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有点奇怪,说不清道不明。
傻站半天,佩妮看不下去了,咬着他的裤脚把人往厨房拽。
眼前,是秦渡拿起围裙,利落一抖,原本被柳静蘅弄得皱巴巴的围裙瞬间像是熨烫过那般笔挺,秦渡往腰间一系,双手绕后娴熟打了个漂亮的结。
他拿起刀,捡了块切一半的土豆,手起刀落,随着“嚓嚓”声,土豆变成了薄而均匀的切片。
随后撒上黑胡椒、淀粉,用勺子压碎,秦渡开始揉面团。
柳静蘅扶着门框,视线一动不动。
这一幕,实在是赏心悦目。
不似自己的手忙脚乱,秦渡做什么都一派从容,就连和面都像是艺术电影中经过反复深究琢磨出来的经典镜头。
挽至手肘的袖子下露出一截精健小臂,表面覆盖着蜿蜒的青筋,随着揉压按捏的动作,反复隆起又落下。
柳静蘅看呆了。剧情发展实属意料之外,他以为像这种出生起就站在人生巅峰的反派,每日要做的就是醉生梦死,等待川鲁淮粤各系大厨为他烹饪人间顶级珍馐,所谓的阳春水,是对他精心保养的皮肤地亵渎。
但他会做薯饼。
厚薄均匀的土豆泥面团一入油锅,香味蔓延开。
柳静蘅情不自禁深吸一口气,好香。
程蕴青平时也不太做饭,最多知道柳静蘅要来便提前抱抱佛脚,因此厨房间能用的东西不多。
秦渡翻了半天,没找到裱花袋,只能找个干净的塑料袋,倒入番茄酱,晃匀后在顶端剪出一个极小的口,压出的酱料细如红线,在薯饼上一笔一划画出眼睛、鼻子、嘴唇。
薯饼被放在精致小碟上,送到了柳静蘅手中。
柳静蘅捧着小碟,望着薯饼上的人脸,半晌:
“是我?”
秦渡不发一言,用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看着柳静蘅。
柳静蘅捧着小碟转了一圈,眼眸渐渐亮了。
这个用番茄酱画出的人脸,同他一样呆板、木讷,却惟妙惟肖。
佩妮在他脚边转了两圈,忽然直起身子抱着他的腿摇尾巴。
柳静蘅托着盘子蹲下,对佩妮道:
“你看,是静蘅薯饼。”
佩妮看看薯饼,再看看柳静蘅,愉快地叫了声。
柳静蘅端着盘子有点犹豫。
他想吃,但舍不得吃。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提笔作肖像,还画得这么好。
“不吃么。”秦渡问他。
柳静蘅摇摇头:“做得太好看了,舍不得吃。”
不由分说,秦渡夹起静蘅薯饼塞他嘴里:
“食物是用来吃的。”
柳静蘅就这么呆愣愣地咬着薯饼,牙齿不敢用力。
秦渡又把薯饼往他嘴里戳了戳,语气轻松,可也坚定:
“吃,大不了,以后我经常做给你。”
柳静蘅咬碎了薯饼,一并回味着秦渡刚才那番话。
半晌,反问道:
“包括水果拌酸奶?”
秦渡:“……嗯。”
柳静蘅:“包括动物馒头?”
秦渡:“……嗯。”
柳静蘅:“包括紫薯芝麻球、芝士香蕉派、草莓小雪人、黄油小饼干、水果大福?”
秦渡看了他半天,冷笑一声:
“原来你记性差都是装的。”
柳静蘅疑惑歪头。
秦渡解开围裙挂好:“没什么。”
他看了眼时间,十点了。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秦渡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
柳静蘅一边啃薯饼一边点头。
秦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声音抬高了些:
“我说,我要回去了。”
柳静蘅点头、点头。
“你没什么要说的?”一向雷厉风行的秦渡,却在玄关久久流连。
柳静蘅想了想:
“路上注意安全,别出什么交通事故。”
秦渡翕了翕眼。真好笑,他为什么会对柳静蘅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走了。”他最后扔了一句,手伸向门把手。
“哗啦——”面前的大门忽然打开,猛地弹过来。
秦渡向后退了一步,门外钻进一满脸焦急的年轻面容:
“柳静蘅,你回来……你怎么在这。”
期待的语气戛然而止,化作南极深海的冰凌。
秦渡漠然道:
“我好像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
程蕴青咽了口唾沫,用力梗着脖子,表情似寒冰:
“是么。慢走不送。”
秦渡踏出门口:“好,感谢招待。”
接着,就听程蕴青在背后声音抬得老高:
“柳静蘅,这是我家,别什么人都往里放。”
柳静蘅:“行。”
秦渡脚步停住,确定两人不再继续对话后,他一副忽然想起什么的表情转过身:
“对了柳静蘅。”
柳静蘅的名字从他嘴里一冒出,程蕴青立马挡在柳静蘅面前,致使柳静蘅只能从他身后探个脑袋出来,无声地询问。
秦渡的声音平静无风,并未因为程蕴青那句“什么人都往家里放”而产生丝毫情绪波动,只是一副稀松平常的语气:
“刚才我朋友发消息来,他说最近在做水獭养殖生意,想给我一只,问我要不要。”
柳静蘅一听,反射弧以光速传入大脑:
“要,要要。”
秦渡想了想,道:
“我不太喜欢动物,这种不常见的宠物养来也麻烦,既然没人照顾它,我只好回绝朋友。”
柳静蘅从程蕴青背后钻出来,三步两并做跳到秦渡身边,满脸严肃:
“有人照顾,有的。”
秦渡打量他一番,似是疑惑:
“难道是你么。我看这间小屋,好像做不了大水池。”
“你家能做。”柳静蘅情不自禁抓住秦渡的衣袖,“别回绝你朋友。”
“柳静蘅!”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冷喝。
柳静蘅迟钝也不是一天两天,大多时候他都无法感知他人情绪变化,头一次嘴巴这么快:
“不行了,我得赶去秦家了,糯米离了我没人照顾。”
秦渡:“糯米是谁。”
柳静蘅一把捞起佩妮和方块:“是水獭。”
八字没一撇,名儿都想好了。
人机代码紊乱,开始不断催促秦渡:
“快走吧。”
秦渡的视线从程蕴青身上一瞬而过:
“好,别急,我开车快。”
说完,俩人齐齐踏出大门。
“柳静蘅。”程蕴青追出来,一把拽住柳静蘅的手腕,“你别走。”
不可一世的年轻人,眼底涌现深深的惧意,语气是无法掩饰的哀求。
“不行。”柳静蘅头一次没套公式,“糯米不能没有我。”
“他哄你的!”程蕴青使劲拢了五指,使出吃奶的劲儿把柳静蘅往回拖,“水獭是二级保护动物,国内禁养,他怎么可能罔顾法律给你搞一只水獭,你疯了?!”
柳静蘅怔了怔,原本因为焦急而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塌下来。
秦渡凭借身高优势居高临下俯视着二人,良久,一声轻嗤。
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拿给柳静蘅看。
“这个不需要你操心,或者说,你先弄清野生动物和合法养殖的概念。”秦渡点开对话框里的视频。
清澈的人造水池里,几只水獭宝宝像小火箭一般在水中展现自己优雅身姿。
下方是对面发来的消息:
【秦代表,这些都是两个月大的水獭宝宝,您看看喜欢哪只,我帮您留着。】
柳静蘅眼睛睁得极大,指着那只正在玩花洒的小水獭:
“我喜欢这个。”
秦渡道了声“好”,给对面发去消息:
【抱花洒的这只,谢谢你。】
“我们快走吧。”柳静蘅一手抱着方块一手拎着佩妮,拖家带口的。
秦渡眉尾一扬,转身对程蕴青道:
“我们走了,你锁好门。”
程蕴青双目失去了焦点,喃喃着:
“柳静蘅,你真要走?”
柳静蘅没听见,人已经冲到了电梯口。
倒是秦渡,很细心地帮他关上门:
“对了,如果柳静蘅有什么日用品遗漏在这,麻烦你直接丢了,我会给他买新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门轰然闭合。
程蕴青怔怔望着灰蓝色的大门,这扇大门好像生出了生命,在眼前不断地扭曲、蠕动。
他抬手紧紧抓住领口,呼吸急促,脸色白的似纸张,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他耳边尖叫谩骂。
程蕴青颤抖着伸出手捂住耳朵,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紧闭的大门。
*
车子拐入秦家大宅前的小路,柳静蘅的超长反射弧终于接入神经末梢。
他就这么水灵灵地离开程蕴青,接下来如何近水楼台先得月。
但他此时的关注点不在这。
“糯米什么时候到家。”他问秦渡,俨然忘了对方是随时可能置他于死地的终极大反派。
秦渡开着车,道:
“没那么快。”
先把人拽到身边再说。
野生水獭在国内属于二级保护动物,严禁售卖饲养,但人工养殖的另说。只是说一千道一万,想要在国内饲养水獭,手续流程很多很麻烦,秦渡也没诓他,确实没那么快。
但他低估了柳静蘅的超绝理解力。
二人一到家,李叔照例发出异于常人的呼喊:
“我们静——”
秦渡抬手打断他,随后对柳静蘅道:
“你先上楼。”
柳静蘅乖乖抱着佩妮和方块上了楼。
“秦总。”李叔笑呵呵凑过来,“我还以为静静不过来了呢。”
秦渡没应他,而是道:
“家里的厨师,有哪位会做零食甜点。”
“秦总,咱家人都不吃零食,所以当初招聘时说的是能熟练掌握其中一种菜系便可。”李叔说着说着,恍然大悟,“秦总,明天我就招一个零食做得一绝的名厨过来。”
秦渡点点头:“嗯,你看着安排。”
在他转身上楼的瞬间,又被李叔叫住:
“秦总,该不是静静吵着要吃零食,您才……”
秦渡身形一顿,半晌,缓缓回头:
“这世界上只有他有资格吃零食?”
李叔笑得猥琐且贱:
“了解,秦总早点休息。”
秦渡上楼的步伐从阔步从容到缓慢犹疑。
上了最后一个台阶,他站在楼梯口不动了。
很明显么,怎么在李叔嘴里,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柳静蘅。
沉思片刻,侥幸于反正柳静蘅是绝对察觉不到,步伐重回松弛从容。
秦渡进了房间,打开柜子翻出睡衣,边松着领口边往浴室走。
刚一打开门,手指猛地一颤。
浴室不起眼的角落,柳静蘅整个人蜷成一团窝那犄角旮旯,怀里抱着昏昏欲睡的佩妮,他自己一对大眼睛瞪得铜铃似地,精神奕奕。
秦渡蹙了蹙眉,没再往前:
“你蹲那做什么。”
柳静蘅双目发直,一动不动:
“在等糯米,想第一时间见到它。”
秦渡抬手,五指穿过发丝向后一撩,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说过,没那么快。”
“我知道。”柳静蘅嘴上应着,身体依然巍然不动,“所以我怕你嫌我烦,尽量待在不碍你眼的角落。”
秦渡没了耐心,阔步走过去拎起他的后衣领,连人带狗一并拎起来,扔出去。
关上门,秦渡一声轻嗤。有这么喜欢小动物么。
秦渡洗完澡,吹了头发,涂了点保湿乳液做皮肤保养,随后对着镜子凝望自己。
说起来,单从脸来说,他看起来有三十一岁么,像李叔说的,平日只穿正装,会不会显得有点老旧古板。
和程蕴青那张年轻且满是胶原蛋白的脸比起来,似乎是有点显年纪。
都说男人不显老,可和柳静蘅、程蕴青这种风华正茂的年纪比起来,自己明显有了疲态。
秦渡思忖良久,打开智能镜柜,翻了半天翻出一盒面膜,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还是当初秦楚尧给他的,说什么“小叔底子固然好,可年龄一到,胶原蛋白流失,和年轻人还是有区别的”,说让他试试这款面膜,还说什么能锁住胶原蛋白。
秦渡看了眼成分表,嗤笑一声,将面膜丢进垃圾桶。
人的皮肤外面是皮脂膜和角质层,面膜中的大分子无法穿过皮层,肌肤根本吸收不了。
秦渡穿好浴衣,转身离开。
刚走到门口,脚步顿住。
良久,他缓缓回过头,视线落在垃圾桶里。
……
秦渡敷着面膜出来了。
虽然大分子无法被皮肤直接吸收,但临时补水的效果还是有的。
秦渡将敷面膜时弄在手上的精华液抹平,走到床边坐下,刚要躺——
“嗯唔。”床下忽然传来细微一声。
他低下头,一把掀起床单——
秦渡:……
“你在床底做什么。”他对趴在床底抱着佩妮昏昏欲睡的柳静蘅道。
后知后觉,一把扯下面膜丢垃圾桶。
柳静蘅困的眼睛都快闭上了,还要坚持回答:
“我想第一时间见到糯米……”
“你听不懂汉语是不是?我说过几遍,水獭饲养手续没那么快。”秦渡矜持贵气外表下掩藏的所有情绪,在面对柳静蘅时大方的很,一点不留。
柳静蘅从床底爬出来:
“没那么快,是说虽然达不到光速,但可以和和谐号来个顶峰相见,对不对。”
秦渡不想回答这个无知的问题,他伸出三根手指,没有任何前奏,冷冷开口:
“三、二——”
尾音拖得极长,可“二”之后的“一”,却迟迟未能落音。
柳静蘅等了半天,主动伸出食指:
“二之后是一,你忘了?”
“柳静蘅。”这三个字,秦渡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在。”
秦渡缓缓翕了眼,忽然觉得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垂下头,刚吹干的发丝蓬松顺滑,半垂下遮了眼眸。
沉默了将近一个世纪,秦渡站起身往外走:
“你喜欢就待在这里,我走。”
“嘭!”大门甩上。
柳静蘅抱紧佩妮,秀丽的眉向中间拢着,泛着柔柔涟漪。
这么看来,反派也不是很坏,甚至可以说,还挺善解人意的。
他是挺喜欢秦渡的房间啦,坐北朝南,宽敞通透,巨大落地窗将秦家园林尽收眼底,坐在屋内都能闻到馥郁芬芳。
不过,就这么送他了,秦渡会不会太大方了点。
柳静蘅抱着佩妮爬上床,扯过被子盖好。
秦渡的被子上有和他本人相似的味道,柳静蘅形容不太上来,只是感觉上,有点雪松和葡萄混合的气味,又好像掺了生姜和檀木香。
柳静蘅慢慢闭上眼,安详。
嗅着被子上的气息,脑海中浮现了这样的画面:
远离城市的荒郊,天际挂着一轮皎洁银钩,万物无声,好像这在一刻,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安然入梦。
第44章
秦渡站在房门口,透过虚掩的房门,凝望着床上鸠占鹊巢的柳静蘅。
睡着他的床,枕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还让狗上了床。
换做其他人,秦渡本来该直接叫李叔处理了,可他没有,他甚至还觉得很好笑。
柳静蘅这个人,没有边界感,听不出好赖话,沟通起来也极度费劲。
可他还是觉得,柳静蘅很可爱。
具体细思他身上有什么异于常人的优点,好像也没有。
秦渡再次抬头望过去。
昏黄色的床头灯下,柳静蘅的睡颜模糊不清,但他咀嚼着被单,在浅灰色的布料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湿润痕迹,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秦渡忍不住笑出了声。
什么啊,睡觉还咬被单,还咬得那么起劲。
秦渡摇摇头,转身去了别的房间凑合一晚。
……
半夜,秦渡正睡着,睡梦中穿插进“吧唧吧唧”的声音,伴随着窸窸窣窣。
他无意识抬了抬手,却忽然感觉袖口处一片凉意,睁开了眼。
黑暗中,他摸索着袖口处,确定是湿了一片。
以为是打翻了床头柜的水杯,便在黑夜中抬手摸向那边。
摸着摸着,手不动了。
掌心传来一道温软的触感,像是人的皮肤。
再摸摸,手指尖缠绕了一缕顺滑的发丝。
秦渡猛地睁开眼,朝身边望去。
下一秒——
“柳、静、蘅。”他压抑着腔调,每个字却如雷贯耳。
柳静蘅就睡在他身边,蜷缩着身子。怀中冒出一颗好奇的小狗脑袋,瞪着乌黑的眼睛对着秦渡吐舌头。
“起来。”秦渡推了柳静蘅一把。
柳静蘅缓缓睁开眼,意识尚未回笼,开口却是:
“要去接糯米了么……”
秦渡的表情,是难得一见的无奈。
“你脑子里……”秦渡话说一半,对上柳静蘅期盼的星星眼,训责戛然而止。
语气一转,轻了轻:
“你这样,佩妮会伤心的。”
柳静蘅:“为什么。”
他的脑容量,实在无法将这件事的因果关系整理清楚。
秦渡轻叹一声,垂了脑袋:
“没什么。”
柳静蘅自觉地闭上眼:
“我怕睡过头,我想第一时间见到糯米。”
秦渡鬼使神差地躺了回去,拉过被子盖好,语气不悦:
“好,你慢慢等着。”
闭眼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秦渡睁开了眼。
完全没有睡意。
借着月色,他看向身边的柳静蘅,没有被子,就这么穿着单薄睡意蜷缩成一团;
没有枕头,细长的脖子支撑不住脑袋,颈子弯成个C型,看着很难受。
就是一点不耽误他好睡。
秦渡轻轻喟叹一声,支撑起上半身,一只手穿过他颈间,轻轻托起他的脑袋,还要时刻观察他有没有醒。另一条手臂垫在他的脑袋下方,给他的脑袋轻轻放下。
最后把自己的被子扯过去一点,盖住柳静蘅。
秦渡观察着。这么一瞧,柳静蘅确实瘦,被子也占不了多少。
他又把被子往柳静蘅那边扯了扯,躺回去。
秦渡再次睁开眼。
还是无法入睡。这似乎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和外人同床共枕。
他怔怔望着柳静蘅的睡脸,夜色中,白到反光,清浅的眉眼挂在落雪般的皮肤上,令他不由联想到看过的那些雪景水墨画。
不由自主的,秦渡抬手轻轻落在柳静蘅腰间,意味不明地拍了拍。
似是哄睡。
*
翌日一早。
柳静蘅睁开眼后,身边空无一人。脑袋下多了的枕头,和身上裹着的薄被,证明昨晚并不是他做的梦。
偶尔,他也很佩服自己不惧淫威、不怕牺牲的伟大品质。
现在回想起昨晚醒来后,抱着佩妮找了一圈,找到秦渡的临时房间并走进去躺他身边,是谁给他的勇气?
梁静茹?
他起身下楼,环伺一圈,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李叔在假装忙碌。
李叔见他一副寻人未果的架势,挤眉弄眼地笑道:
“静静找秦总呢?秦总一早去了公司啦。”
柳静蘅刚要说什么,一保姆匆匆忙忙从楼上跑下楼:
“李管家,三楼太太的房间好像进了鸟儿,我听着叽叽喳喳扑棱扑棱的,要不要把门打开进去看一眼。”
李叔沉吟片刻,压低声音:
“不用管了,鸟儿玩累了会飞走的,秦总不许别人踏足那房间,无论什么理由,反正你记住了就行。”
保姆犹犹豫豫地走了。
柳静蘅一歪头。
好像,刚来秦家时听李叔说过那么一嘴,说三楼是秦渡母亲生前住的房间,不许任何人进。
罢了,反正以自己的体力根本爬不到三楼,操心这干嘛。
他给佩妮和方块喂过水粮,便拿着论文去了学校找老师修改。
……
另一边,Rilon集团总部。
偌大会议室,秦渡坐在上座,翻阅着下属呈上的工作报告。
秘书忽然敲门进来,手里捧着部手机,在他耳边小声道:
“秦代表,您有几通电话和短信,要现在看么。”
秦渡眼也不抬:
“不看。”
会议期间,任何人不许接打电话,这是规矩。
秘书点点头:
“好的,我这边给柳先生回个消息,通知他等您会议结束再回电。”
秦渡翻着文件的手倏然顿住。
秘书的高跟鞋踩过地面发出节奏的清脆响声,越来越远,直至门边。
“等等。”秘书伸手去够门把手的动作被秦渡打断。
秦渡合上文件,一副气定神闲的派头,对着长桌两边的领导道:
“会议进行了一小时有余,我看各位也累了,暂时休息。”
说罢,起身走向秘书,从她手里拿过手机。
其他人:???
一帮人窃窃私语:
“这……不对吧,一小时,才哪到哪?我都做好午饭不回去吃的准备了。”
“我瞧着秘书进来说有谁的未接来电,秦代表才中止会议,谁啊,这么大能耐。”
“嘿嘿,是不是咱们秦代表也好事将近了。”
秦渡回到办公室,关了门,人还没走到沙发上坐下,站门后就拿起手机点亮。
屏幕上有七八通柳静蘅的未接来电,还有几条信息。
秦渡点开信息看了眼,下一刻,凌厉的眉宇深深敛起。
【秦总,糯米什么时候到?我需不需要和学校请假?】
【秦总,糯米到了没?】
【糯米?】
秦渡指如疾风回了消息:
【你如果打算继续这样不依不饶,打扰我工作,我恐怕没时间接糯米回来。】
柳静蘅的消息立马弹出:
【对不起,我不发消息了。】
不过一会儿,又发:
【上一条真的是最后一条[撇嘴]】
秦渡望着消息后的撇嘴表情,没由来地笑了下。
长得和柳静蘅还挺像。都是一脸笨蛋相。
继而,他给人工繁殖水獭的商户发了条消息:
【你好,手续还要很久?我这边有点着急。】
*
柳静蘅把论文给导师看过,导师一掌差点给他拍出内伤。
“好!不错不错!哎呀,文风成熟,且条理清楚面面俱到,我看了半天,实在找不出能给你修改的地方,总觉得多加一笔都是画蛇添足。”
导师又问:“是你自己写的?”
柳静蘅点点头。
不过后来怎么变成了复印稿,又怎么出现在他桌子上,他就不得而知了。
导师欣慰笑道:
“果然在秦家实习是能学到真东西的,我看明年我们就和秦家搞合作,专门请他们授教,不出五年,晋海大学的管家专业将一枝独秀!引领全国!”
柳静蘅:“行。”
他是否说了算不重要,套用公式才是唯一真理。
看完论文,他就坐在校门口的石阶上发短信骚扰秦渡。
着急,糯米的小衣服和生活用品都到了,糯米是还在繁殖?
“柳静蘅。”头顶忽然传来熟悉清冷的声音。
他缓缓抬头,对上了程蕴青略显疲倦的面容。
对方好像一晚没睡,眼底挂着淡淡青色。
“你好。”柳静蘅礼貌回应。
程蕴青缓缓翕了眼,做了个深呼吸。
“秦总答应买给你的水獭,到了么。”
柳静蘅摇摇头。
程蕴青轻嗤一声:
“你被骗了,水獭是二级保护动物,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弄给你养。”
柳静蘅还是摇头:
“秦总不会骗我。”
也犯不着骗他,骗他有啥好处,总不可能说,秦总馋他身子。
程蕴青又是一声疲惫叹息: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
柳静蘅不知道他和男主受有什么可谈的,但人很老实,谁让走他都跟着。
当他看到程蕴青说的地方是水族馆时,喜爱啊~
这边水族馆同样开设水獭互动项目,比县城的野生动物园更大,水獭更多,互动性更强,它们经过调教,学会了和顾客玩小球投掷,唯一不好的,就是禁止顾客触摸。
柳静蘅正给水獭喂鱼肉,程蕴青在他身边蹲下,意味深长地道:
“我虽没办法给你弄一只水獭养,但我可以每天都陪你来和水獭玩。”
柳静蘅点点头:“行。”
程蕴青又道:“你想继续和水獭玩,还是回秦家。”
柳静蘅毋庸置疑:“想继续和水獭玩。”
“好。”程蕴青笑了笑,眼底透着几分疲态,“你现在给秦总发消息说一声,说你不回秦家了。”
这话说得极有套路,不是“今晚不回秦家”,而是“不回秦家了”,任谁听来,都是最后的告别。
柳静蘅道了声“行”,摸出手机给秦渡发了消息。
为了防止自己记忆出错,他还要程蕴青说一句他打一句。
程蕴青表面佯装不在意,实则余光逐字检查他发的短信。
要他放弃,不可能,哪怕面对的是形同大山的Rilon集团,只可惜他生来一身傲骨。
看到“消息发送成功”的字样,程蕴青暗暗松了口气。
消息发过去没多久,秦渡直接打来了电话。
柳静蘅犹犹豫豫,最后看向程蕴青,用目光询问他的意见。
程蕴青下巴一抬,声音森寒:
“不接,挂了,你接了,现在就得回秦家,你不想和水獭一起玩了么。”
柳静蘅很老实地按着屏幕上圆形小电话的标志,往右一拖。
秦渡的声音霎时传来:
“柳静蘅。”
柳静蘅呆——
不是挂了么。
程蕴青也跟着怔了片刻,这才想起来,苹果手机在锁屏后来电,没有挂断的小标志,除非自己去设置。
但看柳静蘅这样子,就知道他不懂。
“我在。”柳静蘅回复秦渡道。
秦渡握紧了手机。
“你好像忘了……”话说一半,没了下文。
柳静蘅:“我可能是忘了,我记性不好,你提示一下。”
秦渡喉结上下滑动着,继而缓缓道:
“我准备一会儿就去接糯米回来,你在外面好好玩。”
说罢,直接挂断电话。
他那句“你好像忘了因为你的举动导致我公司有可能股价暴跌,在风头过去前,你得随叫随到”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句话无异于对蘅弹琴。
果不其然,柳静蘅急了。
他和水池里的水獭一一挥手,面无表情,只嘴巴快得连射炮一般:
“我得走了,秦家不回不行了。”
程蕴青不发一言,没有挽留,站在原地直直望着柳静蘅的背影,转眼消失于人海。
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好似全世界都在拿他开涮,应付了这个,应付不来那个。
程蕴青没有力气再支撑他站立,身体猛地坍塌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吧嗒、吧嗒。”眼前的地面,落下一点点湿润的水痕。
另一边,柳静蘅边走边给秦渡打电话。
电话想了很久,秦渡才接起来。
柳静蘅生怕到嘴的糯米飞了,人紧张的快麻了:
“对对不起秦种,我我马商就过去惹。”
电话那头的秦渡抬手遮了唇角的笑意,一晌后,板着脸,声音冰凌似的:
“位置给我,我去接你。”
……
秦渡开车来到水族馆门口,搭眼一瞧,柳静蘅正抱着书包坐门口发呆。
不远处的馆厅入口处,还站着个程蕴青,怔怔望着这边,看着眼睛有点红。
秦渡勾了勾唇角,展示反派特有的邪魅狷狂。
“柳静蘅,上车。”
柳静蘅一上车,张嘴就是:
“现在要去接糯米回家?”
“嗯。”秦渡看也不看他,余光从程蕴青身上一瞬而过,发动了车子,“接糯米,回家。”
他咬重了“回家”二字。
柳静蘅点点头:“对,回家回家。”
车子一路疾驰,在一处高档小区外停下,大门口站着个年轻的女生,一见到车子便热情迎了上来,主动帮忙打开副驾驶的门。
柳静蘅一下车,张嘴就是:“我是来接糯米的。”
女生笑问:“已经提前帮小水獭宝宝想好名字了么。”
柳静蘅点头点头,一向迟钝且缓慢的人,此时一边点头,双脚也不停抬落,做着随时冲锋的准备。
秦渡锁了车,道了句“麻烦您了”,此话一出,柳静蘅一个箭步冲到二人前边,闷着头往里赶。
秦渡在后面:“走这么快,你知道在哪么。”
柳静蘅放慢了脚步,紧紧跟着笑个不停的女生。
水獭养殖在高档小区里的大别墅中,柳静蘅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的水池中几只成年水獭宛如水下火箭,灵活地游来游去。
他的眼睛倏的亮了。
“哪、哪只四糯米。”激动的舌头都打卷。
女生似乎天生开朗爱笑,嘴角就没掉下来过:
“水獭宝宝都在里面呢,跟我来。”
房门一打开,正在屋内行动的水獭宝宝们瞬间停下动作好奇看过来,有几只胆小的一阵风似地爬进沙发底下,暗中观察。
柳静蘅站那不动了。眼中,水光盈盈、明珰乱坠。
天、天堂!这是他可以抵达的地方么?
见他不动了,秦渡主动询问:“哪只是糯米。”
女生小跑到笼子旁,冲二人招招手。
她轻轻掀开毯子,一个小圆脑袋一下子拱出来,用黑而圆的大眼睛好奇看着来人。
“这个就是糯米,今天刚好满两个月了,是个很可爱的小弟弟哦。”
柳静蘅站在笼子前,眼睛睁得大大的,兴许是因为激动,鼻尖的小痣看着愈发红艳,带着周围一片皮肤都红通通的。
“糯、糯米啊……”他半蹲下身子,小心翼翼伸出一只手。
两个月的水獭尚未褪去胎毛,毛茸茸的胖嘟嘟的,像只巧克力麻薯团子,对着柳静蘅伸来的手嗅了嗅。
小家伙笨拙转身,竹笋一般的尾巴高高扬起,撅个腚在小窝里掏啊掏。
再转过身,两只小爪抱着什么东西,屁颠屁颠爬到柳静蘅手边,把东西往他手里一放。
柳静蘅紧张的手都在抖:
“贝……是贝壳……”
是颜色艳丽、形状奇特的贝壳。
女生笑道:
“看来糯米非常喜欢你呢,贝壳是它心爱的宝贝,前几天它还为了这俩贝壳和别的水獭宝宝打架呢。”
柳静蘅不由自主做了个深呼吸,脸红的快要滴出血。
她说,糯米很喜欢他,喜欢他……
小糯米在窝里转了个圈,鼻子里发出尖细的哼唧声,接着双手紧紧抱住柳静蘅的胳膊,笨拙的往上爬,骨碌碌,爬到了柳静蘅肩头,柔软的肚皮紧紧贴着柳静蘅的侧脸,继续往上爬。
终于,爬到了静蘅之巅,居高临下欣赏着它的大好河山,累了,往那一趴,歇会儿。
柳静蘅嘴巴微张,眼睛几乎睁到极致。
“哎呀这小朋友,今天看起来很开心哦。”女生拍手笑道。
柳静蘅不敢动,如一尊雕塑,眼球都不转了,只有喉结紧张的不停上下滑动。
他怕一不小心把糯米给摔了,因为糯米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
糯米依然没有下来的意思,捧起柳静蘅一缕头发,嚼了两下,不好吃,吐出来。
秦渡望着已经完全石化的柳静蘅,他站了多久,他也跟着看了多久。
终于,冷漠疏离的脸上,嘴角开始微微上扬。
他抬手挡住嘴唇,却挡不住无法按捺的笑声。
真可爱,又蠢又可爱。
柳静蘅回过神,对上秦渡莫名其妙的笑容。
一时间有些恍惚,他第一次见到秦渡笑得如此开朗,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
惊觉,秦渡笑起来时,唇角两侧有两个很大的酒窝,笑起来时眼尾会微微上扬,弯的月儿一般。
秦渡注意到柳静蘅的视线,即刻收敛了笑容,战术性清了清嗓子:
“不用紧张,水獭比你想得灵活很多。”
柳静蘅还是不敢动,大热天,额间已然沁出细细一层薄汗。
糯米终于玩累了,撅个腚颠颠地往下爬,趴在柳静蘅肩头,小手一个劲儿扒拉他的胳膊。
“糯米让你抱抱它呢,这个孩子很爱撒娇。”女生提醒道。
柳静蘅得了令,双手僵硬跟个机器人似的,小心翼翼托着水獭的屁股,把它抱在怀中。小糯米餍足地哼唧一声,躺在他怀里吃手手。
吧唧吧唧,吃得可香了。
女生笑得停不下来。
眼前,柳静蘅抱水獭的姿势,那小心翼翼佝偻的腰,不敢使劲努力圈圆的手臂,令她想到产房外那些手足无措的准爸爸。
秦渡看了眼手表,压低声音对女生道:
“水獭我们今天就带走了,劳烦你帮忙清点好它的生活用品。”
女生:“饲养手续下来了?”
“没那么快,我们先带走,手续后续会补齐。”秦渡扫了眼柳静蘅,“再不接回去,某些人要疯了。”
……
车上。
秦渡发动了车子,余光扫了眼柳静蘅,他抱着糯米爱不释手,聪明的小宝儿还会和妈妈玩拍手掌的游戏。
“柳静蘅,既然决定养,要做好照顾它一生的准备。”
柳静蘅点点头,坚定握拳:“我准备好了。”
“还有,不能厚此薄彼,也要经常陪佩妮玩。”秦渡又道。
毕竟,佩妮身价四百万,糯米身价八千。
柳静蘅继续点头:“行。”
*
秦家。
秦老爷子、李叔和秦楚尧,三人并排而站,持续沉默,脸上的表情很是微妙。
秦老爷子依稀记得,宅子东边的阳台,是他的花房,一年四季春色满园,非常适合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坐在这里饮酒歌唱、落笔成诗。
但是,他的花儿呢?这方方正正的大水池是怎么回事。
水池里畅快遨游的不明生物,又是怎么回事。
先斩后奏的秦渡,一点没有摧毁他人多年心血的自觉,反而还振振有词的:
“花房我移到西边阳台了,这边阳光好,留着给糯米玩水。”
三人齐齐看过去:
“糯米?”
秦渡不发一言,视线落在水池中的巧克力麻薯团身上。
三人:“……”
柳静蘅绕着水池走来走去,弯着腰,像个教小孩走路的家长,不停拍手:
“糯米真棒,游得真好。”
三人:“…………”
秦老爷子冲李叔使个眼色,丢下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秦楚尧,去到角落窃窃私语。
秦老爷子:“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怕哪天回来,门口有只猎豹迎接我。”
李叔表示赞同:“本来二楼书房说好给我做办公室的,结果也因为日光充足,被秦总强行征用,改成了水獭游乐园……”
“让他俩出去住。”秦老爷子邪恶提议,“反正房产多,想去哪儿随他们。”
“但是……”李叔犹豫,“以什么理由让两人出去住呢,秦总可不认他俩是情侣,说多了还跟你急。”
老爷子沉吟片刻,眼眸一亮:
“那就,planB。”
李叔一副“臣也正有此意”的表情,奸笑着和老爷子达成了共识。
*
翌日。
柳静蘅把整个房子转了一遍,没找到糯米。
他发现糯米是真不老实,凭借身形优势到处玩捉迷藏,让佩妮找吧,佩妮明显看着是嫉妒了,就不找,只哼唧来表达不满。
最后还是佩妮见他找得辛苦,大发慈悲把糯米从三楼的装饰柜底下拖了出来。
“糯米,又乱跑。”柳静蘅虚弱地嗔怪道。
糯米伸出小手要抱抱。
柳静蘅一把把孩子抱起来,爬到三楼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他点点糯米的黑鼻头,道着“不能乱跑”,眼睛一转,视线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一扇门,与秦家装修风格格格不入的一扇老式红木门,或许是因为年岁久远,表面遍布大大小小的划痕,倒是擦得很干净,油光水滑的。
柳静蘅眨眨眼,这才意识到自己爬到了从未来过的三楼。
他盯着那扇门,回忆起李叔的叮嘱:
“无论发生什么,三楼尽头的房间绝对不能进,秦总知道会大发雷霆。”
柳静蘅抱紧糯米,招呼还在门口嗅个不停的佩妮过来,左拥右抱下了楼。
门后有什么,他没兴趣。
这些日子,学校结束了论文答辩和毕业考试,柳静蘅虽记性不好,好在有李叔这个专业的天天在他耳边念,早晚给他念出了大脑肌肉记忆,无论是答辩还是考试,竟也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
李叔也不想念,他不想静静觉得他烦人。
但秦总就这么个要求,还以高额奖金为诱惑。
念!怎么不念!
闲来无事的柳静蘅,每天要做的就是待秦家照顾三位宝宝,时常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发呆,无聊了就摸出手机邀请大佬组队,或聊聊天。
接触这游戏整整四个多月了,段位一点没提升,操作方面毫无进步,意识方面稳步退步,倒是骂挨得多了,好在是有大佬不嫌弃他菜,每次他挨骂,大佬还会用犀利的言辞怼回去。
每次大佬为他舌战群雄时,柳静蘅就觉得心跳会有点加速,胸腔里鼓鼓胀胀的,弥漫着一团热流。
好像是不经思考,全凭本能行动,柳静蘅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给大佬发了消息:
【你好。要不要来我这里看水獭。】
大佬好像在忙,很久才回复:
【没空。】
柳静蘅:【好吧。】
遭到拒绝,莫名的,心里有点晦涩。
手机那头的秦渡望着“好吧”二字,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这俩字和屏幕中其他字体不一样,好像灰蒙蒙的,软绵绵的,哀怨又失落,快要滴出水来。
秦渡疲惫地托起额头,翕了翕眼。
一个世纪过去了,他重新拿起手机,跟着“好吧”又发了条:
【计划有变,有时间了,我去哪里找你?】
柳静蘅一下子坐直身子,边打字边往楼下跑去看门牌号。
半小时后,他在秦家门口见到了久违的大佬。
“你来啦。”柳静蘅笑得春花灿烂,睫毛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脸上气色也比之前红润不少。
秦渡推了推墨镜,“嗯”了声。
柳静蘅抓起他的手,牵着往里走:
“这里不是我家,是我工作的地方,但是爷爷说可以带朋友来做客。”
秦渡垂了眼眸,望着那只在无意识下牵着他的手,细白莹润,手背表面依稀浮现青色的血管,手腕细瘦伶仃,不盈一握。
秦渡喉结滑动了下,鬼使神差的,反手轻轻裹住柳静蘅的手。
今天恰好李叔也不在家,就几个保姆已经做完工作回房间歇着了。
柳静蘅在门口停下,打开鞋柜,不见客人穿的拖鞋,猜测着可能是保姆送去清洗了。
又翻箱倒柜试图找鞋套,也没找到。
他有点不好意思:“你等我一下。”
秦渡墨镜下的双眼无力地翕上了。
这可是他自己家。
可偏就,拿柳静蘅一点办法也没有。
良久,柳静蘅回来了,笑得可可爱爱,手里还捏着两团红色的东西:
“找到了。没有鞋套,你先穿这个将就一下。”
秦渡低头看向柳静蘅手里的……
大红色塑料袋。
他移开视线:“一定要穿?”
“对,保姆打扫卫生很辛苦,不能给别人添麻烦。”柳静蘅抖搂开大红色塑料袋,弯下腰,“抬脚。”
秦渡随手将车钥匙放置物柜上,循循善诱:
“拖鞋你都找过了么,二楼的储物间也找过了?”
柳静蘅拎着塑料袋呆住。
然后慢悠悠转身上了楼。
几分钟后,他拎着一双全新的客人拖鞋下来了。
“你好聪明,你怎么知道二楼储物间有新拖鞋。”柳静蘅蹲下身子,将拖鞋在秦渡面前摆正。
秦渡脱了皮鞋穿上拖鞋:“猜的。”
柳静蘅点点头,视线中,一抹红色一闪而过。
他顺着看过去,在大佬脱鞋时,看到了他鞋底不经意间露出的红色。
红鞋底?
大佬也是有钱人呐。
他主动将大佬的鞋子放进鞋柜,摆正,一起身——
视线落在置物柜上。
车钥匙。
藤编小猫钥匙挂坠。
红鞋底?藤编小猫?
脑子里隐隐浮现出一个令人在意的点,但很模糊,隔着一层薄纱。
秦渡注意到他的视线,拿过车钥匙揣兜里,问:
“不请我进去?”
思绪被打断,柳静蘅也不为难自己,学着李叔毕恭毕敬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进了屋,恰巧李叔买完东西回来,看到入户门里一闪而过的两道身影。
他立马瞪起眼,警觉.jpg
谁!哪来的野男人!好啊,觉得静静天真单纯,都卯这劲儿打他主意是吧。
行。
李叔撸起袖子,摸出手机打开录像悄悄跟上去。
房间里。
佩妮一见到秦渡,疯狂摇尾巴,直往他身上扑。
“佩妮还记得你呢。”柳静蘅抱起佩妮,怕它的爪子弄脏大佬的裤子。
秦渡没说话,这话没法接。
柳静蘅在屋里找了一圈,找到了躲在被子下的小糯米。
尽管告诉过它不要在床上吃东西,但糯米听不懂,抱着油乎乎的口粮弄得床上到处都是油。
柳静蘅抱起糯米,拍拍它身上的饼干碎渣,交给秦渡:
“它叫糯米。”
秦渡:我知道。
糯米悬在半空,凑到秦渡身边使劲嗅了嗅,忽然表现出一副惊讶模样,伸出小手要抱抱。
“哎呀,糯米很喜欢你。”柳静蘅笑道,“它不让别人抱的。”
秦渡接过糯米抱怀里,可真胖啊。
这么多肉,怎么不分给你主人一点。
此时,李叔举个手机悄悄穿过门缝,对着二人的背影实时录像。
秦总啊,你该有点危机感了。
第45章
柳静蘅翻出糯米最爱的小球,往地上一坐,拍拍身边的地板,眼巴巴瞅着大佬。
秦渡没动。
席地而坐不是他的风格。
柳静蘅又拍拍地板,拍的“啪啪”作响。
秦渡还是巍然不动。他不会再被柳静蘅牵着鼻子走,喜欢拍地板就拍吧。
柳静蘅不拍了,搓搓红通通的掌心,起身,出门。
正在门口偷拍的李叔见势,一个闪盾,精准躲过柳静蘅的视野。
不多会儿,秦渡听到走廊上传来欻欻的摩擦声,和沉重到带着杂音的粗.喘声。
一抬眼,柳静蘅拖着一张单人沙发出现在门口,实在拖不动了,正在那大喘气。
秦渡:……
这沙发,之前一直摆在一楼的花房。
秦渡抬手揉了揉眉心,鼻间一声长长叹息。
“不麻烦了,我喜欢坐地上。”他身形一弯,席地盘腿而坐。
柳静蘅绵绵软软过来了,所有的力气都留在了门口尚未搬进来的沙发上,身形一塌,一屁股坐地上。
随后摸索着找到小球,拍进秦渡掌心,有气无力的:
“球……糯米喜欢玩小球,你……丢出去给它。”
秦渡随手将小球丢出,糯米和佩妮一起发了疯,朝着小球狂奔而去。
而秦渡,顺势揽住了柳静蘅摇摇晃晃的身体,摸到他骨瘦如柴的肩膀头,心头忽然涌上一团酸涩。
明明一直跟着秦家吃饭,却还是这么瘦。
柳静蘅顺势倒进他怀里,搬过沙发的双臂,现在还麻酥酥的。
兴许是刚进行了剧烈运动,心跳得极快,蹦到了嗓子眼。
柳静蘅轻轻翕着眼,整张脸白的像香灰。
“怎么了。”见他情况不对,秦渡敛了眉问道。
柳静蘅摇摇头,脸蛋贴在秦渡胸口处。
隔着骨肉,他听到了胸腔里喧嚣不止的跳跃声。
怦怦、怦怦!
和生来有病的他一样,节奏过于迅疾,速度失常。
“哪里不舒服。”秦渡扶着他的肩膀,眉间微蹙。
柳静蘅紧紧闭着眼,脑袋里像是小猫玩过的线团,乱的根本掰扯不清。
耳朵里产生了奇怪的轰鸣声,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飞速旋转。
“我……”柳静蘅张开苍白的嘴唇,“心跳得很快。”
他抬起眼,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大佬优越的下颌线,透着几分凌厉。
柳静蘅用尽力气:
“我觉得,我可能喜……”
他想说,我可能心脏病发了,但前六个字和半个发音,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秦渡没听到下文,缓缓蹙了眉。
我可能喜?
心跳得很快,可能喜?
墨镜下的双眼,缓缓睁大,密闭的空间内,他好似听到了如雷贯耳的心跳声。
倏然,庭院里响起一阵汽车引擎声。
接着是李叔小跑过去的脚步声,声音似洪钟,像是在故意提醒:
“老爷,您回来了,您辛苦了!”
秦老爷子的声音传来:
“叫这么大声做什么,我也没老到耳目不清。”
秦渡最后看了眼病恹恹的柳静蘅,一个打横给人抱起,放床上,低声道: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柳静蘅颤巍巍伸出手,模糊的视线中,是大佬迅疾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最后伸出的手只抓到了空气。
他愣了片刻后,手臂重重坠下。
佩妮叼来了他常吃的心脏病速效药,满脸担忧地看着柳静蘅吃下药,一只狗脸上竟然出现“松了一口气”的释然表情。
柳静蘅静静躺在床上,感受到失常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后,才坐起来,环顾一圈。
大佬呢?
而此时楼下,李叔叉着腰站在入户门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今天,他一定要抓到这个企图破坏静静和秦总感情的第三者!
秦老爷子进了门,秦楚尧也后脚从学校回来了。
今天也是没能堵到程蕴青的一天,sosad。
秦老爷子再一抬眼,看到从旋梯上阔步而下的秦渡,愕然:
“你没去公司?”
“去了,没什么事先回来了。”秦渡已经换了衣服。
老爷子砸吧砸吧嘴:
“正好你也在,我有件重要事情要宣布,把小柳老师也叫下来吧。”
此时,柳静蘅休息过来,拖着沉重的身体绕着二楼找了一圈,没找到突然消失的大佬。
他又给大佬发消息,问他是不是走了,走的时候有没有遇到秦总。
还说:【你尽量不要和秦总见面,他那个人敏锐的很,保不齐你偷他衬衫的事已经被他知道了,他会想尽一切法子折磨你。】
刚放下手机,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柳静蘅缓缓抬头,看到秦渡的脸。
半晌,哆嗦了下。
“下楼。”秦渡扔下一句,转身离开。
楼下,秦家大厅难得一个人头不少,秦楚尧窝在沙发里把玩着打火机,脑子里尽是明天要去哪里堵程蕴青。
老爷子坐下,确定人已到齐,清了清嗓子:
“行,人也都齐了,下面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宣布。”
“是关于我孙儿秦楚尧和小柳老师的终身大事。”
此话一出,本来还无所事事的一帮人,瞬间将目光汇聚到老爷子身上。
秦楚尧捏着打火机的手微微颤抖。
老爷子继续道:
“先前因为不可抗力因素,导致楚尧和小柳老师的定亲仪式被迫中断,事情过了这么久,我也认真反思了自己做事不够严谨的失误。”
柳静蘅:……
早知道不下来了。
秦楚尧不干了,一把摔了打火机,猛地起身:
“爷爷,这事儿哪说哪了吧?你说他怀孕,都多久了,肚子还是那样,也该证明我的清白了吧?还是爷爷觉得日子太无聊想从我身上找乐子!”
秦楚尧叽里咕噜一长串,被秦老爷子气定神闲地打断。
“你有什么好玩的?秦楚尧,你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要对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这是规矩,你也别跟我嚷嚷,嘴里没句实话。这事儿,让小柳老师说。”
老爷子说完,目光转向柳静蘅。
柳静蘅呆ing
说什么?他有什么可说的。
老爷子语气轻了轻,有点循循善诱的意思:
“小柳老师,你来说说,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怎么好端端让你产生‘怀孕’的言论,孩子的事我们先不论,我要知道那晚的具体情况。”
连珠炮似的问题,把柳静蘅脑子里最后那点储存空间给打散了。
那晚?哪晚?
没印象了,按照原文台词来吧。
原文中,原主的绿茶行为深入生活方方面面,他似乎吃准了“人心本善”这一套,成日卖惨装可怜。
柳静蘅依稀记得,原主为了陷害男主受害他小产导致老爷子痛失重孙,可怜兮兮地来了句“是我不争气,没能给爷爷留后,我这就去把这没用的子宫切了,不给爷爷添麻烦”。
老爷子当即生出恻隐之心,安慰着死绿茶:
“这不是你的错,你无需自责,错的另有其人。但不管这孩子到底能不能留住,爷爷答应你,一定要秦楚尧对你负责到底。”
原主眼见这老梆菜上钩,还要打个太极,来回周旋:
“爷爷不要责怪楚尧哥哥,那晚都是我的错,楚尧哥哥遭人陷害失去理智,将我当成了程蕴青,我本该对他说出实情,奈何对楚尧哥哥喜欢得紧,也就借坡下驴,承了这份恩泽。爷爷你千万别怪楚尧哥哥,从他吻我开始,我就该拒绝的。”
柳静蘅回忆着原文,挠头的动作越来越快。
怎么办,根本记不住。原文作者写文时嗜用大量人物对话,中间再穿插足够水上一章的心理活动,常常是一段话尚未结束,就要穿插进其他有的没的,打断思路。
柳静蘅在众目睽睽之下,新人演员难免紧张,脑子里一锅浆糊搅来搅去。
老爷子见他不说话,安慰着:
“不要怕,你就直说,有爷爷给你做主。”
柳静蘅怕不怕的,也没辙了,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自己的大脑。
他张了张嘴,努力提取关键词:
“爷爷,不是我的错,楚尧哥哥他……他……失去理智,然后……强吻我,然后……”
什么来着?
“然后……呃……驴了我的恩泽?”他小心翼翼反问众人,期冀有人能给出正确答案。
“柳静蘅!”秦楚尧听不下去了,拍案而起,“你他妈这么会编怎么不去写韩剧?!”
“够了。”老爷子辞严色厉打断他,“你也不用再为自己开脱,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看定亲仪式也省了去,直接领证结婚。”
说着,他看向始终沉默的秦渡:
“这事儿你来监督,不能再出任何岔子,我秦家没那么多脸能丢。”
不给众人反驳的机会,老爷子直接起身上楼。
秦楚尧愣了许久,眼泪簌簌而落。
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得像个一百七十斤的孩子。
柳静蘅见他哭得梨花带雨,看懵了,半晌,还多嘴多舌问一句“你怎么了”。
秦楚尧抽噎着,勉强止住哭泣,泪中摆出笑脸:
“没事,知道终于能和你喜结良缘,我开心,我激动,我恨不得从楼上跳下去。”
柳静蘅往后倒退两步,警惕.jpg
可我不开心。
秦渡不发一言上了楼,这才注意到刚才柳静蘅发来的消息。
此时,柳静蘅也紧贴着墙角,时刻注意着秦楚尧的举动,小心翼翼上了楼。
“叮——”
一进房间,手机响了。
拿过一看,是大佬回了他消息:
【嗯,我从后门走的,没人注意到我。】
柳静蘅释然地松了口气。万幸。
他抱着手机,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久久没能落下。
心情很奇怪。
如果说上次是定亲,还有一线生机,这次直接给他送上婚礼舞台,似乎所有的不甘和挣扎,都只会变成令他更加痛苦的催化剂。
柳静蘅看着手机中给大佬备注的“谢谢你我的小狗”,眼睛湿了。
沉默的间隙,大佬的备注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大佬的消息弹了过来:
【走之前,你说,心脏跳得很快,你可能喜,后面是什么。】
柳静蘅揉了揉湿漉漉的眼睛,嘶哑着嗓子“嗯”地疑惑了声。
还有这事儿呢。
更难过了,他和大佬相处的时间本就不多,结果独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秘密,他却忘得一干二净。
喝点安神补脑液有用么?
见柳静蘅迟迟不回,秦渡也猜到了,就他那个脑子,看着瑕疵很大。
【不着急。】秦渡又发过去,【我们慢慢整理思路。】
柳静蘅:【好……】
秦渡:【从“心跳得很快”这个前缀来讲,后面“喜”字应该是表达一种情绪。】
柳静蘅也不知道:【对。】
秦渡继续道:【和“喜”字有关的情绪词,喜爱,喜欢,对不对。】
柳静蘅:【对。】
手机那头的秦渡望着简短的“对”字,拇指扣着唇角,压下了笑意。
他又道:【无论是喜爱还是喜欢,都是表达一种感情,那么感情之后跟的应该是主语,没错吧。】
柳静蘅挠头。他看不懂什么主语谓语的,所幸会套公式:
【嗯嗯,你说得很对。】
秦渡:【当时环境,屋里只有我们二人,主语的指代对象,应该是我们二人之一,对不对。】
柳静蘅点点头,打上:
【对。】
秦渡无法再克制唇角的笑意,脸颊跳出深邃的梨涡:
【剩下的,你自己来想,主语指代的是你还是我。】
柳静蘅笨拙地翻着前面的聊天记录,顺手摸过小本本在上面做笔记。
先写了个“我心跳得很快,我想我喜欢”……
你。
最后一个点画落下,柳静蘅不由自主睁大了双眼。
心中的情绪,在此刻间犹如石子投掷入湖水,激起了片片涟漪,一圈圈不断扩大。
喜欢是什么,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很难。
如果非要给个答案,大概就像小时候拥有过的唯一的玩具,一只带在身边很多年的绿色鳄鱼,哪怕旧了破了漏了棉花,不灵活的小手还是希望能把它洗干净、缝补好。
后来过了十五岁,离开福利院,搬家过程中不慎遗失了鳄鱼玩具,一个人沿着来时路找了一整晚,垃圾桶也翻过了,还学着别人印了寻物启事,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这样难过了很久,恍惚中,生出了“人生也不再圆满”的消极念头。
柳静蘅尝试着将大佬代入这只鳄鱼玩具,就算他可以完成作为炮灰的使命,给这本小说的男主们一个完满结局,可无论怎么小心翼翼还是弄丢了大佬,此时的心情和鳄鱼丢失的那天很像。
柳静蘅紧紧攥着手机,模糊的视线中,大佬发来的消息也出现了重影,氤氲不清。
“喜欢你”三个字出现后,心中产生了特大海啸,大概是因为,这三个字——
是懵懵懂懂,又无比真切的心情。
他还是不回,那边的秦渡,也在努力耐着性子。
他打字:【喜欢我,是,还是不是。】
秦渡清楚,对待柳静蘅,必须要像对待学龄前儿童一般,步步引导。
问题一出现,柳静蘅心中骤然蹦出一个字:
对。
可这个答案,该告诉大佬么。
红鞋底的大佬,真的能和红鞋底的秦家抗衡么?
就算秦楚尧不在乎,秦渡也会把他整得很惨。
他舍不得看大佬受委屈。
思前想后,柳静蘅回复:
【我现在,心情很复杂。[流泪]】
柳静蘅很少发表情,除非是情绪达到了某个极点。
或许他自己不知道,但秦渡在看到这个流泪的表情后,眉间深深敛起。
他忽地起身,拿上车钥匙,阔步到了柳静蘅房间。
房门半开着,柳静蘅跪坐在床上,一手托着手机,一手不停擦眼泪,不知是热的还是情绪上头,整个脸都红了,挂着泪痕,实在有梨花带雨的味儿了。
秦渡的眉宇敛得更深了。
“柳静蘅。”他低低出声。
柳静蘅听到声音,扯过被子把整张脸擦了一遍,声音还是有点哽咽:
“我……在。”
“我现在要出门,你换好衣服跟我走一趟。”秦渡道。
柳静蘅第一次想骂人。
他还在这伤感着呢,反派毫无眼力见。
于是他悄悄瞪了秦渡一眼,勃然小怒了一下。
习惯了乖乖听命的柳静蘅慢悠悠爬起来,也懒得换衣服,就这么跟着出了门。
路过大门口,看到李叔拎个警棍来回踱步。
“在这做什么。”秦渡随口问道。
“夜间巡逻,保证秦家安全是我作为职业管家的职责。”李叔振振有词。
他想等逮到那奸夫后再向秦渡汇报,省的秦总说他“夸张、雷声大雨点小”,时间长了,会损害他在秦总心中的诚信度。
“你巡。”秦渡扭头就走。
李叔又追上去:“秦总,今晚还回来么?和静静一起。”
秦渡没理会他,上了车。
系好安全带,挂了档,他一搭眼,看到柳静蘅还在那偷偷抹眼泪。
秦渡落在油门上方的脚,默默收了回来。
他本想说“等你哭好了再出发”,话到嘴边却像生了刺,吐不出来。
良久,秦渡抬手一把捏住柳静蘅的下巴,手指一用力,迫使他转过脸。
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巴也红红的。
秦渡的手稍稍收了些力道,轻轻托着柳静蘅的下巴,腾出食指轻轻蹭过他下巴上摇摇欲坠的水珠。
“别哭了,会发霉。”他道。
柳静蘅吸溜着鼻子,瓮声瓮气问:“为什么。”
“木头受潮会发霉,还会长蘑菇。”秦渡轻笑一声,就这么自己把自己说笑了。
柳静蘅:“也行,蘑菇,好吃……”
秦渡重重叹了口气,收回手,重新挂了档,踩下油门:
“好,明天早餐吃奶油蘑菇汤。”
柳静蘅弱弱道:“行……”
车子于黑夜中驶离秦家,穿过空荡的主城大道,灯光打在车身上,忽明忽暗,笔直朝着远方进发。
这一路,秦渡始终不作声,柳静蘅再三询问,他也不告知目的地。
最后,车子在海边停下。
柳静蘅对大海有阴影,特别是当他认清对大佬的心意后,再次回想因为他的任性导致大佬流落荒岛,更想哭了。
他就站在堤坝上不动,乘着夜色,还不着痕迹的向后倒退两步。
不由分说,秦渡抓过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强硬地拖着柳静蘅到了沙滩上。
夜风裹挟着海水的咸腥味,潮漉漉地拂过碎发。
柳静蘅躲在秦渡背后,低头望着几乎隐匿于黑暗中的沙滩。
“喜欢大海么。”秦渡忽然问他。
柳静蘅愣了愣,不知道如何作答。
穿书前作为内陆人,自然是对大海有着无限的憧憬,可他没钱,在便利店打零工度日勉强果腹,根本攒不齐一张飞往海滨城市的机票。
可似乎又没那么喜欢,因为大海,也确实让他吃过苦头。
柳静蘅不说话,秦渡自顾说着:
“我喜欢。”
他一手牵着柳静蘅,生怕他跑了,抬脚在沙滩上划拉着。
沙滩上出现两个方正大字:【伤心】
下一秒,夜风卷起海浪,翻腾着朝岸边涌来,吞噬了“伤心”二字,沙滩重新归于一片平静。
望着被海浪送走的“伤心”,秦渡语气淡淡:
“因为,秘密可以说给它听,它能感知你的心情,也会帮你好好守护住秘密。”
柳静蘅瞪大眼睛,呆呆望着消失的二字。
这种再常见不过的物理反应,他从没见过,只觉新奇又神奇。
忍不住蹲下身子,摸了摸被潮水打湿的沙滩。
然后效仿秦渡在沙滩上写下“不甘、难过”四个大字,直起身,静静等候海浪的到来。
风平浪静,夜风细微到甚至无法察觉。代表负面情绪的四个大字,久久落在沙滩上。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
柳静蘅:“……”
他抬起头,目光有点委屈,眼巴巴瞅着秦渡,涉嫌告状。
秦渡抱着双臂,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生活就是这样,你不主动,希望也不会来找你。”
柳静蘅沉思片刻,脱了鞋袜,脚底踩过一片柔软细沙,提着裤脚小心翼翼走进海水中。
微风拂动海水,绵软地刮过脚踝。
柳静蘅倏然瞪大了眼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抬起右脚,不想被海水扯后腿,左脚却被抓了个正着,于是赶紧放下右脚抬起左脚,这样反复横跳。
“去,去那边。”他用脚划拉着海水,指引它们漂向“不甘、难过”。
海水听不懂人话,也或许是到了落潮期,开始往深海处回缩。
柳静蘅怔了片刻,笨拙地跑过去,“吧嗒吧嗒”踩着海水,催促着:
“快去那边,不许回来。”
不远处的秦渡抬手握成拳,悄悄挡住唇角的笑意。
这个孩子,真可爱啊。
最后,柳静蘅劝服不了大海,只能自寻出路。
他捧一抔海水,一路小跑,等跑到四个大字旁,海水已经从指缝里漏得七七八八。
他把剩下那点水珠弹在“不甘、委屈”上,警告着:
“看到我的秘密就得好好替我守住秘密。”
接着又跑回浅海区,继续捧一抔海水,试图南水北调,灌溉桑田。
柳静蘅忙得不可开交,秦渡也不帮忙,只笑望着欣赏这一奇观,而后掏出手机点开录像。
镜头中的柳静蘅,像只忙碌又快乐的吗喽,一股子劲地上蹿下跳。
最后一抔海水,冲散了“过”字的捺角,柳静蘅欣赏着光秃秃的海滩,笑得眉眼弯弯。
真好,他的难过和不甘,被包容万象的大海彻底带走了。
因为在这个过程中,针对被迫下嫁秦楚尧的噩耗,他想到了法子。
而避开这桩荒唐婚姻的唯一方法,其实秦楚尧早就教过他。
……
天色大晚,柳静蘅揣着一兜他捡的贝壳上了车。
秦渡看着车上斑斑点点的泥沙痕迹,道:
“多亏了你,明天我可以洗车了。”
柳静蘅有点疲软:“我给你洗……?”
“不麻烦你,你洗得太好,我不舍得开出去。”秦渡发动了车子。
眼前是无尽的黑夜,心头却日往菲薇,他心情很好,好到打开了音乐,挑了首最近年轻人很喜欢的流行歌曲。
秦渡并不喜欢这些没营养的口水歌,但柳静蘅坐在身边时,他会觉得这首歌在某个节点处,会有让人心跳加速的悸动。
柳静蘅也听不出来他在讽刺他,呆呆望着方向盘下一晃一晃的车钥匙。
藤编小猫吊坠?
柳静蘅惊愕地张大嘴,连忙欲盖弥彰一般捂住嘴。
藤编小猫吊坠,他想忘记都很难了,因为大佬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心头一个奇怪的点被飞过来的小猫吊坠用力击打着。
秦渡他……大佬他……
柳静蘅默默闭紧嘴巴,头撇一边。
想当时,大佬偷了秦渡的衬衫,时至今日,秦渡得知此事,为了报复,也偷了大佬最爱的小猫吊坠。
这两人……
心眼小似针,冤冤相报何时了。
*
当晚,秦渡失眠了。
不知是白天经历了太多事,还是这会儿李叔又不知道在假装敬业个什么劲儿,到处乱翻,门口的花瓶,听着被他拿起来无数次。
李叔就不信了,他全程守在门口,任是一只蚂蚁也不能放过,那奸夫必定还躲在秦家里,倒是会藏,就不信他找不到!
秦渡抬手,手背搭在额头上。
黑夜中,他静静凝望着天花板的吊灯,那个和“喜”字有关的半个音节,在脑海中一遍遍划过如走马灯。
有点好奇,以柳静蘅的智商,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发现真相。
……
翌日一早,柳静蘅又忙忙活活到处寻找小糯米。
这个孩子醒了就不得安宁,招猫逗狗,弄得方块和佩妮都对它嫌弃的很。
这会儿又不知道跑哪去玩躲猫猫了。
最后还是得出动佩妮,把獭从洗手间的水池底下拖出来了。
吃过早餐,秦楚尧闷闷不乐和秦老爷子打了招呼,说要去趟学校领学士服,过几天要拍毕业照。或者说,他不想和柳静蘅在家里大眼瞪小眼,看着心烦,恶心。
平心而论,他觉得柳静蘅脸是好看的,但如果不是他,说不定自己现在已经和程蕴青登上婚礼殿堂,在万众见证下,互相交换了爱的戒指。
而秦楚尧和程蕴青作为原文主角,亲妈作者自然不能亏待二人,什么奖学金、优秀毕业生、保研,统统安排上,并且作为受控,还特意给程蕴青安排了推免国内顶尖医学院校的名额。
但程蕴青拒绝了。
临近毕业,他忽然开始思考未来,按部就班照着家里为他铺垫好的光明大道一条路走到黑,真的是他心之所向?
他真的,很喜欢牙科医生这个行业?
而推免的学校更是在香港,去了就意味着,到毕业之前他都见不到柳静蘅。
如果有意接受规培,或许他就要在那边安身立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考虑了一周,放弃了这次大好机会。
等今年十二月重新参加研究生考试,尽可能留在晋海。
程蕴青的这个决定,连最宠爱他的母亲都无法接受,他们一家子,包括叔伯姨婶,几乎都是从事医学行业,这几天轮流给程蕴青上课,程蕴青以为自己会被烦到离家出走,但他没有。
只因为柳静蘅回了他的消息:
【程蕴青:毕业典礼那天,我们一起拍照好么。
柳静蘅:行。】
他心不在焉,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在亲戚们的狂轰滥炸中巍然不动。
柳静蘅也有自己的任务要忙。
一大早,给三小只喂完水粮,柳静蘅摸出他的小本本,对着昨晚提前写好的台词反复念读,正着念完了再倒着念,力求做到“倒背如流”。
他拍拍胸脯,安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悄咪咪踱步到秦渡房门口。
秦渡总是起得很早,即便不用去公司也会做到早睡早起,作息很老年人。
柳静蘅悄悄探个头进去,见秦渡正在处理手头文件。
他张了张嘴,试图唤醒。
唤醒失败,闭紧嘴巴。
秦渡就跟身上装了“柳静蘅定位雷达”似的,抬头对上了柳静蘅跃跃欲试的脸。
柳静蘅一紧张:“你、你你嚎。”
他是来做坏事的,少不了心虚。
秦渡收了文件摆放整齐,静静注视着柳静蘅的脸。
白天和夜晚分别观察这张脸,是两种不同的风格。
但都很美,秦渡严选。
秦渡清了清嗓子,今天不再是“有事说事没事走人”,而是稍微有点哄慰意味的:
“有话和我说?”
柳静蘅对上他温和的笑脸,只觉后脊背蹿过一阵凉风,下意识抱紧了身体。
他习惯了秦渡的冷漠和独.裁专治,冷不丁看他没有来源的笑脸,心里发毛,头皮发麻。
刚还倒背如流的台词,不出意外的,又出意外了。
“我我我想和你谈谈我和楚尧哥哥结芬的事……”
秦渡靠向椅背,一副自然从容之态,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就、就是……你要是不同意我结芬,就得……”后边什么来着。
依稀记得,和床上活动有关。
柳静蘅冥思苦想一番,像是在向秦渡寻求答案,试探着问:
“就得和我上床?”
秦渡低头轻笑一声,立而抬头恢复严肃表情:
“我同意婚事,你可就不能占我便宜了。”
柳静蘅:?
“也、也行……”此时的柳静蘅,脑子完全乱成一锅浆糊,根本理整不清这段对话的逻辑关系。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场婚事中唯一的不确定因素秦渡,也已投诚入秦楚尧一派。
柳静蘅孤立无援.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