,调至最舒服的温度。

车子穿过市中心的主城大道,跑了个把小时,依然没有停车的意向。

柳静蘅呆呆望着窗外海天相接的画面,在市中心也有海滩,但周围早已被建筑覆盖,很少能见到这样广阔到难以辨别海平线的画面。

他穿书前是地道的内陆人,从没见过海。

“我们去哪。”他好奇问道。

“安静坐好。”秦渡似乎是故意卖关子,顺势提高了车速。

道路两旁的风景,从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房屋,植被也越来越茂盛。

两个小时后,车子终于在一处宽阔的停车场前停下。

柳静蘅抬头望去,停车场后,坐落着巍峨峻岭,漫山遍野都被艳丽的杜鹃花覆盖。

山后有海,咸湿的海风卷着粉色花瓣扑落在脸颊,“山海皆可平”的浪漫平地而起。

柳静蘅眼睛睁到极致,睫羽轻颤,阳光覆上薄薄一层清润的金色。

“下车。”秦渡停好车子,道。

柳静蘅呆愣愣地跟着下了车,视线还在不远处的花海中流连,手忽然被人抓住了。

他低下头,一只微热的大手裹着他的手腕,精健的手臂连接着浅紫色的袖子,挽至小臂,与漫山遍野的花海相得益彰。

秦渡昨晚在通知柳静蘅约会后,就一直从网上搜索约会圣地,现代化高度发达的时代,网友推荐的也多是浪漫小资的店铺厅馆,秦渡翻了一圈,没意思。

于是他把正在熟睡的秘书一个电话薅起来,秘书咬牙切齿地说:

“晋海下边县城有个云釉山,现在正是杜鹃花开的时候,那边依山傍海,农家乐、野生动物园应有尽有,而且不似城区这边人多,去那边散心是不错的选择。”

秦渡也觉得不错。

他记性好,记得柳静蘅随口说过,喜欢动物、喜欢植物。

但他忽略了要点——

带柳静蘅来爬山,是个错误的决定。

柳静蘅身子骨差也不是一天两天,他们还没到售票处呢,柳静蘅就坐木桥栈道上不动了。

“起来。”秦渡压低了声音,不敢看周围人好奇的目光。

柳静蘅摇摇头:“我不行了……”

没夸张,真不行了。虽然也就走了几百米,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怎么,要我背你。”秦渡当然知道柳静蘅会如何回应。

意料之中,柳静蘅伸出双手:

“行。”

“要不是你坐这挡路,今天在这过夜好了。”秦渡嘴上不咋好听,身体却很诚实的将人背起来。

柳静蘅趴在秦姓劳工的肩头,悠然自得环伺周围,欣赏大自然赠予天地的美好礼物。

时不时还要指着周边的小摊,问:

“那是什么。”

“不知道。”秦渡不想停下。柳静蘅虽然不重,但上山路难走,一旦停下断了爆发力,他可能很难把柳静蘅背到山顶。

柳静蘅继续问:“是糖葫芦么。”

秦渡:“不知道。”

柳静蘅砸吧砸吧嘴:“是糖葫芦,山药豆的,好吃。”

秦渡深吸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柳静蘅啃着糖葫芦,重新被秦渡背起来。

果然如同秦渡所想,爬山不能歇,一歇会更累,尤其是背后还背着个正在不断增加体重的半瘫。

柳静蘅还不忘对糖葫芦发表高见:

“不好吃。”

一不小心,手一抖,糖葫芦粘秦渡后脑勺了。

柳静蘅大惊失色,四处瞄了两眼,赶紧小心翼翼把糖葫芦撕下来。

他看不到秦渡的脸,但能听到他如南极冰川般的声音:

“粘我头发上了,是不是。”

柳静蘅心虚:“没……”

“想好再说。”

“对……”

秦渡重重叹了口气。

什么约会,就是给自己找罪受。

山涧清泉上方的风吹散了些许燥热,秦渡看到“150M”的字样,打算稍微休息会儿。

柳静蘅被放在清泉旁圆润的石头上,手里还举着没吃完的山药豆糖葫芦。

秦渡半蹲下身子,捧了点清水洗掉头发丝上的糖渣。

周围人好奇看过来,窃窃私语:

“你看那个,像不像Rilon集团的秦渡。”

“是很像……但不可能是本人啦,正常情况下,本人应该在远离喧嚣的海中小岛上,享受着日光浴,看着还在为他卖命的牛马们发出老钱笑声。”

秦渡刚整理好头发,对面传来一阵小孩子的笑声。

几个熊孩子拖了鞋袜跳进水里打水仗,水花飞溅,在秦渡浅色的衬衫上留下一块块深色的水渍。

秦渡停下动作,一动不动凝望着那几个熊孩子,不发一言,更没有斥责。

几个熊孩子笑声渐渐收敛了,最后在秦渡的眼神杀中默默爬上岸,不知是否因为身上的水蒸发时吸走了热度,他们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

秦渡这才收回目光,弹弹手指的水,侧首看过去。

柳静蘅静静坐在水边,意犹未尽地望着几个已经老实的熊孩子。

整个人隐匿在嶙峋怪石的阴影中,眼眸却如清涧般明亮。

秦渡思忖片刻,忽然一只手落入清泉,捧了一抔清水,面无表情扫向柳静蘅。

冷不丁落在脸上的凉意,柳静蘅这次也反应了很久,呆呆转过头。

就像老旧动画中的人物,每一帧动作都要经过无数张原画拼凑而成。

柳静蘅:吓我一跳,还以为反派要把我按水里溺死。

欸?我为什么忽然这么畏惧死亡?不是说好了早点入土为安。

秦渡默不作声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手还滴着水珠。

眼前清轻的脸,被忽然投来的阳光映照得宁静温婉,鼻尖一点小痣愈发红艳。

秦渡移开视线,意味不明地清了清嗓子。

柳静蘅欣慰点点头:

虽然秦渡这行为很熊,但他只不过是想引起家人的注意,做母亲的应当给予回应,让他知道自己是被重视的。

柳静蘅伸出大拇指:

“这小孩,虎头虎脑的,人不干的事你是一点不少干,将来肯定有出息。”

秦渡:……

两人歇息会儿,重新出发。

路过半山腰的龙泉寺,柳静蘅忽然问:

“我们进去上柱香么。”

“不上。”秦渡想也不想道。

他没有任何信仰,如果世上真有鬼神,他的母亲也不会是今天这般结局。

曾几何时,小小的男孩也跪在窗前,双手合十,对着月亮一遍遍许下心愿,那时的孩子,也足够赤诚。

“人应当时常保持敬畏之心。”柳静蘅又道。

秦渡沉默片刻,忽然把柳静蘅放下,冷声道:

“那你就怀揣敬畏虔诚的心进去好好礼拜,然后自己想办法下山。”

柳静蘅沉默了。

他没信心能顺利走下这陡峭的山崖。

说完,秦渡委身:“上来。”

柳静蘅乖乖上了他的后背。

山路越往上越难走,到了三百米处,愈发陡峭。

秦渡看向提示牌,要抵达山顶至少还得爬三百多米。

秦渡托着柳静蘅的屁股把人使劲往上抬了抬。

路途中,健步如飞的六旬老翁看到二人,忍不住劝道:

“你不能继续这样背着他走了,越往上越难爬,人会虚脱的。小伙子你也下来走两步吧,看把你男人累的。”

秦渡额间碎发明晃晃挂着汗珠,嘴巴却比金刚石还硬:

“大爷不用操心,我不累。”

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

“他不是我男人。”

秦渡停住脚步,回头,冷视。

柳静蘅回以笑容:?

日头倾斜,时针转了几圈,指向了三。

历经整整五个小时的艰难前行,一到山顶,秦渡将柳静蘅稳稳放在地上,自己扶着围栏扶手不断做深呼吸。

浅紫色的衬衫,胸前湿深了一大片。

后背处也被湿汗描绘出柳静蘅身体的轮廓。

柳静蘅擦了把汗,放眼望去,清澈的眼眸中浮动着云朵的影子。

天际仿佛近在咫尺,太阳也好似触手可及。山巅之上,燥热的心也随着清凉的风变得平静安稳。

极目远眺,世间万物尽收眼底,山脉似波浪般清晰起伏,一直延伸至天际,云海翻腾,美的不似人间。

在周围大呼小叫的游客中,柳静蘅静默的表情恍若隔世。

原来世界还有这样的一面,不只是冰冷苍白充满药水味的病房,还有清澈的溪水,凉爽温柔的风;

不只是医生下病危通知时紧蹙严肃的眉眼,还有翻涌的云海,绵延的山川,自由的空气。

风起时,云浪翻滚;风止时,天地静默。

“一览众山小”的豪情,是大自然赠予勇者的军功章。

秦渡终于勉强平复了呼吸,直起身子,视线朝一边落下。

似乎是看到了比群山之巅更为波澜壮阔的风景,不断睁大的双眸下,是无法按捺的心情,随着眼前的云海一并翻腾。

眼中,风景很远,柳静蘅却近在咫尺。

看到了他眼中被水光覆盖的情绪,顺着脸颊簌簌下落的泪水。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站在山顶时流眼泪。

秦渡的脚缓缓向柳静蘅的鞋子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他缓缓抬手,手臂停在柳静蘅的肩膀上方。

良久,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坚实的臂膀落下,环住瘦削的肩头,轻轻向怀中靠拢。

“你说的,没有肢体接触上的忌讳。”秦渡的声音依然冷冷淡淡,却又听出一丝不自然的紧绷。

柳静蘅就这样对着眼前的风景看了许久许久,随后才幽幽侧首看向秦渡。

他抬起双手,“啪”一下捧起秦渡的脸,在秦渡错愕的目光中,像是敷衍一般念读台词:

“秦总,你是这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小孩。”

说完,收回手,转头继续看风景。

秦渡愣了许久,发出不可置信的一声轻嗤。

这算夸奖么,倒不如不说。柳静蘅真的很懂怎么惹人生气。

二人在山顶待了半小时便打算动身下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再不走他们就得摸黑走山路了。

像来时一样,秦渡如一头勤勤恳恳的老黄牛,背着一百二十斤的草包艰难下了山。

下山后,六点钟,天色渐黑。

秦渡坐在车上轻轻揉捏着酸痛的臂膀,收到了李叔发来的消息:

【秦总,六点了,今晚不回了对吧,我和老爷报备一声。】

秦渡回复:【我有说不回么。】

李叔:【我已经和老爷说您不回了,您再回来不合规矩,不然劳您今晚找个地方过夜?和静静一起。】

秦渡看了眼副驾驶的柳静蘅。

眉头一簇。

全程脚不沾地的人,倒是累的睡着了。

索性,他给李叔回复:

【这个月是不是快发工资和奖金了。】

李叔:【为秦家无私奉献是我的光荣使命,奖金我不要了,祝福秦总度过一个美好夜晚。和静静一起。】

秦渡收起手机。这老头。

良久,他轻笑一声,摇摇头。

发动了车子,朝着不远处的农家乐驶去。

两三公里的农家乐,开车不过十分钟,抵达目的地,秦渡没急着把柳静蘅叫醒,而是停在黑夜里,静静数着农家乐门口一盏盏小灯。

数了百八十遍后,身边传来一声梦呓。

柳静蘅是被冻醒的,睁开眼后,眼前一片漆黑。

“在哪……”他揉揉惺忪睡眼,声音嘶哑。

“农家乐。”秦渡解开安全带,“打算把你卖了。”

“这个玩笑不好笑……”柳静蘅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下了车。

“是么。”秦渡有点尴尬,“我觉得挺好笑。”

柳静蘅下了车,夜风一吹,尚未清醒的意识随着风儿东倒西歪,身体一个踉跄,差点一脑袋扎进旁边的水田里,被秦渡眼疾手快拽回来。

秦渡表现得有些冷漠,却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扶着,掉进去我不负责捞。”

柳静蘅研究着那只大手,半天,指指他的指缝,问:

“我的手指需要插.进去?”

“随你。”秦渡还是那副冷淡模样。

柳静蘅骨瘦分明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掌心,跟叠俄罗斯方块似的把每根手指安插进合适的缝隙。

接着,大手拢了手指,将他的手轻轻裹在掌心。

黑夜中,他没看到秦渡嘴角那抹久久未能落下的笑意。

农家乐老板乐呵呵过来迎接,推荐二人果蔬采摘的活动,现吃现摘,感受不同乐趣。

柳静蘅蹲在草莓大棚里直接开吃。

柳静蘅虽然不太聪明,但眼神很好使。

他摘了一颗又大又红的草莓,塞进嘴里的前一刻,发现上面被虫子啃了个大洞。

扔了,有点可惜。

他沉思片刻,招呼秦渡过来。

双手捧着草莓,有洞的一面朝着自己,语气又认真又敷衍:

“秦总,我发现了一颗最大最新鲜的草莓,好马配好鞍,好莓配好人,你背我上山辛苦了,所以我想请你解解渴。”

秦渡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不信。

柳静蘅难得赶趟一次,也不和他多比比,直接给他塞嘴里,还捂着他的嘴不让吐。

等秦渡吃完,柳静蘅又发挥他诚实的良好品质:

“那个,我刚才发现,这个草莓好像被虫咬过,里面具体情况,我没检查……”

秦渡面无表情,声音淡漠:“我已经咽下去了。”

“没事,就当补充蛋白质。”柳静蘅认真道。

秦渡终于发现,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老板过来问二人想吃什么,大锅菜、烧烤等应有尽有。

秦渡实在累了,不想折腾了:

“大锅……”

话没说完,被柳静蘅天真的询问打断:

“烧烤是什咩?”

绿茶装了这么久,还是不够熟练,一紧张依然会嘴瓢。

秦渡扶额,疲惫。

晚上八点,爬了一天山的二人又开始架炉子烧烤。

虽然全程只有秦渡一人任劳任怨。

柳静蘅闲的没事在院子里转悠,发现几只黄色的小奶狗。

可爱,但臭,臭的隔老远都能闻到。

老板还腆个脸大言不惭:

“咱们平日太忙,没时间给它们洗澡,我这就找人安排上。”

柳静蘅沉默半晌,指指自己:

“让静蘅来?”

“咳嗐!这哪敢劳烦客人动手。”老板笑嘻嘻道。

柳静蘅点点头:“让静蘅来,静蘅有经验。”

他最喜欢给佩妮洗澡,看着佩妮从毛茸茸棉花糖变成胖滚滚糯米团子的画面,很神奇。

给佩妮洗完不过瘾,还想对方块下手。

早晚挨了方块邦邦两拳,就老实了。

老板摸摸大光头,他开农家乐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牛马型客人。

秦渡像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节奏翻动着烤签,一转眼,看到柳静蘅蹲在大水盆旁,卖力搓洗臭烘烘的小狗,水盆旁还有几只小狗排队等着。

“哈哈,不要这样~”

秦渡很难相信这银铃般的笑声是从柳静蘅嘴里发出的,瞧他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继承了百亿家产,不过是几只狗,无法理解他。

柳静蘅洗着洗着,绿茶炮灰系统又开始运行起来。

自己这样和小狗们欢愉,把秦渡扔一边,是不是……

他脑海中浮现这样的画面:

高大的秦渡放学回家,默默从书包里摸出二年级小学课本写作业,饥肠辘辘的肚子跟交响乐似的。

与他的冷清孤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戴着一头卷发器的自己,叼着烟坐在麻将桌前,和狐朋狗友怒搓麻将。

牌友问:“你不给你儿子做饭能行么。”

柳妈妈静蘅:“小孩子身体好,少吃两顿饿不死,继续继续,今晚不打完八圈谁都不准走!”

柳静蘅笑不出来了。他这母亲,不合格。

思忖许久,他抱起澡盆里湿漉漉的小狗,拿毛巾一裹,抱着走向秦渡。其余几只小狗也井然有序排着队跟上去。

“秦总。”

秦渡正给鸡翅膀刷油,一抬头,对上一对湿漉漉的大眼睛。

是狗的。

他身子向后退了退,抬手推开狗:

“别带过来,很脏。”

“不脏,洗过了。”柳静蘅亲了下湿漉漉的狗头,证明他洗得很干净,又把小狗凑到秦渡嘴边,“你也亲亲它。”

“拿走,我不亲。”秦渡语气森寒又决绝。

“真不亲?”柳静蘅把自己的脸凑过去,试图从秦渡眼中读出一丝“你再多说一句我就亲”。

突如其来凑过来的脸,秦渡刷油的手忽地乱了一拍,油点子掉进碳火堆,大火顺势拔地而起。

火光照亮了柳静蘅期盼的眼眸。

秦渡喉结滑动了下,他翕了翕眼。

缓缓的,将脸凑了过去。

小狗遭受了灭顶般的重重一吻,脑袋扁了扁,很快又弹回去。

小尾巴摇的像螺旋桨一般,扑腾着短小的四肢想凑过去舔舔秦渡的脸。

被秦渡一把捏住狗头,转一边:

“够了。”

柳静蘅看得很开心,眉眼弯弯似月牙:

“嘿。”

其实反派也没有原文中写得那么可怕,甚至偶尔,他会觉得反派挺好的。

九点整,二人终于吃上了一天来的第一顿饭。

他们吃肉,小狗排着队等着吃骨头。

光头老板挺着大肚子来了,手里还拎着两个瓷坛子。

“两位贵客辛苦了,照顾我生意还帮我洗澡,给狗洗澡。”老板将坛子放桌上,“这顿饭给您打八折,另外,再赠送两坛我们特制酿造的草莓酒。”

“谢谢。”秦渡道。

“这酒度数很低,和果汁差不多,多喝点也不要紧,对身体好,吃完了我们这边安排您们休息。”老板又道。

秦渡拿起酒坛子打开,嗅了嗅,清新的草莓味扑面而来。

他问柳静蘅:“能喝酒么。”

柳静蘅:“不知道。”

医生说过,像他这种心脏病患者,饮酒是禁忌,会增加心脏负担,且影响药效。

但鬼使神差的,他说了不知道,似乎将决定权交给了对面的男人。

“那别喝了。”秦渡将酒坛盖上放回去。

柳静蘅愣住,良久,眉毛向下耷拉下去。

秦渡从他脸上移开视线,在烤串上涂着酱汁。

一直到烤串表面滋滋冒油,他才开了口:

“你是不是有哪方面的先天性疾病。”

他一早就怀疑柳静蘅身子骨这么差,极有可能是有免疫系统疾病。

柳静蘅沉默了。

良久,他才淡淡来了句:

“没有。”

秦渡余光睨了他一眼。越是没有,越是有。

“那不能给你喝。”秦渡将烤串翻了一面,“过度摄入酒精会增加患病风险。”

柳静蘅忙改口:“有,我有病。”

“有病更不能喝,酒精会加重病情。”秦渡说得句句在理。

柳静蘅:“……”

秦渡从烤架上拿起一串冒着油的菌菇串,递给柳静蘅:

“熟了。”

柳静蘅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还能咋办,说又说不过,打也打不赢。

他望着菌菇串,身体随着小板凳一起挪近了些,探过头,一口咬住顶端的菌菇。

秦渡翕了翕眼,声音森寒:

“自己拿着吃,难道还要我喂你。”

“行啊。”柳静蘅一听,正中下怀,双手往兜里一揣,乖巧等投喂。

见秦渡没动,还催促上了:

“怎么不喂了。”

秦渡望着他疑惑的小样子,心头突的一跳,随即将烤串拿远了些。

柳静蘅拖着小板凳跟着挪,张着嘴:“啊——”

他决定了,今天就是被反派打死,死也要做个饱死鬼,这样去了地府,还能和中微子们炫耀:

这个我吃过,那个我也吃过。

秦渡盯着他的动作,又把烤串拿远一些。

柳静蘅不断前倾身体,小板凳在他屁股底下成了九十度直角。

“哐当”一声,柳静蘅跪下了。

条件反射的,他伸出双手扶住秦渡的大腿,用力往两边一撑——

脸直直撞进一处凶险之地,撞的他鼻尖一疼。

柳静蘅愣了愣,随即做了个贪婪的深呼吸。

老板过来送小吃,看到这一幕,怎么来的怎么回了。

“柳静蘅。”秦渡捏着烤串的手,微微颤抖。

他本以为,是个正常人冒犯了别人的小兄弟都会立马爬远道歉,柳静蘅倒好,还闻上了。

“偷袭别人的哈利法塔,你本拉.登?”秦渡腾出一只手抓住柳静蘅的手腕,把人拖起来。

刚想教训他,嘴巴戛然而止。

柳静蘅眯着眼,一脸迷茫,还砸吧砸吧嘴,似乎在回味什么。

“不对,我看看。”忽然,他一把挣脱秦渡的手,扶着他的大腿又要往中间钻。

秦渡眼疾手快拽住他的后衣领,把人使劲往后拖:

“你还性.骚扰上了。”

柳静蘅木直直地楞在原地,良久,他使劲揉了揉眼,晃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好像出现幻觉了,撞上哈利法塔的刹那,眼前闪过光怪陆离的景象。

身着高级连衣裙的佩妮踩着细高跟,摇晃着红酒杯,媚眼如丝:

“亲爱的,你是想先品尝这杯一九四七年的帕图斯,还是先品尝~我~呢~”

柳静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他指着秦渡双腿中间,一脸认真:

“佩妮。”

秦渡拢了双腿,耳廓浮现淡淡一圈微红。

“什么佩妮,你看清楚。”

柳静蘅揉揉眼,再看。

穿着高级连衣裙的佩妮眼神带钩,手臂一扬,红酒顺着它的前胸缓缓流下,染红了毛发。

“还是说,你想~红酒,andme~”

柳静蘅震惊、释然、微笑。

佩妮就连发烧,都这么可爱。

“那就,红酒andyou~”柳静蘅扑到秦渡怀里,双手捧起他的脸,将自己的脸蛋凑过去,使劲蹭蹭。

“你好可爱,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可爱的小狗。”

秦渡敛了眉。小狗?

他一把推开柳静蘅,大手捏住他尖尖的下巴,左右转动着看了看。

怎么吃个菌菇串还吃醉了。

菌菇?

秦渡怔了怔,随即缓缓看向柳静蘅啃过的菌菇串——

五分钟后,老板来了,笑得跟个什么似的:

“不好意思客人,咱家小学徒工刚来的没经验,把红葱牛肝菌当成香菇给客人上桌了,我已经教训他了。”

秦渡抬头,看向一脸严肃盯着远方的柳静蘅。

“不过您放心,这种蘑菇是可食用的,就是学徒工没处理好,导致误食的客人出现幻觉。”老板又解释道。

秦渡道了句“知道了”,一把抓住试图追捕性感佩妮的柳静蘅,把人往屋里拽:

“佩妮在这呢。”

柳静蘅跟着眼前巨大的“佩妮”进了屋。

一进屋,他一个恶狼扑食,将身高192体重180的秦渡轻而易举压在床上,手脚并用往上爬,神志不清地念叨着:

“佩妮、佩妮~我好喜欢你,让我亲亲。”

秦渡还没反应过来,身强力壮的自己怎么就这么轻飘飘的让柳静蘅得了逞,额头、鼻尖忽然落下湿漉漉的温热触感。

他的双眸倏然睁大,按着柳静蘅手臂的手,不由自主收拢。

轻软的睫毛在他脸上扫过一遍,就听柳静蘅宠溺又无奈地叹息一声:

“你这黏人的小狗。”

“你说谁。”

秦渡试图支起上身要和柳静蘅好好辩驳一番,却再次被那个轻如羽毛的孩子压回去。

柳静蘅伏在他身上,食指按着他的嘴唇,晃了晃:

“佩妮乖,不闹不闹~”

秦渡怔了一怔,缓缓翕了眼,喉结猛烈的上下一滑动。

身下不可名状的恐怖之物,在对方无意识的擦蹭中缓缓抬起骄傲的头颅。

即便隔着宽松的布料并不明显,秦渡还是不由自主蜷起了身体,一并将还在对他上下其手的柳静蘅裹进怀中。

这个人,瘦的不盈一握,紧紧抱在怀中也会有填补不满的空虚感。

大手试探着轻轻揉捏着他肩头,见他没有拒绝,胆子便大了些,顺着明显的肩胛骨轻揉着向下滑动,来到了腰间。

没什么肉,骨形倒是漂亮,大手顺着腰身划出了圆润的C形。

再往下,隐隐有了隆起的弧度。

那只手不动了,看似老实地停靠在腰肢筑成的小窝里,无名指和小拇指却不着痕迹向下移了移,轻轻覆在半球形的肉上,指尖摩挲着,来回流连。

秦渡目光不动,直直盯着柳静蘅完全失去意识的脸。

“做你的狗很可怜,你平日忙,总把我独自丢在家中,有多久没带我散步了。”秦渡压着嗓子,每一个字都极度的紧绷不成调。

“呜……佩妮。”柳静蘅知道自己不是个负责的好主人,好在迟钝,从不内耗,今天经佩妮提点,才察觉自己究竟多没良心。

他闭上眼,捧着“佩妮”毛茸茸的脑袋,亲亲他的嘴角,真诚道歉:

“对不起,我的小狗,这几天没带你出门,憋坏了吧。”

秦渡闭着眼,享受着他的亲吻,“嗯”了声。

柳静蘅又亲亲“佩妮”的小鼻子,再次道歉:

“对不起,我的小狗,这几天一直吃狗粮,也没时间给你做狗饭,嘴巴没味了吧。”

秦渡睁开眼,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的微红的嘴唇上。

“嗯,没味。”

柳静蘅深深的喟叹一声,摸摸“佩妮”的脸:

“都是我的错,亲亲佩妮,佩妮不伤心~”

秦渡眉眼一展,双颊继而被人双手捧住。

柳静蘅就像无数次亲吻自己的小狗一样,似是想多享受几分毛茸茸的触感,并不急着下嘴,而是用鼻尖轻轻擦蹭着他的脸。

秦渡缓缓做了个深呼吸,搁在一旁的手指不断收拢,又不受控制的轻颤。

摩挲够了,柳静蘅终于进入正题。

他的眼前,是佩妮那张总是显得委屈巴巴、目露期盼的脸。

柳静蘅抬手托住秦渡的后脑勺,怜爱地抚摸着,一下一下。

“佩妮,我的小狗。”他轻喟一声,唇瓣轻缓地落在秦渡唇角,蜻蜓点水一般,点一下,又离开,再点一下。

秦渡凸出的喉结不断上下滑动着,视线紧紧落在柳静蘅近在咫尺的脸。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依稀探到一点绒绒的睫毛,呈浅浅清棕,轻颤似蝴蝶振翅。

柳静蘅亲一下,停下来喘口气,爱怜的用鼻尖蹭蹭秦渡的脸颊、鼻梁、睫毛。

秦渡手指一颤,忽而不受控制攥住柳静蘅的手腕,不盈一握,被修长有力的五指紧紧拢着。

身上的人轻轻动一下,就像是羽毛轻蹭过血脉贲张的肌肉,这种强烈的痒感像是从心里冒出来的,怎么抓挠也无济于事。

秦渡缓缓翕了眼,呼吸声变得粗重,已然失去了节奏。

正常人不在话下的活动,于柳静蘅来说都如渡劫。

他就亲了那么两下,累了,脑袋一垂,贴进秦渡颈间,半眯着眼,呆呆望着眼前凸起的喉结。

感受到身上人不动了,秦渡慢慢睁开眼,入眼,是玉珠般精致漂亮的鼻尖上,落着莹润亮泽的血色小痣,在昏暗的房间内,轻轻起伏。

秦渡瞳孔骤然一扩,不断的吞咽,似是要将心中的野兽推回不可见人的深渊。

院子里传来奶狗稚嫩的叫声,在世界突兀陷入一片喧嚣时,秦渡仓促垂了眼眸,温凉的唇瓣轻轻扫过那一点血色小痣。

似乎很痒,柳静蘅抬手挠挠鼻尖,轻笑着:

“佩妮真乖,还生气么。”

秦渡屏住呼吸,似是不想对方听到他失控的节奏。

过后,强压着嗓音,沉沉道:“你很敷衍,这次我要生好久的气。”

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合适但蹩脚的借口,秦渡一把抓过柳静蘅的手腕,漆暗的眼底燃烧着锨天烁地的大火。

拇指指腹不断抚摸着桡骨凸出的伶仃手腕,磨得又热又疼。

吞吐的气息也化作初夏的热浪,周围温度不断攀升,将黑夜融化成水汽,裹挟着细瘦削薄的身子,沁出薄薄一层细汗。

柳静蘅迷迷瞪瞪看着秦渡,听到“佩妮”说他敷衍,于是用尽全力,轻轻衔住佩妮的小鼻子,囫囵应着:

“好好~在你消气之前,我永远是个罪人。”

秦渡浑身的神经在喉结被对方咬住的刹那,无可遏制地紧绷起来。

“柳静蘅,你是真的一点不怕死。”极力压抑的声线,如黑夜中敲响的钟,钝重而缓慢。

秦渡一个翻身,将柳静蘅骑在身下,刚俯下身子,他忽然摸到了口袋里掉出来的东西,是李叔提前塞进这条裤子的。

包装袋上有一段很唯美的台词:

【雨,一会儿下,一会儿停;我,一会儿想你,一会儿很想你。】

秦渡攥紧了手中的“新生儿杀手”。

第43章

秦渡一手按住柳静蘅的肩膀,像是生怕他跑了。

咬住新生儿杀手,一手顺着封口一撕——

“这是什么。”身下忽然传来好奇的询问。

秦渡目光一滞,缓缓看下去。

柳静蘅正盯着他手中的套套仔细观察,恢复了一向痴傻的眼神。

虽然依然和“理智”不沾边,但至少看着,傻的很原始。

秦渡拢了五指,遮住套套。

对了,老板说,误食红葱牛肝菌,半个小时左右就会恢复神智。

柳静蘅幻的悄无声息,醒的也不易察觉。

“这是什么。”他又问。

秦渡从他身上跨过去,在床沿坐下,把套套往垃圾桶一丢。

“没什么,老板送的气球。”

“给我吧,我拿回去给佩妮玩。”

“你的嘴里除了佩妮还有别的么。”

“有。”柳静蘅确定,“还有方块、球球、李叔、秦爷爷、程蕴青……”

他掰着手指头认真细数。

秦渡一个一个仔细听,听到最后,那场没能落下的大雨终于在心头倾盆而下。

连秦家修剪庭院的园丁都照顾到了,唯独没有“秦渡”二字。

他睨着柳静蘅,良久,冷笑一声。

柳静蘅善意微笑:?

他还没弄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无数个佩妮在他面前搔首弄姿,还开口说人话了。

意识慢慢回笼,看清了压在他身上的秦渡,正捏着老板送的气球沉思。

柳静蘅揉揉嘴角,眉间一拢。

痛痛的,麻麻的,热热的,湿湿的。

但这人不爱内耗,指着窗外:

“烧烤,快糊了,我还能吃么。”

秦渡的后背一点点紧绷,半晌,他似是无奈又像是释然地松了口气,抬手做了个“请”。

柳静蘅欢天喜地觅食去了,留秦渡坐在昏暗的房间内,继续沉思。

他的大腿向两边稍稍分开些。中间的凶险之地已经胀的无法将双腿完全合拢。

缓缓垂下头,手指轻轻揉捏着眉心,笼着疲惫的愠色。

院子里传来小狗欢快的叫声,它们得到了心爱的带肉骨头。

秦渡起身,拉开卫生间的门,关了门。

*

翌日一早。

柳静蘅精神奕奕,很少有这么容光焕发的时候。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驾驶室里表情冷冽而严肃的秦渡。

从柳静蘅醒来见他第一眼,他就一直这么个表情。

柳静蘅往车窗上靠了靠,和秦渡中间隔开一条东非大裂谷。

原文中的反派就是这般阴晴不定,给自己个痛快倒好,要是留着慢慢折磨还不给死,柳静蘅觉得不太行。

气氛压抑到极点,迟钝的柳静蘅还在问:

“我们要回去么。”

“不回。”秦渡开着车,看也不看他。

脑子里尽是昨晚自己一个人在卫生间里面对暴雨倾盆的画面。

柳静蘅倒是舒服了,该吃吃该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搁。

柳静蘅其实还是会搁一搁的,他想问要去哪,但看到秦渡冷漠的侧脸,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沉默中,车子穿过天海相接,朝着另一座山头驶去。

……

站在野生动物园门口,秦渡的脸更紧绷了,眉间愠着淡淡青色。

然后紧绷地买了两人套票,又在柳静蘅好奇的目光中,紧绷的给他买了个狼耳朵发夹。

柳静蘅第一次见这种新奇玩意儿,戴上后不知道怎么摆弄好,每路过玻璃窗就要停下来照一照,摆个pose美一美。

一抬眼,秦渡正站在不远处冷冷看着他。

随后对他伸出手,颐指气使道:

“牵着。”

柳静蘅不想牵着反派的手共赴黄泉,他想一个人安静地走,于是没动。

秦渡也不是任由他摆布的傀儡,阔步返回,一把抓起柳静蘅的手死死攥在掌心。

半小时后的柳静蘅。

这种代价,喜爱啊~

他第一次见到了只能在网上看到的水獭。

隔着根透明水管,将鱼肉放在掌心靠后的位置,小水獭看见吃的,不要命似地游过来,从水管里探出湿漉漉的小手,在柳静蘅掌心摸索着,试图找到心爱的鱼肉。

柳静蘅忍不住眯了眯眼。

湿漉漉又柔软的小爪子在他掌心拱啊拱,得到鱼肉后还会很有良心的给他转个圈圈表示感谢。

柳静蘅的目光随着小水獭来回游动:

“可爱。”

他又问一边的秦渡:

“这个,可以养么。”

“就算能养,你想怎样。”秦渡心说他那点小心思不要太明显,完全写脸上。

柳静蘅眨眨眼: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鸭~

这时,水獭饲养员来了,小家伙们如见亲娘,一个水下滑行在饲养员面前汇聚成堆,伸个小手求抱抱。

柳静蘅藏在鞋子里的脚趾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下。

可爱,喜爱。

离开水族馆,他还一直喋喋不休询问秦渡:

“水獭能养么,好养么,平时要喂什么?”

这一路,他好像把这一生所有的疑问都问了一遍:

“卡皮巴拉能养么?小浣熊能养么?海豹能养么?考拉应该可以养吧。”

秦渡忍无可忍:

“你先把自己养明白。”

柳静蘅不吱声了,他想反驳说自己把自己养得挺好的,能吃能喝能睡,但他不想和反派打嘴仗,万一给人逼急了给他就地正法,他还没去爬行动物馆呢。

见人突兀的沉默,秦渡揣在裤兜里的手紧了紧,眉间暗暗敛起。

有这么喜欢么。

一直到日落熔金,秦渡已经在角落的长椅上完成了临时的线上会议,柳静蘅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还在试图和黄金蟒进行跨物种交流。

早晚是学院导员发了群消息来,通知大家尽快完成论文,柳静蘅才想起他没有结局的老大难。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两天快乐假期随着夕阳落幕,画下了完整的句号。

车子穿过山海间,镀上一层浅浅的橘红鎏金。

秦渡开着车,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停靠等待红灯时,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淡淡开口:

“送你去哪。”

柳静蘅沉思片刻,道:“程蕴青家。我得回去,写论文。”

“嗯。”一句单薄的回应,听不出情绪好坏。

等红灯的间隙,柳静蘅朝外望去,看见带着孩子的母亲,柳静蘅脑袋一转,对了。

我现在,也是秦渡的妈,这么重要的事儿竟然忘了。

“孩子。”柳静蘅忽然直起身子看向秦渡,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者模样,“累了吧。”

秦渡睨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你也辛苦了一天,作为奖励,妈妈给你做一顿丰盛大餐。”柳静蘅道。

秦渡:“你会的还不少,还会给人当妈。”

嘴上这样说,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将柳静蘅送到程蕴青家后,停车熄火,跟着一道上了楼。

程蕴青和同学聚会去了,不在家。

柳静蘅一进门,佩妮和方块就像疯了一样扑过来,叫声委屈且凄惨。

秦渡默不作声,打量着柳静蘅和程蕴青的“爱的巢穴”。

看到茶几上摆着柳静蘅和程蕴青不知什么时候拍下的合影,他走过去,不着痕迹将相框扣下去。

惹人不快的笑脸终于不见了。秦渡扬起唇角。

柳静蘅让秦渡在客厅等着,自告奋勇进了厨房。

随后站那开启了待机模式。

他只会煮挂面怎么办。

穿书前,离开福利院后,柳静蘅就指着那点挂面过活,有时还煮不熟,也就那么嚼吧嚼吧咽了。

他挠挠脖子,翻了一圈,没找到挂面。

于是在网上搜索:【小孩子喜欢吃什么食物】

回答很多,什么水果拌酸奶,造型奇特的动物馒头,以及笑脸薯饼等。

柳静蘅会心一笑:没问题的,教程很详细,具体加多少水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看向手机——

欸?没电关机了。

柳静蘅会心一笑×2:没问题的,自信的人先享受世界。

秦渡坐在沙发上,佩妮叨来小球往他脚边一放,晃屁股,摇尾巴。

秦渡捡起小球,注视着佩妮黑亮的小眼睛,轻笑一声:

“原来宠物会和主人越来越像,是真理。”

秦渡丢出小球,佩妮一个贴地滑行外加信仰之跃,叼回来,摇尾巴。

秦渡的视线频频看向厨房间。

也不知道柳静蘅在里面做什么伟大科研,乒里乓啷跟造航母似的,甚至,他还听到了电锯的声音。

秦渡笑了笑,看这架势,今晚有口福了。

将近一个小时的精心准备,厨房门打开了,佩妮叼着心爱的小球迎接主人的科研成果。

还算抱有期待的秦渡在看到桌上孤零零俩盘子后,沉默了许久。

柳静蘅面无表情擦擦额头细汗,吁了口气:

“呼——”

“你呼什么。”秦渡打断他的装腔作势,“一个小时,做了点这个。”

可不是他吹毛求疵,而是柳静蘅确实过分,就连佩妮,也是闻了两下扭头走了。

柳静蘅点点头,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只会煮挂面的他已经很努力了,要不是为了配合秦渡的恶趣味,他现在已经悠闲躺了,结果努力半天换来一句“就做了点这个”。

柳静蘅站在阴暗角落,想生气,但不敢,就怕反派不给他个痛快还要折磨他。

秦渡一抬眼,看见阴暗角落的柳静蘅,紧紧呡着嘴,表情忧郁的都能滴出水来。

秦渡沉默一息,清了清嗓子,语气缓了缓,指着其中一个盘子问:

“劳烦你介绍一下,这道美食的名字。”

柳静蘅缓缓向前迈进一步,语气坚决:

“酸奶拌水果。”

秦渡:……

他幽幽歪过脑袋,将这盘不明物质多方位仔细观察一遍。

是说,盘子里的是水果。

这些大大小小胖胖瘦瘦,有些甚至已经失去了细胞壁的支撑,他还以为是柳静蘅把鼻涕甩进去了,这么一看,好像是葡萄。

“酸奶拌水果,酸奶呢。”他问。

柳静蘅慢悠悠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酸奶,在果盘旁小心翼翼摆正:

“这儿呢……”

苦心捣鼓水果,把酸奶给忘了。

他又补充:“在嘴里拌拌也一样。”

秦渡:“……”

他又指着另一盘不明物质:“这个呢。”

“笑脸薯饼。”柳静蘅道。为了这道薯饼,他发挥毕生绝学,拿着小刀在土豆片上一点点划拉出笑脸模样。

虽然有几个,已经脱离了“笑脸”的概念。

“这样。”秦渡端起盘子,漫不经心打量着,“我还以为你拿到了恐怖片的联动权。”

瞧这一个个神态各异的小圆脸,贞子、伽椰子、楚人美、有一个长得还挺像黄秋生。

说是炸薯饼,实则就是把土豆片放热油里泡一圈,再挤点意味不明的番茄酱。

“好吃的。”柳静蘅据理力争,紧张地搓搓手。

看到他不安搓手的样子,秦渡内心轻叹一声,夹起“黄秋生”咬了一口。

浸满大油的黄秋生被咬的发出了凄厉尖叫。

柳静蘅情不自禁向前伸长脖子,紧紧盯着秦渡咀嚼的嘴唇。

如果秦渡说不好吃,那自己显然不是一位合格的母亲,这样自己就得连本带利把暴跌的股价一个子不少赔给他,多少来着?百万?千万?

柳静蘅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秦渡慢条斯理咀嚼着大油土豆片,凌厉的眉宇微微蹙着。

没挑刺,没熟。

他嚼着夹生土豆片,抬起眉眼,视线穿过空气落在柳静蘅身上。

柳静蘅无意识中,身体已经前倾成六十度。现在别说要他赔几百几千万,他连几百块也拿不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原主的银行卡密码,就算知道,之前比赛得到的奖金也早已被各种贷款扣光光。

他看到秦渡咬了一口薯饼,咀嚼品尝后,第一时间放了筷子。

柳静蘅眼神涣散了。

好不好吃的他也不知道,反正没尝。

“柳静蘅。”秦渡放下筷子,摆正,声音淡漠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在。”他人机地应道。

秦渡似乎是故意卖关子,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视线依次划过每一张鬼脸薯饼。

柳静蘅的心,像是半小时前掉入油锅的土豆片。

“你平时就吃这种东西。”秦渡问。

柳静蘅犹豫片刻,点点头。

他没什么口腹之欲,大部分时候,对于三餐的要求是能吃就行,好不好吃也不是他该考虑的,那是有钱人的看待这个世界的意义。

但肩膀还是塌了下去。

倏然,眼前的秦渡对他伸出了手。

柳静蘅往后退了退,他怀疑秦渡要把他拖过去暴打一顿。

尽管柳静蘅退了两步,但秦渡手长腿长,稍稍伸长手,便握住柳静蘅的手腕将人拽了过去。

柳静蘅紧紧蜷着手指,却在秦渡轻缓的抚摸下渐渐放松了骨节。

他的手腕细瘦伶仃,骨头凸出,摸着有点硌手。

秦渡注视着他的手腕,良久,轻声道:

“所以你才这么瘦。”

温凉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手腕一侧突出的骨头,手掌轻轻承托着无力的手指。

柳静蘅点点头:“对。”

沉默的几分钟过去,柳静蘅忽而绷起了手指,一向没什么表情的眉眼慢慢舒展开,眼底漫上一丝惊愕。

他可以将这句话理解为对方是在关心他么。

秦渡鼻间发出轻轻一声叹息,松开柳静蘅的手,起身,径直进了厨房。

柳静蘅抓住自己的手,被触碰过的位置依稀留有温热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