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下午,媒体记者都散去,蒙婕和曹子健重返半山别墅,门口拉起‘禁止入内’的警戒条,两个警员站在门口值守,物证组戴着手套,穿着鞋套,在屋内取证。
一个晚上死了五个人,全是东湾名人,社会关系复杂,要排查的可疑人多,现场涉及的物证也多。
蒙婕穿着鞋套跨进屋内,拿着相机拍照。
许久,见没曹子健跟上,回身问:“进来啊!”
曹子健站在门口,一手环胸,一手托着下颌,不知在看什么,很专注,拧着眉,板着脸,像个老学究。
“你干嘛呢?”蒙婕走出去。
曹子健指着门口蹲着的两尊麒麟:“麒麟可化解煞气、提升福运与财运,适合化解不利的风水格局。邝振邦聘用的风水师可不止梁兆文,他家的风水格局不应该是一等一地好吗!怎么还会摆这个呢?”
蒙婕不以为意:“做生意的。讨个好彩头吧。”
“门上镶嵌四尊佛像挡凶神。你来。”他拉着蒙婕走近,“麒麟底座斑驳,应该是买房时就摆着的。这佛像是新镶的。”
“玄关的造景水池也是新建的。”他压低声音,“池子里放的是往生莲。”
曹子健感叹:“这家是有多少凶煞要压啊。”
经他这么一说,蒙婕再看屋内,红木家具,明黄坐垫,欧式水晶吊灯,翠玉屏风,别墅内装潢奢华,颜色明亮,仔细瞧,各处都挂着玄学摆件,电视机柜摆着八卦镜,阳台两个一米六高的花瓶插着粗壮的桃枝,雕花隔断挂着一只木雕的半身牛。
蒙婕头皮发麻,浑身难受,忽然不知道进宅子要抬左脚还是抬右脚。
曹子健径直走进去。
她跟上。
早上出警,注意力都在屋内的几具尸体上,现在尸体抬走,血迹用白布盖住,压抑的别墅恢复往日的奢靡。蒙婕拿着相机拍照,曹子健被奢华的装修乱了眼,走一步惊叹一声。
蒙婕啧声:“你又怎么了?”
“他家豪到离谱。门框都镶金啊!这是金门槛啊。”曹子健不舍得下脚,背后挨了蒙婕一个肘击,才抬腿跨过去。
蒙婕问:“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家里挂着很多风水用具?”曹子健拉着她往阳台走了几步,方才两人站的位置正对一副观音像,面对面的,太惊悚了。
“不是。他家没监控。一个都没有。”
“确实。”
曹子健分析:“这只是一栋偶尔来小住的度假别墅,应该装着很多监控才对。”话音刚落,他哭丧着脸,“度假别墅都这么豪。”
“法医判定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曹子健翻报告:“尤倩雯、梁兆文、邝永杰、邝振邦死亡时间差不多,是在昨天晚上的六点到七点之间。翁宝玲最晚,是晚上十一点。”
他继续说:“报案人最先看到的是倒在院子里的梁兆文。”
五个人里,蒙婕对梁兆文印象最深,园艺剪贯穿腹部,昨夜下过雨,特大暴雨都没能冲刷掉血迹,雨水混着血水灌满院子,洁白的瓷砖被泡红了,缝隙都沾着他的血。
疼痛让他五官扭曲,张着嘴,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死死得盯着前方,身体僵硬得像座拱桥。
站在屋内就能闻到院子里的血腥味。
下过雨,天气闷湿,那股味道顺着热气蒸腾,带着回南天特有的霉味,和些许泥泞的土腥味。
物证组换了两拨人,前一拨被熏得胆汁都吐出来了。
蒙婕将口罩往上拉了拉,拿出没拆封的口罩分给在场的警员:“辛苦了。”
两人走向院子。
地上用笔划出他倒下的姿势,园艺剪作为证物收走了,但一同掉落的栏杆还在地上,栏杆上绑着床单拧成的布绳。
“有正门他不走。爬阳台。逃跑吗?”蒙婕抬头看三楼,又转头看隔壁两栋别墅的阳台,一栋是全包进房间,另一栋做了整面落地窗,眼前的是北欧风的铁栏杆阳台,“这阳台是他自己改装的吗?”
曹子健低头记录:“我一会问问物业。”
蒙婕蹲下,仔细看栏杆断裂处。早上栏杆沾满露水,湿漉漉的,现在干透,能清楚看到缺口处的黑漆有两层。
“这栏杆最近新上过油漆。”
曹子健会意:“我一会让物证去查其他房间的栏杆有没有刷新。”
“梁兆文的社会关系你查了吗?”
“查了一部分。”
“仇人多吗?”
“非常多!”
“你知道他身上有多少官司吗?”
“几十件?”
“上百件!”曹子健扶额,“大部分是诈骗诉讼吧。有一些和解了,有一些官司拖得时间太久,原告主动撤诉了。很多是很久以前的案子,没有电子文档,只有纸质档案。文件太多了。我还没看完。”
“时间不早了。先回去整理一下吧。”
回程路上,曹子健开车,蒙婕坐在副驾驶整理相片。车载电台放着这起骇人的豪门惨案,不需要过度描述,只一句‘几乎被灭门’足以概括别墅内的凄惨景象。
“怎么只有邝敏诗。其他人的家属呢?”
“尤倩雯不是本地人,唯一的妹妹在外地。梁兆文的儿子和前妻在国外,天气状况不好,航班停航,短时间内赶不过来。我看群里消息说翁宝玲的哥哥下午去警局认尸了。”
“怎么邝敏诗这么快呢?”毕竟这起豪门案的最大受益者是她,蒙婕最怀疑她,“她几乎和我们同时到警局。”
“局长说案情重大,接警后立刻通知她了。”
“你还在怀疑她?”
“当然。”
“咱们收到的那个匿名信查到是谁发的了吗?”
“还没。”
路况太差,又遇上下班高峰,车子一进市区就开始堵,排着长龙等红灯。曹子健敲着方向盘:“没人敢假冒邝敏诗吧。”
“不止网上没有她的任何消息。”蒙婕中午在系统里查了很久,“她一直在国外读书。最近三年才回国。在这之前,她就像幽灵,系统里没有任何关于她的信息。这太诡异了。”
曹子健叹:“说明家里保护得很好。不希望她太早在公众面前露脸。”
他努嘴,示意蒙婕看手机:“邝氏集团和翁氏集团的官网都变黑白色了。她下午接受了新闻台的采访,确认父母的死讯。你可以点开看看。当着这么多媒体的面造假?不可能吧?她想冒充,集团董事和翁家俩兄妹也不同意啊。”
“我实在想不出什么人敢冒充她。”
蒙婕点进新闻台,选择回看新闻。邝敏诗只出镜了短短的三分钟,穿着黑裙子,口罩遮住半张脸,神情哀伤,一直低着头,时不时用纸巾擦眼泪,看不清脸。
她撇嘴:“是啊。什么人会冒充她呢?”
~
邝氏集团顶层会议室,屋内坐满人,股东、合作方、各部门高管,坐满会议室,邝敏诗坐在中间:“公章在我手里,这段时间,我将作为代理董事处理公司事宜。警方查案,最近可能会找各位问一些事,请各位务必配合,尽快查明案情。”
一个股东举手:“代理董事需要董事会商议后选出,不能凭你一句话决定。”
邝敏诗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爸爸之前签署的委托书,他不在公司的这个月,我就是代理董事。”她翻开文件的签署日期和委托时间,“一个月为期。等到期,我会召开股东大会选重选董事长。”
她起身,向全体鞠躬:“我还年轻,很多地方不如在座的
各位,这段时间,请大家配合我的工作。谢谢。”
“今天的临时会议就开到这里。谢谢大家。”
邝敏诗丢下议论纷纷的他们,疾步离开会议室,乘电梯下楼,手机已经被各种信息塞满,各个软件都是99+未读小红点,几十通未接来电,几乎将她的手机打瘫痪。
她无视众多红点,只点开一个人的对话框——
[Raven]:[悲伤.emoji]
[Raven]:我进不去。
附带一张一楼大厅的照片。
这是三个小时前发的信息,邝敏诗加快脚步往前台走。
前台颔首:“邝总。”
“孝威还在这吗?”
“您说郑总?”
“是。”
“他刚刚好像在咖啡厅那。”
邝敏诗转头,一眼瞧见他。他坐在那办公,笔记本电脑遮住脸,一双优越的大长腿无处安放地横在桌下。咖啡厅的椅子矮,他的腿长,坐一会就要换个方向。
邝敏诗走近。
郑孝威摘掉蓝牙。
“你的员工卡呢?”
“没带。”他摊手,表情无奈,语气却很理所应当,“我一直是刷脸进。卡可能在办公室吧。”
事发突然,早上不少媒体蜂拥而至,堵在楼下,影响正常办公。邝敏诗通知前台,没有员工卡的一律不许进,拒绝所有采访,预约也全部取消。
郑孝威是东湾市的科技新贵,信威科技的ceo,东湾大学应用数学、计算机双学位毕业,手握几项专利,名下公司专注于网络安全技术研发,是很多企业的网络安全顾问。
邝氏集团有一间专属于他的办公室。
他的工作不需要朝九晚五地打卡,有需要才会过来。
邝敏诗摘下自己的卡套上他脖子:“这个先给你。”
郑孝威扬起脸:“家属卡?”
邝敏诗伸手:“把卡还给我。”
郑孝威讨饶:“我错啦。”
邝敏诗说:“是助理卡。”
“最高级的那种吗?”
邝敏诗坐下:“少废话。你这边有什么消息?”
“他们在查你了。”
第32章
郑孝威是行业内的翘楚,但真正让他名声大噪的是三年前的一起黑客案。
那次的病毒通过邮件传播颇广,警局系统都受影响。责令网络安全处的李警官限期破案。嫌疑人租赁的服务器在海外,他怎么都定位不到。经人推荐,找到郑孝威帮忙。
郑孝威通过多轮三角定位找到嫌疑人,关闭发送病毒邮件的基站。
案件告破,李警官身心俱疲,递交辞呈,成为一名私家侦探,专为富商名流工作。
两人私交颇深。
这次,他接到翁家的委托,调查邝敏诗的背景资料。他不能把雇主的具体要求告诉郑孝威,只提醒他,翁家那俩兄妹开始行动了。
郑孝威把知道的告诉邝敏诗。
“你要小心了。”他说。
忙了一天,要应付媒体,应付警察,哪个都比翁家麻烦多了。邝敏诗耸肩,淡淡的:“查去吧。”
短短一天时间,父母双亡,公司乱成一团,媒体警方在后面围追堵截,正常人早崩溃八百回了。邝敏诗坐在那,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冷静。
郑孝威两只手肘撑在桌面,手掌托住下颌,好奇地盯着她。
“怎么了?”邝敏诗侧目。
郑孝威叹:“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帮你?”
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好,反正给的信息她自会判断真假,也觉得对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没想到先憋不住的人是他,她顺着问:“为什么?”
“我在赌。”
“赌未来的邝氏接班人是你。”郑孝威两手环胸,“看来我赌对了。邝永杰已经凉透了。”
邝永杰的荒唐行径全公司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邝振邦又打又骂,最后还是选择原谅他。这让持有股份的郑孝威感到头疼,邝氏分红不少,抛掉可惜,持着又烫手,若是邝永杰继任董事长的位置,手里的股份顷刻变废纸。
邝敏诗笑了笑,拿着咖啡准备离开。
郑孝威拿起座位上的一个纸袋:“芝士鲜虾三明治。可惜了。你来得晚,已经凉掉了。”
“谢谢。”
“嗯。”
郑孝威插在口袋的手伸出来,轻覆在她头顶:“别难过。”或许是觉得不适宜,或许是觉得她不需要,他的动作很轻,碰触到瞬间又收回,转身离开,留下个潇洒的背影,手挥了挥,“走了。”
邝敏诗打开纸袋。
是荣记酒家的打包盒。
荣记是一家网红餐厅,许多vlog博主拍过探店视频,客流量大,专注线下,没有开通外卖。餐厅内天天满客,门口的甜点窗口排着长龙。
三明治虽然冷掉了,还是很好吃。
邝敏诗咬着三明治,想起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她刚进邝氏,从基层做起,没有独立办公室,和普通员工一样,坐在外面的格子工位。
有次,二楼的电线炸了,排插都没电,部门主管给他们放半天假。
可她手上有个要交的项目书,只好抱着笔记本去楼上找插座,外面太吵,推门进了郑孝威的空办公室。插上电源,继续写。
全部写完,提交上去。邝敏诗抬手,伸懒腰,长舒一口气。
午休时间也用来赶进度,有些困倦,定了个二十分钟的闹钟,趴在桌上,用外套盖着脑袋小憩。
等醒来,早已过了时间,她暗呐不好,掀开外套,对上郑孝威那双问询的眼眸,没有怒气,只有关心。
他坐在沙发上,弯着腰,在低矮的茶几上办公。
“对、对不起。”她边收拾边解释,“楼下排插坏掉了。”
郑孝威说:“我知道。”
“没事。你不用着急。”
“谢谢。”
“你午休时间也在这赶进度?”
“嗯。”
“想吃什么?”
“啊?”
“这个时间,员工窗口已经关闭了。”他走近,拿出手机,划开外卖软件,“犒劳努力工作的你。中午我请。你想吃什么?”
邝敏诗脑袋还是懵的,脸颊红红的,印着文件夹的印记,刘海也压扁了。被这么问,她几乎是不经思考的:“荣记的鲜虾三明治!”
最近各大博主在狂推,心心念念想了很久,但没时间去试。
可脱口而出就后悔了,拍着前额:“对不起。对不起。我乱说的。我睡懵圈了。”
郑孝威笑:“喜欢这个?”
“我乱说的。”邝敏诗抱着笔记本和文件,“一会我去楼下随便买点就可以了。谢谢你的好意。”
不等他回答,邝敏诗尴尬地低头逃走。
次日,她的项目书得到主管认可,允许她多睡一会,晚点打卡。
到公司的时候,刚好是午休时间。她拿出手机准备点外卖。前台拿着个纸袋走近:“这是郑总给你的。”
“给我?”
“对。”
打开纸袋,是荣记的芝士鲜虾三明治,下面还有张纸条——
‘谢谢你帮我送她去医院。如果有需要,我的办公室可以随时去用。’
—
重案组办公室。
蒙婕看着眼前的各种物证和文件,脑袋要爆-炸了。早会上,局长点名要她说这个案件的进度,然而目前进度为0。这个案子不仅媒体盯着,律师也不断来询问何时能够侦破,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的结案报告会影响东湾商圈。
律师说,案子涉及刑事,侦破结果会影响邝振邦和翁宝玲的遗嘱和财产继承问题。如果有进展要第一时间通知他。
两人名下公司数十家,关联着东湾各行各业,现在商圈都乱成一锅粥,合作都暂停了,都在观望。
法医目前只给出两人的死亡原因——
子弹射-入尤倩雯的前额,贯穿脑袋,一枪致命。
梁兆文从高处坠楼,被园艺剪扎死。
蒙婕昨天送检的阳台栏杆也有结果了,只有三楼的阳台栏杆最近重刷过,物证剥掉掉表面油漆,发现栏杆表面锈迹斑斑,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出现裂痕。
别墅区管理严格,所有装修都要报备。
曹子健拿着三号别墅的装修报备表:“三号别墅在十年前装修过,阳台是在那时候改成铁栏杆的。同时间装修的,所有栏杆的腐朽程度应该是一致的才对。一楼更为潮湿,怎么三楼的腐坏程度比一楼还严重?”
“如果是人为腐蚀的呢?”蒙婕追加了一个检测要求,“让物证继
续检测,查腐蚀原因。”
“当时别墅的装修是谁负责的?”
“我去工程队问过,也找到了栏杆销售商,都没问题。”
“弹道分析结果出来了吗?”
“有。”曹子健用工程软件做了3D分析图,转过电脑显示屏,手指着屏幕上的人物说,“子弹从尤倩雯正面射-入前额,间隔大概两米。她身上的枪伤是倒下后,由斜上方射-入近距离的。推测射击人应该是蹲着的。四枪是短时间内连续射击的。”
“现场只有邝振邦身上那把枪。子弹口径都符合那把枪。”
“硝烟反应呢?”
“邝振邦手上和邝永杰手上都有。”
蒙婕站起来,想象自己的尤倩雯:“如果第一枪是前额。她倒地。凶手继续补枪。应该继续往脑袋或者胸口补,怎么会补在身上。”
曹子健逆推:“如果是她躺在地上,被人射到身体,爬起来要反击,凶手再射中前额。”
“乖乖仰面躺在地上让凶手近距离射击?她要反抗,凶手还退后,让她爬起来,站直了,再射前额?”
曹子健补充:“房间地板和窗台还有两枪。”
“两个人都开枪了。房间很混乱,邝永杰还有在地上爬行的痕迹。”蒙婕继续假设,“如果有一个人先开枪,射中尤倩雯,尤倩雯倒地,另一个人去夺枪,两人在争斗中不小心扣动扳机,射到地板窗台和躺在地上的尤倩雯身上?”
曹子健点头表示认同:“如果是这样,邝振邦先开枪的几率更大。我查过,他拿过射击冠军。是专业的。”
蒙婕撇嘴:“手法成立。动机呢?”
五个人的人际圈太广,实在无从下手,分析半天,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这时候,有警员叩门:“梁兆文的前妻和儿子来了。”
蒙婕领两人去认尸,儿子被父亲死亡的惨状惊到,震在原地,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前妻抬手盖住他的眼睛,艰难开口:“是他。”
“跟我去办公室吧。有些事想问你们。”
“问我吧。”前妻示意儿子去大厅等,“这几年,一直是我和他在联系。我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坐在办公室,前妻简单讲述两人的过往:“其实你应该去问他的女朋友,他的事她最清楚。”
“他的女朋友是谁?”
“方丽莹。是个模特?演员?抱歉。我们在国外,对娱乐圈的资讯没那么清楚。”
“好耳熟的名字。”蒙婕眯着眼仔细回想,“子健。我们那天早上去别墅,记者在小区门口拍到的是方丽莹吗?!”
曹子健会意:“我去问问监控组。”
当天晚上下着暴雨,画面模糊,技术组放大视频才勉强看清那天有个人从车库出来,撑着伞走向三号别墅,但走到二号别墅就匆匆折返,绕到另一条路,去了另一栋别墅。
继续查那人的车牌号,技术组说:“车主叫方丽莹。”
蒙婕说:“梁兆文死在院子。她很可能看到了。可能她才是第一发现人。”
第33章
叩开方丽莹的家门,蒙婕刚要展示证件,方丽莹按住,警惕地往外看:“重案组的,我知道。我半山别墅见过你。”
“我家附近会有狗仔蹲守。进来聊。”方丽莹侧身让两人进屋。
有个男生坐在客厅看书,看到两人进来,起身走近。
方丽莹介绍:“这是妈妈的朋友。”
“叔叔阿姨好。”男生追问,“Uncle梁还欠我一场球,他什么时候来带我去啊!”
“很快。”方丽莹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去房间做功课。我和他们有公事要谈。”
“我们去书房谈吧。”方丽莹从冰箱拿饮料给两人,用脚踢开地上的东西,清出一条路,领着两人去书房,“家里有孩子,到处是他的东西。”
曹子健问:“你儿子多大了?”
“开学初一。”
书房四面墙都是方便擦洗的白板漆,门框贴着身高条,钢琴挨着书桌,角落有只穿红十字背心的玩具熊。蒙婕认得,那是儿童医院给住院孩子准备的安慰熊。
她问:“你儿子生病了?”
“肌内脂肪瘤。良性的。五年前做手术去除了。我也是那时候认识梁兆文的。”
三人坐下,方丽莹谈起往事。
“我大学做兼职模特,毕业有公司找我,就签约了。”
“这行是青春饭,聪明的拿着钱去创业,运气好的找个靠谱的男人结婚。我属于既不聪明又运气不好的。结婚后,当了全职太太。前夫做生意败了,卷钱跑路,把债务和孩子丢给我。”
“官司输了,还完债,只剩这套房。”
“好在朋友帮忙,我能接些女配的戏。以为日子要回正轨了,儿子被确诊脂肪癌。医生说是良性,手术切除就好。麻烦在他是稀有血型。我的血型匹配不上,前夫也联系不到,我只好登报求助。”
方丽莹两手捂着脸,只是回想都万分痛苦:“孩子手臂有肿块,哭着喊疼,我想替他疼,可是我没办法。”
“梁兆文主动联系我,说他和我儿子同血型,愿意捐血。我提出可以给钱。他婉拒,说是行善积德。”
“手术的医生和医院也是他帮我联系的。”
蒙婕问:“然后你们就在一起了?”
“嗯。我儿子挺喜欢他的。梁兆文有时间有钱,经常带他去踢球,去爬山,坐直升飞机。”方丽莹承认,“当然,和他在一起,我也有好处。他认识影视公司的投资人,我能多拍戏赚钱。”
“你们在一起五年,没登记结婚吗?”
方丽莹摇头:“吃过一次亏,我不会再结婚了。他也没这方面的想法。目前这样很好。”
曹子健的妈妈爱追剧,每部新剧开播,无论什么题材,都会看两眼,看完就拉着他聊娱乐圈的事。他记得方丽莹最近有一部女主戏要播:“《美丽人生》是梁兆文给你拉的资源吗?”
“不是。”方丽莹否认,“他努力推我了。但我离开圈子很久了,没名气,没粉丝,原来也不是演员,40+的年龄本身适合的角色也少,制作方愿意给我些配角我就很满意了。”
“是邝敏诗介绍我去拍时尚杂志。给我第二次成名的机会。”
曹子健说:“《新生》!”
“对。”方丽莹笑了,激动得嘴角微颤,“谢谢你记得。”
这些东西超出蒙婕的知识范畴,用口型问‘什么东西?’
“是尚锋杂志做的一个时尚专题。请各个行业的人以‘新生’为主题拍照。她是那期杂志的封面。”解释完,曹子健转过脸,更兴奋了,“我记得你戴的那条叫‘霞满天’的红宝石项链,特漂亮。”
“对。那是一位知名华裔设计师的作品。前些年去世了。为了纪念她吧,尚锋杂志才做这个专题。‘霞满天’是她最出名的作品。”
“是邝敏诗让我有机会戴上‘霞满天’。”
曹子健肯定道:“你很合适。”
“谢谢。”方丽莹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杂志,“我的那页宣传稿也是邝敏诗写的。杂志销量很好。让我重回大众视野。有了名气就有更多主动权。”
“《美丽人生》是我去参加试镜,制片人选中我的。”
方丽莹聊到重点:“我知道你们今天来是要问别墅的事。那晚……梁兆文联系我,让我去半山别墅接他。”
“你几点到的?”蒙婕拿笔记录。
“晚上八点左右。我有问过他为什么这么着急,不能等台风过去吗?他说不行。但没告诉我什么事。当天路况很差。很多路都封了。我已经尽力赶过去了。”
“我到的时候……看到他躺在院子里,全身是血。闪电照在他脸上,照出惨白的
脸。太恐怖了。”方丽莹抱紧身体,手掌贴着手臂搓。
“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方丽莹咬唇,思索片刻,“新剧要播出,我不能有任何负面新闻。我不想影响剧。这是很多人的心血。出了这么大的事,第二天保安会报警的。”
蒙婕继续问:“访客登记表上为什么写去11号别墅?”
“那是我朋友的住处。我和梁兆文被拍到过几次,不是秘密,但我也没官宣。”
“所以你那天晚上是去朋友家了?”
“是的。”方丽莹写了个电话,“这是她的联系方式。你们可以去核实。我整晚都在她家。”
“梁兆文有仇家吗?”蒙婕补充,“我们知道起诉诈骗的那些人。除此之外,还有吗?”
“有的。翁宝玲。”
这个答案一出,蒙婕和曹子健皆惊,对视一眼,一个拿录音笔,一个低头记录:“我们要录音。你不介意吧。”
“可以。”
“你要对你说的话负责。”
“当然。”
方丽莹起身,打开柜子,捧出一沓信:“这全是翁宝玲寄过来的恐吓信。”
蒙婕随机拆开一封,里面写的是一个富商的情人怀孕了,不想让老婆知道,让梁兆文带情人去做产检,无论检测情况如何,都告诉她是个畸形,劝她去打胎。
信中点出富商姓名,细节说得非常详尽。
曹子健看得背后冒冷汗。这富商是做母婴产品的,身上有三好丈夫人设,多次上访谈讲述他的家事为品牌宣传。若是曝光,品牌形象会大受影响。
蒙婕问:“这些事都是真的吗?”
方丽莹面露难色:“我不知道。但……看他的反应,应该是。信是从他号召建功德亭炒地皮开始寄来的。他说最反对这事是翁宝玲。”
“就凭这?”
“不止。信纸上有玲珑香。”
“啊?”两人凑近去闻,什么都没闻出来。
“时间久,消散了。刚寄过的时候是有的。这种香只有翁宝玲有。”
蒙婕拧眉,觉得有些扯:“只她有?那你怎么知道?”
“这是她请调香师专为她调配的香水。她向我炫耀过。说最讨厌和别人用一样的香水。我闻过。我知道。”
“你真的能认出来?”蒙婕不信,她也用香水,有的香型非常接近。
“我是做模特的。杂志主编、摄影师、咖位大的名模最讨厌手下人和她们用一样的香水,但都不告诉我们用的什么香水。我们只能靠嗅觉判断,然后避开。”
“只要闻过一次,我就能记住。”方丽莹很肯定。
“你们没请私家侦探调查吗?”
“兆文请了。没查到。寄信人很谨慎。”
信上有时间,最近一封是八月寄来的。
蒙婕推断:“这个时间,翁宝玲应该在半山别墅吧。”
方丽莹说:“她可以让别人帮忙寄。”
“这些我们要拿去调查。”
“可以。”
“蒙队,如果你查出是谁寄的可以告诉我一声吗?”
蒙婕模棱两可地回:“等查出来再说吧。”
“我知道很多人讨厌兆文,但他对我和儿子很好。如果查到恐吓人,我想在烧纸的时候告诉他,算了却他一桩心愿吧。”方丽莹送两人离开。
~
回程车上,两人讨论案情。
“会是翁宝玲要杀梁兆文吗?”
“那翁宝玲是谁杀的?”
“他俩互杀?”曹子健大胆假设。
“这真是翁宝玲寄的?”蒙婕又拆了一封,是个明星的八卦,“翁宝玲反对这事,让邝振邦别捐钱不就好了。”
曹子健撇嘴:“难。邝振邦迷信得很。之前有个叫杜玄子的风水师,实锤诈骗,都上法院了。邝振邦被他骗的钱最多,但不愿意出庭作证。”
“觉得丢脸吧。”
“错!因为杜玄子说他有血光之灾,不宜出门。他真的一个月不出门唉!”
“你哪看的?”
“娱乐周刊。”
“少看杂志多看监控!”蒙婕又凑近去闻那叠信,“哪有什么香味。”
拿到搜查令,曹子健去调周边的监控,公共监控拍不到的地方,就去找沿街店铺,找停在附近的行车记录仪。
挨个找,终于找到寄信人。
他拿着寄信人的照片:“老大。找到啦!徐秀兰。六十四岁。在很多富商明星家做过保姆帮佣。”
“她和翁宝玲有关联吗?”
“呃……”曹子健犹豫一阵说,“没有直接关联。但她和一个人有。”
蒙婕抬手阻止:“让我猜猜。”
“是不是邝敏诗?”
“是。”
第34章
问询室内,徐秀兰似乎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淡定地喝水:“你们有什么想问的?”
蒙婕拿出那叠信:“这些是你寄给梁兆文的?”
徐秀兰直接承认:“是我。我恨他!他害死了我女儿!”
蒙婕问:“怎么回事?”
“我女儿生病了,癌症中晚期,医院治疗费高,等我们东拼西凑攒够第一期手术费,医生说癌细胞转移,没法手术了。经人介绍,去找梁兆文,用中药和气功治。”
“孩子吃完他给的中药就冒汗,胃里像火一样烧。他说这是发功后的正常现象。他治疗过很多病人,我们就信了,继续让孩子吃中药。”
“最后孩子还是走了。”
“当时确实没办法了,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治好,我们也没怪他。孩子去世就火化下葬了。”
“过了几年,当时给孩子下诊断的医生被抓,新闻说他和这些气功馆勾结,拒绝治疗,把病人引流到气功馆。我们联系梁兆文治疗过的病人,发现很多人都是被医院拒绝才去他那。”
“根本不是什么气功发热,是在药里掺了辣椒素。”
“这不是害人吗!”徐秀兰拍桌,情绪激动。
蒙婕倒来杯温水,安抚两句:“我记得那段时间查封了很多气功馆,有个很有名的气功大师都被抓了。”
“是啊!我们也纳闷怎么梁兆文没事。”
“你们有报警吗?”
“有啊!报过警,去法院起诉过,最后都是证据不足不予逮捕。他在大面积打击前就转行去做风水师。”徐秀兰往地上啐唾沫,“呸!狗屁风水师,换一套招数骗人罢了。”
“我们是坚持最久的,一次次收集证据,一次次提交,反反复复,告了四年都得不到结果。和我们一起起诉的病友都劝我算了,拿钱和解吧,告不赢的,人家有整个律师团,我们只有一张嘴。”
“我女儿的命多少钱都买不来!我要是同意和解,以后怎么有脸去见她!”徐秀兰眼泪落下,掉在桌面,砸开个坑似的,斑斑点点。
蒙婕听得难受,低头抹泪,去外面拿了包纸巾进来。这些天她负责整理起诉书,字字句句都是受害者的血泪,积压的陈年旧事像一团发霉的面团,霉菌不会死掉,只会随着年月堆积,恨的更恨,痛的更痛。
见到维权如此艰难,作为执法者的蒙婕倍感羞愧,纸巾放在她面前,坐在位置上等了很久,等她再次平复,继续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我是做保姆的,我老公是司机,听他们聊八卦知道的。我和老公换过几家雇主,信息是一点点收集的。”
蒙婕提醒:“你这样做是违法的。”
徐秀兰笑了:“他那样难道不违法吗!他都不怕,我有什么可怕的!”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问,“我听说梁兆文是摔死的?”
蒙婕拧眉:“案件还在侦破中,不能告诉你。”
徐秀兰叹:“便宜他了。他应该千刀万剐!”
“你认识翁宝玲吗?”曹子健问。
“见过,不认识。我的前任雇主和她是好友,她偶会会去我雇主家喝下午茶。”
“那你怎么会有玲珑香?”
“什么香?”徐秀兰眯着眼反问,懵圈得很真实。从进门到现在,她的回答干脆直接,没有丝毫隐瞒。
蒙婕相信她说的:“难道是邝敏诗给你的?”
“邝敏诗是谁?”徐秀兰黝黑的眼眸依旧是疑惑满满。
曹子健拿出相片:“这人你认识吗?”
徐秀兰当即愣住,眉头微皱,两手擦了擦膝盖,
明显是紧张了。
蒙婕抢在她之前说:“我们既然能查到你,也能查到别的。你最好诚实回答。”
徐秀兰抿唇,沉默了。
曹子健推测:“梁兆文的住址是不是邝敏诗给你的?我查过,你和她都在白安寺当义工,一起参加过很多义工活动。你肯定认识她。”
“不是!”徐秀兰激动地否认,“不关她的事!我和她不熟的!”
徐秀兰解释:“我女儿的骨灰龛放在白安寺,我在那做了十几年的义工了。她是最近几年才来的。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们都叫她的英文名,我不懂,我就叫她囡囡。如果我女儿活到现在,就像她这么大吧。”
“她在邝氏集团工作,是代表公司来寺庙捐款的。”
“地址是我偷的。”徐秀兰忽然说,“地址,还有那个什么香。都是我偷的。你们要追究,找我就好。真的跟她没关系。她是个好孩子。”
蒙婕问:“你怎么偷?”
“地址记在她随身的工作本里,香水在她包里,趁她不注意我就拿了。”
“你先回去吧。有事我们再找你。”
蒙婕收拾东西,送她出去,徐秀兰很焦急,一遍遍澄清自己真的和邝敏诗不熟。蒙婕也一遍遍向她保证不会乱抓人,所有事情都要讲证据。
~
两人立即开车去往邝氏集团。
蒙婕出示警员证。
前台道歉:“对不起,最近公司有规定,没有员工卡,一律不允许进。你们是要传唤邝总经理吗?”
“没到传唤那么严重。有些事要问。”蒙婕指了指内线电话,“麻烦你告诉她一声吧。”
前台打内线电话,过了几分钟,刷卡让两人进去:“她在五楼的经理办公室。你们乘电梯上去就可以了。”
电梯门一开,邝敏诗站在外面:“蒙队。下次有事可以直接打给我,我会去警局配合调查,现在公司事情一堆,有警察来,她们会更慌乱。”
邝敏诗递出名片。
蒙婕收下:“看情况吧。”
两人跟着她往办公室走,蒙婕提起:“我听说你是从基层做上来的?”
“是。外宣部、总助、总监。爸爸说,直接空降到管理层别人会不服气的。”邝敏诗给两人倒茶。
蒙婕拿出相片:“你认识徐秀兰吗?”
“认识的。她在白安寺做义工。”
“她给梁兆文寄了很久的恐吓信。”
“啊?”邝敏诗愣住,倒水的手顿住,水洒在桌面。她俯身边道歉,边拿纸巾擦掉,又重新倒水,“那徐阿姨会有事吗?”
“你不知道这事?”
“丽莹姐有和我说过收到恐吓信的事,但我不知道是徐阿姨寄的。”
“徐秀兰说梁兆文的地址是从你这偷的。”
“啊?”邝敏诗又是一惊,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愣在沙发许久,侧身在包里找寻一番,拿出个笔记本,“本子上有记梁兆文家的住址。有次义工活动,我把本子落在佛堂,是徐阿姨帮我找到的。”
“那玲珑香呢?”
邝敏诗回忆:“这是妈妈喜欢的调香师专为她设计的。她有送我一瓶。我在寺庙洗手间补妆的时候,香水掉出来,磕在水池边,瓶子磕裂了,漏了好多,我说不要了,徐阿姨当时也在,她帮我处理掉的。”
曹子健撇嘴:“记事本是刚好落下的,香水是刚好破掉的。怎么这么多刚好。”
邝敏诗尖声:“你觉得是我教唆徐阿姨这么做的吗?”
曹子健摊手:“我没这么说。”
邝敏诗无奈:“我的确很讨厌梁兆文。但爸爸年纪大了,思想跟不上,真的信风水这套,我劝不动。老年人保持心情愉悦也很重要,钱是他赚的,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吧。”
“好吧。谢谢你的配合。”
“客气。”
邝敏诗送两人下楼。
一楼大厅,郑孝威走进来,远远抬手朝她招手打招呼,等走近才看到两个警员。他停步,两手插兜,站在一侧,等他们聊完。
“有任何疑问随时找我。”邝敏诗转头交代前台,“这两位警官负责侦办本次案件,以后再来,直接让他们上来。”
前台点头。
两人走远。
邝敏诗戳郑孝威:“找我干嘛?”
“向你发出晚餐邀请。”
邝敏诗刚想说‘没空’,郑孝威捕捉到她的不开心,收起那股混不吝的劲,清了清嗓子,严肃正经地:“是郑女士让我来的。给个面子吧。”
“行吧。看在阿姨的面子上。你等我会,我有事没处理完。”
郑孝威跟上:“我陪你。”
~
邝敏诗的回答和反应没有任何破绽,两人无功而返,坐上车,蒙婕托着下颌,摆出思想者的姿势。
“想什么呢?”曹子健没着急发动车子。
蒙婕说:“你没觉得刚才那个男的特眼熟?”
“哪个?”
“等邝敏诗的那个。”
“哦。那是郑孝威啊!”
蒙婕恍然大悟:“是处理黑客案的那个专家!我在警局见过他。”顺着回忆,又想起一个人,“网络安全处的李警官辞职后是去做私家侦探了吧。”
“是啊。”
“你和他熟吗?”
曹子健摇头:“我可以去问网络安全处的兄弟。”
“赶紧去。他现在好像专为有钱人服务呢。不知道这案子相关的人员有没有找他的。”
“相关人员?翁家那俩兄妹?”
“对。”蒙婕抿唇,“家属都会催着破案。他俩除了来认尸,什么都没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第35章
郑孝威开车沿着海湾绕圈,导航提示:“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邝敏诗偏头看向窗外:“这不是去你家的路吧?”
“不是。”
他按下电动开关,车子顶棚回收。
风拂过脸颊,夕阳在路的尽头,染红天空。
今天的晚霞格外漂亮,是紫红色的。没有车顶棚,仿佛伸手就能碰到,但邝敏诗抬手又瞬间缩回,实在太美了,不想破坏。
郑孝威特意将车停在海湾公园高处的停车场,距海滩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他侧身,靠在围栏边,伸出两手,手掌合拢,贴在海平面的位置,恰好遮住夕阳。
“我给你变个魔术。你看这里。”
“手掌么?”邝敏诗微微俯身,好奇地凑近。
“对。”郑孝威嘴角微颤,有些紧张,余光紧盯着远处,忽然开始倒数,“5、4、3、2、1!”
夕阳没入海平线,天空像被关了灯,瞬间熄灭,两人身后的路灯啪地亮起。郑孝威在这刻张开手掌,两只手拢着的地方亮起繁星点点:“今天的晚星送给你。”
邝敏诗噗嗤一声笑了:“什么嘛。我以为你真的会……”
郑孝威又合拢手掌搓了搓,再摊开的时候,食指勾着条镶满碎钻的铂金手链。
手链环在她手腕。
“它的名字叫满天星。”他说。
“为什么送我?”
“因为星星要环绕月亮。”
最近被一堆事压得喘不过气,每天离开公司已是深夜,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冷风和裹紧的外套。
邝敏诗抬手,仰着头,眯着眼,璀璨的碎钻像星河,从黑夜流到她手腕。
“很好看。谢谢你。”
~
离开海湾公园,晚高峰结束,路没那么拥堵,一路顺畅。
推开门,郑婉珍还在厨房忙活。
邝敏诗擦干净手:“郑阿姨,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不用。马上好了。”郑婉珍端着汤锅转身,用手肘将她顶出厨房,“都怪阿威,没早点跟我说你要来。家里没什么……”
郑孝威又是偷偷摆手,又是挤眉弄眼。
但郑婉珍的注意力都在汤锅,一点没瞧见,抬眸看他不停眨眼,抽了张纸递过去:“你脸抽筋了?”
郑孝
威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妈。我去厨房帮忙。你别说了。”
“赶快来。”郑婉珍扯掉围裙交给他,让出位置,“这螃蟹只有你会处理。我弄不来。”
郑婉珍沏茶:“敏诗。坐呀。”
“谢谢。”邝敏诗坐下,拿起桌边放着的相框。
郑婉珍戴上老花镜:“这是上次白安寺义工活动拍的。你给我买的这个电子相框真好用啊,能放很多照片。”
“你看这全是义工活动的相片。”
电子相册循环播放,放到最前面的一张,那是三年前,她第一次参加白安寺的义工活动。
—
那时,她刚进入邝氏集团,分在外宣部。企业形象是靠许多宣传慢慢建立的,邝振邦热衷慈善,各种捐款都得写新闻稿宣传。
邝敏诗会选择白安寺,一是因为寺庙名气大,二是因为徐秀兰。徐秀兰在网上发帖联系梁兆文治疗过的病人,起诉被驳回,继续找其他律师,一直在搜集证据。
打垮敌人的第一步是要了解敌人。
徐秀兰手里的证据是最多的,以她为切入点最好。
邝敏诗上交捐款白安寺的提案,邝振邦应允,让她负责和主持沟通。她带着任务去,穿上义工服,一边完成公事,一边借着各种活动接近徐秀兰。
徐秀兰没什么防备心,特别恨梁兆文,只要讨厌梁兆文就是她的盟友。
邝敏诗在和别人聊天时,抱怨了两句梁兆文,徐秀兰就凑过来说:“你也觉得他是骗子?”
邝敏诗应和:“我觉得,但董事长不这么觉得。没办法啊。”
徐秀兰冷笑:“这些有钱人又不傻,他们不是相信梁兆文,是需要他做些他们这个身份不能干的事罢了。”
“徐阿姨,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秀兰没说别人的事,将女儿的事告诉邝敏诗,拉着她的手哭诉:“这人太坏了。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信,点火,放在香炉里烧。
邝敏诗问:“写给女儿的吗?”
“不是。写给佛祖的。”徐秀兰两手合十,闭眼默念,“佛祖啊,你快看看梁兆文做的坏事吧!”
“你这样烧多久了?”
“十年啦。”
她跪在蒲团上磕头:“求你开眼吧。不要让我的女儿冤死啊!”
她边哭边求。
邝敏诗扶她坐到外面:“阿姨。你一直想着这事,对自己是一种折磨。”
“我怎么能不想。唉。”徐秀兰叹息,“以前我许愿官司顺利,现在我只想他死。”她忽然咬牙,面目狰狞的。
邝敏诗劝:“你这么痛苦,梁兆文都不知道,照样吃香喝辣。要不算了吧。”
一语点醒梦中人,这份痛苦凭什么让她独自承受。勾住邝敏诗的胳膊:“囡囡,你在邝氏工作。那你认识梁兆文?”
“嗯。认识。”邝敏诗猜出她的用意,忙摆手拒绝,“我不能说的。阿姨,你别让我难做。”
徐秀兰只能消了这份念头:“唉。”
~
某次义工活动,邝敏诗拿本记录收捐款银行卡号,写完,把本子塞在佛堂蒲团下面。
义工活动结束,老义工都会来佛堂念经。她是为公事来的,一般参加完活动就会离开。离开没多久,马上联系徐秀兰。
电话里,她的声音很焦急:“徐阿姨,我的本子好像丢在佛堂了。你能帮我找找吗?那个本子很重要的,记了很多人的地址、电话。”
“对。黑色的。”
“找到了呀!太好了!我一会去拿。”
她准备折返,在路上看到一个阿姨脸色煞白,扶着行道树,像是很难受。身边不断有行人经过,有人无视,有人停留,犹豫片刻还是走了。
邝敏诗加快脚步:“阿姨。您没事吧?”
“我头晕。”
“我送你去医院吧。”
“不用。你扶我到前面的车站坐一会就行。”
“还是去医院吧。”
车子停在附近,但这阿姨不知道什么情况,邝敏诗不敢带着她走远,随手拦下计程车,将她送到医院,陪她挂号,看医生。
阿姨说每年都去寺庙许愿祈福,作为回报,每年会有一个月的食素期。
医生诊断是低血糖,开了些胃药。
邝敏诗在自助售货机买八宝粥:“是为孩子祈福吗?”
“为我儿子。”
“您有这份心,佛祖会知道的。不要因小失大,伤了身子就不好了。”邝敏诗拿出手机,“我帮您联系儿子?”
“不要!”阿姨按住她的手,“我儿子不让我吃素。我是偷偷这么做的。别让他知道。”
邝敏诗指胸口的徽章:“我也是白安寺的志愿者。既然你这么说,我可要监督你了。下次你要是不好好吃饭,我要打小报告了。”
“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我送你回家。”
“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
邝敏诗实在担心,打车送她回去,一直送到家里,阿姨留她喝茶。阿姨进厨房沏茶,邝敏诗坐在客厅,看到玄关的相框,有阿姨和儿子的合影,也有儿子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照。
照片上的人邝敏诗认识,是邝氏集团的网络安全顾问——
郑孝威。
阿姨端来热茶,再次道谢。
邝敏诗拿出手机:“阿姨,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好不好?下次义工活动可以一起。”
“好呀好呀。”郑婉珍戴上老花镜,输入她的号码。
~
一年后,邝敏诗升职,进入管理层。无论工作多繁忙,都会抽时间和方丽莹去逛街。
这天,方丽莹心不在焉,对新到货的限量包都提不起兴趣。
邝敏诗拉着她去甜品店:“心情不好就吃点甜的!这家店的巧克力慕斯超好吃!”
方丽莹戳着蛋糕叹气。
邝敏诗关心:“出什么事了吗?”
方丽莹压低声音:“我……收到恐吓信啦!”
“什么?!”邝敏诗震惊,忙问,“是不是私生粉?”
“哎呀。不是寄给我。是给兆文的。”
邝敏诗瞬间明白,嘴仍张着,作出震惊的模样:“这人寄多久了?”
方丽莹扶额:“很久了。真头疼啊。”
“要不报警吧。”
“这……行吗?兆文说这些信不能让别人知道。”
“我有个认识的警察。让他调查一下?”
“真的呀?可信吗?”
“可信。”
“我不想去警局。能让他来我家吗?”
“可以。我联系他约个时间。”
~
如果她没猜错,寄信人应该是徐秀兰。
既然记事本的招数有用,邝敏诗又如法炮制了一次。
玲珑香是翁宝玲的专属定制。
她说喜欢,翁宝玲就送了她一瓶。
这香只有她和翁宝玲有。
但她没用过,装在包里,当着徐秀兰的面,磕破香水瓶。香水瓶很厚,只磕碎瓶子一角,香水完好无损地盛在瓶子里。
她故意撒了些:“瓶子碎了。不要了。”
徐秀兰拿纸擦干净:“瓶子是好的。”
“算了吧。万一有玻璃渣掉进去……”邝敏诗收拾好台面的其他东西,“我得赶回公司,这个麻烦阿姨帮我处理掉吧。”
“你不要了?这很贵吧。”
“不要了。”
她匆匆离开。
~
过了几天,她先联系方丽莹问最近有没有恐吓信寄来?
方丽莹说早上刚收到一封。
邝敏诗马上联系警察朋友,当天下午就赶到方丽莹家。她的口袋里揣着一个小分装瓶的玲珑香,想趁机抹到信纸上。
但拿到信封的那刻,发现她多虑了,那个信封本就有玲珑香的味道。
方丽莹很紧张,一会盯
着警察,一会盯着她。
邝敏诗没有拆信,将信放回去,转身去洗手间,在洗手间里磨蹭一会,按了冲水马桶,再走出来。
她闻着手,问:“丽莹姐,你家用的哪个品牌的洗手液?香味好持久。”
“我一会把链接发给你。”
“谢谢。”
警察朋友得到启示,低头闻信封说:“这信封的香味好特别。”
“真的吗?”方丽莹抽过信封,仔细一闻,大惊失色。
警察拿出一张立案书:“寄这么久,确实影响生活了。你填个表,我可以去申请调监控。”
方丽莹语无伦次:“呃……不、不用了。信里写的都是假的。这人肯定是个胆小鼠辈,只敢在背后做坏事。要不……就算了吧。”
警察起身离开:“有需要再找我。”
邝敏诗跟着离开。
—
“螃蟹蒸好了!”郑孝威摆好碗筷,招呼两人。
郑婉珍夹了一块放到邝敏诗碗里。
郑孝威很紧张:“怎、怎么样?”
邝敏诗笑:“好吃。”
郑孝威松了口气,随即扬起脸:“这是我的拿手菜。”
~
晚饭过后,郑孝威开车送她回家。
邝敏诗系好安全带:“下次你可以直接和我说,不用打着阿姨的名义。”
“我的面子哪有我妈的大。”
邝敏诗晃手:“我会看在它的面子上。”
车子行至小区楼下,邝敏诗解开安全带,没着急下车。接近郑婉珍是有目的的,郑孝威那么聪明,肯定看得出来,她没说过,他也没问过。
两人就这么在车里沉默地坐了很久。
郑孝威打开车载音响:“听音乐吗?”
邝敏诗答非所问:“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郑孝威摇头:“我不在乎过程。我赌你会赢就是相信你。你要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好。”邝敏诗拉开车门。
她下车,郑孝威从另一侧下车。
他靠在车边:“邝敏诗。”
“嗯?”
“你要是想找人说话就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都行。”
—
蒙婕联系上李警官,对方说雇主的信息和要求是秘密,这是他作为侦探的职业道德,拒绝透露。
曹子健摊手:“现在怎么办?”
蒙婕说:“直接上门。”
两人去翁家。
接待两人的是翁宝玲的姐姐翁佩盈。
蒙婕开门见山:“翁宝玲有仇家吗?”
第36章
翁氏集团的业务分为三部分。
大哥翁耀明管理慈善基金和旅游公司,二姐翁佩盈掌管作为支柱的连锁酒店,小妹翁宝玲管理后开创的商业大楼。
翁宝玲名下还有和邝振邦共有的一家影业公司和‘靓诗糖果’。
两人没有提前打招呼,是临时到访,运气很好,兄妹俩都在,进门时,他们似乎刚争吵过,兄妹俩脸色不怎么好看。
翁佩盈拨了拨头发:“仇人么?巧了,全都在那栋别墅里。”
蒙婕微怔。
“我妹脾气好,邝振邦把外面的野孩子领回家,她都忍了。工作认真,无论是合作方还是员工对她评价都很好。除了别墅死的那几个,再没别的仇人了。”翁佩盈垂眸,拿着锉刀专注修美甲,仿佛是在聊别人的八卦。
蒙婕介意她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但又没什么办法,只能拧着眉继续问:“她都忍了。邝振邦还恨她吗?”
“恨啊。明明是他出轨又有私生子,但不想离婚的也是他。”
“为什么?”
“钱咯。离婚,他俩名下的财产就得划分,他舍不得。既要养小的,又要拖住原配。多坏。”
“你是说邝振邦有可能因为钱杀翁宝玲。”
翁佩盈耸肩:“这就要你们去调查了。”
尤倩雯和邝永杰的矛盾不用问,全摆在明面上。蒙婕追问:“她和梁兆文有什么恩怨?”
“也是钱。”翁佩盈的嫌恶之意溢于言表,“前些年,半山别墅装修,梁兆文负责,要了五千万。那套别墅才三千万,装的金子啊,竟敢要这么多。”
“邝振邦给了?”
“给了。”
“翁宝玲没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