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灰穹之塔21 人类要完啦!
以鹤停的身手是不会掉下去的, 南门珏往下一看,果然他拽着钢索平安落地。
这里没有其他地方那么黑,她往下探头的时候脸上在笑着, 但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头让底下的人吓破了胆。
“小心!”
南门珏往下一翻,她身后的怪物咬了个空。
她落到下一层, 秦夜寒的气儿还没喘过来, 劈头盖脸地问:“你是不是很喜欢找死的感觉?”
“偶尔。”南门珏说。
“不要什么茬都接啊!”张楚惜说, “它们追上来了!”
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 南门珏以最快的速度收回钩子, 转而勾住这一层栏杆,这一次她第二个跳下去,鹤停留在上面又弄死了几只怪物。
“不行,它们越来越多了!”鹤停已经满头大汗,“该死的, 徐阳那狗东西究竟害了多少人……”
他害了多少人,哪里能有个数据, 南门珏抬起头,只看到怪物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对着他们嘶吼,咆哮。
鹤停在滑到下一层时, 一只怪物跟着他顺着钢索爬下来,他一仰头倒吸口气,手中举起的枪颤了一下。
南门珏一眼看出蹊跷, “又看到认识的人了吗?”
鹤停朝她看来,满是血污的脸上晦暗不清,曾经张扬单纯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愤恨和悲哀之下, 更多的是迷茫。
“我之前的队长,他一周之前还在和我一起吃饭……”
南门珏想起来,最开始在电梯里鹤停叫嚣着要杀了她,一个青年阻止了他。
南门珏沉默地举起手术刀,扎进了怪物的脖子里。
她的胳膊变得很酸,长久的战斗加上需要上肢力量的钢索攀爬,她的体力快要到达极限,呼吸也沉重起来。
鹤停看出她的艰难,在她面前一弯腰,“我背你!”
“醒醒,你伤得比我还要重。”南门珏沙哑地说。
现在已经下了二十一层,还有最后九层,但人人都十分狼狈,除了秦夜寒状态稍好,南门珏和鹤停都湿得像刚从水里打捞上来。
“我说,你们反抗军就派你一个人潜入进来吗?”南门珏脑仁突突胀痛,和秦夜寒说话却还带着笑,“但凡多个健康的打手,我们现在都不会这么惨。”
“灰塔不容易混进来。”秦夜寒简短地说,“我们生活在外面,辐射值都很高。”
南门珏明白了,除了秦夜寒,其他人可能连灰塔一进门的检测都进不来。
“既然这么难,九十五层那条路是怎么弄出来的?”鹤停问。
秦夜寒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南门珏反应过来,秦夜寒几次提到林素问,想必他并不是真正被驱逐出塔的反抗军,这条密道的建立,八成少不了林素问的支持。
“快走,这些都出去再说。”南门珏说。
这时她意识到张楚惜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声音,她连忙转头看去,却见她的眼睛已经合了起来,她立刻凑近。
“张楚惜!”
张楚惜脸色惨白,艰难地将眼睛睁开眼一道缝隙,“我没事……不用,不用在意我……”
“怎么?”
“失血过多。”南门珏说,“该死的。”
“你的万能口袋里,没有装止血的东西么?”
其实南门珏还真装了,但是装在了上衣外套中,而上衣用来包裹赵怀仁的尸体,早就不知所踪了。
南门珏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一言不发地重新勾好钢索,正要往下的时候,走廊上的灯啪地亮了起来。
徐阳的声音从周围的广播音响里响起。
“南门珏,你真以为你们能逃得出这里吗?真是可惜,你看看这个塔,这么大的封闭场所,究竟是人类的救赎,还是人类的坟墓呢?”
也许每一个从现代社会过来的轮回者都会有这种想法,南门珏轻笑一声,吐出一口血沫。
“从今天起,它不像坟墓了。”她说,“和这种人有过同一种看法,有损我自己的逼格。”
“继续走,看什么。”她把扭头看她的鹤停往前推,转头再次扎死一只怪物。
她的眼前有些旋转了,现在的动作基本依靠肌肉记忆,用力甩甩头保持清醒,她紧跟上鹤停的身形。
“不用挣扎了,就算逃出去,你觉得你们能在充满辐射的寒冬里活多久?过来见我,也许我们解除误会之后,还能留你一条命。”
“放你x的狗屁!”
这么暴躁的话不是从南门珏口里说出来的,而是鹤停破口大骂。
“误会?误会他把灰塔的民众弄成怪物?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你不得好死!”
父亲的脸又浮现在眼前,鹤停双眼通红,双手死死握在栏杆上,悲怆和愤怒要将他自己烧死。
南门珏捏住他的手指,将它一点点地张开。
“最后一层了。”她说。
鹤停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但他没有一点哭的意思,他用力点了下头,翻身下滑。
秦夜寒一直在第一个,负责带路和清理第一批包拢而来的怪物,南门珏和鹤停谁先谁后看情况,这第九十六层是南门珏断后,她看其他人已经下去,从膝盖上的裤兜里摸出一枚微型**,向后一扔,然后也没力气用钢索,直接就那么跳了下去。
灼目的火光在她身后燃起,她仿佛从烈火中飞身而出,秦夜寒和鹤停仰头望着她,一时都有瞬间的怔愣,一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地想去接她。
当然是赶不及的,南门珏在落下之前拽了一把钢索,借力在地上翻滚几圈,顺势收回钢索。
起来的时候她双腿发软,差点栽倒,随即拽住冲过来的鹤停往前狂奔,“快!带路!”
九十六层燃起了火,灰塔的民众基本都集中在八十层往下,八十层往上都是一些公共设施,在疏散人群之后整个走廊空无一人,南门珏烧得毫无心理压力。
怪物疼痛的嘶吼夹杂着烤肉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几人脸色都有些不太好。
就在几天之前,这些失去意识的怪物还全都是普通的人类,他们的同伴。
也许是意识到他们就要逃出去了,广播里传出徐阳气急败坏的声音。
“抓住他们!”
更多的怪物聚拢而来,密密麻麻地聚集在每一条走廊,鹤停回头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沙哑的抽气。
“这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恐怖景象。”
“不看。”南门珏干脆地说。
她的体力越来越濒临极限,或者说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超越了极限,只是她的肾上腺素还不愿服输。
她盯着跑在前面的秦夜寒,想起以前学校体测的时候,有个女孩总喜欢坠在她身后,盯着她的背影跑,她说这样会觉得自己的目标不是远在天边的终点,而是近在咫尺的她,南门珏现在体会到了。
但他们的动作还是越来越慢,越来越慢,身后一只怪物扑上前,咬住了南门珏的肩,她踉跄一下,刚举起刀,怪物被鹤停一手肘怼了下去。
“南门,你怎么样!”鹤停紧张兮兮地大喊。
“南门怎么了?”秦夜寒也大喊。
“我没事。”南门珏捂住自己的伤口,双眼已然紧盯着秦夜寒的后背,“还有他大爷的多久?!”
“就在这里!”
秦夜寒拐入两栋建筑之间黑暗的小巷,后面的两人跟着直冲进去,然后瞬间血液冷凝。
这居然是一条死胡同。
鹤停一把拽住秦夜寒的领子,“你故意让我们死?”
“鹤停!”南门珏拽下他的手,直视秦夜寒的眼睛,“出口在哪里?”
“如果你没有拦住我,现在我们已经出去了。”秦夜寒冷淡地说。
他轻而迅速地把后背上的张楚惜放下来,南门珏刚想去接,鹤停先一步把人接了过来。
南门珏没有逞强,比起这些在末日时代成长起来的战士们,她的体力还差得很远,她喘息着,紧盯着秦夜寒蹲下身,搬开角落里堆积的垃圾,露出一个下水道入口。
这时怪物追来,南门珏把护着张楚惜的鹤停拦在身后,拔出枪射击。
但剩下的子弹本来就不多了,她很快射完,又拿出了手术刀。
这把手术刀经过她的特意打磨,锋利程度要远胜过普通手术刀,让她在力气几乎消失殆尽的情况下还能取走怪物的性命,但她自己身上也增添了不少新的伤口。
“快啊!”鹤停用一只手战斗,焦急地大喊。
“好了!”
下水道的盖子终于被打开,秦夜寒大步赶过来,替南门珏挡下另一道攻击,“我殿后,快走!”
南门珏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干脆地转身就走,看着黝黑的洞口,她试探着踩中往下的梯子。
秦夜寒大喊:“直接跳!”
南门珏两眼一闭,手一松,把自己送入了黑暗。
想象中的痛感没有出现,她就像跳进了一个顺畅的水滑梯,一路向下滑去,只是这滑梯的味道令人不敢恭维,她一点也不想探究这些水是什么东西。
噗通的声音传来,鹤停和秦夜寒也接连跳了进来,他们一路向下滑去,速度巨快,还附带拐弯,比过山车还要刺激。
“呜哇!”鹤停尖声大叫,“这是……呕!这是什么东西!”
“我劝你最好不要知道!”秦夜寒说。
干呕和尖叫的声音接二连三,南门珏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发出高声的大笑。
后面的声音明显停了一刻,黑暗的管道里只剩南门珏的笑声,她笑得发颤,充满癫狂,鹤停的声音明显恐惧起来。
“南门,你还好吗?”
“我太好了!”
南门珏呸呸两口,高声回答忐忑的同伴,“估计有三百米长的水滑梯,这辈子有几个人有机会玩到,我简直赚大了!”
如果张楚惜这会醒着,一定会有一阵好槽要吐,可惜此时听她说话的只有两个不懂水滑梯是什么东西的原住民,南门珏只好遗憾地闭上了嘴。
漫长的滑道到了尽头,南门珏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滚筒洗衣机之类的东西给甩了出去,一阵天旋地转,她一头扎进一个厚厚的雪堆。
冰凉的雪水渗入每一道骨缝,南门珏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个背心,立刻向上爬去。
雪堆里露出了三个脑袋,鹤停扒拉了几下,把张楚惜的脸也露出来,三人怔怔地抬起头,看着夜幕下飘落的雪花。
“我们真的出来了?”鹤停仿佛做梦一般的声音响起,充满难以置信,“我们真的从那样的围追堵截里……逃出来了?”
秦夜寒先一步爬出雪堆,他举目四望,西北方向有一抹红光一闪而过。
“那边。”他说。
南门珏试着爬出来,但这些轻盈的雪花仿佛有了千斤重,她像个被埋在土里的萝卜,居然没能出来。
秦夜寒抓住她的手,用力将她拔了出来,然后他就没有放开,一手托住南门珏的腰,让她将重量放在自己身上,带着她往前走。
察觉到南门珏的呼吸越来越颤抖,秦夜寒的眉眼越来越沉,“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别担心,我死不了。”南门珏的声音很哑,但还算清晰。
秦夜寒微微放下了心,他加快脚步,很快一个陌生的声音在红光那边响起。
“老大,这边!”
赶到车前,南门珏第一个被塞进了后座,随后挤进来的是昏迷的张楚惜,随着鹤停一坐进来,车呜地一声向前开去。
南门珏眼前发黑,几乎瘫在座位上大口地喘气,她的身体坚持不住了,但她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听到车里的人在说话。
“我的天,你们居然还能活着出来,我以为你们都会死在里面!”
“快,把这个给她们戴上。”秦夜寒说。
后座的三个人唯一还能行动的是鹤停,他接过氧气罩,第一个先给南门珏戴上。
来到了外界,比起怪物更可怕的是无时无刻的辐射,他们现在人人带伤,恐怕要不了几分钟就会辐射超标了。
南门珏呼吸着氧气,钝痛发黑的大脑渐渐恢复清明,她听到前座的两个人在说话。
“灰塔发出最高警报了,你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差点没能出来。”
开车的人倒吸口气,南门珏感到他的目光瞟过他们几个。
“不是说带南门博士出来吗?怎么……这么多人?哪一个是南门博士?”
秦夜寒没有马上回答,南门珏慢慢地坐起身体,直勾勾地从后视镜里回视他的眼神。
“我是南门珏。”她说。
开车的人被吓了一跳,立刻收回目光,然后又略显尴尬地看了一眼,“……不是说,南门博士是个女孩吗?”
南门珏眯起眼,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上自己凌乱的短发。
“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头发还很长。”秦夜寒也在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的确就是她。”
“哦……”年龄不大的反抗军又瞥向她,眼神里好奇和敬畏并存。
南门珏说:“车上有急救包么?”
“有!”不等秦夜寒回答,年轻人就迫不及待地说。
秦夜寒说:“在你们后面那一堆杂物里。”
南门珏肩膀受伤了,回身很不方便,鹤停长手一勾,把急救箱勾了过来。
南门珏吸着干净的氧气,手指有些发抖,在急救箱里翻找着,里面的确只有一些用于紧急处理的东西,消毒水,绷带,抗生素和一些零零散散的工具药物。
除了秦夜寒受伤比较少,后座的三个人都成了血人,南门珏拿出一瓶消毒水,单手用牙咬开瓶盖,一言不发地闷头浇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前座的年轻人发出一声惊愕的叫声,所有醒着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南门珏身上。
这个时代的消毒水特别强劲,也许是很容易受到致命伤,不及时消毒止血的话就会死,这一瓶浇下去,都能听到血肉发出的滋啦声。
嘎嘣一声,南门珏咬烂了嘴里的瓶盖,冷汗瞬间浸湿她的全身。
痛到极致的几秒钟过去,她抬眼看向安静的其他人,吐出嘴里的瓶盖,平静地说:“怎么了,没见过止血么?”
“……这样残暴止血的,真很少见。”年轻人咽了口口水,“你,你不是研究人员吗?怎么比刀尖舔血的人还下得去手 。”
“想活命还分身份吗?”
南门珏把另一瓶消毒水扔给鹤停让他自己操作,自己又咬开一瓶,照样一口气浇在了张楚惜的胳膊上。
“啊!!”
张楚惜直接被痛醒了,尖叫让鹤停和年轻人都缩了缩脖子。
南门珏恍若未闻,拿起绷带在自己肩头比划了一下,皱起眉,“创口太大,需要止血钳,光凭绷带止不住血。”
“这里没有吗?”鹤停焦急地问。
南门珏目光在车里转了一圈,说:“有打火机么?”
一片寂静,这下连秦夜寒看向她的目光里都充满了震惊。
“能点火的东西,有没有?”南门珏又问。
秦夜寒说:“你确定么?能不能再坚持几个小时,等回到基地,就能得到妥善的处理了。”
“再止不住血,我撑不过一个小时。”南门珏清晰地判断着,“疼和活,这不用费脑筋选吧?给我。”
她伸出满是鲜血的手,秦夜寒舔了舔唇,难得流露出焦虑,然后他对年轻人点头,“给她。”
年轻人拿出打火器放到南门珏手里的手指在发抖。
包括刚刚醒来,还虚弱得说不出话的张楚惜,每个人都紧紧地盯着南门珏,看着她弄出火苗。
火苗在微微发颤,车门车窗都闭得很紧,在颤的不是风,是南门珏的手。
南门珏盯着跳动的火苗,心中天人交战,她怎么会想象不出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会超过她的忍耐限度,她可能会被生生痛死,但现在没有第二个方法,她还在流血。
会不会痛死是未知数,但是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她一定撑不过一个小时。
她南门珏自觉心狠手也狠,对自己下手也没心软过,但这种举动,这种必须要自己来做的举动……
秦夜寒看出她的意图,犹豫地伸出手,不知道是想要帮她,还是想夺过打火机终止这荒唐的行为。
在他碰到南门珏之前,南门珏侧过头闭上眼,将火苗烤上她血肉模糊的肩膀。
烤肉的味道迅速弥散,车里所有人都发出不约而同的干呕。
这是活生生地烤人!
“唔……”
南门珏咬紧牙关,瞬间品味到牙龈破裂的血味,她无意识地张开唇,想要咬住些什么东西,猛地咬下去时尝到了陌生的血肉。
鹤停把胳膊伸进了她的嘴里,防止她咬伤自己的舌头。
这一下咬得极狠,但鹤停一声都没吭,滋滋啦啦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车里的气氛陷入诡异的寂静。
片刻之后,南门珏松开口,脱力地仰倒在座椅上,张楚惜抬起没受伤的手,把她的氧气罩戴了回去。
南门珏缓了缓,又缓了缓,还是眼前发黑,冷汗阵阵冒出。
她仿佛从地狱里走了一遭,或者她现在已经死了?甚至分不清楚了。
车里很安静,或者说没有人知道能在这种情况下说些什么,南门珏慢慢地恢复了神智,有点迟钝地给自己缠绷带,缠好之后又给张楚惜缠,说来张楚惜也算幸运,就算整个胳膊都要掉了,居然正好错开了重点部位,她的出血量反而没有南门珏多。
然后她抬眼看向鹤停,鹤停目光和她接触,露出一抹有些虚弱的微笑。
“我没事。”他说。
南门珏还是给他包扎好了伤口。
“你的胸口和脖子在渗血,这两个位置不能像我这么粗暴地处理,等到了基地再说。”南门珏说,“不要再大声喊叫了。”
鹤停乖乖点头。
前座的年轻人敬畏地收回目光,他沉默半天,说:“秦哥,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你这么执着要把南门博士带出来了。”
“我恐怕做不到你们想让我做的事。”南门珏说,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秦夜寒说:“你知道我们想让你做什么?”
“这不是太明显了吗,有什么能让反抗军首领和灰塔总统一起合作?除了逆退素之外。”南门珏没看任何人,她看向窗外迅速略过的风景,天地荒芜而苍茫,“我做不到。”她强调。
“你尝试过吗?”秦夜寒说,“林总统说你从来都没有试着去解决过它的问题,无论是她,还是你老师……抱歉。”
他看到南门珏倏然转回的眼神。
“是啊。”南门珏轻柔地说,“连养我长大的老师都没能让我答应这件事,你觉得你们能够说服我吗?”
秦夜寒沉默地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气氛压抑起来,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喘。
这种对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南门珏先移开视线,“不是我非要做这个恶人耍你们,而是我做不到,明白么?连老师都没能解决的问题,你们指望我来解决?我没那么天才。”
“不,你是整个生命会都承认的天才。”出乎意料的,出声的是鹤停,他认真地望着南门珏,“我听赵首席亲口说过,如果这世界上有唯一一个人能解决逆退素的问题,那这个人就是你,而不是他。”
“……”南门珏有苦说不出。
这主神给她个二世祖身份就得了,干什么非要把她的逼格拔得这么高?它的设定能,她南门珏不能啊!
她看了张楚惜一眼,张楚惜显然能够明白她的苦楚,两人默默交换了一个苦涩的眼神。
沉默之中,秦夜寒沉缓地开口:“南门珏,我不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天才,也一贯以天才自居的你经历了什么,才突然对自己失去了自信,但现在的情况是,无论你能不能行,我们都希望你去试试。”
“因为下一次辐射潮就要到了,人类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第22章 灰穹之塔22 他……现在是什么?……
辐射潮?
南门珏脸色一变。
这个概念也被刻意写进了背景介绍中, 这是比放射雪暴更加可怕的东西,每隔一段时间,这个世界就会发生全球性的地震, 就像地底深处的辐射抑制不住地发生暴动,大量的辐射将席卷整个世界, 没有任何生物能够逃离。
南门珏在灰塔里养伤的期间看过很多历史记录, 根据记载, 上一次辐射潮发生在三十五年之前, 那一次灰塔死了一万人左右, 以这个世界的人口基数来说,已经相当惨烈了。
而死亡原因,就是空气中骤然升高的辐射浓度无法净化,所有人体内辐射含量飙升,超标的发生变异, 变异后的辐射怪物在塔里游走,袭击其他人, 变异的人就越来越多,最后造成万人死亡的惨案。
说起来,按照时间推算,林素问就是在那一次辐射潮之后, 才走上了政治道路。
“辐射潮……”鹤停喃喃地低头看向自己,语气是夹杂着自嘲的平静,“像我这样的, 下一次辐射潮一来,首当其冲就会变异吧,记得到时候先把我扔出去,免得我伤到其他人。”
南门珏问:“算出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么?”
“具体的无法算出, 或者说只有林总统知道确切的时间,但她不肯告诉任何人。”秦夜寒说,“只是能够确定,这个时间一定不远。”
“林素问这个谜语人,她应该发过誓要把所有的事情带入棺材。”南门珏语气不明地说,“那么你还知道什么?你和她之间有什么协议?还是说,你干脆就是她的人?”
她的口吻非常不客气,但秦夜寒没有在意,其他人也似乎觉得这理所应当。
秦夜寒微微摇头,“我对林总统没有恶意,她是真的殚精竭虑,在为灰塔,为剩余的人类所考虑,只是之前理念不合,林总统上位之后主张过几次大清洗,清除塔里和她意见不和的政敌,也就是我们这些反抗军,我父亲就带着还年幼的我逃了出来,和我们的人一起,一直隐藏在外面。”
“你们的理念?”
“林总统认为,为了维持塔里的稳定,保证更多的人活下去,应该采取雷霆手段,遏制不和的声音,并大力推行研究逆退素,想要从根本上清除辐射。”秦夜寒说,“但我父亲认为,只有一种声音会造就独权和暴政,而且最开始,他是反对研究逆退素的。”
“什么?”这件事连开车的年轻人都不知道,“秦队长居然反对研究逆退素?”
鹤停霍然抬头,“秦队长?你爸爸,是前一任维序护卫队的总队长秦飞鹰?”
秦夜寒淡淡地点头,“是,我的父亲是秦飞鹰。”
“塔里一直说秦队长是在外面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幸殉职……”鹤停说,“原来是叛逃了?”
“林总统果然没有把这个消息公布出去。”秦夜寒说。
鹤停显得无法接受,“我从小就把他当成偶像!结果他居然背叛了灰塔?”
“他没有背叛灰塔!我们都没有背叛灰塔,只是和林总统理念不合,无法在她的统治下生活,仅此而已。”秦夜寒严厉地说,他看向南门珏,语气又缓和下来,“他在两年前去世了,就在辐射变异之前,我亲手对他开了一枪,让他作为人类的身份死去。”
鹤停的愤怒戛然而止,他讷讷地闭上嘴,扭头看向窗外。
这个时代的人都有一种统一的共鸣:人的生命和尊严就是最值得尊重的底线,即使鹤停对秦夜寒有诸多不满,也不会在这方面出言不逊。
南门珏说:“你们是什么时候重新联系上的?”
秦夜寒看向她,“在你偷出芯片之后。”
南门珏露出恍然明悟的眼神。
“当初你私下联系上我,说逆退素发现了严重的副作用,但你不信任你的老师和林总统,要寻求我们的帮助,我感到非常震惊。”秦夜寒的声音轻下来,“这几次情况都太危险,我一直没有来得及问,你为什么会选择把芯片交给我?”
其实南门珏也不知道,这大概就是为了给她增加难度而设定的剧情,但南门珏面不改色,“因为我知道你们反对逆退素,芯片只有在你们手里,才不会被利用。”
“那为什么不直接毁掉它呢?”鹤停问。
南门珏无视了这个问题,“我知道秦飞鹰当年为什么离开,一开始我想要联系的是他,只是没想到他已经死了。”
假的,和其他人一样,她得知秦飞鹰的事就在几分钟之前。
“原来如此。”秦夜寒对此深信不疑,神色叹息。
南门珏从座椅上坐直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很有进攻型的姿势,即使她浑身是血,还戴着氧气罩,带来的危险气息却让前座的两个男人微微凛然。
气势是很种玄妙的东西,就算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按理来说他们不应该恐惧于一个科研人员,但他们的本能就是迫使他们对南门珏产生提防,好像她真的能随时威胁到他们。
“你问我的问题,我回答得够多了,现在该我问你了。”南门珏直视着后视镜里秦夜寒的眼睛,“林素问在隐藏的究竟是什么?你,或者说你父亲,又知道些什么?”
秦夜寒沉默片刻,眼神微妙,“南门博士,你真的像林总统说的那样。”
“说我叛逆又傲慢?”
“说你敏锐又聪慧。”秦夜寒说,“她对我强调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让我相信你。”
沉默的变成了南门珏,半晌,她复杂地笑了一声,“这是她之前告诉你的?”
“不,这是她在最近的联络中对我强调的。”
“……”
南门珏收回前倾的身体,扭头看向窗外,不想让其他人看到她眼中的跌宕起伏。
林素问是在她来到之后才对秦夜寒说的这种话,她承认的不是脑子里被主神莫名其妙植入的那个南门珏,而是她本人。
她们了了的几次见面全都在针锋相对,林素问居然会这样相信她。
这不只是对那莫须有的研究才能的相信,她能感觉到,她相信的是她这个人。
秦夜寒观察她的神色,“她说过,自从你知道逆退素的副作用之后就不再信任她,但林总统不是坏人。”
“真稀奇,反抗军的首领在劝诫我,我的总统不是坏人。”南门珏转回头来,凤眼幽然深邃,“继续回答问题吧。”
“我知道的并不多,关于林总统究竟在隐瞒什么,还是要问她本人。”秦夜寒说,“听我父亲说,当年林总统是灰塔里最有名的歌唱家,所有大型演出或者慰问都会出场,直到那场辐射潮的出现。”
“那场灾难死了很多人,这时候正需要生命会首席出来稳定民心,解决后续的辐射和疾病,但很奇怪的是,那时候的生命会首席却突然疯了。”
“疯了?”南门珏敏锐地意识到什么。
“对,他大喊着一些很奇怪的话。”秦夜寒回忆了一下,“据说是什么‘放我回家’,‘我不属于这里’还有‘什么神’之类的话,那时候我也没有出生,这么多年过去,我父亲也忘得差不多了。”
南门珏和张楚惜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的表情。
这是说……当年那个生命会首席,是像他们一样,被主神投放进来的轮回者?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一直在按照它自己的逻辑发展,直到一批批的轮回者进来做任务?
“然后呢?”南门珏问,“那个生命会首席,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秦夜寒说,“死得很蹊跷,在没有人任何人靠近的情况下,突然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死了,根据检查,他的心脏突然爆了。”
张楚惜一下子抓住了南门珏的袖子,手指微微颤抖。
南门珏也一阵颤栗,如果她没有猜错,那个轮回者应该就是在原住民面前透露主神的存在,才被主神直接抹杀,也许主神这个词就是关键的那把钥匙。
想她之前试探林素问到那种程度都没有被抹杀,幸亏她多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提主神的名字。
她体会到张楚惜喷薄欲出的恐惧,默默地捏了下她的手指。
“那之后的一个月,林总统找到我父亲,那时候她还不是总统,只是和我父亲熟识。”秦夜寒继续说,“她说了一句在当时的我们看来匪夷所思的话:灰塔不是唯一的。”
灰塔不是唯一的。
不夸张地说,一听到这句话,南门珏身上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所以,这才是你们离开灰塔的真正原因?为了找其他的‘灰塔’?”南门珏说,“‘在那时的你们看来匪夷所思’,也就是说,你们真的找到了,是吗?”
秦夜寒回过头,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你真的很敏锐。从结果来说,的确是这样,但当时我父亲没有信,他只看到林总统越来越狠心,对有可能影响到塔内稳定的因素,她宁错杀不放过,几年后她成为总统,手腕堪称雷霆,我父亲这才加入了反抗军。”秦夜寒说,“我是在他加入反抗军之后出生的,对之前的事,我知道得并不详细,总之大概就是这样,几年后父亲带着我逃出灰塔,在出来之后,他想起林总统曾经说过的话。”
“‘灰塔不止一个’,我们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找到了一些证据。”
“证据。”南门珏咀嚼着这个词,“也就是说,你们并没有找到真实存在的另一个灰塔。”
秦夜寒望着她,微微摇头,“在外面,生存环境太艰难,我们光是为了活下去就竭尽全力,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搜寻其他灰塔。”
旁边开车的年轻人忍不住插嘴:“我们没有装置,没有设备,人也少,想找也有心无力啊!我做梦都想找到另一个灰塔,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人类不止灰塔里那几十万人,还有更多的同胞生活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我们这些被驱逐的人也会有另一个家……”
南门珏没有说话,垂着眼陷入了思考。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轮回世界,对很多事都没有概念,轮回世界是循环使用的么?也就是说同一个轮回者也许会回到同一个世界?或者说不同批次的轮回者会来到同一个世界?后者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了,林素问当年一定和其他轮回者有过交谈!
只是不知道她对这些事了解到了什么程度?轮回者不能透露主神和空间的存在,但她的确对这些十分恐惧,讳莫如深,她知道了些什么?她后来的极端,对“**”的执念,是否都来源于此?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个复杂而真实的世界,真的是“虚拟”的吗?那林素问这样的npc算什么?
不只有一个灰塔……这又代表着什么?
其他人没有打扰她思考,南门珏沉默半晌,问:“你们认为不止存在一个灰塔的证据是什么?”
秦夜寒说:“等回去处理好伤势,我带你去亲眼看看。”
南门珏默许了这个决定。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下一场辐射潮也许很快就会到来。”秦夜寒严肃地说,“南门博士,以人类现在整体的辐射含量,经历不起另一场辐射潮了,所以林总统才会执着于研究逆退素,现在只有你能解决逆退素的问题,请你好好考虑一下。”
南门珏沉默着,她向后靠到靠背上,疲倦地闭上眼睛。
“先休息吧,你们三个都是。”秦夜寒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阵阵涌来,南门珏闭着眼,眼前却光怪陆离,一会是林素问说她傲慢,一会是姐姐冷漠的脸,最后定格成一张担忧的面孔,头发花白,眉毛却是黑的,他对她说:“走吧,小珏。”
赵怀仁。
这个相处时间加起来不过一个月的老人,就在她的面前死去了。
思绪一上来,她满脑子都是他临死之前想要说话的神色,他想要对她说什么?如果那时候她听了他的意愿,原地停下来听他说话,现在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个遗憾了?
姐姐的声音仿佛又回荡在耳边:“你从来都是这样,只在乎自己想做什么,不会听其他人一句劝告,但小珏,你不可能了解每一件事,也不可能预料到每一件事。”
她的确不愿意听任何人说话,所以赵怀仁死在了她的怀里,她最终也不知道最后他要表达的是担忧还是责怪。
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希望她去研究逆退素,解决这个没人能解决的大麻烦,也许作为她老师的赵怀仁才是最希望的那个,但他从来都没有要求过她什么,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只是自己殚精竭虑地研究。
南门珏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阴影掩盖住嘴角的一丝苦笑。
她是不想吗?她是做不到啊,但凡她真的有她的人物设定这么牛逼,但凡她真的能研究逆退素……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旁边响起异动,南门珏一下子睁开眼睛,前方的两个人也立刻警觉起来。
是鹤停。
他闭着眼睛,表情十分痛苦,苍白的皮肤上筋络根根绷起,皮肤底下肌肉跳动,他不自觉地抽搐着,嗓子里发出无意义的低吼。
“这家伙要变异了!”开车的年轻人,从谈话中得知他叫童古,猛地把车停下,拔出枪就指向鹤停。
“住手!”南门珏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不管这人是谁,哪怕是天王老子,要变异了就得杀了他!”童古说。
“南门?”秦夜寒也拔出了枪,看向坚决不动的南门珏。
张楚惜没受伤的那只手也默默拔出一把匕首,三人全都看着南门珏,她还是没有把阻拦的手收回来。
南门珏注视着鹤停,之前他心脏受过伤,差一点就没活下来,体检的时候她就警告过他,最好不要再到塔外来,那时候他的辐射含量就已经十分危险,现在回变异也是常理之中。
就这么杀了他吗?杀了这个被她救过也救过她一命,在大惊大悲之中义无反顾跟着她一路杀出来的少年?
南门珏的答案是不。
“你过来。”南门珏和张楚惜换了位置,毫无顾忌地靠近正在变异中的少年。
挺拔的身形已经佝偻下去,肌肉的纹理开始浮现出皮肤的表面,清秀帅气的少年逐渐接近辐射怪物那种分不清头和尾的模样。
南门珏靠近他,从脚腕的口袋里取出一支注射器。
秦夜寒一见,瞳孔霎时收缩,“这是?”
南门珏握着那支原本给她自己准备的逆退素,动作轻柔地把蜷缩起来的鹤停拉近她。
变异中的怪物爆发出极强的攻击性,他嘶吼着咬向南门珏,南门珏一把扼住他的喉咙,把他控制在安全距离中,神色却堪称温柔。
“没事了,乖孩子,乖乖听话。”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针头扎进他的颈动脉里。
鹤停倏然睁大眼睛,浑浊的瞳孔里浮现出巨大的痛苦,他手脚挣扎,拼命地攻向周围的一切,南门珏长腿一伸,手脚并用把他四肢全部锁住。
鹤停的肌肉在她身下如地震中山峦,起伏中爆发出痛苦的嘶吼,南门珏用尽力气压制住他,忽然压力一轻,秦夜寒从他身后抱住了他。
两人短暂地对视,谁都没有说话,天色微亮,安静的大雪中只有鹤停的吼声传出去很远。
隐隐约约间,吼叫的就不只是鹤停一个了。
“我们不能继续停留下去了。”童古一直没有放下手里的枪,警觉地向周围望去,“那些东西要来了,它们速度很快!”
南门珏一言不发,忽然转头看向张楚惜,“你身上是不是还有一支逆退素?”
张楚惜惊说:“但是注射三针的话,人就会变成另一种没有意识的怪物啊!”
他们刚刚被这些怪物追逐,九死一生,南门珏居然想主动给鹤停注射!
“反正这样下去他也是死,难道作为辐射怪物死去会更高贵一点吗?”南门珏对她伸出手,“快!”
这时秦夜寒和童古也听出来了她的意思,两人欲言又止,又觉得在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失去了力量。
辐射,变异,死去……这就是这个世界无解的循环,在场的人都见过许多人变异和死亡,南门珏那个问题太犀利了,同样是死,作为哪种怪物而死会更好一点吗?
辐射怪物们开始靠近,童古砰砰几枪杀了靠近的几只,没有人再出言催促,他们以近乎参加葬礼的肃穆看着南门珏将第三针逆退素注射进了鹤停的脖子。
南门珏下手很稳,但是没人看到的地方,她的瞳孔在震颤,她紧紧注视着鹤停,不知道自己是否在祈求一个没有希望的奇迹。
她当然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在开始变异的那一刻,鹤停这个人就已经死了,她只是不愿服输。
打她记事起她就这样任性又倔强,即使所有人都说她做错了,只要她认为自己没错,她就会梗着脖子对全世界竖起一个轻蔑的中指。
就像现在,所有人都认为鹤停没救了,她也偏要勉强一下,做尽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再承认自己无力改变的事实。
一秒钟过去,两秒钟过去,鹤停停下了嘶吼。
他身上变异的特征逐渐褪去,但他仍然没有醒来,就像是进入了一场甜美的梦乡,他蜷缩着身体靠进南门珏怀里,就这么不动了。
“这,这是?”童古惊异地说。
南门珏探了下他的鼻息,果断地说:“走!”
秦夜寒也不废话,一个闪身跳回副驾驶,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呜”的一声冲了出去,接连撞飞几只扑过来的辐射怪物。
南门珏突然想起什么,打开自己的任务面板,这一看让她愣了一下。
只见她的积分赫然变成了【9700】,这系统把那些逆退素造就的怪物们也当成了辐射怪物!
这对轮回者来说其实是个值得欣喜若狂的消息,但南门珏只是勾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如果徐阳知道了这件事,恐怕整个灰塔的人都活不了了吧。
虽然现在也好不到哪去,但无论他多想这么干,都做不到,塔里的逆退素数量有限,而他不知道芯片在哪里。
南门珏嘴角拉平,眼神凌厉起来。
“那么,他现在是什么情况?”秦夜寒回过头来,直直地盯着状似只是熟睡过去的鹤停,眼中充满不可置信的希冀,“他……现在是什么?”
第23章 灰穹之塔23 “他就喜欢路子野的。”……
鹤停现在是个什么东西?南门珏也不知道。
在逆退素的实验里, 不是没有拿已经变异的怪物做过实验,但在变异过程中注射进三针的,鹤停还是头一个。
变异的过程看起来简单, 只是几声嘶吼,几下抽搐, 好好一个活人就蜕变成了人事不省的怪物, 但想用科学原理来解释, 要涉及到相当复杂的理论知识。
南门珏拿到资料之后只是扫了一眼, 她那时没打算参与这个世界的麻烦, 只记得在变异过程中,辐射还没有彻底侵占大脑,身体里的辐射含量也没有达到全满的状态,如果对已经变异完全的怪物使用逆退素,那无论注射进多少针, 怪物也依然是怪物,它们的大脑已经被污染了。
但鹤停的变异症状退了下去。
他看起来又像一个普通的人类了, 但没有人能保证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南门珏垂下脸,轻声呼唤鹤停的名字。
“鹤停?”
鹤停呼吸平缓,肤色比正常人更加惨白,没有任何回音。
“你们的基地里, 有用于检测的仪器么?”南门珏问。
“只有一些很简单的机器,具体怎么做,你可以和我们的医生沟通。”秦夜寒说, “南门,我知道你关心这个孩子,但我作为首领,必须要为基地的人负责。”
他话有未尽, 南门珏也明了他的意思,“一旦他有异动,我会亲手杀了他。”
语气决绝,没有分毫不舍。
后面的路程几人没再说话,等天光大亮,大雪稍停的时候,他们抵达了反抗军的基地。
车子停下来的地方看起来像一片废弃的村庄,砖瓦和茅草建成的屋子掩埋在厚厚的雪下,泛着尘土的灰色,南门珏和张楚惜互相搀扶着走下车,举目四望,不由有些怔然。
虽说是末世,但灰塔和她们习惯的生活环境相差很大,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在感情上一直没有很强烈的真实感,就像大部分轮回者的观感一样,更像是进入了一场真实的情景游戏。
但这个地方,建筑明显是普通村庄的模样,只是人烟全无,那凄冷萧瑟的模样给她们带来的冲击比怪物冲脸还要强,让人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里是末世。
秦夜寒紧跟着下车,童古开着车往村子深处去,秦夜寒对她们点点头,“我们走这边。”
南门珏说:“要把鹤停控制起来。”
“放心。”秦夜寒说,“对付濒临变异的人,我们也有丰富的经验。”
南门珏没再说话,她们跟着秦夜寒走向村庄中间的房屋,让她惊讶的是这并不是一间空屋子,而是堆满了杂物,还有断了的木质桌椅,上面落满灰尘。
“当年刚逃出来的时候,我们在地面上住过一段时间,后来人越来越多,辐射也越来越厉害,我们才不得不转移到下面。”
地面上的辐射太强,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除非有灰塔那样强大的过滤功能,否则唯一的办法就是龟缩进地底。
秦夜寒说着,推开用来掩饰的桌子,露出地面上的活板门。
如果不知道的,会以为这就是村子的地窖。
他们下了梯子,温度逐渐变得温暖,虽然比不过拥有保暖系统的灰塔,但南门珏也觉得自己胳膊腿的灵活了不少。
不过因为温度升高,原本被寒冷抑制住的疼痛又开始鲜明起来,她能感觉到张楚惜在发抖,只是没有发出声音。
往地底越深,视野也逐渐明亮起来,土墙上燃烧的火把越来越多。
“这些是用那些怪物的脂肪做成的油灯,几年之前我们为燃料而发愁的时候,童古意外发现了这个用途。”秦夜寒说,“出乎意料的,它们很好用,能燃烧很长的时间。”
“童古自己发现的?”南门珏说,“他学过科学知识吗?”
“没有,他是在外面出生的,发现的那天是他太饿了,想吃烤肉,身边只有怪物尸体这一个可以点燃的东西。”
南门珏点评:“实力不详,狗屎运很强。
秦夜寒没大听懂,不过已经走到楼梯的尽头,他就没继续问。
“秦哥,这些是?”
几个年轻人身穿打着补丁的棉衣,拿着枪靠近,看到是秦夜寒,就放下了戒备,转而好奇地看着伤痕累累的两个人。
“新加入的同伴。”秦夜寒说,“基地一切正常吧?”
“一切正常。”
南门珏打量着这个基地里的人,如果要给这些面黄肌瘦的年轻孩子们冠上反抗军的名头,并对此如临大敌的话,那未免显得灰塔太小题大做了些。
秦夜寒看出她的意思,往里走的时候他低声解释。
“在以前,反抗军还有和灰塔的一战之力,但自从我父亲接手,他并不真的想和灰塔为敌,所以一直主张自给自足,并把精力放在寻找其他灰塔上……这几年情况越来越艰难,接近辐射潮,气候更加恶劣,食物越来越少,我们种植的种子也很难存活。”
说这些的时候他没有很大的情绪反应,只是在陈述这个事实,但南门珏敏锐地察觉到他冷静外表下的忧虑。
“你的身份太重要了,我想暂时隐瞒,这也是对你的保护。”秦夜寒又说。
南门珏颔首,她能明白秦夜寒的顾虑。
见她没有意见,秦夜寒看起来松了口气。
南门珏挑眉,“你觉得我会大张旗鼓地昭告我南门珏来了?”
“我不确定。”秦夜寒苦笑一下,“和你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你天不怕地不怕,敢把老天掀个窟窿的做派我也算领教过。”
南门珏不置可否。
她又不是真的让这些人哄着护着的南门博士,昭告她的存在百害而无一利。
和灰塔的环境比起来,反抗军的基地就简陋太多了,他们走过一条不长的走廊,一扇圆形的大门出现在眼前,秦夜寒上前敲门,一个类似猫眼,但稍微大点的窟窿打开,露出一只眼睛。
“是我。”秦夜寒说。
大门打开,昏黄的光线铺面而来,整个大厅的墙壁上放了很多那种脂肪蜡烛,这么多脂肪一起燃烧起来,在地下形成不那么美妙的气味。
大厅里的人很多,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戴着氧气罩,有的没有戴,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健康。
见到秦夜寒回来,顿时呼啦一下围上来一片人,发出七嘴八舌的询问。
“首领你回来了!”
“这次有新的收获吗?”
“这两个人是谁?他们受伤了。”
“这是你捡回来的小情侣吗?”
张楚惜抬头看了南门珏一眼,见她神色没有什么改变,似乎默认了自己被认成男孩,她欲言又止。
如果不是手臂上的疼痛太过剧烈,她这会说不定还会害羞一下。
哪怕是假的,南门珏这张脸贴上一个她男朋友的标签,也够让人飘飘然的。
“大家让一下,我们的新同伴受伤了,吴医生在哪里?”
“在治疗室。”
秦夜寒扶住南门珏,带着她们往里走。这里的结构很简单,从大厅出来有三条走廊,一条通往居住区,一条通往治疗室,最后一条是仓库,放着食物和武器,还有种养的一些动植物。
通往治疗室的路是最短的,为了保证受伤的人能尽快得到救治。
张医生是个头发蓬乱的中年女人,一看见他们进来,来不及看都有些谁,上来就一把抓住秦夜寒。
“你让童小子给我送来的那个人是什么情况!他体内的辐射含量早就超标了,按理来说,他现在不应该是个人类形象,而应该是个长得一团模糊的怪物!”
“吴姐,等会再说这个,这里有受伤的人,你先看看。”
“受伤?对,好浓的血味。”吴青耸耸鼻子,又圆又突出的眼睛往他旁边看来,却看了空。
两人一转头,却见南门珏已经把张楚惜按到床上,正用一只手不太利索地在工具里翻找。
秦夜寒刚要说话,吴青一抬手拦住他,突眼睛注视着南门珏的动作。
南门珏也不管他们在说什么,没人管就自力更生,她在工具台上真的找到止血钳,用自己磨尖锐的手术刀划开张楚惜的绷带。
她只有一只手可以用,但下手动作极稳,好像她肩膀上那些可怕的创口没有给她造成任何痛感,只有在她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可以看出一二。
“南门,你先处理一下你自己。”张楚惜担忧地盯着她的肩膀。
“我的伤看起来大,但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你的要是再不处理,这条胳膊就没了。”
听到居然这么严重,张楚惜的脸更白了。
虽然回空间里可以花积分让主神修复,但是在这种残酷的世界里失去一只胳膊,她的存活几率会更低。
南门珏把她胳膊上的绷带都拽下来,看到伤口的情况微微沉默两秒,脸色没什么变化地拿起镊子,把伤口里的碎骨头都挑出来。
“啊!”张楚惜疼出一身冷汗,控制不住地叫起来。
不是每个人都有南门珏那种面不改色拿火烧肉的魄力。
南门珏下手犹豫了一下,回过头看向两人,“有麻药么?”
吴青慢慢地走过来,看看张楚惜的伤口,又看向南门珏,“小子手法不错,经常干这种事?”
南门珏说:“我问有没有麻药。”
“哦,还是个坏脾气。”吴青说,“不用白费工夫了,这丫头骨头都要断了,这根胳膊是保不住了,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截肢,再晚她这个人还能不能活还是回事。”
南门珏抬头望着她,再次重复一遍她的问题:“我说,有没有麻药?”
吴青望着她的眼睛,表情有些波动,看她不回答,南门珏索性无视掉她,继续给张楚惜挑碎骨头,说:“忍着点。”
张楚惜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很快就咬出血来。
吴青在旁边眼神微妙地看着,又说:“你们是不是刚从塔里出来的?我们这里可不比灰塔,没那么多药,她这个伤口太深了,还是被怪物咬伤,就算侥幸保住了,感染风险也会很大,也更可能让辐射渗入体内。”
“如果你不想帮忙的话,闭上嘴就可以了,谢谢合作。”南门珏头也不抬地说。
吴青就闭上了嘴,继续饶有兴趣又认真地看着南门珏给张楚惜处理伤口,秦夜寒走过来,眼神有点恳求,但吴青没理她。
南门珏动作不太灵活,但手法非常专业,她耐心地把碎骨头和碎屑一点点地挑干净,这时候张楚惜已经瘫倒在床上,快要痛昏过去。
“就要好了,坚持住。”南门珏用胳膊擦了把脸上的汗,“有木板么?还有,有什么药能用?”
吴青挤开她,“这里我来,你去处理一下你自己的肩膀吧,用火烧来止血的是吧?亏你想得出来,这也是没有药物的情况下防止感染的最好方法,但真能下得去手的,我这么多年就见到你一个。”
南门珏看了秦夜寒一眼,秦夜寒对她微微点头,她看着吴青动作熟练地给张楚惜上药,固定夹板,这才走到一旁,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吴青只是顺便瞥她一眼,待看到她的动作,惊得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