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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天空中跳出第一颗星星时,秦渡到了家。

原本从容疏阔的步伐在进门后,忽然放慢了速度,视线下意识寻找那群发起人气投票的学生。

大厅里只剩几个保姆在忙活着,学生们在家里吵吵嚷嚷的景象好似只是一场梦。

“秦总,您回来了,去看过福利院的小孩了么。”李叔从角落钻出来,主动接过外套。

秦渡心不在焉“嗯”了声。

不光看了,钱也花了,君君的手术费和后期维护费用,以及福利院的修新建工程,保守估计支出了一条佩妮。

“参观学习的学生都走了?”秦渡以往进门直接上楼,今天却莫名在大厅里磨蹭起来。

“都走了,学生们素质非常高,临走前还帮忙打扫了卫生。”李叔竖起大拇指。

秦渡松了松领带,又问:“学习成果如何。”

“抱歉秦总,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每个人的学习能力不同。”

秦渡点点头,步伐加快,踏过精美地砖来到旋梯口。

再一次停下了脚步:“他们东西都带齐了吧,没有遗漏吧。”

李叔憋着笑,毕恭毕敬点头:“是,都带齐了,没有遗漏。”

秦渡蓦地沉默了。这一次,他没有继续磨蹭的理由。

抬脚,迈上一层台阶,长腿缓慢屈膝,将另一只脚搭上来。

“不过,临走前学生们还给静静留了件小礼物。”李叔望着秦渡久久未能离去的背影,笑得和蔼。

“是么。”秦渡对礼物什么的没兴趣,况且也不是送他的。

“礼物不值钱。”李叔笑吟吟的,“刚才静静吃过晚饭随手把礼物放这儿了,您要看看么。”

“不用。”秦渡冷声道。

“您还是看看吧。”

“不用,这两个字很难理解?”

“并非难以理解,我只是觉得这份礼物与其送给静静,可能您更需要。”

在秦渡审视的目光中,李叔快步走到沙发旁,从茶几底下取出所谓的礼物。

秦渡接过礼物,片刻过去,眉眼忽地舒展开,手指情不自禁摩挲着粗糙礼物中一枚幼稚的红色星星贴纸。

一条竖线将星星大军一分为二,整齐划一的排列下,左手边多了的那枚星星格外显眼。

两部分星星底端,用黑笔写着两个数字,分别是:

519和520。

秦渡忽然放下礼物,问:“柳静蘅在哪。”

李叔下巴一抬,点向大厅后面的厨房间。

……

柳静蘅坐在厨房外,面对着墙角,双手握在一起搭在膝盖上,像是面壁思过的小学生。

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出了神,连秦渡的脚步声都没察觉。

“柳静蘅,晚饭没吃饱?”

秦渡的声音突然响起,柳静蘅认真思考一番自己要不要再吃点,过了许久,身体才随神经做出反应,轻轻抖了下。

秦渡按住他的轮椅,俯身凝望着他受到惊吓的侧脸:

“考虑这么久,是因为时间都耗费在给我投票上,所以确实没吃饱?”

柳静蘅缓缓抬眼,仰视的角度,眼睛睁得大大的,与眼周肌肉抗衡的过程,致使睫毛也跟着颤抖。

是的,他将最后的关键一票贴在了秦渡的照片下。

刚才,当他还没思考清楚“会不会为了秦渡奉献自己珍贵的血液”时,听到学生们和李叔告别的声音。

李叔询问投票结果,学生们叹气道:“二位都是人中龙凤,确实难以抉出个成王败寇。”

李叔又问:“打平手会有什么影响么。”

学生道:“嗐本来就是投着玩的,何况颜值投票本就个人主观强烈,没啥影响,可能当事人心里会觉得不舒服吧,毕竟攀比心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

李叔:“是,下次不要再搞这种投票,秦总不能用以娱乐,说是打平无伤大雅,但对打小就凡事只争第一的秦总来说,打平就是失败,就是输了。”

学生们和李叔又聊了几句,才说时候不早要回学校。

那一刻,柳静蘅也搞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看到学生们抱着投票板依次离开的背影,他的反射神经好似一下子活了,抓着轮椅扶手拼命往前划。

从大门出去时有个三级台阶,他整个人来了个信仰之跃,从轮椅上飞出去,跌落在学生们脚后跟,伸着个手:

“我……我还没投票……”

红色星星落在秦渡照片下,他还使劲按了按生怕黏不牢靠。

……

柳静蘅沉思的这段时间,秦渡的视线已经绕着他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他双手间,即便互相握着,也能依稀看到掌心被轮椅转轮摩擦出的条条红痕。

“手怎么弄的。”秦渡半蹲下身子,抓过柳静蘅的手端详着。

柳静蘅垂视着秦渡的头顶,没说话。

“是怕我输掉,所以拼了命去追赶那些学生?”秦渡问。

“对……”反正柳静蘅也不怎么会撒谎,对方怎么问他就怎么答了。

简单的“对”字一出口,气氛蓦的沉寂下来。

柳静蘅的视线绕了一圈,试探性地落下去。

对上了秦渡仰头看过来的目光,漆黑的瞳孔似研磨开沾了水的墨,有着和月色相称的琉璃清透。

柳静蘅抬手挠了挠心口,痒痒的。

他掩饰性的将目光移到一边,余光却又悄悄观察着眼前的男人。

自始至终,对方都用这对清亮含着笑意的眼眸深深凝望着他。

“我,特别特别特别的开心。”秦渡缓慢重复了三遍,一向凌厉的唇角此时扬起一抹无法克制的笑。

柳静蘅:“那挺好的。”

说罢,他仓促的将脑袋撇向一旁,没有了勇气再看。

印象中,秦渡说话一向简练,或者字字直击重点,这种只有脑子不够伶俐才会反复重复某个字眼的行为,在柳静蘅看来很怪,又很新鲜,又暗戳戳产生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那我今晚……可不可以破例吃一次炸鸡。”柳静蘅试探着问道。

秦渡依然微笑:“不可以。”

柳静蘅皱了皱眉,脖子压下去朝他凑近几分:“明天呢。”

“也不可以。”

柳静蘅:可恶,看来是行不通了。

仔细回顾一下昨晚刚复习过的绿茶宝典,当你有需求时,可以说:

【好哥哥,你就委屈一次,栽在我身上嘛~】

并且听说,男人都吃这一套,百试百灵。

柳静蘅坚定握拳,这次字数很少,绝对不能再出错,赌上《绿茶宝典》的名誉!

他做了个深呼吸,为防再出错,语气放得极慢:

“好哥哥……你就委屈这一次,栽……在我身上木……木嘛。”

秦渡托着一边脸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问:

“具体位置?”

柳静蘅:“?身上就行。”

“哪里都行?”秦渡扬起眉尾,眉眼弯弯似月牙。

柳静蘅不太明白,傻乎乎地点点头:“对。”

秦渡扶着膝盖起身,弯下腰,双手撑着他的轮椅扶手,垂着眼眸从他脸上每一处角落打量过,最后视线停驻在他香灰白的嘴唇上。

而后,像是想到什么,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闭眼。”秦渡低声道。

柳静蘅不明所以,乖乖闭上眼。

顷刻间,视觉的世界消弭了,留下的嗅觉感官更为敏锐。

冷冽的草清和混着冰块的薄荷酒味道,从头顶密密匝匝浇了下来。

修长微凉的手指绕到脑后,扶着夏末藏在发丝里的温热,往前推了推,似乎在找寻一个最方便的角度。

轻湿又热烘烘的薄薄唇瓣落下来,开始只是在唇边小心翼翼地试探,发现当事人并无反应后,胆子大了些,湿润微红的舌尖抵着两瓣软绵绵的肉扇,稍稍发力向里推。

柳静蘅眼前一片黑暗,温吞水般蜜色的空气找到皮肤上细小的毛孔,冷不丁钻了进来,混着血液开始不断升温。单核处理器一时不知道该关注突然攀升的温度,还是口腔里融化的津津甜唾。

他只知道自己快要被这股薄荷水般的气息压碎了。

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臂,因为燥热而挽着袖子,在灯光下像一节细腻白白的藕,绿色血管衬在那一小截手臂上,随着手指的动作不断鼓起又落下。

柳静蘅使劲咽着唾沫,但秦渡不让,舌尖一勾又一挑,抹在唇壁上,又擦在两扇不知所措的肉瓣上。

失去节奏的呼吸声渐渐大了些,柳静蘅脑子里乱哄哄的,眼皮又像被黏住一样怎么也睁不开。

“秦……”李叔一个正步踢过来了,又一个漂移滑走了。

一切都发生在秦渡短暂落在李叔身上的视线中,如鹰狼环顾,抬起的手慢条斯理摆了摆,示意他快滚。

此时的柳静蘅已然不知天地为何物,只记得自己躺在云端,到处都是软绵绵的。

秦渡听着身边人粗重的鼻息,紊乱无节奏,像刚接触长跑的小白,不知道怎么合理调节呼吸。

他扶着柳静蘅的后脑勺轻轻退出去,又依依不舍的吻上鼻尖一点绛红小痣。

柳静蘅还闭着眼,睫毛乱颤。

“柳静蘅。”秦渡唤他,“可以睁眼了,你的要求我完成了。”

柳静蘅缓缓掀开眼皮,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还留着一抹胭脂盒里的蔫红。

这下,CPU彻底运行不动了,两盏淡色的小窗口分明写着“我素谁我在哪”。

一个世纪过去了,柳静蘅缓缓抬头,脖子发出锈了的声音。

“为什么猥亵我……”

“你说的,在你身上muma。”秦渡言之凿凿,据理力争。

柳静蘅:?是这个意思么?

原来因为他时常性口吃,秦渡自动忽略了前面的一个“栽”字。

秦渡曲起指节轻轻蹭过唇角,笑道:

“下次有这种要求还来找我。”

柳静蘅:“行……”

“早点休息。”秦渡留下一句话,扔下大脑还在努力运转的柳静蘅,阔步上了楼。

柳静蘅在原地不知坐了多久,别人家反射弧都绕地球跑了一圈,他才终于破破烂烂地迈出了第一步。

亲……他亲我。

柳静蘅摸着微微刺痛的嘴唇,眼睛睁到极致。

良久,他使劲闭上眼低了头。

心脏跳得好快,我会不会出事。

*

深夜,红杉树上的球果被夜风打落,敲着窗户噼里啪啦。

柳静蘅从床上睁开了眼。

睡不着。

因为想了太多,耗费了太多体力,这会儿肚子饿的紧贴上后背。

他去厨房转了一圈,很好,全是瓜果蔬菜和海鲜肉类,没有想吃的。

柳静蘅想着“他为什么要亲我啊”,打开了外卖软件。

深夜外卖软件的丰富程度某种意义上决定了这座城市的繁华程度。

柳静蘅想着“他为什么要亲我啊”,看这个也想吃,那个也想尝。

最后选定了一家炸串店,比起单一的炸鸡,他还想尝尝蟹柳、红肠、芝士棒……

生怕别人听到,他还很鸡贼地备注“不要按门铃也不要敲门,打电话给我出去取”。

半小时后,在柳静蘅匪夷所思的“他为什么要亲我”中,外卖员的电话打来了。

柳静蘅披了薄衫下床,因为害怕轮椅声音太大,他拄着拐下去了。

从外卖员手中接过油腻腻的塑料袋,柳静蘅的心情如小鸟出巢,将塑料袋挂拐杖头上,一蹦一跳往回走。

顺利回到房间,一把捂住想要激动叫唤的佩妮的嘴,只留一盏小夜灯,打开盖子。

嗯~是好闻的垃圾食品的味道。

柳静蘅不禁陷入沉思,为什么往往垃圾食品闻起来会更香更有食欲呢。

不管了,避免夜长梦多,先吃为敬。

柳静蘅举起大红肠:“啊——”

“在吃什么,也给我尝尝?”昏暗中,屋内一角忽然响起秦渡的询问。

柳静蘅回头看了眼紧锁的房门。

耶?

直到阳台上,高大的身形从沙发上站起来,在昏暗光线中黑得轮廓分明。

柳静蘅:?

柳静蘅:!

秦渡怎么从阳台上冒出来了?

秦渡走到柳静蘅身边,不顾其反对夺过他手中的大红肠,端详半天,疑惑问道:

“这是什么。”

柳静蘅:“是……红肠,我太饿了想吃点东西,天太黑了把红肠当成胡萝卜了。”

“哦~”秦渡点点头。

“这样就没办法了,只能吃掉了。”柳静蘅伸出双手,乞求.jpg

秦渡不为所动,又拎起外卖盒里的蟹棒,问:“这个呢。”

“天太黑了,把蟹棒当成山药了。也没办法了,只能吃掉了。”有理有据,无可挑剔。

秦渡将红肠放回盒子,盖好盖子:

“没收了。”

柳静蘅:“不行。”

秦渡拎着盒子往外走,背影决绝。

“不行、不行。”柳静蘅拄着拐杖追过去。

平静无风的脸上,眼底却积郁起薄薄一层水光,嘴里不断重复这两字。

秦渡停下脚步,回头,讲道理。

对上柳静蘅水汪汪的眼睛后,忽地沉默了。

秦渡心头骤然涌上负罪感,也在心里反问自己“他又不是经常吃,偶尔吃一次问题不大”。

但不行,他又不能二十四小时盯着柳静蘅,万一给他开了这个头,他天天半夜吃垃圾怎么办。

秦渡看了柳静蘅一样,匆匆移开视线。

他都要哭出来了,如果再拒绝会被讨厌吧。

秦渡捏紧手中盒子,一向杀伐果决的人因为一盒子炸串忽然犹豫不定。

良久,他看了眼身后,确定房门锁好。

随后拉过柳静蘅坐床上,声音压得很低:

“其实这件事,是李叔的主意。”

柳静蘅:“?”

秦渡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李叔说严禁你吃任何高油高盐的东西,他那个人倔的很,发起火来十头牛也拦不住。”

柳静蘅眨眨眼:“真的……?”

秦渡果断点点头,又轻声道:

“他也是为了你好,可能方式不对,但你不要太讨厌他了。”

柳静蘅:“可我现在真的有点不喜欢他。”

秦渡内心暗暗松一口气,拿起外卖盒子往外走:

“实在饿给你煮点粥?”

“不用了……”柳静蘅深深叹一口气。

他真是看错李叔了,明白李叔是为他好,但也不必如此矫枉过正。那就浅浅讨厌他一小时好了。

秦渡拎着盒子往外走,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敞亮了,为了不让柳静蘅讨厌自己,竟然让一六十老头背锅。

到了门口,秦渡步子放慢了些,回过头打量一番柳静蘅。

脚步倏然顿住了。

即使光线并不明朗,依然能看到柳静蘅那对饱含期盼的眼睛直愣愣盯着他手里的外卖盒。

秦渡提着盒子的手紧了紧。

十分钟后,厨房。

水流哗啦啦,冲走了炸串表面的油脂和调味料。

秦渡甩了甩炸串上的水,放在厨房纸巾上擦一擦,再拿一串,继续冲。

柳静蘅坐在他旁边双手扒着水池,眼巴巴.jpg

秦渡内心重重喟叹一声。真受不了他。

柳静蘅终于吃上了生产再加工后的炸串。

秦渡托着下巴,翘着腿坐在一边瞧着他,无法理解:

“这样好吃么。”

柳静蘅点点头,这才反应过来:

“你为什么在我房间。”

秦渡松了口气道:“我还没睡,听到你出门过去看看,就看到某人不老实,半夜偷点外卖。”

柳静蘅从网上学的,活学活用:

“因为人缺了碳水会变得暴躁不开心。”

“再坚持一段时间。”

“要坚持多久。”

“半年。”

“……”柳静蘅放下炸串,“不想活了。”

“不要总把一些消极言论挂嘴上,人要学会避谶。”秦渡教育道。

柳静蘅想了想:“你不是说,你不信这些东西。”

秦渡沉默半晌,移开视线:“现在信了。”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突然信了。”

话音落下,气氛蓦然陷入一片沉寂。

秦渡托着下巴,小拇指轻轻摩挲着下巴尖,忽然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过去:

“是你丢的吧,找到了。”

柳静蘅低头看过去,掌心多了一条做工精致的手链,中间有颗长菱形的白色玉髓。

柳静蘅眉头一展,嘴角有了点笑意:

“从哪找到的,你真厉害。”

“运气好,被人捡到了。”秦渡仓促回答,似乎重点并不在这,“下大雨那天半夜出门,就是为了找这个。”

柳静蘅毫不掩饰点点头。

“也不是什么贵重玩意,有这么喜欢么。”秦渡余光悄悄打量着柳静蘅。

柳静蘅低着头,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要说喜欢,其实他不太懂珠宝,向来也没什么兴趣;要说不喜欢,在翻遍整个屋子找寻无果后,一颗心就像被虫子蛀空的牙齿,凉气冷飕飕往里灌。

大多时候他都是凭借本能做事,当时也根本没有计较后果,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跟着去了。

依然是苦苦思考无果,柳静蘅凭借本能回答了一句:

“因为是你送的。”

秦渡后背一僵,瞳孔猛然扩张。

简单六个字,掷地有声。

他是否可以理解为,这六个字是柳静蘅对他心意的回应。

是不是?正确答案?

柳静蘅刚要把炸串继续往嘴里塞,在即将送入嘴里之前手腕被人按住了。

昏暗不明朗的光线下,视线稍微受阻,隔着薄薄衬衫落在后背上的大手,烫的微微刺痛。

大手不断游走,划过柔和又漂亮的弧度后,停在后颈上,五指稍稍收拢,捏住了细瘦的颈子。

柳静蘅就这样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带着身体向前探了探。

夜风平地而起,拂走夏末最后一丝热气,干燥微凉的秋风穿过窗子,掀开柳静蘅不那么整齐的刘海,像是文学作品中的旁白推动着剧情的发展。

温凉的触感落在了额间,如细密的小雨,依次从脸颊、鼻尖、唇角、耳垂处密密匝匝地落下。

即便短暂的离开,也是依依不舍的藕断丝连。

柳静蘅再次变成了雕塑,他还没考虑清楚为什么秦渡要在厨房外亲吻他,现在又迎来了新的世纪难题。

秦渡的吻对他自己来说并不享受,整个过程都紧紧蹙着眉,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冲动。

他很喜欢柳静蘅身上的味道,像大雨前推开窗子,望见外面波澜壮阔的大雾,濛濛乳白一片,散发着软绵绵的芳热。

他自己都能听到,自己发出的几乎快要失控的呼吸声。

捏着柳静蘅手腕的那只手,不断用力收拢,又失落地松开,情绪上涌后,再一次发了力气,紧紧裹在掌心,又不敢太使劲。

意识迷迷糊糊间,柳静蘅听到秦渡在他耳边问:

“喜不喜欢我。”

极度压抑又低沉的嗓音,透着喑哑。

柳静蘅老实回答:“我不知道。”

似乎答案并没能让秦渡满意,柳静蘅只觉双肩被紧紧扣住,大脑一阵天旋地转后,后背不重不轻掉进了柔软床铺。

他抬起眼,从秦渡黑沉沉看下来的眼眸中,似乎在极深的地方已经燃起了锨天烁地的大火。

明知他的脑袋回答不了这个问题,秦渡还是固执地问:

“喜不喜欢我。”

柳静蘅整个人被秦渡压在身下,对方如玩弄猎物的野兽,落在他手下,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

柳静蘅:对、对,不慌,仔细回忆一下《绿茶宝典》。

记得说,如果对方询问你有关喜好的问题,不要急着回答,要先反问他,凸显你的善解人意。

例:

【问:你喜欢什么颜色。

答:哥哥你喜欢蓝色么,我觉得蓝色超级适合你这种玉树临风的气质。】

柳静蘅做了个深呼吸,勇敢迎上秦渡的目光,问:

“你喜欢我么?”

刹那间,秦渡的瞳孔再次剧烈扩张,按着柳静蘅肩膀的手指不由自主颤动一下。

漫长的沉默里,柳静蘅被长时间压在身下导致脑袋有些缺氧,意识也模模糊糊的。

他只听到秦渡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急遽又囫囵的,致使他只听清了后面几个字:

“要疯了。”

前面应该还说了什么,不长,就几个字,但没听清。

“静静,你怎么还没……”李叔不合时宜的声音于门口乍响,却又诡异地戛然而止。

两人顺势看过去,哪里有李叔的影子。

秦渡长长吐出一口气,从柳静蘅身上下来,看了眼时间:

“不早了,你该睡觉了。”

柳静蘅随手扯过被子,翕了眼:“晚安。”

秦渡不可置信地“呵”了一声。怎么会有这种人,在这样的氛围下也能倒头就睡。

出了门,秦渡阔步来到李叔房间外,看着紧闭的房门,低声道:

“李叔,劳烦您来一趟我书房。”

李叔:。

*

关于人气投票,除了秦渡,最关心结果的恐怕就是程蕴青了。

时隔多日,他终于施舍般的给秦楚尧发了消息:

【你在家么?我和你小叔的人气投票结果你看到了么。】

在此之前,他询问了很多学弟学妹,他们都说投票板被柳静蘅扣下了,他们也不知道结果,只当是一场玩笑了。

秦楚尧凌晨一点都睡死了,结果就跟身体里装了个“程蕴青雷达”似的,一听到短消息音立马跳起来,抱着手机乐呵呵地回复:

【本来你和我小叔得票数不相上下,但你想想,你才几岁,我小叔又什么年纪,不能控制变量的情况下,打平就是你的胜利。

但就柳静蘅这傻逼,给我小叔投了一票,估计他以为这样就能讨好我们家人吧。

蕴青你别伤心,你在我心里是当之无愧的人气第一,其他臭鱼烂虾的看法不重要。】

发送成功,秦楚尧抱着手机等啊等,满心期待程蕴青一句“果然你最好了”。

一直等到再次睡死,程蕴青的回复石沉大海。

凌晨一点,程妈妈程爸爸忽然从梦中惊醒,他们好像听到了客厅传来很大的声音,赶紧披了衣服下去查看。

黑漆漆的客厅里,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站在落地窗前,低着头,脚边是碎成渣子的古董花瓶。

“蕴青你怎么了?有没有受伤?”程妈妈赶紧开灯查看情况。

她看清程蕴青的脸后,吓了一大跳。

程蕴青脸上毫无血色,表情木怔怔的,只有眼圈一周红的快要滴出血。

程爸爸喊了保姆来清理了碎片,严肃的眉头深深蹙着,问:

“是不是考研压力太大?你是男子汉,压力大也不至于拿家里古董撒气。”

程妈妈赶紧把他推一边,使个眼色示意他少说两句。

良久,程蕴青缓缓抬头,猩红的视线依次从爸妈身上划过。

冗长的沉默后,他呢喃般轻声问道: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学医呢,这个世界上赚钱的行业明明很多。”

夫妻俩疑惑地对视一眼,眉头敛得更深了。

“学到现在,一无是处。”程蕴青自嘲笑道。

程爸爸火了:“你这才哪到哪?哪个医学生不是动辄八九十几年?!否则患者怎么可能放心将自己的性命交给医生呢?”

他爸会吼,程蕴青也不遑多让:

“就算没有我,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个医生!谁又为我考虑过?!我现在连最重要的人都守不住,因为我没钱!我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我作为医学生,我父母都是医学界的翘楚,你们口口声声人脉遍天下,但我连他的心脏病都没资格插手!他甚至不需要过问我的意见!”

程妈妈惊愕片刻,小心翼翼问:

“是你的小女朋友?别伤心,世界上好姑娘多的是,爸妈认识那么多人,各家女儿都优秀的很,你自身条件又不差,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明天就托人给你物色不错的。”

程蕴青怔怔看着他妈,良久,冷哧一声:

“你的眼界也就这样了。”

说罢,绕开夫妻俩径直上了楼。

程爸爸:“都是你惯的。”

程妈妈:“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么?”

楼上的程蕴青听着客厅里传来爸妈激烈的争吵声,大脑都要绞碎了,一股股反胃上涌。

他使劲做了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没错,冷静,想想办法,会有办法的。

*

九月中旬,柳静蘅已经在秦渡的安排下开启了复健生涯。

真如秦渡所言,请了俩复健医生,一边一个严格把关。

柳静蘅这些日子虽然没能沾上油糖,但在秦渡的食谱养育下竟也重了四斤多。

就是人依然看着瘦瘦的,好歹是脸上有了点肉,气色也好了很多。

这天一大早,柳静蘅正跟着医生做复建,李叔过来拎个洗地机假装忙碌,也不知道开心什么,嘴巴里念念有词:

“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啊。”

柳静蘅:“今天是我的生日么?”

李叔:“就是按阳历算也轮不到你。”

他在房间里擦了一遍地,临走前又意味深长地道:

“今天可真是一年到头难得的好日子啊~”

柳静蘅:?

李叔在门口磨蹭着,好似故意在等柳静蘅忍不住追上来询问。

柳静蘅不问,结束复健后精气神都掉了一半,赶紧回床小憩片刻。

李叔咬牙切齿:行,柳静蘅,你行。

柳静蘅刚翕了眼,忽然听到楼下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是秦老爷子单方面输出。

佩妮听到动静,一个小狗滑行往楼下冲。不知道像谁,明明它的主人不是个爱凑热闹的。

柳静蘅叹了口气,死撑着爬起来。

他怕老爷子急了眼再殃及池鱼,这么点小狗可经不起一脚。

柳静蘅扶着楼梯扶手,像个不良于行的老头,一步一个台阶下了楼。

大厅里,两名高大男子面对而立,看热闹的小狗绕着他们脚边疯狂转圈,真怕它把尾巴摇断。

事实上,柳静蘅也猜到了,纵观整个秦家,唯一能让老爷子大动肝火的也就秦渡了。

好似大部分中国家庭都是如此,孩子与父亲总是像世仇见面,永远不会好好说话。

老爷子还在进行高战力输出,秦渡在对面不发一言,冷漠森寒的眼神像在看垃圾。

二人旁边还站了个小保姆,吓得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脑袋埋裤.裆里。

“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儿子还命令起老子了!”老爷子拐棍一戳,地板咚咚作响。

秦渡不为所动,反而转头对瑟瑟发抖的保姆道:

“扔了,扔远一点。当然,我是不介意堂堂董事长为了这么个东西翻垃圾堆填区。”

小保姆讪讪看向秦渡,一副“为什么要折磨我”的痛苦表情。

老爷子一通输出,战力看着不逊,就是对方是个超强坦克又另外点满了抗性天赋,活活把七十岁老头气成了孙子,一个转身健步如飞,拎着拐杖气汹汹摔门而去。

世界重新归于平静,秦渡看了眼小保姆手中的东西,顺过来,随手往垃圾桶一扔:

“好了,是我扔的,你不用害怕。”

柳静蘅抱着佩妮在一边看了半截子热闹,一头雾水。

他瞅着那小保姆手里拿的好像是个光碟。

光碟?十几年前的产物,里边有什么好东西值得二人大动干戈。

问询而来的李叔同保姆叮嘱几句,一扭头看到柳静蘅抱着小狗坐楼梯上看热闹,脸上明晃晃挂着大大的问号。

来了来了,该我老头表现的机会来了!

趁着秦渡没注意,李叔一把从垃圾桶里抄起光碟,藏怀里阔步上楼,顺便拉上还在傻乎乎看热闹的柳静蘅。

给人拽房间里,锁好门,拉上窗帘。

柳静蘅抱着佩妮躲在角落,眼神里写满警惕。

李叔把人拉到投影前:“我对男孩没兴趣,不过静静啊,你猜光碟里是什么,导致咱们秦总和老爷,一个要扔,一个动怒。”

柳静蘅呆呆摇头。这他哪能知道。

李叔推了推薛定谔的眼镜,一副“我可是看过五百集柯南”的表情指着光碟,义正词严:

“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

柳静蘅:?

第57章

李叔捣鼓得满头大汗,终于从储藏室翻出一台能插光盘的老式笔记本,又拆又装修理半天,勉强开机,这才把光碟插.进去。

一扭头,柳静蘅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副“再搞不好我现在就睡给你看”的模样。

“好了好了。”李叔拍拍手,跑到柳静蘅身边坐下,摇了摇他的肩膀唤醒开机。

柳静蘅打了个哈欠。其实他不太想知道父子二人为何会为了一张光碟闹得剑拔弩张,来秦家这么久,他也多少看出来了,有钱人都有自己的怪癖,和常人难以理解的情绪爆发点。

电脑连接上投影仪,屏幕闪了一下,很快跳出来一行特制果冻字体:

【二零零五年,九月十二日。】

老旧欢快的音乐声响起,几个蓝色果冻字体蹦蹦跳跳像泡泡一样爆开,随后弹出来一行新的彩色果冻小字:

【今天,我十岁了。】

小字周围落下很古早的蛋糕特效,很符合那几年人们的欣赏水平。

柳静蘅看了眼手机,扭头对李叔道:

“真巧,今天也是九月十二日。”

李叔嘴巴张了张,欲说无词。

电子大屏中,画面一转,一堆人冒出来,背景像是秦家大宅的大厅,但比起现在多了份年代感,很多家具都没见过,同样是那个年代人们会喜欢的风格。

镜头里吵吵嚷嚷,中年模样的秦老爷子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孩对着镜头笑道:

“楚尧,看李叔给你录像呢,快说叔叔好~”

小孩伸个手朝着摄像机:“要,要!”

柳静蘅闭目:烦死了。

李叔尚且年轻的声音从摄像机后传出来:

“楚尧小少爷,今天是你小叔十岁生日,快去和他说生日快乐,祝他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小秦楚尧:“要!要!”

柳静蘅移开视线:……

镜头不断推进,拨开重重人群,柳静蘅的视线也被重新抓取回来。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小男孩,穿着定制的小西装,虽然不过十岁,还是个娃娃,眉眼却生得极为俊秀,白白嫩嫩的水豆腐一般,眼中挂着小朋友特有的天真纯真。

他身边坐着个形象朴素的中年女人,眉眼间与这小孩八九分相似,一身素色旗袍,似乎是面对这么多人有些紧张,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不安地摩挲着。

“秦渡小少爷,恭喜你又长大一岁。”李叔的声音从镜头外传出,“都快和太太一样高了。”

柳静蘅呆滞半天,指着镜头中的小孩问:

“这是秦渡?”

李叔点点头,感慨道:

“是啊,一转眼秦总都三十岁了,你瞧他小时候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多可爱啊。”

柳静蘅想了想,点点头。

是,秦渡是他见过的十岁小孩中最好看的。

那时候秦渡的母亲和哥嫂尚且健在,老爷子也不过四五十岁的年纪,一头黑发蓬松发亮,秦楚尧话还说不利索,也没这么讨人厌。彼时的秦渡脸上还挂着小朋友特有的天真无邪,二零零五年,真是最好的一年。

柳静蘅抱着膝盖,鼻间轻轻松了口气,视线被那个漂亮的小男孩深深吸引着。

突然,秦渡的母亲站起身,脸色有点发白,似乎身体不适,拉着小秦渡的手叮嘱了几句,便告知李叔她要先上楼休息。

李叔解释道:

“太太身体一直不太好,早些年生了场大病落下了病根,人一多,她就会头疼。”

镜头中的小秦渡贴心地拉着妈妈的手送她上楼休息,等他再下来时,人群中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秦渡。”中年时期的老爷子冲孩子招招手,“过来打个招呼吧,这位是我的新任秘书,她姓徐,也就比你大个十来岁,你喊她姐姐就行。”

随着老爷子的介绍,镜头中多了一道纤细年轻的身影,雪白的身体裹着缎面的深红色抹胸礼服裙,极艳丽的红和极素淡的白几乎要冲破镜头。

一张秾丽到令人后背发凉的脸对着镜头微微笑,镜头明显一晃,看得出负责拍摄的李叔军心不稳了。

“你叫秦渡对吧。”年轻女人俯下身子,对着秦渡伸出手,“之前常听秦董提起你,百闻不如一见,我可算明白为什么秦董这么喜欢在外面炫耀自己的儿子了呢。”

秦渡冷冷盯着她,良久,伸出手:“你好。”

女人握着他的手揉了揉,随后腾出一只手从她的奢侈品小包包里拿出一只绒布礼盒,巧笑倩兮:

“这是姐姐为你挑选的生日礼物,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自己的眼光来了,希望你不要嫌弃呀~”

她的声音细而清脆,每一句话的尾音都婉转悠扬,且结束语气词多的是“呢、呀”这种听起来像是膨化饼干那样细腻酥脆的词。

秦渡望着那小盒,没动,只象征性地说了句“谢谢”。

女人孜孜不倦,大眼睛眨巴眨巴:

“怎么不接呀?是不喜欢么?你先打开看看好不好嘛~”

秦渡移开视线,语气冷淡的不太像个十岁小孩:

“你多心了。今天很多宾客到场为我庆生,我就不在这作陪,先过去了。”

说罢,扭头就走。

女人脸上的尴尬一瞬而过,捧着小盒子望向秦老爷子,玫瑰色的唇角向下掉了掉:

“秦董,看来是我买的礼物孩子不喜欢,对不起,我小地方出身没见过世面,给您丢脸了呢。”

老爷子拍拍她的肩膀,笑得和蔼:

“别想太多,那小孩就这样,都是让他妈妈惯坏了。”

女人笑得眉眼弯弯,同样天真的不符合年龄:

“谢谢秦董安慰,礼物我就放桌上了,我再跟着秦董多学多听多见世面,明年小少爷的生日我一定能买到一份令他眼前一亮的礼物。”

镜头里的秦老爷子望着女人,笑得眼睛都没了,不住点头。

李叔忽然问柳静蘅:“你知道这个女人么。”

柳静蘅摇头、摇头。

“她是老爷的续弦,太太离世大概三个来月吧,她就进了门。”李叔轻笑一声,意味不明,“秦总的哥嫂是有眼力见的,一声‘妈’喊得不知道多顺嘴。”

李叔拖动鼠标快进视频,停下后,屏幕中出现“今天,我十一岁了”的字样。

秦渡很多方面都异于常人,以身高为代表。

不过才一年,他已经和很多成年人差不多高了,脸上的稚嫩褪去一些,婴儿肥也没了,依稀有了现在的几分凌厉。

这一次,镜头里没有了那位朴素的太太,秦老爷子抱着长大一岁的秦楚尧登场,右手牵着一朵漂亮的玫瑰花,在众人的注目礼中大方介绍:

“这是我爱人,徐闻知。本来今年,我大儿子儿媳和我前妻因故离世,秦渡的生日我是不方便大操大办的。”

“但闻知希望借此机会能和大家见个面认识认识,恰好秦渡又获得了全国数学奥林匹克金奖,就当是为他庆贺。”

镜头外的柳静蘅挠挠头。

是这个道理么?就算是借题发挥,语序上也该把秦渡获奖的事放前头来说吧。

同时他也很佩服老爷子,同一年里儿子儿媳和前妻纷纷离世,还有心情娶新媳妇进门,该说他不拘小节还是根本没心。

但为秦渡举办的生日宴会中,却迟迟不见主角出现。

摄像机随着李叔的视线在人群中环伺着,最后在极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了秦渡。

他依然穿着定制的西装,好像小了些,手腕脚踝露出长长一截,小孩一言不发坐在饮水机后面,被挡住了身形。

柳静蘅仔细回想,恍然大悟。秦渡这身衣裳还是去年生日宴会穿的,过了一年,衣服并不会随着孩子的身体而变化。

又不是缺钱,就不能给他做身新的?

徐闻知今年的礼服从艳丽的深红变成了活力热情的橙黄色,整体设计如脉络清晰的银杏叶,往人群中一站,最为吸睛。

很多宾客考虑到秦家今年的情况,都选择了颜色素淡深沉的礼服,唯独徐闻知,如一团火焰,烧过宴会每一处角落,最后烧到了秦渡身边。

她直接从手拿包里掏出一张卡,笑吟吟道:

“秦渡,我思来想去,觉得你年龄也不小了,是该把选择权交给你了。卡里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钱,你喜欢什么就拿这个去买,不够我再想想办法好不好嘛~”

秦渡看也不看她,声音沉沉发冷:

“不用。”

秦老爷子打圆场: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爸妈的钱都是你的钱,不用和妈妈客气。”

徐闻知冲老爷子一WINK,环着他的手臂,声音柔柔似水:

“妈妈不够就找爸爸,你说是不是呀。”

秦渡自始至终没有施舍一道眼神给二人,起身离开。

徐闻知故作委屈:“是不是我哪句话说错了惹孩子不开心了。”

老爷子:“别理他,都是让唐善屏惯的。”

在2006年的生日宴会上,主角秦渡仅仅出现了几分钟,之后,长达三个小时的视频再不见他露过脸,反而记录了一个与生日不相干的女人,是如何在这场上流社会的聚会中长袖善舞,把每个人都哄得喜笑颜开。

柳静蘅看了几分钟不想看了。

他忽然理解了秦渡为何这么讨厌别人撒娇。

这个叫徐闻知的女人,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演技精湛,对任何人都能用最俏皮的语气说着滴水不漏的话,把所有人哄得五迷三道,就连柳静蘅在观看视频过程中也产生了一丝“她还挺可爱的”这种恐怖念头。

柳静蘅换只手托腮沉思。

原来不是因为秦渡天生恶劣才摘了母亲的氧气罩,而是当所有人都将那个朴素且不善言辞的女人往绝路上推时,秦渡不忍心再看着母亲受苦。

彼时小学生的认知中,没有能力为母亲分忧解难,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

尝尽人间最痛苦的遭遇后,心开始渐渐变得扭曲,最终走上了反派专属的反叛之路。

柳静蘅终于理清了思路:

“今天是秦渡的生日么。”

李叔感动泪目:“你终于合计出来了。”

柳静蘅疑惑:“那,怎么没人给他庆祝生日。”

就连他们这些没有父母的小孩,也会在生日那天得到院长爸爸亲手做的小蛋糕。

李叔苦笑着摇摇头:“每年生日都过得不开心,索性就不在意了。”

他仰起头,望着天花板:“可又有哪个人不希望在生日当天收到一句祝福呢。”

秦渡十二岁生日那年,即将面临小升初,对于任何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都是一段伟大的、迈入全新人生的征途,何况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当然少不了大操大办。

秦渡所在的贵族私立学校每年都会为小升初的孩子举办一场欧洲游学活动,出发时间正是九月十二日,秦渡的生日。

他和秦老爷子提出想去欧洲游学,秦老爷子却以徐闻知在医院进行肿瘤手术为由,让秦渡不要乱跑,在家随时待命。

一个小学生是会切肿瘤还是比护工更专业?秦渡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的存在只是为了给徐闻知提供情绪价值。

看,你虽是后进门的续弦,但全家都视你如珍宝,你有一点身体不适,所有人为你随时待命。

十二岁的孩子,在其他同学开开心心出发欧洲的前一晚,自己一个人捧着人民日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当班主任打来电话劝说老爷子时,小孩悄悄从报纸里探出视线,一颗心带着期盼悬到半空。

最后又在老爷子决绝的“我们秦渡就不参与了,有时间我会带他过去”拒绝中,年幼的心再次坠入深渊。

他看了一整晚的报纸,文字中到底讲了什么,不得而知。他只是不知道除了这个还能做什么。

柳静蘅静静听着李叔回忆前尘旧事,脑海中浮现年幼的小孩捧着与年龄不符的报纸,对着某个字看了一整晚,安安静静的,通过这种方式努力维持自己最后的体面。

柳静蘅只觉得鼻根酸酸的。

他有点不太喜欢秦老爷子了。

柳静蘅忽然起身,在李叔诧异的目光中下了楼。

半晌,回来了,问:“秦渡呢。”

“去公司了,说今天有重要会议。”

柳静蘅点点头,从电脑里退出光碟,对李叔说他有事要出去一趟。

李叔欣慰点头,泪目。

柳静蘅坐着轮椅路过垃圾堆填区,将光碟扔进去,又找了根棍儿把旁边的垃圾挑上来盖住光碟,这才心满意足点点头。

然后他一路询问一路找,进了一家手表专卖店。

他记得秦渡有很多很多手表,衣帽间里有一整面墙是专门用来展示手表的。

好了,今年他不用买表了,我柳静蘅包了。

柳静蘅在店里转了一圈,指着其中一款询问价格。

柜员道:“这个售价是一百二十八万,需要拿出来为您试戴么。”

柳静蘅迟疑片刻:“多少???”

他清了清嗓子:“这个看着不太喜欢。”

眼神环伺一圈,看到一款极其简单朴素、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很便宜”的手表,问:“这个呢。”

“这个八十二万,是店里价格比较亲民的一款。”

柳静蘅缓缓做了个深呼吸。

亲的李世民么?

离开手表店,又去了皮包店,兜兜转转,柳静蘅带着他余额六千块的手机出来了。

在晴空碧日下坐了半小时,柳静蘅终于看透:

我真的很穷。

思考无果之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笑声,扭头一看,一个目测八九岁的小男孩拎着个水杯从店里走出来,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朵根,对妈妈说:

“妈妈谢谢你,我可喜欢这个生日礼物啦!”

他举起手中的小盒子,里面是一只水杯,杯面上涂着乱七八糟的小人,一看就是出自小孩之手。

柳静蘅缓缓抬眼,看到店铺门口的牌子上印着“XX陶艺,打造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礼物”。

柳静蘅进去了,半截身子还挂门外,探探价格先。

*

秦渡结束了会议,天色暗了下来。

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电子台历上显示九月十二日的字样。

淡色的窗棂嵌着冰块似的玻璃,映着外面红锈色的海。

天一点点凉了,白日也渐渐短了,坐了这么一会儿,天际就泛起了浓烈的青黑色。

秦渡不想回家,每年的生日就像被诅咒了一样,看到老头子那张脸就总是会生出各种问题。

另一边。

柳静蘅手提几个大包哼哧哼哧到了公司。

来到秦渡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撞见准备下班的秘书。

“柳先生?都快下班了您怎么来了。”秘书问。

柳静蘅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儿:“礼物,生日礼物。”

秘书:“今天不是我生日,让您破费了。您竟还记得我,我实在受宠若惊。”

柳静蘅沉默片刻:“你先下班吧。”

秘书点点头,刚走两步又折返回来,一脸惊恐:“今天不会是秦总的生日吧。”

柳静蘅叹了口气,点点头。

“啊,那您给秦总买了什么礼物,让我参考参考,我现在就下去买。”

柳静蘅道:“杯子,蛋糕。”

“杯子?”秘书陷入沉思,“一般没有送杯子的,因为杯和悲同音。”

柳静蘅:“对。”

“嗯?”还有这说法呢。

坏了,以秦渡那种敏感极端的性格,送他杯子会不会被怀疑是在诅咒他。

“秘书哥哥……”柳静蘅仰起头,“你要下楼能不能带我一个……”

秘书嘴巴刚张开,首个音节还没发出,面前的双开装甲大门骤然打开——

柳静蘅抱着俩盒子,微张着嘴,与门后出来的秦渡对上了视线。

他那生锈的反射弧不允许他像正常人一样火速把“悲剧”藏身后装作无事发生。

秦渡拎着水杯,看了眼秘书:“还没下班?”

秘书道“这就走”,然后冲柳静蘅眨眨眼——哥帮不了你了,你自求多福。

待秘书消失,秦渡的声音轻了轻,问:

“怎么来了。”

柳静蘅“啊”了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后知后觉,赶紧把装着“悲剧”的盒子藏身后,只留装蛋糕的盒子递过去:

“生、生日快乐。”

秦渡笑笑,似乎并没感到太惊讶。生日这件事,就算他不主动告知,李叔也会掏出十八般武艺在柳静蘅耳边念,念到他永生难忘为止。

“谢谢。”秦渡接过蛋糕盒子,推着轮椅给柳静蘅请进办公室。

给柳静蘅倒了杯花茶,秦渡坐回桌前,转动着蛋糕盒子端详着:

“生日蛋糕,挺好,一起吃么?”

柳静蘅这次很迅捷地点头、点头。

他觊觎蛋糕许久,就等秦渡这句话。

“不行。”秦渡又道,“糖分超标,李叔不允许。”

柳静蘅那张脸一下子垮了。

“不过,李叔不在,可以破例给你一小块尝尝。”秦渡笑道。

柳静蘅点头似捣蒜:“对,尝尝。”

秦渡抽出盒子上的丝带,表情始终淡淡地看不出什么情绪。

柳静蘅回过神,悄悄观察着他的表情。只有一个蛋糕会不会太寒酸了,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礼物也拿不出手了。

秦渡会不会觉得他很敷衍?

柳静蘅短暂思考片刻,很快被掀开的盒子吸引了视线,脑袋下意识探过去。

浓稠的香味儿扑面而来,但代表甜蜜符号的蛋糕并未引来柳静蘅的笑脸,反而在短暂的愣怔后,蒙上一丝尴尬和懊恼。

盒子里的蛋糕已经烂的不成样子,镜蓝色的蛋糕表面像陷入漩涡的湖水,沿着盒壁缓缓流下。

秦渡抬眼,问柳静蘅:

“这是你特意为我挑选的抽象战损风蛋糕?”

他知道肯定是柳静蘅在来时路上嘚嘚瑟瑟给撞坏了,但得给个台阶下。

柳静蘅比他想的要老实:“不……是来的路上不小心掉地上了,捡起来时拿反了,进电梯时又叫门挤了一下……”

秦渡:“……”

柳静蘅看着破破烂烂的蛋糕,有点尴尬:

“好像不能吃了……对不起……”

秦渡一手托起蛋糕盒子,转着圈观察,漫不经心问:“为什么说对不起。”

“搞砸了你的生日……”

柳静蘅不知道秦渡会怎么想,但代入自己,回想小时候在福利院,好不容易盼到生日这天得到了院长爸爸做的蛋糕,却因为失误把蛋糕摔了地上,他蹲在地上对着蛋糕沉默了许久,半夜藏在被窝里偷偷抹了把眼泪。

秦渡放下蛋糕:“是有点可惜,我都很多年没吃过生日蛋糕了。”

柳静蘅转动小脑瓜积极想办法:“那、那那……”

那了半天没那出个所以然。

“啪!”手腕忽然被人攥住,抓着他,带动轮椅向前滑动几分,膝盖紧紧提上了秦渡的大腿。

秦渡俯下身,抓着他的手贴在脸颊上,唇角是似是而非的笑意:

“弄坏了我的礼物,赔一个给我。”

柳静蘅一听,开始认真考虑:这个时候如果把“悲剧”拿出来,会不会挨打?

思忖的间隙,忽然听得头顶传来“簌簌”的摩擦声,一抬眼,看到秦渡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再往上看,秦渡的另一只手正扣着领带结,往下一划,松开的领带被解下来在半空中划过,旋即来到他的手边。

柳静蘅两只手腕叠一起,也依然瘦的能被秦渡一手掌握,灰绿色的缎面领带在两截手腕上缠了一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秦渡松开手,欣赏着他的得意大作。

柳静蘅眼神短暂失焦,试图解释:

“食用同类会感染朊病毒……”

“不吃大脑就好了。”秦渡俯身,双手按着他的轮椅防止他逃跑,笑吟吟的眼尾微微上挑。

柳静蘅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还真要吃人,虽说对方是反派没错,但反派也得有最基本的底线。

他惊恐地望着秦渡渐渐朝他伸来的手,双眼不断睁大。

脑子里也霎时间翻江倒海,什么浇点灵魂小料汁,先吃皮再吃眼珠子……

“不、不、不!”素质三连,彰显他口头上的负隅顽抗。

大手来到他眼前,柳静蘅哆哆嗦嗦闭上眼。我真是看错你了!再不给你过生日了。

冰凉的香风从鼻间划过,温热的触感忽然从后背落下,紧接着,在柳静蘅敏锐的感官下,那只手在他后背摸索半天,最后拿起什么东西,蹭过他的后背。

柳静蘅小心翼翼睁开眼,见秦渡手里多了个熟悉的盒子。

秦渡打量着方形小盒子,问:“这个也是给我的吧。”

“对。”

“不对。”

秦渡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搔过他的下巴:

“不管对不对,在我生日这天出现在我眼前的东西,都是我的。”

柳静蘅绝望地翕了眼。

蛋糕已经烂的没有原样,再让秦渡看到代表“悲剧”的礼物,或许他本来还有点期待的生日真真被自己彻底搞砸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把东西抢回来防止事态扩大,但被绑住的双手抬到脑袋高度处,便再没了办法。

于是柳静蘅只能眼睁睁看着秦渡打开了盒子,从里面摸出一只单耳水杯。

他悄悄观察着秦渡的眼神变化,喉结滑动了下。

秦渡打量着手中水杯,一只市面上再常见不过的普通杯子,甚至没有网上卖的造型新颖。

表面还有出自小学生水平的乱涂鸦,隐隐约约,像三个人,站在绿油油的草坪中,头顶画着造型呆板的云朵和太阳。

秦渡托着杯子,拇指轻轻蹭过其中一个小人的脸。

小人穿着素色的旗袍,头发一丝不苟盘起,在毫无造型能力的作者手下,木讷地伸展开四肢,十根手指头粗细不一,五官也是极简单的线条符号,挂着大大的笑脸。

三个小人都挂着笑脸,头顶的太阳也挂着笑脸。

秦渡看的失神,直到他听到旁边传来紧张咽唾沫的声音,他堪堪回神,再看一眼杯子,才发现乱涂鸦下面还有五个笔画挥翰成风、又不失严谨的小楷:

【快乐一家人】

秦渡的手指不断收拢,紧紧捏住水杯。

这条亚麻色的旗袍,是母亲生前最钟爱的衣服,简单朴素,她说非常适合她这种普普通通又不爱张扬的女人。

最后一次见她穿这条裙子,还是十岁生日那年。

秦渡能看得出,母亲左侧那个高高的小人是自己,他低了低杯子,指着母亲右侧那个矮矮瘦瘦的小人问:

“这是谁。”

柳静蘅双手紧紧抓着轮椅一侧扶手,声音胆怯:

“我……”

秦渡久久凝望着他,没由来地笑了下。他坐回桌前,随手拿起红茶杯送到嘴边:

“你怎么这么自私,只把自己画得很精致。”

端着红茶杯的手轻轻一抬,杯沿遮住了他半截眼睛。

就像十二岁那年,得知自己不能和同学一起欧洲游学,便用报纸挡住脸,挡住了眼底无法自持的眼泪,留给他人最后的体面。

此时,圆润的茶杯也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眼底不断积郁的水光,却疏忽了露在外面的手指,从手指节到指尖,都在轻轻颤动。

又恰好,被柳静蘅这个一向迟钝的人难得敏锐了一次:

“对不起,你别哭了,我下次把你画好看一些就是了。”

秦渡放下茶杯,微红的双眼将柳静蘅眉宇间的忧愁尽收眼底。

在母亲离世后的二十年里,再一次体会到内心如海潮般翻涌的感觉,大浪推抵着所有强烈的情绪往脑中冲。

在这幅小学生水平的《快乐一家人》中,没有老头子,没有李叔也没有秦楚尧,只有年幼时无能为力的遗憾,和成人后想要努力留住的未来。

柳静蘅其实什么都懂。

“柳静蘅。”秦渡忽然开口,“打个电话给李叔,告诉他今晚你不回去吃饭了。”

柳静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乖顺地照做了。

窗外的天已经大黑,却被城市中心的霓虹灯映照的如白昼那般绚烂。

第58章

黑色的车子穿过主城大道,彩色的灯光在光滑的车身上反复出现又消失。

最后,车子在跨海大桥的桥尾停下。

秦渡下了车,顺便将柳静蘅抱下车放进轮椅,叮嘱着“坐好了”。

初秋的夜晚夜风微凉,海边没什么人。

秦渡带着柳静蘅在海边停下,问他:“你最近复健情况怎么样。”

柳静蘅缓缓起身,像个机器人似地走了两步:

“医生说骨头差不多都愈合了,没事可以走两步。”

秦渡一手扶着他,看向平静的海面,夜空一轮明月仿佛近在咫尺,月光躺在海平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下去玩玩?”秦渡问。

柳静蘅点头似捣蒜,刚弯下腰要脱鞋,被秦渡拦住。

就见秦渡蹲下身子,握着他一只手按在自己肩膀上:“扶好了。”

柳静蘅扶着他的肩膀,由他帮忙脱了鞋袜。

脚底板踩在细软的沙滩上,沙子里的凉气侵袭来,冷得他缩了缩脚趾。

秦渡抬头看了他一眼,宽大的手掌轻轻握住他微凉的脚。

暖烘烘的手拂走了赤脚表面的凉气,热气顺着小腿一路上涌。

稍微暖和过来,秦渡才领着柳静蘅下了水。

九月份的海水泛着薄荷味的凉意,柳静蘅在海浪与沙滩间反复横跳一番,等身体适应了这种温度才小心翼翼将双脚放进海水中。

海水如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抚摸过他的脚背,脚底时不时能踩到刺脚的小贝壳小螃蟹。

秦渡站在浪边,默默看着柳静蘅弯腰在海水里摸索。

他总是想在柳静蘅面前保持绝对的体面,不肯脱鞋,任由浪花舔湿了裤脚。

不过一会儿,柳静蘅提着什么东西歪歪扭扭跑过来了,嘴里嚷着:

“能不能给我拍照,我摸到好东西了。拍照时重点要放在我手上。”

秦渡笑着摇摇头,掏出手机看过去,下一秒,……了。

“你抓的什么。”他问。

柳静蘅举起右手:“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什么鱼吧。”

秦渡实在是哭笑不得:

“是啊,鲨鱼也是鱼。”

柳静蘅提起手中东西借着月光端详,不可置信:“这是鲨鱼?”

手臂大小的幼年鲨鱼在柳静蘅手中疯狂扭动。

秦渡从他手中接过小鲨鱼:“放回去吧,要是它家人找不到它,我们今晚真的不用回去了。”

“鲨鱼怎么会在海滩上呢。”柳静蘅跟着秦渡往海里走,追问道。

“搁浅了,涨潮时随着海浪游上来,退潮时水力不够回不去了。”

两人来到稍微深一点的海水区,秦渡将小鲨鱼轻轻放在水里,小鱼甩甩尾巴,跟着海水飘回了深海。

柳静蘅怔怔望着消失在海中的小鲨鱼,喃喃道:

“可爱,我想……”

“好了不许再说了。”秦渡打断他。

“我工作的动物园也有海洋馆,我去看过几次,里面有很多漂亮的小鱼,还有帅气的美男鱼。”

“美男鱼?”

“对,工作人员扮的,他有八块腹肌,还会跳舞,我也想……”

“不、许、再、说、了。”

柳静蘅立马道:“我不说了。”

又补充:“刚才那句真的是最后一句。”

秦渡望着他木头一般紧绷的身体,暗笑,这个人的小心思不要太明显。

秦家大宅还有地下一层,之前被他用作酒窖,珍藏来自世界各地的名品红酒。

如果改成地下鱼缸呢?

半晌,秦渡叹了口气。又被柳静蘅拿捏了,这条无耻的吞金兽。

柳静蘅赶了半天海,又跟在专业赶海人身后捡了一堆黄皮蚬子,用衬衣兜着,弄得身上湿漉漉沾满泥沙。

涨潮了,水位不断上升,大浪步步逼近,赶海人也要回家了,柳静蘅也只能依依不舍上了岸。

看他慢悠悠拍打脚上的沙子,明显在磨蹭不肯走,秦渡问:

“要和我一起吹会儿海风么。”

柳静蘅眼睛亮了:“那,那就陪你一会儿吧。”

秦渡无奈笑笑,将车子开到海滩上。

柳静蘅刚弄干净一只脚,环伺一圈,没找到合适的落脚点。

于是他果断一跳,试图通过抬脚的瞬间用手拍走脚底泥沙。

可以他的反应能力,脚抬起又落下好几次,手也没能摸到脚丫,反而刚弄干净的那只脚也因为重心不稳插.进了沙滩里。

柳静蘅就这么一边跳一边试图拍打泥沙,身体转了个圈,一跳一跳蹦出了几米远。

秦渡笑出了声。这个人,真的不聪明啊。

他阔步走过去,一把拉过柳静蘅的手拽到车边。

柳静蘅摇头摇头:“不行,会弄脏车子。”

秦渡不由分说,双手裹着他的腰身往上一提,给人放到了前车引擎盖上。

然后他也跟着长腿一迈,跨上了引擎盖。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浪花拍打海岸的哗哗声。

柳静蘅抱着双膝,贪婪地望着远处的大海,广袤无垠的海水,让喧嚣的内心也在此刻得以安宁。

秦渡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柔和的面部线条仿佛生出一圈柔光滤镜,朦朦胧胧几分看不真切。

虽然柳静蘅很少通过表情来表达心情,但秦渡可以确定,这个人现在很开心。

秦渡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五十了。

他去车里拿了蛋糕过来,打开瞧了眼。经过一路颠簸,更烂了。

但一抬眼,即便蛋糕已经烂的不成样子,柳静蘅还在那眼巴巴瞅。

秦渡鼻息轻叹,抽出一根蜡烛插上,摸出打火机点燃。

“马上要过十二点了,给我唱生日歌吧。”

柳静蘅挪动着屁股靠近秦渡,抬起双手,一边鼓掌一边唱: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秦渡单手托着腮,闭着眼静静欣赏柳静蘅的天籁之音。

唇角含着笑,眉间轻敛着。

真好。这个孩子不怯场,不假唱,不好听。

一曲毕,柳静蘅道:“许愿吧。”

秦渡翕着眼,手指轻轻摸索着,找到柳静蘅的手,五指穿过他的指缝缓缓收拢。

海风的潮意将手指吹得黏湿微凉,秦渡作为一个受不了身上一点黏腻的超级洁癖,毫无嫌隙的攥紧了柳静蘅被不算干净的海水浸润过的手,靠上胸口。

他微垂着下巴,海风拂过低垂的睫毛,听到了他藏匿在心中的愿望。

秦渡睁开眼,吹灭蜡烛,托起蛋糕凑到柳静蘅嘴边:

“今天允许你尝一口。”

柳静蘅就等这一句呢,话音尚未全部落下,一大口把蛋糕啃得更不成样子。

他眯起眼睛,幸福的甜蜜味道融化在唇齿间。

“我真的太喜欢当人了。”他面无表情地发表内心的感想。

秦渡笑他:“现在想活着了?”

柳静蘅舔舔嘴角的奶油,点点头:

“以前,明知道身体没办法承受,却还是做着两班倒的工作,深夜守着货架死撑,为了攒一张能去海滨城市的车票,想看看大海到底是什么样子。”

“也会特别期盼生日,因为这天可以吃到很甜的蛋糕。”

“也期盼六一儿童节,这一天院长会带我们去游乐园,虽然很多游乐设施我不能玩,但还是很开心。”

“可是现在,这些愿望都实现了。”

秦渡眉尾一抬,试图将柳静蘅说的这番话和他本人的背景经历联系起来。

晋海市是为数不多市区内就能看到大海的城市,何必多此一举跑去别的海滨城市看野滩。

夜风袭来,柳静蘅一声喷嚏打断了秦渡思绪。

秦渡脱下西装外套裹住柳静蘅,问:

“想再坐一会儿还是回车里。”

柳静蘅望着大海:“再坐一会儿。”

“只能再坐五分钟,你该睡觉了。”

……

安静的车里,放倒的副驾驶上躺着已经睡死过去的柳静蘅。

秦渡轻轻给他盖上毯子,俯身凝望着他的睡脸。

几息后,秦渡抬手,食指微微曲着,划拉开柳静蘅额头的刘海,指节蹭过鬓角,慢条斯理来到了眼尾,轻轻一碰,睫羽颤动。

秦渡垂下眼眸,黑沉沉的眼底热流滚烫沸腾着。

指节继续下滑,停落在鼻尖绯色的小痣上,换上拇指,没有节奏的轻抚着。

而后是脸颊、下巴、唇瓣。

指腹揉捻着淡色的唇瓣,轻轻压下去,又抬起来。

“嗯?”睡梦中,柳静蘅似乎觉得痒,发出一声梦呓,抬手挠了挠脖子,转过脑袋。

“¥@%¥*~$……炸猪排。”他砸吧砸吧嘴,均匀节奏的呼吸声重新响起。

秦渡直勾勾盯着他,一句“炸猪排”闹的他功德尽毁,隐忍失败笑出了声。

他轻轻拍了拍柳静蘅的手,轻声道:

“等你好了,拿地沟油当饮料喝也没问题。”

柳静蘅:“@#¥%……行。”

秦渡给他掖了掖毯子,小心翼翼动作极轻慢地下了车,车门也不敢合上,虚虚留一道小缝,生怕惊扰正在梦中享用垃圾食品的小可怜。

海风带来咸湿的凉意,秦渡靠着车身,两条长腿闲适又松弛地交叠在一起。

风儿扯动着大衣衣摆,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跳出一根衔嘴里,细小的橘色光点忽明忽暗,乳白色的烟柱循着高高扬起的下颌在黑夜中弥散开。

秦渡会抽烟,但一般不抽。

此时只有尼.古丁能短暂地平复他汹涌的心绪。

他想把柳静蘅睡了,发疯一样地想。

但柳静蘅那颗脆弱的小心脏,至少现在没办法承受来自他足以摧毁整座城市的怒涛狂浪。

*

柳静蘅醒来的时候,微冷的阳光刺的他眼球发痛。

他下意识朝车外望去,只见一望无际的大海在雾蒙蒙的天际下与陆地融为了一体。

柳静蘅睡眼惺忪地看向一旁开车的秦渡。

“再睡会儿,到家还要一段时间。”秦渡嚼着口香糖,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烟味……”柳静蘅咳嗽一声。

秦渡眉尾一跳,语气晦涩:“闻到了?”

柳静蘅凑到他肩膀上嗅了嗅:

“闻到了。”

又道:“不要吸烟,会死很早。”

秦渡没吱声,在红灯前停下时,他麻利解开安全带,脱掉大衣扔后座。

其实烟味不算重,过了一晚也散得差不多,但对柳静蘅这种不抽烟的人来说会格外敏感。

冗长的沉默过后,秦渡低低道:“对不起,以后不抽了,你来监督。”

柳静蘅:“行。”

CPU慢悠悠跑完一圈,又问:“为什么是我。”

秦渡目视前方,转着方向盘:“我只听你的。”

柳静蘅沉默片刻,忽地坐直了身子:

“那……可不可以给我搞两片炸猪排吃吃看……”

“不可以。”秦渡打断他。

柳静蘅坐回去,皱着眉,勃然小怒一下。

……

回了家,闲人柳静蘅的痛苦生活重新启程。

除了军书十八卷,卷卷有忌口,按照医生要求他得开始进行肺活量锻炼。

吹气球、爬楼梯、腹式呼吸法……

柳静蘅拎着一条撒了气的气球,一脸生无可恋:“俺不中了……”

这也是他从网上学到的梗,学以致用。

秦渡从电脑中抬起眼,似乎是在忙着开视频会议,有点敷衍道:

“如果你能坚持到底,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

柳静蘅眼睛亮了,探过身子:

“那,炸……”

“除了这个。”

“那就,送我去游乐园吧。”饱暖跟不上,更不能亏待淫.欲。

秦渡将新的气球交到他手里:“吹完这个,我们马上出发。”

*

柳静蘅坐在衣柜前,摸摸自己的脑袋。

初次接受肺功能锻炼,几个气球吹下来现在还有点头晕。

秦渡打开他的衣柜,翻出一件薄外套给他披上:

“今天有点凉,不能只穿衬衫。”

秦渡给柳静蘅选好衣服后,去了自己的专属衣帽间。

李叔正在帮忙整理衣服,秦渡看到他手中的风衣外套,衣摆处还沾着海边泥沙。

“丢了吧。”秦渡道。

李叔觉得可惜:“送去干洗一下还崭新的,丢了太可惜了。”

秦渡从李叔手中接过大衣,闻了闻,依然道:“丢了。”

其实没什么味道,但柳静蘅说过这件衣服上有烟味。

这么想着,秦渡又将刚拿出来的衬衫凑到鼻底闻了闻,转手交给李叔:“这个也丢了。”

李叔:“……?”

好端端的丢了干嘛,新买的都没穿过。

秦渡丢了一排衣服,不知道是不是鼻子出了问题,即便是昨天刚从专柜拿回来的,他也觉得有股烟味。

最后,早上刚洗过澡的秦渡又去洗了个澡,用了秦楚尧推荐的、他以前看不上眼的香氛沐浴乳,电话叫秘书送了崭新的衬衫过来,交给李叔:

“你闻,有没有烟味。”

李叔:“我说真没有您信么。”

秦渡思忖片刻,接过衬衫。就这样吧,柳静蘅该等急了。

来到柳静蘅房间外,秦渡忽然止住脚步,抬起手臂闻了闻。

他已经无法判断衣服上是否有烟味,像是有,又好像没有。

秦渡在柳静蘅房门口犹豫许久,看过去时,柳静蘅已经无聊到趴在床边快睡着。

“柳静蘅,走了。”秦渡没有进门,站得远远的。

到了车库,柳静蘅的动作竟和秦渡达到了高度一致。

柳静蘅对着迈巴赫旁的两辆轮椅陷入沉思:我今天是开这个手动的还是自动的?

秦渡也对着他的一排豪车沉思:

哪一辆,是绝对没有在里面吸过烟的。

二人同时抬头——就决定是你了。

……

今天恰逢休息日,晋海市环球欢乐谷里人满为患。

秦渡趁柳静蘅看欢乐谷宣传单的间隙,从口袋摸出香水喷了喷。

柳静蘅忽然抬头,秦渡眼疾手快把香水塞回口袋,见柳静蘅指着宣传单上云霄飞车问:

“这个我能坐么。”

秦渡摇摇头,还是那句:“等你做完手术完全康复。”

柳静蘅:“那我们去坐旋转木马?”

秦渡:“行……”

又是从早上到中午,秦渡心道柳静蘅有这份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俩人简单在餐厅吃了点东西,看见窗外人群熙攘。今天好像有活动,很多coser盛装出席配合路人合影打卡。

柳静蘅看了半天,指着一个coser,问秦渡:“这是什么。”

“角色扮演。”

柳静蘅不懂,道:“她穿的衣服,和我们玩的游戏里的人物一样。游戏人物是照着她做的么?”

“不是,是她喜欢这个角色,所以扮演她。”秦渡也不知道这么解释柳静蘅能不能听明白。

见他眼睛都黏在人家身上了,秦渡问:“想去和她合影么。”

柳静蘅果断点头:“想,我也喜欢这个角色,虽然交互能力很弱,但她很可爱。”

秦渡笑笑,推着柳静蘅去了广场。

今天之所以人满为患,是因为大型游戏展在这里进行,几乎全国的coser都来了,看得柳静蘅眼花缭乱。

其中不少他玩的游戏里的cosplay,柳静蘅想去和人家合照,激动的心脏噗噗跳。

这款游戏最近也是突然火了,等着和coser们拍照的游客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而coser从开始的标准微笑,到后来站得腰疼腿酸,笑容也渐渐僵硬。

前一个人结束合影,柳静蘅握着轮椅辅助环,跃跃欲试,被人抢先,他便乖乖坐在一边等。

秦渡和公司高层通完电话回来,见柳静蘅还傻乎乎坐在一边,对着coser望眼欲穿。

“还没轮到你?”他问。

柳静蘅点点头:“我不知道要排队到什么时候。”

“不用排队。”秦渡提醒,“上一个拍完了你过去就行。”

柳静蘅犹犹豫豫:“会不会不太好。”

秦渡扶上他的轮椅,轻笑道:“跟我怎么不见你这么客气。”

刚有一人结束和coser的合影,又有一人瞅准时机要补位上去,秦渡凭借高大的身形挡在那人前面,将柳静蘅推到coser面前,礼貌询问:

“不好意思,这个孩子等很久了,可以和你合张影么,他很喜欢你扮演的角色。”

coser小姐姐确实也累了,本打算拍完这个就找个地方休息,一低头看到柳静蘅睁得大大的眼睛,忽然觉得要是拒绝他自己会愧疚一辈子。

她弯下腰,一手扶着柳静蘅的轮椅,举起手中道具摆出专业拍照姿势。

事后,柳静蘅抱着手机看着照片爱不释手。

“她好可爱。”

“是么。”秦渡意味不明道。

柳静蘅点点头:“我最喜欢圆圆脸的女孩子了。”

秦渡睨着他:“是么。”

“我可不可以要一个她的联系方式,下次她考……考斯普什么的时候,我还想和她合照。”

“走了。”秦渡不由分说推着他的轮椅离开。

游戏展台旁,大小网红齐聚一堂体验一款风头极大的新游戏。

该游戏的coser为了招徕顾客大秀身材,满屏都是八块腹肌,满屏都是大长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