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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静蘅看呆了。他看到一群漂亮妹妹排着队,每个人手中拿着一沓鲜红票子,coser们过去从她们手中抽走一张钞票,便会在她们手上附赠一枚香吻,惹得妹妹们尖叫连连。

秦渡作为电子行业的龙头老大,对游戏产业自然是感兴趣的,他正在研究一款游戏手柄。

这时,手机响了,是秘书打来了电话。

秦渡看了看柳静蘅,见他无聊的四处乱看,思忖片刻,摸出钱夹交给他:

“公司有点事我要和秘书对接,你先去玩,有什么喜欢的就买,但不能乱跑,我打电话你一定要接。”

柳静蘅接过钱夹,摸着厚厚的。

秦渡找了个安静地方接电话,柳静蘅则绕着展台转了一圈。

游戏机什么的他也看不懂,于是再次将目光放在不远处的猛男coser身上。

然后滑着轮椅去了。

coser们是游戏官方请来的特演,对外形和身高都有极高要求,层次分明的八块腹肌绝对不是说着玩的。

柳静蘅跟着排队,心里着急:怎么还不到我。

他很大方,秦渡钱夹里的钞票全叫他拿出来了,厚厚一沓握在手里,彰显土豪气息。

好容易上一个妹妹把钱分完了,柳静蘅心中大喜:轮到我力。

一排肌肉帅哥穿着暴露,头发弄得五颜六色井井有型,化着高还原细致妆容,在柳静蘅面前排着队等待恩泽。

第一个coser从他手中抽走一张钞票,绅士地抬起他的手,亲了下他的手背。

第二个也抽走钞票,俯下身子凑到他面前,笑得标致。

柳静蘅不懂,帅哥主动教学,握着他两只手捧着自己的脸颊,对他抛媚眼。

柳静蘅:哇……

不远处的秦渡正和秘书对接工作,一抬眼,说话声戛然而止。

“我一会儿给你回电话。”秦渡挂了电话,阔步朝人群而去。

此时的柳静蘅迎来了第N位帅哥,对方站在他面前,压下一道阴影。

柳静蘅:帅,帅,帅,重重有赏。

他大手一挥,甩了帅哥五百块。

他觉得帅哥和秦渡属于一个类型,高大精健,眉眼深邃又冷酷。他还真不太喜欢前几位小奶狗,唯有眼前这位,顺眼啊~

帅哥喜得五百块,赶忙从口袋摸出一只棒棒糖,咬着把儿,一手扶着柳静蘅的后脑勺,缓缓俯身,将棒棒糖往他嘴里送——

柳静蘅仰起头,很配合的去接,甚至还意味不明地闭上了眼。

“啪。”千钧一发之际,柳静蘅嘴巴被一只大手捂住了。

一睁眼,对上一双森寒眼眸。

下一秒,身下轮椅转了圈。

“这么好的日子我还在忙着处理工作,你倒很会消遣。”秦渡硬邦邦道,顺势瞥了眼旁边帅哥。

帅哥一个激灵扯下嘴里棒棒糖,攥手里,不敢出声。

柳静蘅大言不惭:“对,我很会消遣。”

秦渡望向他手中薄了一半的钞票,再看看这些奇形怪状的非主流。

他深深吐了口气。

众目睽睽下,秦渡从柳静蘅手中抽走一张钞票塞兜里,俯下身子,黑沉沉的目光直直凝视着柳静蘅,冷声道:

“捧。”

柳静蘅疑惑歪头。

捧?捧?难道是类似于“草”的语气词?

见柳静蘅又在那思考人生,秦渡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一把抓起柳静蘅的双手,附上自己脸颊,冷哧道:

“怎么,觉得我不如他们合算?”

柳静蘅:“对。”

这次可不是套公式,毕竟还得花钱供秦渡寻开心,亏本买卖!

秦渡冷笑一声,扬起下巴,冰冷的视线刺向一旁的帅哥。

帅哥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掏出一颗棒棒糖双手递过去。

秦渡接过糖,漫不经心撕了糖纸,咬着把儿。

他从柳静蘅手中扯过一张钞票,双手按住他的轮椅扶手,高大的身躯直直压下:

“来,吃。”

柳静蘅望着他的眼神,想起了之前在动物园见过的老虎妈妈,当伺养员试图将小虎崽抱去称体重时,老虎妈妈也是这样的眼神,浑身毛发都炸了起来。

考虑到当下小命比较重要,柳静蘅乖乖仰起头,咬过了刚才没能尝到的进口型棒棒糖。

周围人都看呆了。

“该男子甚是眼熟,敢问可是Rilon集团秦渡秦大代表是也?”

“快快快快拍照快快快!”

“妈呀,这就宣誓主权了?你弄得我们很尴尬啊。”

“怕是coser更尴尬,这五百块是不是要退回去啊。”

秦渡的舌尖扫过唇角遗留的甜味,听到了“五百块”,凌厉的视线再次朝柳静蘅晃过去。

“五百块?这个?”他指着一旁还在懵逼的帅哥质问柳静蘅。

柳静蘅:“对。”

“他哪里值五百块。”秦渡还想着自己的体面,声音压得极低,只能让柳静蘅听见。

柳静蘅想了想,过分老实地回答道:

“他和你长得有点像,不然我也只给一百……”

秦渡嘴巴张了张,愠怒的眉间倏然舒展开。

良久,他抬手揉了揉柳静蘅的头发,从他手中接过剩下钞票,递给还在懵逼的帅哥:

“排队这么久大家辛苦了,钱分一分。”

“大佬!”帅哥忍不住赞叹出口。

秦渡没搭理他,推过柳静蘅的轮椅,问:

“累不累,去吃点东西?”

柳静蘅抬头:“炸猪……”

“除了这个。”

“那随便吧。”生无可恋。

……

车上。

柳静蘅被开门声吵醒。

未见其人,先闻到一股浓烈的孜然味儿。

用纸袋裹着的轰炸大鱿鱼刷着浓艳艳的酱汁,就这么水灵灵的被送到了柳静蘅面前。

柳静蘅瞬间清醒了:“大鱿鱼?”

秦渡坐进驾驶室,抽出纸巾擦擦手指:“今天破例让你吃一次。”

柳静蘅捧着大鱿鱼,咬了一大口。呜呜,好次。

“今天,怎么破例了。”柳静蘅嚼着鱿鱼,有些口齿不清。

秦渡回想起那句“他值五百块是因为和你长得有点像”,笑了笑,没回答柳静蘅这个问题,反而将身子凑过去:

“好吃?给我咬一口。”

柳静蘅停下了咀嚼,双手捏着纸袋揉了揉,半晌才道:

“这上面印的是轰炸大鱿鱼。”

秦渡睨着他:“嗯。”

“但是。”柳静蘅的拇指挡住纸袋上的“大”字,低着头道,“也没有很大,因为我嘴巴小,吃东西慢,所以半天了看起来还是很大一只。”

秦渡换了个姿势,手指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柳静蘅。

“柳静蘅,我买的是最大份的,一斤重的。”

柳静蘅都快把纸袋上的“大”字搓烂了:“是……是么。”

两个月了,整整两个月了,他终于吃上一顿人粮食,怎么会有人舍得虎口夺食。

秦渡也不开车,就这样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柳静蘅冷汗下来了。作为绿茶应当怎么说?

[哥哥要是想吃就吃吧,被哥哥咬过的食物吃起来会更香吧。]

柳静蘅嘟嘟哝哝努力记忆,一抬头,对上秦渡含笑的眼底,脑子里瞬间秋风扫落叶,剩下一片空白。

他坐直身子看向秦渡,摊牌了,不装了:

“我不给。”

秦渡久久望着他,鼻间一声轻嗤,转头发动了车子:

“小气。”

跑了半道,秦渡又问:“如果是程蕴青问你要来吃。”

柳静蘅攥紧纸袋,认真想了想,而后失落地叹了口气:

“那就给他好了。”

“吱——”一个缓刹,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秦渡一把从柳静蘅手中夺过大鱿鱼,打开车窗,对着路边垃圾桶作势要丢。

柳静蘅皱着眉看着他,眼见着红灯读秒即将结束,才终于反应过来,伸出双手要抢回来。

秦渡将手臂长长伸出车窗,目视前方:

“怎么程蕴青咬过的食物会更香是么。”

柳静蘅:“对。”

“不对。”在大鱿鱼即将接触到垃圾桶的瞬间,柳静蘅忙改口。

“原因,十秒。”标准的秦渡式质问又来了。

柳静蘅来不及研究那些藏在小本本里的绿茶语录,竹筒倒豆子一样:

“因为……如果他问我要,我不好意思不给。”

秦渡:“就好意思不给我。”

柳静蘅思忖片刻道:“我也说不好为什么,就好意思不给你。”

要柳静蘅这脑子整理清楚这个逻辑简直为难人。

秦渡忽而笑了下,拿回鱿鱼塞他手里,关了车窗。

车子重新发动。

这个逻辑他替他整理明白了:

人只有面对最亲近、最信赖的人时,才能坦然地做自己。

第59章

九月底,秦家庭院里盛开了大片的洋桔梗,被清绿色的叶子簇拥着,争相斗艳。

柳静蘅跟着秦渡去了趟商场,回来后,衣柜里扩充了些贵价秋装。

同时,出发美国的日子也到了。

前一晚,秦渡最后给柳静蘅称了体重,117.3斤,对于身高178的人来说,还是瘦得厉害。

只是相较于柳静蘅刚进门那会儿,至少脸上有点肉了。

李叔忙着给柳静蘅收拾行李,唉声叹气的。

“实在不行带俩厨子过去,静静够呛能吃得惯那边的东西。”

他的担忧实在多余,他能想到的秦渡也早就想到了,他想不到的秦渡也已安排妥当。

“这一走,说不定就是半年不见。”李叔抹抹眼泪,“话说秦总,真的不能带我过去么。”

秦渡言简意赅:“这个家没了你不行。”

人家去治病、度蜜月,老头跟着凑什么热闹。

秦渡收拾好行李,和秘书开了个简单的线上会议,做好工作安排,关了电脑去柳静蘅房间通知他早点睡。

刚走到门口,见柳静蘅坐在落地窗前,怀抱佩妮,脚边趴着方块,脖子上骑着糯米,背影萧瑟。

秦渡敲敲门示意。

柳静蘅无动于衷。

秦渡再敲敲门,柳静蘅依然无动于衷。

这次,就连热情的佩妮都不理他了。

“想什么这么出神。”秦渡在柳静蘅身边坐下。

他一搭眼,看到三只小动物齐齐朝他看过来,眼神里满是哀怨。

秦渡移开了目光。

接着,他听到柳静蘅叹息一声:

“以前觉得,能离开脚下这一亩三分地就很高兴了,这次可以见到外面更广阔的世界,但是……心情有点奇怪。”

为什么奇怪,他也说不准。

“别想太多,当是旅游。”秦渡道,“我们这次过去是请专家团队评估病情,具体手术时间还得安排,不要先提前给自己写个愁字。”

柳静蘅点点头。也对,等到了手术台上被下了病危通知再惆怅也来得及。

秦渡打量一圈他的行李,站起身:

“别想太多,好好休息,明天我们早点出发。”

柳静蘅没应他,抱着佩妮对着窗子发呆。

深夜,柳静蘅在床上烙了一筐大饼后,坐起来了。

心情还是很奇怪,既有即将奔赴更广阔世界的期待,也有对未知陌生环境的担忧。

他想了想,起身下了床。

赤着脚在楼下大厅里转了一圈,又在李叔房门口徘徊半天,安静下来后,视线幽幽落在不远处秦渡的房门口。

柳静蘅沉思片刻,轻轻敲了敲秦渡的房门。

无人回应。

他轻轻推开门,探个脑袋进去,自欺欺人道:“我进来喽。”

房间里,白茶无花果的香气淡淡膨胀开,大床上的男人侧卧着身子,似乎睡得很熟。

柳静蘅默默关了门。

……

秦渡正睡着,忽然感觉下巴痒痒的,他缓缓睁开眼,借着月色,看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试图往他往他怀里钻。

秦渡清醒了,撑起上身,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颈:

“做什么。”

柳静蘅抬起头,四肢蜷曲着压在身下,像佩妮一样卧在床上撅个腚,也知道自己在做贼,语气虚虚的:

“我……我睡不着。”

秦渡重重叹了口气,躺回去,一条手臂伸直,拍了拍臂弯:

“过来。”

柳静蘅很老实地爬过去,脸蛋轻轻贴上秦渡的臂弯。

他的结论是,不如枕头舒服,硬邦邦的。

“怎么睡不着。”秦渡这会儿困得厉害,他揉着眉心声音喑哑。

“不知道。明天我们坐飞机走么?”

“嗯。”

“你说飞机上会不会有藏着定时炸.弹的恐怖分子。”

“不会,我们坐私人飞机。”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带佩妮过去呢。”

“……不方便。”

“纽约人民会欢迎我们么。”

“……”

“你为什么睡觉不穿衣服。”

秦渡深吸一口气:“我习惯裸睡。”

“穿上吧。”柳静蘅鸠占鹊巢不说,还提上要求了,“不然我感觉有点害怕。”

秦渡一把扯住他的睡衣领子,拇指捻着扣子,语气不悦:

“你的给我穿。”

“不、不……”柳静蘅赶忙护住衣领。

秦渡还是妥协了,下床从衣柜里翻出睡衣套上。

柳静蘅那不聪明的小脑瓜装满了奇奇怪怪的问题,有很多甚至连秦渡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柳静蘅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身体蜷缩起来,脑袋往秦渡臂弯深处靠了靠。

秦渡被他这么一弄,困意少了些。他抬手揽过柳静蘅的肩膀,把人往怀里按了按。

柳静蘅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尾音明显混乱。

秦渡低头看过去,这人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秦渡随手扯过毯子给他盖好,稍微一屈膝,碰到了他冰凉的脚丫。

他眉头一皱。从以前就发现了,柳静蘅很喜欢光着脚在家里跑,脚底板倒是白白的,估计是都□□单擦干净了。

夏天光着脚就罢了,十月份了,家里的大理石地砖下面飘着一层凉气,柳静蘅倒真不嫌弃。

秦渡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双脚,掌心贴着脚心,渡着热乎气儿。

秦渡闭了闭眼,该睡了。

不过一会儿又睁开了,视线下滑,锁定在柳静蘅鼻尖的红色小痣上。

这个痣真会长,像玫瑰的尖刺,嫁衣里子的蔫红。

秦渡低了低下巴,翕了眼,薄唇轻轻蹭着蔫红的小圆点。

光是蹭着,双腿之间便胀得有些合不拢。

“嗯?”柳静蘅发出一声梦呓,抬手挠了挠鼻子。

梦中,这个姿势睡累了,压得肩膀发麻,柳静蘅扑腾着转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秦渡。

秦渡眉间一敛,抬手扣住柳静蘅的肩膀想把人转回来。

“@##@¥&*……”梦中,柳静蘅发出不耐烦的一声嘟哝。

秦渡停下动作,眉宇敛得更深了。

良久,他鼻息轻喟,一只手小心翼翼扶着柳静蘅的脑袋抬起来,抽走被他压着的手臂,然后轻轻下了床,来到柳静蘅面前,悄无声息上了床,再给人把脑袋抬起来,手臂插.进去。

望着柳静蘅的睡颜,秦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柳静蘅每次过来他房间,他都睡不好。再看这人睡得没心没肺,秦渡有点窝火。

他冷哧一声,抬手捏住柳静蘅的鼻子,在柳静蘅因为喘不动气而微微张了嘴时,他才收了手。

心满意足,睡觉。

*

次日一早,柳静蘅弓着腰背坐床上,挠挠乱糟糟的头发:

“我怎么在这……”

秦渡眼底挂着淡淡青色,睨着他。

吃了早餐,时间差不多该出发。

柳静蘅对着三小只依依不舍道别,叮嘱它们要好好听话。

李叔则忙着检查二人行李,老爷子也特意抽出时间给二人送行,絮絮叨叨,整个秦家忙作一团。

倒是秦楚尧,考上研究生也没有身为研究生的自觉,成天学校也不去,尽和富二代们纸醉金迷,要不就窝房间里打游戏。

听着走廊上人来人往,秦楚尧明知道程蕴青不可能回他,还是乐呵呵给程蕴青发了消息:

【我小叔要带着花蝴蝶去美国了,听说这一套治疗下来少说一年半载,咱俩耳根子也算是清净了。】

意料之外的,程蕴青竟大发慈悲给他回了消息:

【什么时候,他们现在在哪。】

秦楚尧看了眼楼下:【出发了,估计一会儿到机场。】

手机那头的程蕴青鞋都没来得及换,穿着拖鞋下楼冲进车里,一脚油门下去,如离弦的箭矢一般朝着机场迸发。

这一路,四个轮子跑得快冒火星,一个急刹停在机场大楼外,程蕴青车门都没来得及关,奋不顾身冲进大楼。

他边跑边给柳静蘅打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程蕴青来不及擦掉脑门上的细汗,照着航班信息显示屏看,确定了飞往美国航班的等候区,穿过层层人群,脚步猛然停住。

前方排队安检的人群中,高大的背影揽着瘦瘦的身体,跟着人群缓步前行。

程蕴青一把拉开隔离带钻进去,冲到二人旁边,夺过其中一人手中的护照和机票,撕了个稀巴烂:

“柳静蘅,不准走!”

“你干嘛呀!”旁边传来尖叫。

程蕴青看过去,愣住,问:“你谁。”

“我才问你是谁呢!为什么撕我机票!”

短暂的沉默后,程蕴青被问询赶来的工作人员带去了机场派出所。

面对警方的质询,程蕴青低着头,声音无力:

“我老婆要跑了,来不及了……”

警察:……

和被无辜撕毁机票护照的当事人达成协商赔偿后,程蕴青听着机场大楼传来的航班登机提示,深深低下头。

来时飞一般的车速,回去时宛如蜗牛。

回了家,程蕴青一屁股坐在玄关处,抱着头。

走了,柳静蘅还是走了。现在已经不用去考虑自己到底比秦渡差在哪里,柳静蘅已经给出了答案。

此时,秦家。

秦楚尧端着水杯,两眼发直,不可置信地看着从门外进来的秦渡和柳静蘅。

“小、小叔你们不是出发去美国了么。”

秦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先带柳静蘅去医院做个检查,航线报备了下午飞,怎么。”

秦渡看了眼手表,也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

秦楚尧张个大嘴,缓缓摇头。

而后又钻回房间给程蕴青发消息:

【吓死我了,刚在家里看到小叔他们,原来是下午的飞机,还以为又得被他们折磨两天。】

程蕴青正抱着脑袋沉思,听到短信音,有气无力拿起来一看。

霎时间,眼睛亮了。

【他们现在在哪。】

秦楚尧:【出门了,估计半小时后到机场了。】

程蕴青依然穿着拖鞋夺门而出,跳上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看到一道黑影从眼前蹿过。

工作人员傻眼了:“不是,他怎么又来了。”

几个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拦,将程蕴青死死拦在隔离带之外。

“大哥你行行好,我老婆要跟别人跑了,我必须要把他抓回来!”程蕴青试图冲破人墙。

半小时后,警局里。

警察将手机送到程蕴青耳边,手机里传来秦楚尧的声音:

“蕴青,我才知道原来小叔他们坐的是私人飞机,你在哪?你有什么离别之言要送给他们?”

程蕴青冷笑一声:“不用了。”

电话挂断,程蕴青望着前方通往看守所的路,漫长而孤独。

*

飞机行驶于九万里高空,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尾巴。

柳静蘅嚼着口香糖,两根食指堵着耳朵眼。

第一次坐飞机,耳膜鼓鼓的,整个心也像是坐过山车,上上下下。

豪华私人飞机像是一座小小的空中别墅,真皮沙发、大理石餐桌、摆着名酒的小吧台,各项生活娱乐设施应有尽有。

柳静蘅之前没坐过飞机,经济舱也没见过,望着眼前奢华的场景还感慨:

“这样飞一次只收千把块是不是太亏了。”

“千把块?”秦渡看着他,“你给我?”

柳静蘅:“行……”

这次的公式套得不那么决绝,有些犹豫。

他打开手机准备给秦渡转账,却看见十几通程蕴青的未接来电。

他问秦渡:“我可以在飞机上打电话么。”

“怎么,你要打给谁。”

“程蕴青,我看有好多他的未接来电。”

秦渡沉默片刻,抬手从柳静蘅手里顺过手机,关机,扔一边:

“飞机上不能打电话,会引起爆炸。”

柳静蘅呆滞片刻,忽然一副劫后余生的释然表情:

“还好你提醒我。”

秦渡暗暗笑了笑,继而摆出严肃脸:

“表示感谢要做什么。”

柳静蘅望着他,CPU缓慢运行半年后,摇摇头。

秦渡也不直说,抬手轻捏着自己的耳垂。

柳静蘅这才恍然大悟,在秦渡心满意足的微笑中,轻轻咬上了他的耳垂。

对于柳静蘅的出国初飞初体验来说,晋海直飞纽约十四个小时的时间并不难熬,甚至很快乐。

坐累了就躺床上听听音乐,饿了也有大厨送上精致晚餐。

无聊了,可以摆弄床头的动物毛绒玩具。

柳静蘅嗅了嗅毛绒玩具,好像是新买的,有股工业香味。

他问一旁看书的秦渡:“我可以拿一只走么。”

秦渡从书中抬头看了他一眼,唇角挂上似有若无的笑:

“可以,你手里那只三千八。”

柳静蘅默默把玩具放回去,拍拍毛整理整理。

秦渡看他有点委屈的样子,翻着书,漫不经心道:

“给你打个一折,三百八。零头抹了,三百。”

柳静蘅回想起院长爸爸买东西砍价的样子,道:

“五……五十吧,五十我……我就拿了。”

秦渡放下书,单手抵着下巴,深邃的眉眼将初次砍价很是紧张的柳静蘅尽收眼底。

他勾了勾唇角:“可以。”

柳静蘅:嘿。

却又听秦渡道:“撒个娇我看看。”

柳静蘅:?

他看向秦渡的眼神,渐渐警惕。

通过上次秦渡生日,柳静蘅知道了为什么秦渡这么讨厌别人撒娇,因为一个很擅长撒娇的人彻底毁了他的家庭。

如今他又提出这种要求,柳静蘅合理怀疑,秦渡带他去美国看病只是个说辞,其实是要把他送到美国最大的棉花田做免费劳动力。

这个时候,原主会怎么化解危机呢。

[这个我不会,哥哥可以教教我么?对不起我太笨了,离了哥哥什么都做不好,总是给你添麻烦。]

柳静蘅掰着手指嘟嘟哝哝记忆台词,他对自己的大脑也是有清晰认知的,只能尽量提取关键词,争取做到简明扼要。

柳静蘅缓缓张嘴,恰好飞机穿过厚密云层,他整个人跟着颠了一下,张嘴变成了:

“教……哥哥。”

秦渡眉尾一扬:“叫哥哥?”

柳静蘅:嘶,我是这个意思来着?

思忖的间隙,身旁的秦渡起了身,高大的身形如大片乌云压了下来,将傻头傻脑的柳静蘅裹在阴影中。

柳静蘅仰着头,飞机又一次颠簸,头顶的男人似乎是重心不稳,身体向前一探,膝盖抵在柳静蘅双膝中间,又一个使劲,将两条大腿顶开。

柳静蘅不由自主向后仰了仰,身上的男人随着飞机轻微的颠簸俯下身子,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保持平衡。

接着,柳静蘅只觉耳边飘来细细密密的热气,温凉的唇瓣擦蹭着他的耳垂,致使他痒痒地缩起了肩膀。

低沉、喑哑的简单音节在耳畔响起:

“好哥哥,撒个娇,我看看。”

柳静蘅倏然睁大了眼睛,一股热流密密匝匝的从尾椎骨涌上,后背登时热了一片。

好哥哥。

柳静蘅喉结滑动着,脑海中不断浮现这三个字出口时的声音。

他长这么大从没被人叫过哥哥,何况秦渡大了他八岁有余,中国人很讲究辈分称呼,能让长辈叫小辈“哥”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柳静蘅一手推着秦渡的胸膛,哆哆嗦嗦着道:

“我……我不去棉花田,我不会摘棉花……”

秦渡愣了下,良久,无奈的笑容爬上眼底。

他用膝盖轻轻顶了顶柳静蘅的大腿,声音轻慢:

“你,可爱死了。”

柳静蘅:“爱死了,爱死谁了,我没爱谁哦。”

说这话时像是急着反驳并加以掩饰,语速极快,很难得。

秦渡不说话了,直勾勾盯着他,过了快一个世纪,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

柳静蘅正睡着,忽然感觉身下一沉。

他的身体晃晃悠悠着,睁开了眼。

房间内密不透风,所有的遮光板都整齐盖着,光线昏暗,只有身边一盏昏黄小灯,秦渡坐在一边借着灯光看书。

柳静蘅坐起来揉揉眼,觉得这一觉睡得很长。

“几点了。”他问秦渡。

秦渡看了眼手表:“凌晨一点了。”

柳静蘅沉思片刻,抬手打开窗子上的遮光板。

霎时间,刺眼的阳光飞进机舱,飞机飞得极低,从无数高楼大厦头顶划过。

柳静蘅:“不是说凌晨了……”

“时差。”秦渡解释,“现在是纽约时间下午两点。”

柳静蘅反应半天才回过神:“我们到纽约了?”

“嗯,马上降落,你再睡会儿?”

柳静蘅却睡不着了,爬起来穿好衣服,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世界。

狭长蜿蜒的海岸线围堵着钢筋水泥构筑的巨大森林,数不清的玻璃幕墙反射出无数的平行世界,在这里看不到地平线,只有永远向上生长的摩天大楼和无尽的野心。

柳静蘅渐渐看呆了。

他不敢想象,生活在这里的人要多努力才行。

飞机穿过曼哈顿东侧,柳静蘅看到了只有在影视作品中才见过的自由女神像。

飞机降落于拉瓜迪亚机场,办好入境手续,柳静蘅一进机场,脑袋跟个三百六十度摄像头似的,盯着擦身而过的肤色各异的人看不停。

秦渡拽过他的手:“好好走路。”

刚到机场大厅外,几个西装革履的外国人便迎了上来,叽里咕噜的用英文同秦渡说着什么,接着安排秦渡和柳静蘅上了车。

车子穿过曼哈顿大桥,柳静蘅那脑袋不知道怎么转好了。

他经常刷视频APP,时常看到“下辈子要当曼哈顿独生女”的言论,那时他不知道曼哈顿是什么,如今踩在这座钢筋森林的土地上,真切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秦渡观察着他的侧脸,见他对这座城市看得出神,压低了声音问:

“喜欢这里么。”

柳静蘅点点头:“喜欢。”

秦渡循循善诱:“想在这里生活么。”

柳静蘅对着窗外看得出神:“想。”

秦渡勾了勾唇角,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膝盖。

事实上,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无论是纸醉金迷的帝国世界,还是依山傍水的淳朴山村,问柳静蘅想不想在这里生活,他的回答都是这一个。

没去过的地方,他都想感受一下当地风土人情。

车子抵达曼哈顿上东区的富豪住宅区,从这里可以看到纽约中央公园,仅几步之遥。

负责接待的人将车钥匙交给秦渡,用英文道:

“秦先生,这是车子钥匙,您预订的房间也帮您打扫好了,有事您随时打我电话。”

秦渡点点头。

柳静蘅听不懂英文,稀里糊涂跟着秦渡上了楼,电梯上行了许久,才在一百二十二层停下。

房子很大,比秦家大宅还阔气,巨大的落地窗可以将整座城市尽收眼底。

秦渡放好行李,对柳静蘅道:

“这几天我们先住这里,后天进行医学交流会,到时候我带你去见见专家们。”

柳静蘅却问:“这里房租多少,我出一半吧,毕竟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秦渡看着他认真的眉眼,想了想:“六千。”

柳静蘅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他浑身上下就六千块钱,怎么谁都要打这仨瓜俩枣的主意。

“那那那那我现在转你……”

秦渡看他都吓傻了,继续补充:“美金。”

柳静蘅点点头:“哦哦美金啊。”

一晌过后,人彻底石化了。

秦渡还在咄咄逼人:“不是说要转我。”

柳静蘅双眼涣散着抬起头:“我可不可以分期付款。”

“可以。”秦渡几乎是不假思索,“再加上手术治疗费,根据你四千的月工资来算,不长,五十年,利息给你免了。”

柳静蘅的双眼彻底失去了焦点。

他忽然对钱感到很陌生。

秦渡揉揉他快冒烟的小脑瓜:

“说好了,这五十年里,如果你离开我的视线范围,我有理由怀疑你要当老赖。”

柳静蘅:“……行。”

他立马捂住嘴,不能哭。

其实柳静蘅大可以骂他不厚道,又不是自己要来美国看病,但以柳静蘅那直来直去的脑子,最擅长干被人卖了帮人数钱这种事。

秦渡交给他一只行李箱:“你的东西。”

柳静蘅对着行李箱打量半天,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个颜色的箱子。

打开,掉出一堆毛绒玩具,才发现都是他在飞机上爱不释手地摆弄的那堆。

柳静蘅垮着个批脸:“这些,是不是也要给你钱……”

秦渡反问:“你要哭么。”

柳静蘅:“对。”

秦渡笑了笑:“那就当是送你的。”

刚还为了五十年奴期而郁郁寡欢的柳静蘅,一听说有便宜可占:

嘿。

*

来到纽约第一天,柳静蘅抗不过生理,收拾好东西倒头就睡。

下午六点来钟又醒了,这次彻底睡饱了。

秦渡倒是没睡,硬扛着倒时差。

刚又把《基督山伯爵》翻了一遍,给自己倒了杯红茶,顺便去卧室看看柳静蘅有没有睡觉踢被子。

走到门口,就见一道削薄的背影趴在落地窗前,凝望着下面的哈德逊河。

秦渡望着他光溜溜的脚丫。又不穿鞋在地上乱跑。

柳静蘅正看得入神,脚心忽然一痒,套上了团毛茸茸的东西。

“睡醒了?”秦渡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柳静蘅憋半天来了句:“饿了。”

“穿好衣服,我们出去吃。”

……

曼哈顿的街头和从空中俯瞰的感觉有点不一样。

像是生长在巨大红杉树下的有毒蘑菇,肮脏又混乱,随处可见流浪汉和瘾君子,扎根在宛如盗梦空间中的繁华都市下。

走两步就能看到黄色的热狗摊儿、粉色的冰激凌车。

柳静蘅站在热狗摊儿前不动了。也不说话,就用一种“你应该懂我”的眼神凝望着秦渡。

秦渡心说他真是像极了那些任性的熊孩子。索性不看他,转过身对着街角一轮悬日欣赏风景。

柳静蘅见他无动于衷,往前迈了几步,横在热狗摊儿和冰激凌车中间,潜台词是:

[热狗或冰激凌你总得给我买一个吧。]

他不动,秦渡也不动,二人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话,就这么互相僵持着。

善良热心的冰激凌车主看不下去了,打了一团粉色冰激凌在饼干筒上,递给柳静蘅,用英文道:

“欢迎你来到纽约,这是送你的见面礼。”

柳静蘅一个英文单词也听不懂,眼巴巴瞅着对面递来的冰激凌,不知对方是何意,自己要不要接。

冰激凌车主以为他是个傻子,对着冰激凌做了个舔舐的动作,意思是没毒可以吃。

柳静蘅犹豫着伸手接冰激凌,被一只大手拦腰截住,先他一步抢过冰激凌,顺便付了钱。

柳静蘅:o.O!

秦渡给车主解释“这个孩子快要进行心脏病手术,这段时间需要严格控制饮食,戒控糖油”。

秦渡咬了一口冰激凌转身就走,柳静蘅在原地愣了半晌,眼巴巴追上去。

秦渡吃了一口就不想吃了,非常甜,不正常的甜,也是美国肥胖率居高不下的元凶。

“不给我尝一口么。”柳静蘅的眼睛都快黏冰激凌上了。

“不给。”秦渡冷酷决绝,“甜过头了。”

“我闻闻味道可以么。”柳静蘅又问。

“不可以。”秦渡清楚柳静蘅的脾气,看着人畜无害,实则比驴还倔,真让他闻闻味道,鼻子都能把冰激凌吞了。

柳静蘅不说话了,步伐慢了下来,唇线呡得波浪线一样。

秦渡走出去很远,忽然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一回头,看到柳静蘅又站在一辆冰激凌车前,一言不发,就这么望着他。

热狗摊儿和冰激凌车似乎是曼哈顿的特色,走个两三步随处可见,摊车前挤满了胖娃娃。

秦渡轻喟一声,返回去牵起柳静蘅的手,还算耐心地哄着:

“在国内还能让你破例尝一口,这边的东西糖油严重超标,医生说过在你手术前尽量不要摄入过多糖油,否则会引起心肌肥厚。”

柳静蘅蹙着眉,依然不说话。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包括秦渡将锅甩给李叔这事儿他也知道。他只是不知道,他的手术最后是否会成功,又能在这个世界待多久。

有朝一日回到原世界,那里的他根本舍不得花钱买一根雪糕刺客。

看着柳静蘅闷闷不乐的样子,秦渡忽然松了口气。

至少他现在学会情绪上脸了,要是以前的柳静蘅,自己还得随时提防他语出惊人。

过了快一个世纪,秦渡妥协了。

他将冰激凌凑到柳静蘅嘴边,紧紧攥着饼干筒:“只能尝一小口。”

柳静蘅眨眨眼,眉宇倏然舒展开,双手扶着秦渡的手,伸出一小点舌尖轻轻舔了下冰激凌。

真甜,草莓味的。

想着趁其不备再来一口,柳静蘅却察觉到被他扶着的秦渡的手开始发力,他也开始双手发力往回掰,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让。

忽然,秦渡低下头,朝着柳静蘅的嘴唇直直过去了。

柳静蘅根本反应不过来,站在原地,眼里紧紧盯着粉色冰激凌。

秦渡的嘴唇停在了柳静蘅嘴唇上方,不动了。

计划失败。自己怎么忘了,他可是反射弧比加拿大的海岸线还长。

秦渡深吸一口气,狠下心,使劲把手抽回来,扯的柳静蘅一个踉跄。

随后秦渡一口吞了冰激凌,冰的他眉心发痛,微微皱了眉。

解决了难吃的冰激凌,彻底断了柳静蘅最后的念想,这事儿才算完。

柳静蘅一脸生无可恋跟着秦渡去了曼哈顿海滩码头,吃了一份无油生煎牛排,再搭配几种草,晚餐算是解决了。

七点钟,橘红色的悬日半插.进海平面,留下最后一抹余韵。

曼哈顿海滩周围长满了茂盛的椰子树,和柳静蘅在晋海见到的金色海滩不一样,这里的沙滩是乳白色的,或者说,是天空的颜色。

柳静蘅望着沙滩上衣着火辣的辣妹辣弟,问秦渡:

“他们不冷么。”

秦渡反问:“你冷?”

他说着,已经开始脱外套。

柳静蘅摇摇头,拒绝了秦渡的外套,又问:“我可以下水玩么?”

秦渡看了眼手表,道:“只能玩半小时。”

柳静蘅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事事都要征询秦渡,他好像是习惯了这种做法。

明明,他和秦渡什么关系也不是,硬要说,也是五十年债务的债主关系。

柳静蘅不想那么多,不愿意内耗自己,脱了鞋袜往海边去。

秦渡望着沙滩上两只横七竖八的鞋子,叹了口气,委身捡起来拎在手里,跟着柳静蘅往海边去。

海水不算清澈,能见度一般,依稀能看到藏在水下的小贝壳小海螺。

柳静蘅一路走一路捡,忽然看到一只漂亮的蓝指海星,像颜料合理最艳丽的钴蓝色。

他伸手要去捡,对面忽然伸过来一只小手,抢先一步捡走了海星。

柳静蘅保持弯腰的姿势过了快一分钟,幽幽抬起头,对上一双淡棕色的大眼睛,睫毛很长,翘得极漂亮。

抢走海星的是一个穿着橘色小泳衣,扎着丸子头的外国小女孩,目测五六岁。

第60章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半天,柳静蘅才缓缓开口:

“我先看到的……”

小女孩听不懂中文,举着海星,用英文叽里咕噜问他什么。

柳静蘅也听不懂,只能指指她手里的海星:“my。”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明白意思的英文。

小女孩又叽里咕噜说什么,柳静蘅这才想起来身边有个实时翻译,便求助地望向秦渡。

秦渡根本没搭理他,正拿着手机和大洋彼岸的李叔报平安。

柳静蘅冷汗下来了,张罗起大脑寻找他见过的那些简单英文单词。

这时,小女孩忽然把海星塞到柳静蘅手里,指指海星,又指指自己,用英文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柳静蘅没听懂,但他听出了上扬的尾调是询问的语气,再结合小女孩手指海星的动作。

柳静蘅:阴谋。

他想起来美国前在网上看旅游攻略,好多博主说,如果不会英文,在景点附近有人塞给你东西,你绝对不要收,因为是强买强卖加坐地起价。

于是柳静蘅心一横,对着可爱的小女孩发出了决绝的拒绝:

“NO。”

他顺便将海星还给小女孩。

小女孩愣住了,眼中似是不可置信,良久,她低下头,抱着海星又说了什么,小小的背影穿过海滩远去了。

正当柳静蘅为自己的聪明机智感到骄傲时,旁边传来秦渡一声轻笑。

柳静蘅看他半天,问:“你笑什么。”

秦渡望着即将沉入深海的红日,道:

“笑你伤了一位天真少女的心。”

柳静蘅:?

“这小姑娘问你,她把稀有海星送给你,你能不能和她做朋友。”秦渡也忍不住笑了,“你就这么拒绝她了。”

柳静蘅一听,双目骤然失去焦点。

我真该死啊……

当晚,一向得过且过的柳静蘅主动缠着秦渡教他英文。

重点是“你愿不愿意和我做朋友”,“我很乐意和你做朋友”这两句。

秦渡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正中下怀。

如果主动要求教授柳静蘅英文,他必然是借口多多。那失落离去的小孩,出现得正是时候。

两小时过去了。

秦渡抬手挡着嘴巴,努力把哈欠咽回去。

他大意了。

他早该想到柳静蘅的语言能力不是一般的差,连中文都说不利索,何况如此拗口的英文。

但再怎么差,两个小时就这么两句话,就算教个三岁儿童人家也学会了。

柳静蘅指着英文单词,一字一顿地念:

“度油望特图比福润子威特米?”

秦渡托着下巴,点点其中一个单词,纠正:“是with。”

柳静蘅:“度油王子图比福润子位子米?”

那个舌头真就跟叫人打飞出去一样。

秦渡:“什么油王子,阿拉伯王子?”

柳静蘅沉默片刻,指着英文单词:

“度油往阿拉伯王子位子……?”

秦渡:“你的理想还挺宏伟。”

柳静蘅叹了口气,失落地低下头:“好啦,我确实没上过学。”

秦渡怔了怔,忽然想起之前柳静蘅受伤住院,他对自己的控诉,其中一项就是对他极没耐心。

秦渡坐直了身子,抓过他的手攥掌心,握着他的食指指着单词一个一个慢慢念:

“Doyouwanttobefriendswithme?”

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了,柳静蘅好歹是能把这串简单对话用颇具家乡味的舌头给念出来了。

柳静蘅喜极而呆。

“谢谢。”他对秦渡真诚道谢。

想了想,凑过去揪住秦渡的耳垂就要咬。

秦渡一把挡住他,表情严肃:

“以前是小忙,这样表示感谢还算在理。但今天,光教你这么简单的对话都教了三个多小时,这种感谢就很敷衍了。”

柳静蘅脑袋转了半天,还是没招儿:

“那……那……?”

秦渡移开视线,望着地板某处,似乎是在帮他找寻更合适的感谢方式。

良久,他拍了拍身下床铺:

“这样吧,我认床,第一天到美国很不习惯,睡不着,你留下陪我。”

柳静蘅像泥鳅一样滑溜溜地钻进被窝,给自己盖好被子:“行。”

秦渡暗暗笑了下,在他身边躺下,侧着身子对着他:

“还有,陌生地方得看着熟悉的东西才睡得着,你不准把身子背对着我。”

柳静蘅打了个哈欠:“行。”

秦渡将手臂伸直,柳静蘅迷瞪着双眼看了半天,很自觉地抽走枕头丢一边,枕上秦渡臂弯:

“晚安。”

秦渡收了小臂拢过柳静蘅的肩膀,下巴扣在他的头顶,沉沉道:

“晚安。”

*

翌日。

柳静蘅吃过午餐,拉着秦渡又去了曼哈顿海滩。

他昨天瞧那小女孩晒得黑黢黢的,想必是经常在海边闲逛,便打算来个守株待兔。

他要好好和小女孩道歉,并真诚地告诉她,自己很希望和她交朋友。

柳静蘅抱着腿坐在沙滩上,呆——

两小时过去了,秦渡忍不住道:“别等了,她不会来的。”

柳静蘅堪堪回神:“为什么。”

秦渡看着柳静蘅的脸道:“只有凶手才会返回作案现场。”

柳静蘅皱着眉,不懂,但倔强。

果不其然,这兔儿让柳静蘅守到了。

小女孩今天穿了身蓝色的泳衣,扎着小麻花辫在海边玩水。

柳静蘅从裤兜摸出单词表,嘟嘟哝哝再背一遍。

差不多了,他径直走到小女孩身边,一张嘴:

“……”

第一个单词是什么来着?

他连中文都记不利索,背英文实在太难为他了。

小女孩认出他了,皱着稀淡的小眉头看了柳静蘅半天,递给他一只小海螺,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英文。

柳静蘅眼睛一亮。虽然小女孩语速极快他没听明白,但他听到了“friends”这个单词。

于是,坚决的,果断的:

“Yes。”

小女孩愣住×2。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柳静蘅,良久,抬起小屁股,说了句什么,随后晃晃悠悠地走了。

今天她穿的蓝色泳衣,和大海一样忧郁。

柳静蘅:?

秦渡的笑声再次传来。

“她为什么走了,我都答应和她做朋友了。”柳静蘅百思不得其解。

秦渡清了清嗓子,想让自己看起来严肃成熟些,但总也按捺不住嘴角的忍俊不禁。

“昨天她问你能否和她交朋友,你的回答是No。”秦渡看向柳静蘅,“而刚才,她问你的是——你今天也不愿意和我做朋友么,你的回答是……”

柳静蘅张了张嘴,呆呆的:

“Yes……”

曼哈顿灿烂的天空多了一朵小乌云,遮在柳静蘅头顶,噼里啪啦雷雨交加。

柳静蘅先不忙着给自己耳光,找了一圈,没找到小女孩的身影。

他只能去求助码头的工作人员,秦渡给他当翻译。

码头工作人员对那女孩有印象,说她叫雪莉,是随单亲妈妈从墨西哥偷.渡来的,结果妈妈不幸车祸离世,雪莉在墨西哥也没有亲人,当地政府出于人道主义同意她留在这里,被当地一家土著收养。

还说她才五岁,收养她的美国家庭在码头开店,所以她没事的时候就跑来海边玩。

柳静蘅一听,负罪感更强烈了。

他听说过墨西哥移民在当地不受待见,这种思想从小灌输给每个孩子,或许正因如此,雪莉才如此渴望拥有朋友。她发现黄皮肤黑头发的人种最为亲切,不会因为她眼睛的颜色就嘲笑她欺负她,所以她才送出了自己心爱的蓝指海星,希望能讨“朋友”欢心。

而被她视为最亲切的黄种人,竟然两次!两次拒绝了她!

柳静蘅打听到雪莉的住址,在码头附近的店铺被很宰了一笔,提着两大袋子零食和玩具去找雪莉求原谅。

当然,钱是秦渡付的。

咖啡厅外。

秦渡和店主说明来意,店主还夸他们有心,指了指咖啡厅屋内,道:

“雪莉本来该去幼儿园的,但是那里的孩子对她不太友好,她就不想去了。我们想等她大一点,心理承受力强一些再送她去学校。”

柳静蘅呡着唇,眉头紧绷。负罪感快要将他淹没。

隔着玻璃门看过去,小小的女孩换上了干净的T恤短裤,坐在电风扇前,对着旋转的扇叶:

“啊~啊~啊~”

旁边还坐着个金发碧眼的高大男生,大马金刀的,正在玩手柄游戏。

柳静蘅敲敲门,探进去半截脑袋:

“雪莉?”

一大一小同时看过来。

金发碧眼的男人看了半晌,忽然放下游戏手柄,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起柳静蘅。

柳静蘅看着哀怨望着他的小雪莉,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中文都说不利索,英文的世界他可以算是个哑巴了。

秦渡看出他的窘迫,主动找雪莉攀谈,不知说了什么,小孩圆圆的小脸上冒出惊喜的笑容。

她屁颠屁颠从椅子上爬下来,晃晃悠悠来到柳静蘅面前,仰着头,用英文问他什么。

柳静蘅听不懂,求助地看向秦渡。

“雪莉问你,你真的是来和她交朋友的么。”

柳静蘅赶忙点头,蹲下身子将两兜子零食玩具递给雪莉。

小人儿人小手短,两大兜子抱不过来,挑了个最喜欢的娃娃屋,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她伸出小手指:“那我们从现在起就是好朋友了,我叫雪莉,你呢。”

秦渡帮忙翻译着。

柳静蘅:“我叫柳静蘅。”

雪莉:“你一会儿要跟我去海边抓水母么?”

柳静蘅:“好鸭,我最喜欢抓水母了。”

雪莉高兴地跳起来:“我去换泳衣,你等我!”

雪莉一走,秦渡忍不住出声了:

“柳静蘅,给你做翻译很累,回去好好学英文可以么。”

柳静蘅:“Yes。”

柳静蘅是这么想的,就算回国,他也可以通过视讯通话和雪莉聊天,秦渡不可能时时都在身边,学好英语很重要。

正展望未来,旁边始终默不作声的高大男生起身走过来。

他穿着无袖衫,宽松的短裤下一双长腿白而笔直,表面覆着薄薄一层金色绒毛。

柳静蘅多看了他几眼。

来到美国后才发现,不是所有外国人都好看,普通的才是大部分,但这小哥是真帅,唇红齿白,金发碧眼,眉骨的形状极为优越,像是文艺电影中才会出现的面容。

小哥面带微笑,一手撑着桌子故作潇洒,用英文对柳静蘅说了什么。

柳静蘅听不懂,呆——

倒是一旁的秦渡,眉间微微蹙起。

这个不过十八九岁的男孩,问的是:“你是哪里来的,可以冒昧询问你的姓名么。”

柳静蘅看向秦渡,等他翻译。

秦渡扬起下巴,直直盯着小哥,对柳静蘅道:

“他问你是来做什么的,带他妹妹出去的理由是什么,是不是人贩子。”

柳静蘅:“NO。”

可他分明听到了“name”这个词。

小哥眉尾一抬:“OK,或许是我太唐突了。旁边这位和你是什么关系,是情侣么。”

柳静蘅依然听不懂,乖巧等待秦渡翻译。

秦渡顿了顿,依然死死盯着眼前这冒昧的美国人,给柳静蘅翻译:

“他问你,是不是马上就走,再不走他要报警了。”

柳静蘅:“Yes……”

美国小哥耸了耸肩,似乎还不死心,又问:

“或许你喜欢曼哈顿么,我在这里拥有自己的独立工作室,如果你对游戏有兴趣,欢迎你来我工作室参观。”

秦渡主动给柳静蘅翻译,这一次,多了一丝咬牙切齿在里面:

“他问你,是不是想死。”

柳静蘅:?这么短?明明听着很长。

半晌,反应过来:“他骂我?”

“嗯。”

“那我要怎么骂回去。”

秦渡委身在他耳边咬耳朵,柳静蘅点点头,对着小哥慢慢道:

“Fuckyou。”

小哥:“……?”

雪莉换好衣服出来,柳静蘅气鼓鼓地带着孩子去了海边,还顺便问一嘴:

“他都骂我了,我把他妹妹带出来是不是不太好。”

秦渡望着大海,脸不红心不跳:

“不用怕,我已经和他沟通过,是误会。”

柳静蘅这才安心地点点头,带着雪莉去浅海区抓水母了。

然后就摔了,一瘸一拐地回来了。

秦渡正在遮阳伞下拿着手机看当日股价,听到一旁传来沙子摩擦的簌簌声,抬眼,是柳静蘅微蹙着眉头的脸,视线向下一划,秦渡瞳孔骤然一扩。

“怎么弄的。”秦渡放下手机,抓着柳静蘅的裤腰把人拽过来按椅子上。

他两边膝盖上各有一团红艳艳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

雪莉帮忙解释:“我们抓到了水母,然后他一激动……”

秦渡拿过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对着伤口冲:

“你激动什么。”

柳静蘅没吱声,紧紧咬着牙,伤口被冷水一冲更是滋儿滋儿的疼。

秦渡看了眼他手中装水母的小盒,人都磕傻了还抓着盒子不放。

秦渡身形一顿,看向柳静蘅的眼睛:“该不会,就为了第一时间拿给我看,把自己磕了。”

柳静蘅张了张嘴,刚要套他的万能公式。

却被雪莉打断,小孩补上了她刚才没说完的话:

“他一激动,就左脚拌右脚,摔了。”

秦渡:“……”

秦渡当即下令:“以后不准抓水母。”

一抬头,对上柳静蘅忧愁的目光,话锋一转:

“我是说,我来抓给你。”

柳静蘅皱着眉:好疼啊……我以后再也不抓水母了。

他光顾着疼了,根本没听秦渡到底说了什么。

日落熔金,柳静蘅伤口上的药水被吹干,咖啡店主也来喊雪莉回去吃饭,两人依依不舍道了别,约定以后再来海边一起玩。

柳静蘅一瘸一拐,走一步歇两步的,慢悠悠跟在秦渡身后往停车场去。

凉气不停被他回吸,每走一步,伤口处的皮肉都像是要绽开。

不行,走不了了。

横在沙滩上的木板小路冷不丁少了一道脚步声,秦渡停了脚步,回过头,见柳静蘅落在几十米外,双手拎着鞋子和水母盒子,一言不发望着他这边。

秦渡明知故问:“怎么了。”

柳静蘅别过脸。他知道如果请求秦渡帮忙,以对方的性格肯定得先把他整不痛快了才肯应允。

于是道:“你等等。”

他把水母盒子往胳肢窝下一夹,摸出手机点开他的电子版《绿茶宝典》请求支援。

【如果希望对方帮忙,不能直接提出诉求,而是通过贬低自己抬高对方的方式满足对方的情绪价值,例句:

对不起哥哥我什么都做不好,不像哥哥你从来不用别人操心,我太笨了。】

柳静蘅嘟嘟哝哝跟着读了一遍,觉得差不多,手机放回去:

“哥哥……”

膝盖一阵刺痛,粉色冰激凌车一个路过,柳静蘅大脑登时空了一片。

“哥哥……操……操,我?”

秦渡下巴一抬:“在这里?”

柳静蘅因为又没发挥好而慌不择路地应着:“对对。”

秦渡阔步来到他身边,从他手里顺过鞋子。

继而一个俯身,手臂拦住柳静蘅的后腿弯给人连根拔起。

柳静蘅身下一晃荡,整个人霎时悬空,水灵灵地完成登基大典,坐进了秦渡臂弯。

秦渡:“去车上吧。”

柳静蘅:“行。”

海滩一侧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房屋,白墙被傍晚涂上一层淡淡的橄榄色,路灯像是撒在青黑桌布上的宝石糖,二人的身影镶嵌在将落未落的悬日中,生成了黑色的剪影。

剪影中,秦渡的两条腿更加修长分明,迈着从容疏阔的步子。

柳静蘅缩在他臂弯中,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对我这么不自信。”秦渡看着他,冷哧。

柳静蘅毫无情商点点头。

“头低一点,降低重心可以提高稳定度。”秦渡道。

柳静蘅思忖片刻,双手抱紧秦渡的脖子,像只受惊的鸵鸟深深低下头,脑袋使劲往秦渡颈窝里钻。

秦渡睨着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头发,毛茸茸的,每一根都在倾诉自己的害怕。

秦渡轻笑一声,托着他屁股的手臂紧了紧,表面覆着的青筋如古老地图的脉络,遒劲地蜿蜒着。

到了停车场,秦渡腾出手指拉开后座车门,把柳静蘅的鞋子丢进去,然后扶着人的后脖颈慢慢推进去,放平。

紧接着,高大的身躯钻进去,欺身而下,顺手关了车门。

柳静蘅刚因为顺利着陆而松了口气,一百百十斤的骨肉重量压下来,嘴边的空气瞬间被掠夺。

他跟个尸体似的一动不动瞅着秦渡,看着秦渡单手松了衬衫扣子,漫不经心道:

“空间小了不舒服,但你这么急,恐怕挨不到回家。”

柳静蘅缓慢地转动大脑,半晌,天真来了句:“我急?急什么。”

“啪!”大手重重落在他耳边。

“你说的。”秦渡在他耳边沉声道,“让我□□。”

柳静蘅:还有这回事呢???

见柳静蘅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秦渡重重喟了口气,只觉一团邪火在肺里乱窜,加上他过于高大的身躯挤在逼仄后座里很是憋屈,他也不装了。

曲起的膝盖撞进柳静蘅双腿中间,见柳静蘅下意识伸手推他,于是发了狠一般重重往里一顶。

柳静蘅被这么突如其来一撞,断了气一般呜咽一声。

“天天勾我又不让碰,什么都你的。”借着机会,秦渡说出了心里话。

柳静蘅据理力争:“没有,鸭。”

摸着良心讲,他什么时候拿钩子勾秦渡啦,秦渡又不是地下商场挂墙上的衣服。

一个尾音上扬又轻盈的“鸭”字,秦渡翕了翕眼,贝齿死死咬住下唇。

接着,修长有力的大手穿过柳静蘅的发丝,攥在掌心,脑袋重重压了下去。

柳静蘅冷不丁被人咬了颈子,疼的他嘶嘶的,游荡了半年的、膝盖处伤口的反射弧此时跟着牙齿撕磨的痛感一股脑涌上来。

他抬起双手使劲推搡秦渡的胸膛,也顾不得刺痛的膝盖,脚丫子也一个劲踢着秦渡大腿,手脚并用把人往外推。

秦渡按住他不老实的手,看了眼西裤上留下的沙子脚印,听着柳静蘅反抗的“不行、不行”。

“哪那么多不行。”

“难道你不知道,这种事只有彼此相爱的两个人才能做。”

一句话,给秦渡干熄火了。

“什么叫彼此相爱。”他问。

柳静蘅想了想:“至少也要到梁祝、罗朱那种程度。”

他又问:“你能为了我去死么。我感觉我不太能为了你去死。”

秦渡怔了片刻,缓缓松开柳静蘅的手,身体往座椅里一沉。

柳静蘅重获自由,四肢并用爬到角落,抱着膝盖呼呼吹两下,警惕地看着秦渡。

还不知死活地拱火:

“你是和谁都能做这种事么,你滥.交?”

说完,对面的秦渡抬起头幽幽看过来,柳静蘅瞳孔一缩,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柳静蘅。”沉默了快一个世纪,秦渡声音嘶哑道,“你看到停车场东头的长椅了么。”

柳静蘅小心翼翼看过去,隔着几排车子确实有个老旧长椅。于是他点点头。

“乖,先去那坐会儿。”秦渡低下头,双腿大开,大马金刀地坐着。

柳静蘅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

下了车,赤着脚一瘸一拐走到长椅边坐下,乖巧.jpg

坐那开始思考人生,不灵光的大脑试图将刚才所有的碎片信息整合归一。

好像是因为他在海滩时发挥失常,又背错了台词才导致秦渡误会。

柳静蘅站起身,又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站在车边,他俯身看过去,黑色的车玻璃投映出他茫然的脸。

他敲敲车窗,过了很久,车窗才打开一道小缝。

“做什么。”秦渡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气息也断了层。

“鞋子忘拿了。”柳静蘅观察一番,发现根本看不清车里情况,太黑了,“需要我帮你什么么。”

车窗很快落下来,沾满泥沙的运动鞋被人丢出来,车窗又很快滑上去。

柳静蘅捡起鞋子拍了拍,穿好,踉跄着回了长椅边,乖巧坐好。

四十分钟后。

秦渡靠着座椅,头仰得高高,白皙的脸上覆着薄薄一层湿汗。

良久,他打开置物盒翻出湿巾,细致擦过每一根手指,又看到置物盒里摆着香烟和打火机,顺手拿过来。

刚跳出一根烟,眉头骤然紧绷。片刻后,他攥紧烟盒弄得皱巴巴,丢回去。

秦渡下了车,阔步来到长椅旁,看着柳静蘅低垂的脑袋和紧闭的双眼,身子如海中一叶扁舟摇摇晃晃。

细瘦的手腕上还挂着廉价的手链,是自己送给他的那条。

秦渡伸出左手,顿了顿,换成右手,轻轻拍了拍柳静蘅的脸蛋:

“起来,回去了。”

柳静蘅迷迷瞪瞪睁开眼,似乎是还没睡醒,摇晃着脑袋往前一磕,撞进秦渡小腹。

“装。”秦渡嘴上对他的行为嗤之以鼻,身体却很诚实的给人抱起来送回车里。

*

另一边,晋海市。

秦渡不在的日子,对秦楚尧来说宛如放虎归山。

白天睡大觉,晚上泡吧,简直神仙快活。

秦楚尧正拎着酒杯,看着对面的狐朋狗友搂着身娇体软的小MB快要干起来,嗤笑一声,不由得想起来程蕴青。

屁股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秦楚尧漫不经心摸出来一看,双眼瞬时瞪大,一个猛子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出去找了个安静地方接起来:

“蕴青,你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刻意压抑声音的女声:

“请问是秦楚尧同学么,我是程蕴青的妈妈。”

秦楚尧一愣:“阿姨?您好。”

“方便见一面么,我有话想问你。”

……

咖啡厅里,秦楚尧第一次见到程妈妈,内心感慨一句:草,她和蕴青宝贝长得真像。

程妈妈先是和秦楚尧例行公事般寒暄两句,又道“真不好意思这么晚把他叫出来”。

“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

程妈妈秀丽的眉柔柔敛起:

“其实是……我今天刚把蕴青从拘留所保释出来。”

“拘留所?!”秦楚尧不可置信,很难想象程蕴青会和这三个字扯上关系。

程妈妈失落地点点头:

“他前两天跑机场闹事,撕了别人的护照和机票,被警察教育过也做了赔偿,但是下午又跑去机场闹事,警方不能忍了,拘留他一周。”

秦楚尧瞳孔地震:“机场闹事……?”

“嗯。”程妈妈叹了口气,都快哭出来了,“我也不敢相信这是我们蕴青能做出来的事,问他也不说原因,就把自己关房间,还是问了警察才知道……”

程妈妈话锋一转:“楚尧同学,你认识一个叫柳静蘅的女孩子么。”

秦楚尧:……?

“柳静蘅我知道,但不认识叫这个名的女孩子。”

“警察说,蕴青之所以在机场闹事,因为不知从哪听说柳静蘅跟着别人跑了,然后就在机场一个劲儿嚷嚷说‘我老婆跟着别人跑了’,我这脸都不知道往哪搁好了。”程妈妈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秦楚尧微张着嘴,忽然感到一桶沸水从脑门子上浇下来,把他的脑神经都烫死了。

程妈妈擦擦眼泪:

“我问过蕴青关于这个柳静蘅,但他很排斥我们,什么也不说,唯一知道的信息就是这个女孩好像有心脏病。老早之前,他就因为这个柳静蘅在家里发过疯,砸了一堆东西。”

秦楚尧怔怔的,似乎整个身体变成了雕塑,只剩嘴巴一张一翕:

“柳静蘅……”

“楚尧同学,你认识柳静蘅么。”程妈妈又问一遍,“认识的话能不能给我个她的联系方式,我想找她当面谈谈。”

秦楚尧瞪着猩红的双眼,喃喃着反问:“你想和他谈什么。”

程妈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们蕴青打小性子高冷,我没见他对谁这么上过心。所以我想见见这个孩子,如果确实是家世清白品德良好的人,我愿意低这个头,帮我们蕴青做说客。当妈的总不能一直看着自己的心肝宝贝为了感情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呵。”秦楚尧笑了。

“柳静蘅,是男的。”

程妈妈明显一愣,肩膀塌了下去。

良久,她努力摆出笑脸:“男孩子……我们也不是不能接受,重要的是蕴青喜欢。”

虽然她更想程蕴青找个女人成家生子,延续事业,但当下这些都不在考虑范围内,只要能找到这个柳静蘅,或许蕴青会重新变回以前那个优秀的好孩子。

秦楚尧望着咖啡杯里融化的奶油,伸手过去,发现自己的手颤抖不停。

他使劲按住手,藏进口袋里,冷冷道:“我没有他联系方式,阿姨找错人了。”

说罢,起身离开。

车子被砸了,挡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报警器的声音响彻云霄。

秦楚尧坐在车子旁,脚边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他甚至怀疑过程蕴青和他小叔,唯独没往柳静蘅身上联想。

对自己的短信,程蕴青都不知道读没读过,但为了柳静蘅,他可以大闹机场,吃上国家饭,什么脸面什么身份全都不要了。

那一刻,所有曾经疑惑的点串成了具体而明朗的一条线。

程蕴青借口通勤不便搬到秦家,是为了柳静蘅;

程蕴青上门找小叔讨说法,是为了柳静蘅;

程蕴青答应出演聂小倩,不是对自己心软,而是为了柳静蘅。

秦楚尧想着想着,“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自打柳静蘅进了秦家,无论是李叔爷爷还是小叔,都为了这么个垃圾,不把他秦家大少当人看了。

秦楚尧脑子一片天旋地转,身子一斜躺地上。

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子里冲,脑子胀的快要炸开。

良久,他哆哆嗦嗦摸出手机,翻出一个舒适的富二代号码,打过去电话:

“喂,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药,还有没有了。”

“哎呦,秦大少终于想开了?”

“少他妈废话,有多少,全都给我。”

*

纽约的阳光并不热烈,十月份的温度也刚刚好。

柳静蘅坐在沙发里,望着对面几个西装革履的外国老头,围着秦渡叽里咕噜说英文。

其中一老头对秦渡道:

“我们商量过,简单来讲整个手术需要完成四步——主肺动脉切断再连接;主动脉重新连接左心室;肺动脉连入右心室;同时冠状动脉也需要重新移植到新的主动脉上。”

秦渡手指蜷曲着挡住唇角,凌厉的眉宇微微蹙着。余光瞟到柳静蘅在看他,便立马舒展开眉眼。

医生又道:“难点在于柳先生同时伴有心室间隔缺损,导致左右心血液混合,这样在操作血管吻合技术时,得需要非常有经验的医生操刀,这一步如果做不好可能会导致大出血和血管狭窄。”

“是的,还需要提前备好大量血液。”

秦渡唇色发白,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逆流。

就那么一颗小小的心脏,需要反复切开再连接,把所有细密的血管一条条分出来,挨个整理。

秦渡喉结滑动着,经由肺部的空气在回流过程中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还有。”医生又道。

秦渡翕了眼,他有点听不下去了。

“柳先生的体重实在太轻了,我和亚德兰医生对接过,说柳先生这边进行过术前增重,但还是不够达标,这样手术风险会增大,他之前的简单手术就因为体重过轻导致后续发生心力衰竭。”

“我们商讨过,一是柳先生自身情况,二是季节问题,马上到冬天了,是心脏病人最危险的时候,所以建议将手术安排在明年春天,除了要求的各项手术指标达标外,体重还得继续增加。”

良久,秦渡低低道:“好,您来安排。”

“接下来您打算回国还是继续在纽约小住?”医生又问,“我个人建议住在这边比较方便,可以上门听诊。”

秦渡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点了点头。

和专家们告了别,柳静蘅跟在秦渡身后问:

“医生怎么说,我一个单词也没听懂。”

秦渡看了他一会儿,蹲下身子,拍走他膝盖附近的灰尘,道:

“医生说,手术很简单,但考虑到季节原因要往后推,要你别担心,小手术睡一觉醒来就结束了。”

柳静蘅听闻此言,惴惴不安的心这才稍稍放松。

他点点头:“行。”

秦渡抬起头,仰视着柳静蘅:

“柳静蘅,我教你学英文吧。”

柳静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