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灰穹之塔31 背叛的真相。
明明只是离开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灰塔却变成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模样。
从前的灰塔纵然封闭,但灯照充足,空间明亮, 人群来来往往,就算他们看起来没有和平年代那么整洁体面, 神色间也总是夹杂着惶惑和不安, 但活人的气息还是充斥着这里, 他们是愿意活下去, 并有希望活下去的。
然而此刻的灰塔寂静无声, 没有了活人,除了必要的几处暗灯之外灯光全灭,让整个塔呈现出一种濒临坍塌的感觉,绝对的寂静中,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还有那些怪物不安的低吼声。
南门珏冷不丁地开口:“你们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和它们一起共事的?就不怕它们某一天突然张口问:我的好兄弟,为什么你像牵狗一样牵着我呀?”
秦夜寒还能忍住, 童古当即对南门珏投去一个敬佩的眼神,被敌军包围的时候还能正常发挥她这张嘴的威力,真不愧是带头造反的人!
不过别说,南门珏有时候说话能噎死人, 但当她把这份功力怼向别人的时候,这感觉还真他丫的爽。
然而并没有人理她,这些戴着头盔的人像是一具具被操控的木偶, 只是端着枪指着他们。
南门珏轻笑一声,并不在乎。
走到他们都很熟悉的环形走廊时停下了脚步,这里包围这更多的护卫队和逆退素怪物组合成的军队,徐阳就在包围圈的最里层, 他手上拿着一把火把,对南门珏露出诡异的微笑,面容在火光的映衬下阴翳诡谲。
南门珏眼珠缓缓移动,在走廊扶栏边缘的承重柱上,正绑着一个人,她低垂着头,从来都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看不见她的脸,甚至分不清她是活着还是死了。
“林总统。”秦夜寒低哑地说。
所有人几乎在同时举起了枪,秦夜寒和童古指向徐阳,徐阳指向南门珏,其他护卫队指向中间包围的三个人。
除了南门珏。
南门珏没有动作,她只是看着林素问,问:“你想用她干什么?”
“最近,灰塔的民众十分不安。”徐阳眼神癫狂,神色却温文尔雅,悲天悯人,好像真的是那个为国为民的好秘书,“因为塔里发生了革命,多次隐瞒民众消息的无能总统被赶下台了,我受到群众拥护,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大局,但因为前总统的隐瞒,已经酿造出太多的悲剧……我对此深感痛心。”
他的枪口始终牢牢指着南门珏,却堪称文雅地欠欠身,仿佛面前有一大群热切地望着他的民众,然后他抬起头,声音高亢起来。
“我要为了塔里的民众,为了剩余的人类处决罪大恶极的前总统!这是万众所归!是民心所向!我也不想的,总统阁下,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他变脸一样变出一脸悲伤,甚至泫然欲泣了,南门珏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变脸的道具。
被绑在承重柱上的林素问动了动,蓬乱的头发下露出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她看着徐阳,对他啐了一口。
“呸。”
徐阳的脸色阴沉下来,“看来前总统阁下对我的判决并无意义。阁下,你运气不错,今天还有其他人来陪你——上路呢!”
“……南门!”
林素问浑浊的目光顺着他手臂的方向看到了南门珏,她脸色大变,尽自己当前最大的力气嘶吼出声,却同时伴随着一声干脆利落的枪响。
就像之前南门珏对齐墨开的那一枪一样,徐阳也毫不犹豫地开枪了,他承认自己对南门珏一个白板新人产生了无法抑制的恐惧,以至于他召集了这么多军队来保护自己,却还是宁愿抱着变成红名的代价,在见到南门珏的这一刻开枪!
什么红名,哪里有当前的命重要?变成红名会之后再死,但在看见南门珏的眼睛之后,徐阳觉得自己再不开枪就会死在这里!
这声枪响太干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当他们意识到这颗子弹是朝向谁的时候,秦夜寒和童古脸上的表情变成和林素问一样的惊恐,他们转过头来的动作仿佛慢动作,五官扭曲地嘶吼出声。
“不——”
众目睽睽之下,这颗子弹击中了南门珏心脏的位置。
“南门珏,我知道你是来找我报仇的,但是你没有机会了,你太傻了,居然在这里就忍不住找了过来,是因为谁?张楚惜吗?是她成功劝说你了?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徐阳见自己得逞,发出神经质的大笑,“告诉你吧,我从来没有指望过那个蠢丫头能干成什么事,但你居然真的过来了,看来你也不见得有多聪明……嗯?”
他笑了一阵,突然发现了不太对劲。
所有人都盯着南门珏的胸口,那里毫无疑问有一颗子弹打中了,按照正常情况,她现在应该不可置信地吐血倒下才对,但那颗子弹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弹了出去,好像南门珏穿了一件透明的防弹衣,而南门珏仍然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倒下的迹象。
纤长漂亮的手指摸上自己的胸口,南门珏看向瞳孔震颤的徐阳,脸上缓缓露出一抹笑容。
血腥绝艳,宛如一只复仇的艳鬼。
徐阳手里的枪掉到了地上。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但凡南门珏不是个新人,他都不会如此惊恐,已知这个世界并没有超能力,她也不应该有任何道具,怎么可能被子弹打中而不死!
“怪物,你是个怪物,不,你是个鬼!”徐阳发出凄厉的尖叫,用手一指,“杀了他们!”
“不!!”
林素问绝望的呼喊淹没在澎湃的枪声里,一时所有人都开了枪,逆退素怪物扑上来进行撕咬,秦夜寒和童古都以为自己挺不过这一波了,都拿出最狠绝的一面予以反击,反正决定跟着南门珏出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但一道身影挡在了他们的面前,子弹击中她的身体,怪物撕咬上她的身体,她就像没事人一样,还抽空对他们眨了眨眼睛。
两人:“……”
别说其他人了,他们两个自己人的白毛汗都冒出来了!
刀枪不入,怪物咬到她也活像咬到了橡皮胶,咬是咬住了,就是撕扯不下来,这还是活人么!
“南南南南南门……”童古面对枪林弹雨脸色不变,面对南门珏的笑脸差点被吓哭了,“你还是不是人啊!”
“我当然是人。”南门珏大声回应,仍然听不太清自己的声音,她不耐烦地甩甩脑袋,实在是太吵了。
到了现在,她才知道小诺给她开的挂有多么逆天。
“使身体固定在静止的状态”,居然真的就是字面含义!她的身体仿佛被隔绝进了另一个空间,能够正常触摸到,但无法再改变这身体的任何状态,连多一道指甲划痕都不行,再加上南门珏讨价还价来的屏蔽痛觉,南门珏觉得自己仿佛开了无敌。
“徐阳要跑了。”南门珏说,“你们两个行不行?”
“这是问的什么话?”童古大声抗议,“我们行!我们可太行了!”
秦夜寒忙于反击,压根没理两人无厘头的对话,闻言回过头,给了一个坚定的眼神。
“这里交给我们!”
南门珏如同一只蹿出去的猎豹,在枪林弹雨中如入无人之境,朝着徐阳逃跑的方向一路追去,手中手术刀飞速旋转,收割阻拦的人和怪物。
“让开!”
徐阳长得平平无奇,一副班味过重的社畜模样,跑得倒是很快,其他人和怪物并不会拦他,很快就和南门珏拉开了距离,眼见他冲进了电梯,对南门珏露出一抹阴狠的笑容,南门珏一刀扎进怪物的脑袋,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冲过去,却还是扑到了关闭的电梯门上。
“该死的!”她用力锤了一拳电梯门,看数字是在往下走,她调头就冲向环形走廊。
这次也不用钢索了,她单臂撑过栏杆,抬腿就是跳!
许多怪物跟着她纷纷跳下来,她也不管,每跳下几层就看一眼电梯上的数字,看徐阳还在往下,她皱着眉继续跳。
他这是想去哪里?灰塔底层,有他藏的秘密武器?
但有武器又怎么样,南门珏现在开了无敌!
小诺的脚爪一直稳稳勾在南门肩头,南门喘着气抱怨,“你就不能帮我啄死几只怪物?”
“太脏了。”小诺把头一扭,表达拒绝。
南门珏这会也没时间和只乌鸦吵架,她跳到五十六层的时候,发现电梯居然抵达了最底层,负一层。
负一层是干什么的?
来不及多想,后面的怪物追了上来,有一只从上面掉落,差点直接砸到南门珏脸上。
最下面的几层南门珏也没有下去过,下到负五层时她发现环形走廊消失了,她不得不冲向楼梯间。
她速度快了一步,冲进去后把楼梯间的门锁上,门外传来噼里啪啦撞上的声音。
怪物们被拦在了外面。
南门珏快速来到负一层,打开门后漆黑一片,就像之前她被朱文杰弄下楼梯,意外停留的那个楼层一样。
她取出手电筒走进去。
这层有很重的机器轰鸣声,想要找一个人太困难了,南门珏根据其他楼层的空间布局记忆向中间走去,一边走,嘴里还编着临时编的小调。
“徐阳?徐~~阳~~我来咯~”
“快点出来吧,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了,让我们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来场畅快的真人快打。”
“出来吧~出来吧~你在哪里呀~天黑咯,小朋友该回家睡觉咯,不然的话,灵魂会被吃掉哦~”
她的声音本身很好听,带点中性的磁性,但她此刻掐着嗓子唱歌,反而变得诡异起来。
尤其这歌声里夹杂着刻意的欢快,但谁都能听出其中的阴郁恨意。
南门珏耳听六路,听到点异常的声音就敏捷地把灯光打过去,但什么都没有。
走了几步,她隐约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轮廓,不由停住了脚步。
这黑影极大,站在当前的角度看去,她第一眼以为看到了一堵墙,然后觉得更像一个什么机器,它占据了其他楼层环形走廊的部分,南门珏将灯光向上打去,在灯光有限能照到的地方看不见它的顶端。
南门珏脸上的表情沉下来,徐阳下来这里,是和这个机器有关?
她犹豫片刻,抬腿走过去,声音变回正常:“徐阳?我已经来了,想做什么,起码当着我的面来啊。”
好像在回应她这句话,整个楼层的大灯突然亮了,南门珏一时无法适应这么明亮的环境,眯起了眼。
她关掉手电,待稍微适应之后,她看清了这个机器的样子。
看见了,但不认识,它外面包裹着一层金属外壳,这也是为什么南门珏第一眼会把它看成一堵墙。
“南门珏,我在这里。”
徐阳的声音响起,充斥着诡异的兴奋。
“南门珏,我就在这,你敢过来吗?”
南门珏挑眉,毫不犹豫地拐个方向,走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早发出点动静不就好了吗?节省一点彼此的时间。”
绕着机器走了几步,徐阳的身影果然出现在眼前,他面前是一个操作台,应该就是关于这个机器的,幽蓝色的光晕映在他脸上,他对南门珏露出怪异的笑容。
南门珏在一定距离外站定,手指间转着她的手术刀,抬眼看向这个机器。
“知道这是什么吗?”徐阳循循善诱,像个站在讲台上耐心的好老师,“这就是这个塔存在的根源,它最根本的供能系统。”
他操作了下什么,伴随着巨大的嗡鸣声,机器外的金属壳缓慢降落下来,这个机器应该占据了从负一层到负五层的整个空间,降落的过程持续了一小会,逐渐显露出它的样貌,南门珏也认出了它是什么。
坚不可摧的多层合金造就而成的外壳,表面有无数重叠的金属环,环环相扣,像一个巨大的蜂窝,周围插着数十根金属制成的巨大导管,将机器里产生的东西运输向四面八方。
机器在运转,就像这个灰塔的心脏。
“这是……”南门珏停顿一下,“核反应堆?”
和核电站的核反应堆长相类似,但比那大了不知道多少。
“半对吧,给好学生加十分。”徐阳说,“这就是能量转换装置,它不是靠自己生产能量,而是靠转化底下的某种物质,以此来供给整个灰塔的能源。”
“地下有什么物质,石油?”
“谁知道呢,这个世界给它命名为蓝莹素,我在其他世界从来没听过……”徐阳话说到一半,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活像是突然被谁打了一拳,他狂躁起来,眼睛疯狂地瞄向四周,咆哮,“谁!是谁藏在这里?!”
怎么回事,这里还有其他人?
惊疑刚刚一闪而过,南门珏就反应过来,在没有原住民在的时候,他们说话没有特意掩饰什么,但是根据规则,如果向原住民透露主神或者轮回空间里的相关概念,就会被惩罚,惩罚程度根据透露的轻重程度不同。
徐阳刚才提到了“其他世界”,估计被判定违规了,只是不知道被惩罚了什么。
也就是说,他们周围一定有原住民的存在。
南门珏也向四周望去,但不忘提防着徐阳,防止他声东击西。
但他明显不像是声东击西,狰狞地不断地咆哮着,“我知道你就在这里!给我滚出来!快啊!”
看来他付出的代价有点惨重。
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脚步声从另一边走廊响起,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南门珏和徐阳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你?”
“吴姐?”
来人居然是被灰塔抓走的吴青。
她看上去憔悴了许多,但应该没有受伤,本来就乱蓬蓬的头发更加的乱,甚至已经打结了。
她圆而突的眼睛看了南门珏一眼,对她短暂地勾了下嘴角,又转头看向徐阳,表情分外凝重。
“你要干什么?”她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徐阳阴沉地说,“我不是让人……”
“是是,你是让人把我关进了实验室,让我给你做逆退素,还派了个拿枪的家伙守着我,烦死了,就不知道安排个女的吗?男的上厕所也跟着我不尴尬?”吴青不耐烦地打断他。
徐阳压制着暴怒,“你是怎么出来的!”
“用腿走出来的,不然呢?”吴青说,“你以为一个拿枪废物就能守住我?未免太小瞧我吴青了,我之前不逃出来是我懒得,现在我知道南门来了,不就出来看热闹了吗。”
徐阳的脸色极其难看,南门珏噗地笑了出来,立刻引起徐阳阴狠的目光。
“呵,无所谓,一个……而已。”他无视掉吴青,“南门珏,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把芯片交给我然后束手就擒,否则我将启动这个东西的自毁装置,一旦启动,无法停止。你知道我是谁,你猜猜当这个东西爆炸,这里唯一能活下来的人是谁?”
南门珏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原来这老匹夫打的是这个主意,而南门珏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威胁到了。
这个体量的能量装置一旦爆炸,恐怕整个灰塔都会化为飞灰。
她可以活,但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不能活。
吴青说:“他除了是遭瘟的叛徒之外,还是谁?”
她语气轻蔑,但南门珏能听出她话语中的紧张,徐阳这个威胁太有用了,让无论是原住民还是轮回者都如临大敌。
南门珏停下手里转刀的动作,脸上露出一抹纯良无害的笑容,“我可以和你做这个交易,但我想先问你点问题。”
她在拖延时间,她赌楼上秦夜寒他们能救出林素问,只要他们注意到这里的异常,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问我问题?你觉得你现在还能问我问题?”徐阳发出神经质的笑声,眼神狠得像淬了毒,“你算什么东西,南门珏?明明是第一次,却敢对我下手?你们这种新的,就该老老实实地伏低做小,把我们伺候高兴了,分你们一些活下去的方法和资源,这才是正确的逻辑!谁许你一来就这么嚣张了?你这种人,活该痛苦惨死!”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嘶吼出声,南门珏完全听懂了他的意思,但吴青一脸迷茫。
“南门,他在说什么鸟语?”
“疯子的疯话罢了。”南门珏说。
徐阳说的词语很规避,应该没有触发惩罚机制,他抽搐了几下,恢复成阴毒的平静。
“疯子?你这个疯子有资格说别人是疯子?哈。”
“朱文杰怎么样了?”南门珏突然说。
“朱文杰?不知道,估计早就死了吧。”徐阳不耐烦地摆了下头,“不要磨叽了,把芯片交给我,就现在,不许耍花招,不然我真的会启动自毁程序,你知道我是知道密码的。”
“我以为你们是朋友呢,最起码是个同盟?”南门珏自顾自地说,“结果你丝毫不管他的死活啊。”
“朋友?太天真了,南门珏,枉我还以为你心狠手辣能适应得很好,结果你还是一个天真愚蠢的小女孩罢了!”徐阳疯癫地大笑,“这里哪有朋友?像你一样随便把人当成朋友的下场就是像你一样被人送上砧板!感谢我吧,在你临死前还教导你这种道理,我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前辈啊。”
南门珏眼中闪过一道极冷的神色,“既然说到这里了,不如和我说说吧,张楚惜为什么和你做那个交易?”
徐阳停下笑,露出点意外的样子,“她居然告诉你了?你明知道她在和我合作,却还是回来了?莫非我对你的评价还得更低一些,你不但是在这种鬼地方交朋友的傻瓜,还是个舍己为人的大圣母啊。”
南门珏脸上的表情都消失了,“告诉我,你答应了她什么?”
吴青没听明白,但她意识到这个问题对南门珏很重要,她看到南门珏有些骇人的手指捏紧了手术刀,让那裸露的肌肉突突跳动着,看起来更加可怖。
徐阳更加意外,“她告诉了你她在和我合作,却没告诉你合作的内容?”
南门珏沉默几秒,说:“她死了,我杀了她。”
吴青倒吸口气,徐阳也霍然睁大眼睛,随即又大笑起来。
“好好好!南门珏,你杀起人来是真的不心慈手软啊,哪怕是你的‘朋友’……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徐阳饶有兴趣地说,“既然如此,我就大发善心的告诉你吧。”
他看着南门珏的眼睛里,流淌着深深的恶意。
“交易的内容就是,她帮我把你骗回来,或者杀死你,而我将善良地不去杀了她的家人,她那个妈妈。”
“她挣扎了好几天呢,直到我给她看了证据,证明我能找到她妈妈,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第32章 灰穹之塔32 “开枪!!”……
轰的一声, 南门珏耳边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她看着徐阳的嘴唇一张一合,几乎无法读出它的内容, 轰鸣的耳鸣中,耳朵发出尖锐的刺痛, 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小诺用力啄了下她的耳朵。
“她的……妈妈?”她听到自己嗓子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没错, 你应该不会笨到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吧。”徐阳瞥了眼另一边的吴青, 露出诡异的笑容, “怎么样, 是不是很出乎意料?不过以你的狠绝,估计就算知道她的目的,也还是会选择杀了她吧,毕竟她有了杀你的心啊,你当初杀我的时候可是毫不手软啊。”
“南门。”吴青担忧地叫了她一声。
南门珏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 手术刀又开始灵巧地旋转。
“好了,你的问题我也回答了, 该你兑现诺言了吧?”徐阳看起来心情好极了。
南门珏面无表情,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冰,衬得颊边那道伤越发诡艳。
“你按吧。”她说。
徐阳猛地愣住,“你说什么?”
“我想你应该还没老到得老年痴呆, 如果你还记得刚才在上面发生了什么,就该知道这威胁对我没有一根毛的用。”南门珏平静地说,“还是说你需要重新回忆一下?”
吴青不知道在上面发生了什么, 徐阳却如遭雷击。
上面,子弹,击中,毫发无伤。
“你是怎么做到的!”徐阳声音尖锐起来, “不,就算你能挡得住子弹,你也未必能挡得住这个东西的爆炸!按照能量推算,它可以给十几个城市同时供能,所以灰塔从不缺能源,你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这种东西?除非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南门珏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微笑,徐阳就像被掐住了嗓子,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惊恐。
“按啊。”南门珏轻柔地说,“等这个塔炸了,所有人全死了,就剩下我们两个,那不就更方便了吗?你知道,我们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出去呢。”
她毫不掩饰眼中的恶意,阴郁狠绝粘稠得像墨水翻进了她的瞳孔里,徐阳越看越恐惧,越看越颤抖,他尖叫一声,手掌握成拳,就要砸下眼前的按钮!
在他砸下去之前,南门珏迅速举起枪,毫不犹豫地啪啪几下,全部击中徐阳的胸口,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南门珏想到曾经她用手术刀刺向朱文杰的脖子,也发出过类似的声音。
道具?
来不及多想,她一边不停地开枪,一边大步冲过去,连续的开枪虽然没能杀死徐阳,但让他的动作发生了偏移,他一拳下去没有砸中按键,而在他再次动手之前,南门珏扑了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
徐阳的身手约等于无,但他极其耐打,似乎全身都罩上了那个保命的道具,南门珏的拳头揍上去,也仿佛揍上了铜墙铁壁。
如果他遇见的不是南门珏,他几乎就是无敌的,就像牧羊犬原本干不过群狼,但是当牧羊犬被戴上有刺的项圈,它进入狼群就是降维打击!揍他都会把自己弄得头破血流,又怎么能杀死他?
但他遇见的偏偏是南门珏。
南门珏刚刚拿到自己的外挂,这是一场道具和外挂之间的对决,正好可以比比他们之间谁是不死之身!
一拳,又一拳,徐阳挣扎着想从南门珏身下逃走,从口中发出尖锐的嘶吼,看来这道具并不会隔绝疼痛,但都被南门珏死死按住,在南门珏又一次揍到他的眼睛,他脸上露出狰狞的狂怒。
“不知死活的东西!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人在濒死时将爆发出超乎寻常的潜力,何况徐阳是个提升过基础素质的资深者,他奋起反抗,即使南门珏没有了痛觉,也仍然能感受到那份强大的压迫。
她眼神发狠,他反抗,她就更大力地回击,但力气终究比资深者差一些,徐阳靠蛮力将她掀翻在地,一翻身抓住了掉落在一旁的枪。
他把枪抵在南门珏的头上,失去理智,疯狂开枪。
“不——”
一阵大力袭来,徐阳被推了出去,南门珏也被带得歪了下身体,她抬起头,惊恐地看到吴青扑在了她的身上。
原来在两人厮打的时候,吴青也赶了过来,她不会打架无法插手,但一直紧张地站在旁边,所以当徐阳一把枪指向南门珏,她就急忙出手。
南门珏知道自己现在刀枪不入,但吴青不知道!
南门珏瞳孔骤缩,她只看见徐阳狞笑着又举起了枪……
“不!!!”
比刚才更加嘶哑,更加凄厉的嘶吼,来自南门珏,她用最快的速度把吴青推开,但徐阳连开数枪,仍然有子弹不可避免地击中了吴青。
“不……不不不不!”
南门珏跪起来,拼命用双手去堵吴青胸口上的伤口,大片大片的血洇出来,浸满南门珏的手。
这一幕怎么该死的熟悉,赵怀仁,张楚惜,现在又是吴青,全都以这种形态倒在她的怀里,那么多血啊,她堵都堵不住,人的身体里真的可以流出这么多血吗?她从未如此恨过自己是个医学生,因为她所有所学都在告诉她,吴青没救了。
“吴姐,吴姐……”
南门珏几乎有点六神无主了,她徒劳地按住她的伤口,一声声地叫着吴青。
“不许死,不许死啊!!”
吴青微微肿着的眼睛望向她,眼神温柔,她一张口,无尽的血液就从嘴里涌出来,把她的声音冲得支离破碎。
“杀了他……”她轻若无声地说,“给你的老师……报仇。”
南门珏怔住,原来她都知道,原来在她的心里,没有一刻不想着为赵怀仁报仇。
“我一个文弱文职,要怎么报仇?人啊,要认清现实。”
“你明明是这么说的。”南门珏停下徒劳的动作,定定地望着她眼睛仍然睁着,已然失去生机的脸,“你一个文弱文职,为什么要冲过来?我不会死,我不会死啊。”
低哑的声音里,压抑着极深的悲痛,她瘦削的肩背颤抖着。
“愚蠢的女人,竟然想搞这点小动作。”
南门珏动作一顿,慢慢地抬起通红含泪的眼睛。
失去赵怀仁的痛,张楚君的痛,还有吴青的痛一起爆发出来,南门珏终是流泪了。
徐阳随手扔掉一个注射器,针头都已经扎弯了,可见吴青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她在推开徐阳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把这东西扎进去,以为自己终于找到机会,既能救下南门珏,又能为赵怀仁报仇,但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根本无法对抗的对手。
徐阳喘息几下,抬头看到南门珏含泪的眼睛,微微愣了一下。
“你在哭?你在为谁哭,为背叛你的张楚惜,还是为一个npc?”徐阳相当不可思议,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做些什么。
南门珏的身形还在发抖,她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真是漂亮的一双眼睛啊……”徐阳的眼神有些痴迷,“南门珏,我们讲和吧,我不杀你了,你也别杀我了,我带你回我的公会,成为合作者,不好吗?我相信凭我们两个,一定可以在这些世界里活下来。”
“合作?”南门珏嘶哑地出声,语气压抑至极,也嘲讽至极,“徐阳,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就我所见,跟你合作的可都死了。”
“那是他们自己蠢,用处不大的人,死了也没什么意义。”徐阳从南门珏的眼神里看出点什么,更加不可思议,“你在生气?为什么要生气?齐墨可是你亲手杀的,朱文杰也和你有仇,他们死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她为什么要高兴?那是活生生的命啊。
如果不是朱文杰想杀她,齐墨杀了赵怀仁,她何必要杀他们?
在轮回世界里待久了,都会变成他们这种样子吗?阴险狠毒,冷血无情,杀死原住民,杀死来自同一个世界的轮回者就像稀松平常,无法激起一分一毫的波动。
她该高兴吗?
她是该高兴。
因为她尚且会为杀人而不高兴。
南门珏颤抖着,眼里的红越加惊心动魄,徐阳看着这样的她,神色居然微微缓和,甚至带上些怜惜。
“我知道你是新人,还不习惯杀人这种事,心里可能还怀着幼稚的正义感……”他对南门珏的恐惧退去了,开始循循善诱,就像面对一只迷路的小鹿,“但总会习惯的,南门珏,所有人都是这样,等你度过更多的世界就会发现,在这种世界里谈仁义和信任是很搞笑的一件事,大家能救自己就不错了,至于杀人?人人都可能是敌人,在这个世界是合作者,说不定在下一个世界里就是敌人,我之前想要杀你,也只是因为朱文杰带给我的利益罢了,何况死几个人又怎么了?只要死的不是自己,死谁都无所谓嘛。”
“无所谓?”南门珏低声说。
“你会明白的,年轻人。”徐阳说,“虽然有公会,但公会这东西,也就是把变成敌人的时间拖得久一点,这是看在利益的关系上,当得到的利益也抵不过送命的危险了,你猜大家会怎么做?”
南门珏低低地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她仰起头,笑得撕心裂肺,修长的脖颈上绷出青筋。
“你笑什么?”
她笑什么?因为她不用猜了,这个选择她已经做过——在面对张楚惜的时候,她主动把芯片放在了她的掌心。
就在这时凌乱的脚步声传来,秦夜寒,童古,甚至林素问和众多护卫队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纷纷震惊在当场。
“南门!”童古惊愕地大叫。
南门珏停下笑,直勾勾地望向徐阳,徐阳看都没看指向他的枪,贪婪而期待地望着南门珏。
“怎么样?你现在是……了,跟着我,能给你减少些麻烦呢。”
他的眼珠示意地往南门珏头顶看了一下,有了原住民,他不再把话说那么明白。
“南门,他在说什么?”秦夜寒焦急地问。
“只要你我联手,他们肯定都不是对手。”徐阳说,“你还在犹豫什么?”
“好啊。”南门珏轻柔地说,“你过来。”
徐阳大喜,他刚要抬腿,想起南门珏之前下的狠手,眼神又有点犹豫,偏偏这时南门珏对他笑了一下,眼睛含泪,眼尾泛红,美得不可方物,又破碎得惊人。
“你怕什么?我又杀不了你。”美人这么说。
徐阳立刻就被说服了,大步走向南门珏。
南门珏仰着头看他,又对他一笑,令人目眩神迷。
就在徐阳放松警惕的瞬间,她双腿勾住他下盘,一个用力将他拖倒,胳膊勒住他的脖颈,两人交缠在一起,她扭头对秦夜寒大吼。
“开枪!!”
“南门珏!”
徐阳爆发出暴怒的大吼,他向南门珏反击,一下下地击中她的身体,而她全然不顾,用破碎嘶哑的声音大吼。
“开枪啊!!”
仅剩的犹豫消失了,秦夜寒开响了第一枪,接着在林素问的下令下,所有人都开了枪,密密麻麻的子弹击中缠在一起的两个人。
“南门珏你疯了吗!”徐阳的声音里终于掺入了绝望,“我有耐久度你也有啊!这样我们两个会一起死的!”
他到现在还以为南门珏不死之身是因为道具。
南门珏一言不发,甚至闭上了眼睛,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牵制住徐阳,像咬住猎物死都不松口的鬣狗。
如果她这会还能感到疼痛,恐怕已经死透了吧。她自嘲地想。
徐阳的嘶吼不绝于耳,子弹不停地击中他们,一批子弹没了又换一批……南门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徐阳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还是不放手,直到徐阳的声音彻底消失,枪声也渐渐停止。
有人靠近过来,小心翼翼地碰她的肩。
“南门?”是秦夜寒。
童古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哭了,“南门你有没有事?你说句话啊。”
南门珏没动,她抱着被打成骰子的尸体,像件诡异的艺术品。
“没事了,南门,他已经死了。”秦夜寒试探着去碰她的肩膀,“你还好吗?你的那种能力……没有失效,对吗?”
他的声音也在南门珏的不回应中变为恐惧,急切又小心地来确定南门珏的生死。
他的手刚碰到南门珏的肩膀,就为那双抬起来的眼睛失语了。
南门珏双眼很红,脸上还带着泪,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尸体,身形颤抖着,轻声笑了出来。
“南门……”
下一秒血液飞溅,南门珏的手术刀扎进了徐阳的脑袋。
一下,又一下……
她就像不知道徐阳已经死了,疯狂地刺着他的头,很快就血肉模糊,脑浆满地,根本看不出这原来是个什么东西。
周围响起呕吐声,南门珏恍若未闻,她坚定地凌虐着这颗头,直到秦夜寒从身后将她抱住。
“南门,南门,别这样,他已经死了。”秦夜寒试探着去够她手里的刀,“已经够了,不要伤到自己。”
“够了?”南门珏倏然停下动作,瞳孔震颤,“怎么会够了?他的身上,带着我的三条人命。”
赵怀仁,张楚惜,吴青,三个人全是因为徐阳而死。
她太弱了,太弱了,想保护的人一个都没留下,被一个人全都搞死了。
“南门。”秦夜寒心痛地说,“已经没事了。”
南门珏紧绷的手臂,还是慢慢地柔软了下来,她盯着这张面目全非的脸,又发出神经质的笑,只是这笑声发狠。
她回答了徐阳之前的问题。
“大家都会怎么做?”
“——那我偏偏不这么去做。”
她就是天生反骨,不愿和自己看不上的东西同流合污。
即使是死。
……
徐阳死了,南门珏坐在地上,任由童古紧张兮兮地围着她,试图给她惨不忍睹的手指上缠绷带,两只还没退去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的尸体被拖下去。
那眼神冰冷怨恨,让童古看见,给她包扎的手有点发抖。
“南门,你别这样。”十七岁的少年难过地说,“他已经死了,不要被死亡绊住脚步,也不要被仇恨绊住脚步,人总要向前看的。”
南门珏不语,她虽然坐在地上,身形却紧绷拉直,宛如一杆续上箭的长弓。
敌人已经死了,她却还是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状态。
秦夜寒和林素问在旁边低声说着话,他们的眼神也总是向南门珏这边瞟来,看到她这个样子,两人的对话也进行不下去了。
秦夜寒半蹲到南门珏面前,想要碰触她脸上那块伤痕,南门珏没动,连眼珠都没有移动,仍然直勾勾地盯着徐阳被拖下去的方向,秦夜寒的手指停在碰触之前,叹息着放下了手,在身侧握成拳。
“徐阳逃走之后,倾向他的护卫队纷纷倒戈,和我们一起杀死那些怪物,救出了总统,才结束得这么快。”秦夜寒担忧的目光一瞬不瞬,“我们赢了,南门,你亲手为他们报了仇。”
“……赢了吗?”南门珏嘶声说,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些人当然不会明白,她这第一个世界什么算输,什么又算赢。
六个轮回者,除了她之外全员死亡,不是为她而死,就是被她杀死。
轮回空间啊,好一个轮回空间,初来乍到,就给她上了印象如此深刻的一课。
“南门……”
两人都担心地望着她,林素问慢慢地走过来,憔悴许多的眼睛望着她,里面唯有叹息。
这个倔强强势的总统,还是落下泪来。
“对不起,南门,为很多事……”林素问说,“还有,谢谢你。”
谢谢你孤身闯灰塔,无谓生死,捅破一片被黑幕遮蔽的天空。
“灰塔所有幸存的民众都应该谢谢你。”
“不用。”南门珏说,“我只是不想输。”
乌鸦小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了回来,落到南门珏手边。
南门珏忽然想起什么,推开给她包扎的童古,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童古鼻头红红的,“你看看你自己,比破布娃娃还要破了!”
“去找个人,一会就回来。”
南门珏大步离开,也没人敢拦她,她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隔离区,找到之前关朱文杰的那个区域。
“朱文杰!”
他果然还在这里,徐阳得势之后也根本没有管他,任由他在这里自生自灭,长久的没有食物和水源,此时朱文杰已经油尽灯枯,宛若干尸般匍匐在地上,苟延残喘。
南门珏走进隔离室,停在他的面前。
有那么几秒,她以为朱文杰已经死了,然后他突然挣开一双干枯的眼睛,抬头直直地看向她。
“……南门珏?”
朱文杰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南门珏转身离开,回来的时候带了杯水。
朱文杰如饥似渴地喝了几口水,久旱逢甘霖的舒爽还没流露出来,表情就变得痛苦,被子从他手中滚落,他蜷缩着倒在地上,呕出清水、黄水和血。
他的内里已经完蛋了,现在的水对他来说,无异于饮鸩止渴。
“南门珏……”他的嗓子倒是能出声了,喃喃地念了声南门珏的名字,颤抖着笑出来,“南门珏啊,没想到我最后一面见的人,居然真的是你。”
南门珏没说话。
“我说得没错,你果然是很适合这个空间的那种人,够狠,够绝,够冷酷,发生一次冲突就想着要我的命,你这种狠人,就适合在这种地方恐惧,磋磨……”
他眼睛红得吓人,南门珏在他面前半蹲下来。
“我不想杀人,我不喜欢杀人。”她轻声说,“我只是不想低头,也不想输。”
只要她认为自己是对的,那全世界都说她错了,她也不会认错,她觉得自己没错,那有人想要她死,她就会杀了他们所有人。
南门珏一直是这样的南门珏,直白,暴虐,自我,她不想做被逼到绝境后无力反击的软蛋,所以她选择先下手为强,她没能亲手杀死朱文杰,但她的确想让他死。
她和饶人大度之类的词从来搭不上边。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我呢?”朱文杰浑浊的眼睛瞪着她,发出嘶哑的怒吼,“为什么不一抓住我就杀了我呢!让我在这里蹉跎,让我……慢慢地等死……你好狠呐,南门珏。”
南门珏对他的怨恨漠然以对,这种话即使在现实世界里,她也没少听。
“不就是说了你几句吗?看看你把我们家孩子打的,你好狠的心啊!”
“这孩子生性狠毒,就是个反社会人格,你们还不把她关起来,就等着她杀人就晚了!”
那些人说得真是没错,只要给她机会杀人,她的确就会杀人。
南门珏低低地笑起来。
朱文杰的眼神已经换散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瞪视南门珏,用力到眼里流下血来。
“南门珏,你不用得意,你只是个新人而已……现在我死了,徐阳也凶多吉少,你同时得罪了熵烬和衔尾蛇……你就等死吧!咳咳咳!咳、咳……”
最后的赌咒耗光了他仅存的一丝心力,朱文杰大张着眼睛,流着血泪,直勾勾地瞪视着南门珏,死了。
南门珏看着他咽气,喃喃自语:“衔尾蛇……是徐阳的公会吗?不过你说错了。”
她低眸看着死去的对手,“我得罪的恐怕不是两个公会,而是三个。”
张楚惜在这个世界里死亡,铁钻头会怎么认为她这个唯一活下来的人,还真是不好说。
她向来不啻把人性往最低的下限去想。
南门珏慢慢地呼出口气,眼眸怔怔的,终是暗淡下来。
她又想起了张楚惜最后以她的手指摁下去的扳机。
“不是很胆小吗?最后开枪杀死自己的那一刻,倒是一丁点犹豫都没有。”
突然,整个灰塔的灯光全部熄灭,刺眼的红光亮起,南门珏脸色一变,瞬间站起身。
“最高警戒,又发生什么事了!”
第33章 灰穹之塔33 “我偏不。”
南门珏肩膀上驮着小诺冲出隔离室, 很快遇见来找她的童古。
“南门,大事不好了!”童古这下真的哭了,“自毁装置……自毁装置还是被启动了!”
“你说什么?”南门珏脸色大变。
这怎么可能, 莫非徐阳还留有后手,根本就没死?!
“不, 不是徐阳死而复生。”南门珏的脸色太骇人, 童古立刻看出了她的意思, “他们……唉!你快跟我过来!”
南门珏二话没说, 跟着童古回到负一层, 林素问和秦夜寒都站在操作台前,而之前看起来毫无异动的转换装置,已然亮起了危险的红光。
“南门。”
林素问抬起苍白的脸,“它在之前就已经被启动了,只是如今才开始倒计时。”
南门珏大步走近, 在操作台的屏幕上划分出许多块分屏,每一块分屏都浮现出的一个清晰的倒计数字。
【09天23小时53分钟12秒】
十天!
仅剩十天的时间, 这个庞然大物就会爆炸,把这个塔里所有东西全都吞噬,也许将彻底终结这个世界的文明。
这过于震撼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呆在这里,猩红的灯光下, 一张张苍白的脸面面相觑。
“真的不能终止它吗?”南门珏看向林素问。
“不能。”林素问瞳孔缩到极小,整个人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但是听到问话, 她还是口齿清晰地回答。
“自毁装置是单项程序,一旦启动,就会开始充能,直到能量充满, 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它。”
“它爆炸的强度有多大?”秦夜寒问。
林素问颤颤地看向他,虽然没有回答,但她眸中的绝望已然比话语更有力量。
南门珏仰头看着巨大的机器,这种规模的能量核心爆炸,恐怕威力不会亚于的核/弹爆炸。
“先把灯打开。”一片沉寂之后,林素问说,“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在黑漆漆的地方解决事情。”
最初的恐惧之后,她已然冷静许多。
随着一条条稳重的命令下去,白色的灯光重新亮起,却显得无比冰冷。
秦夜寒看向南门珏,似乎想要说什么,又怔然地闭上了嘴,南门珏目光如星,灼灼地望向他。
“你想说什么?”
“……这下,没有人逼你去解决逆退素了。”秦夜寒低声说。
逆退素不解决,人类会死在下一次的辐射潮里,而现在的情况是,他们也许挺不到下一次辐射潮到来了。
何其讽刺,人类挣扎了这么久,却最终还是不得不面对这样一场死局。
……
南门珏回到曾经她和张楚惜一起住的房间,在张楚惜的床上坐了下来。
她包着绷带的手指轻轻抚摸上张楚惜曾经躺过的枕头,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小诺从她肩头飞下,落在她身边,黑豆一样的眼睛望着她。
这里没有外人,它也就张口说话:“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你看起来有很多问题想问的样子。”
南门珏转动目光,直直地盯向憨态可掬的小乌鸦,乌鸦微微张开的翅膀一僵,莫名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等一等,祂为什么会对一个人类的眼神产生心虚恐惧这种情绪?
祂马上又抬起头来,南门珏还是那样看着祂,灯光那么明亮,她的眼睛里却没有反射出分毫。
“比起我问什么,你是不是该先向我解释点什么?”
小诺无辜地眨眨眼,“我解释什么?”
南门珏微微冷笑,“我们这批人的主线任务是活到重生日,现在距离重生日还有十九天,徐阳怎么会把自毁装置打开?”
“他不是要威胁你吗?说不定之前手滑了呢。”小诺底气不太足地说。
南门珏还是幽幽地盯着祂,直盯得小乌鸦受不了得咂咂嘴,泄气了。
“好吧,我也不能肯定,这件事吧,要么是那个人类真的不小心失手了……”祂瞥瞥南门珏的脸色,不情不愿地补上后一句,“要么是主神发现了我的踪影,想用点办法看能不能把我杀了。”
南门珏身形一颤,脸上却没露出震惊,她的确是这么猜测的。
徐阳失手砸中按键的可能性的确不是零,但比起那只残忍狡猾的老狐狸会失手,她还是更倾向于后者这个答案。
“祂想杀你不能直接动手么?为什么还要这么麻烦?”
“祂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乌鸦说,“在轮回空间里,主神也要遵守规则,祂只能安排人去开装置。”
南门珏仰起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低气压浓烈,如果此时在旁边的不是小诺,恐怕会被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小诺说:“你在难过?还是愤怒?你的情绪很复杂,我分不出来。”
“你还有这种能力?”南门珏语气嘲讽。
“你好歹也算是我的契约者,我对你上点心是应该的。”小诺说,“你别担心,就算这个东西启动了你也不会死的,到时候你只要待到重生日然后被传送回去就可以了。”
这话一出,小诺立刻察觉到氛围不对,南门珏又张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祂,眉目浓烈,仿若翻滚着一团火。
“只要我不死就可以了吗?”南门珏压抑着什么,嘶声问,“你不是说这些世界都是真实的吗?灰塔里其他人要怎么办呢?”
小诺停顿一下,“南门,在这种世界里,顾及别人的死活很蠢,顾及原住民的死活更是没有意义。”
“这就是你的回答?”南门珏嗤笑,“你和主神何必闹翻?我看你们明明是理念相同的铁杆同盟才对。”
同样傲慢,同样视人命为草芥。
“你嘲讽我也没有意义,主神就是想要你们的这些情绪,而我说的也是事实。”小诺平静地说。
南门珏像是不想再和祂废话,干脆闭上了嘴。
“你想救人?”小诺说。
南门珏不答。
“你救不了他们。”小诺说,“主神出手就是杀招,别说其他人,就连你,要不是有我,你也死定了。”
“那我谢谢你。”南门珏语气嘲讽,“既然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现在就走呢?我离不开这空间,你总能离得开吧?”
小诺沉默片刻,摇摇乌鸦脑袋,“我已经和你绑定了,你不出去的话,我也没法出去。”
闻言,南门珏震惊地望向小诺,“你都干了什么?和我一个人类绑定?你疯了吗?”
“这是唯一能避免主神找到我的办法。”小诺也有些懊恼,“只是没想到我受伤的时候泄露了能量,还是被祂发现了。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南门,只要这次能够出去,下面祂就不知道我们去哪儿了。”
南门珏定定地望着祂,哑然,“你耍我。”
“你隐瞒了这么重要的消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和我强行绑定?”南门珏站起来,神色骇人,“我是进来找人的!根本不想参与你和主神之间的爱恨情仇,你和我绑定,是想把我也变成主神的重点关照对象?”
“还真是被我说对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呐。”她语气极其讽刺。
“我说了,后面祂就找不到我们了……”
“滚。”
小诺:“。”
南门珏抓起祂的翅膀,很可笑的是,能和主神打擂台的高贵存在居然真的这么容易就被她抓在手里,然后被她一言不发地扔出了门外。
南门珏回到床边,一把将自己甩到床上,烦躁地抓乱了自己本来就凌乱的发丝。
发丝之下,好看的眼睛红得惊人。
片刻之后,她用新拿到的手环联系到秦夜寒。
……
南门珏来到林素问的办公室,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林素问坐在桌子后面神色严峻,秦夜寒正站在她面前。
“他们什么时候到?”南门珏也不管林素问,对秦夜寒劈头盖脸地问。
“最多还有两个小时,至于鹤停,要晚上才能到。”秦夜寒知道她在问什么。
就在刚才,南门珏让他尽快让基地的人把之前找到的地图送过来,还有鹤停。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难,但鹤停必须过来,基地现在没有条件护理他了。”南门珏说,“抱歉。”
秦夜寒眼神微软,郑重地点头,“我明白。”
“如果鹤停还没有死,的确不应该放弃他,毕竟他父亲已经……”林素问语气停顿,之前他们都眼睁睁地看见鹤华的脸出现在逆退素怪物身上,叹了口气,“之前那些人,有主动跟着徐阳叛乱的,也有被迫的,这段时间我看得很清楚,该做的惩罚一个都不会少,不能让牺牲的人寒心。”
话音未落,她自己反而陷入沉默,面露悲戚。
灰塔都要完了,奖励还是惩罚,对现在的人类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无非是早死一会晚死一会的区别罢了。
“这段时间,灰塔过得很难。”片刻之后,林素问再次开口,这次口吻坚毅许多,“但终究还有活着的人,我作为总统,将和大家一起撑到最后一刻,直到命运对我们做出最终的宣判。”
秦夜寒面露肃然,他忍不住望向旁边的南门珏,“但是南门可以看懂那张地图。”
两人的目光都落到南门珏身上,南门珏神色很冷,“我不能保证。”
林素问一下子站起来,她绕过办公桌,来到南门珏面前,膝盖一弯,朝她跪了下去。
“林总统!”
秦夜寒大惊,南门珏也目光一凝。
“南门,我知道你恨我。”林素问哀伤地仰头,“赵哥的死,我难辞其咎,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少不了我疏于督察之责……我犯了很多的错,才导致如今这种局面,但是南门,灰塔里的其他人是无辜的,如果你能救救他们,哪怕将我千刀万剐,我也坦然受之。”
说着,她要给南门珏磕下头去。
但她的头没能磕到地面,南门珏半蹲下身,用手掌垫住了她的额头。
林素问怔然,抬起的面孔已然流泪,眸光祈求,“南门,拜托你,求求你……”
南门珏暗叹口气,“我让他们把地图拿过来,不就已经是我的态度了吗?”
林素问说:“我以为你不愿意研究逆退素,是在和我置气。”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幼稚的人吗?好吧可能还真是。”南门珏把她拽起来,瘦弱的小老太太根本不是南门珏的对手,“我已经对秦夜寒说过无数遍,在这里我再说一遍,我不研究逆退素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我做不到,但那张地图我能看得懂,所以我要尽最大努力,带你们在这十天之内找到另一个灰塔。”
南门珏直视林素问的眼睛,“就算你不信,先活过最要紧的这个,再说其他,好吗?”
“……好。”林素问泣不成声,“对不起,南门,如果我早一点发现……”
“不怪你。”南门珏说,“你无法发现徐阳的,这不是你们能发现的东西。”
这话一出,气氛倏然有些阴寒,林素问停下哭,眼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惊恐。
秦夜寒想到一些事,脸色也严肃起来。
“莫非,真的有……?”他悄然看了眼林素问,对方显然讳莫如深。
“不,别说,别说这些。”林素问声音有些尖锐,“之前就是因为有人提到了这些相关,结果全都死了!死得突然,死得凄惨,这不是人力能干涉和议论的东西,不要提!”
南门珏轻舒出口气,看来林素问果然亲眼见到过轮回者泄露秘密当场死亡的景象。
她想起在她追根究底的时候,林素问说:“我是在救你!”
她的确是在救她。
“好,好,我知道了。”秦夜寒连忙说,“我不提了。”
林素问粗重地喘息着,含泪的眼睛望向南门,“南门,我知道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所以你才能经历这些还不死。”
南门珏沉默,她进入灰塔之后经历了这些事还没死,在原住民眼中的确应该和鬼神无异了。
只是她有功劳,所以这些人在故意对她的异常视而不见而已。
也许正因为他们主观的特意忽视,她才没被主神判定违规。
南门珏于是笑了一下,“知道吗?你们算是救了我一命。”
两人露出惊恐焦急的眼神,但南门珏不能过多解释了。
南门珏若有所思,看来在每个世界中能使用的道具也是有限的,如果他们使用超出当前世界接受度上限的道具,比如在这个没有异能的世界里飞起来,身份就会很危险。
难怪那些资深者也只是用了刀枪不入的某种道具而已。
事到如今,塔里要处理的事很多,南门珏没有参与林素问和秦夜寒的商议,坐在旁边放空。
等基地的人一到,她拿到地图,当即就展开研究。
两人停下说话,都来到南门珏身边,南门珏把地图摊在地上,直接跪在上面看着,上面有两条路已经划上了叉号。
“这两条路我们之前去过,没有发现什么。”秦夜寒说。
林素问看了一会,突然说:“南门,我把灰塔标注的地图拿出来,能按照两边的对比,快速筛选出能走的路吗?”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她,南门珏心中涌动,说:“应该可以!”
她拿到的地图是几百年前的,这几百年间沧海桑田,地形早就不是原来那个样子,要按照之前的路线走势必要有诸多试错,这些都是时间。
而如果有了灰塔在近年间绘制的地图,两边对比,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就有参考了。
“但这里有些远,我们的地图不全。”林素问说。
“有一条路的帮助总比全都碰运气的好。”秦夜寒也有些兴奋,“南门,我来帮你。”
“你们继续商量你们的吧,让童古过来帮我。”南门珏说。
时间紧迫,几人不眠不休地投入工作,南门珏的身体被固定住了,疲惫大多源于心理,而其他人就撑不住了。
看着眼皮子打架,手上还在坚持绘制的童古,南门珏夺过了他的笔。
“睡觉去。”
童古惊醒,“我没困!”
南门珏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他的脸一下子爆红。
“对不起。”他讷讷地。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吃喝拉撒,机体本能。”南门珏说,“去睡吧,剩下的我来。”
童古用力睁开眼睛,声音已经有点迷迷瞪瞪,“但是还剩下很多……”
“去睡。”南门珏不容置疑地说。
命令中夹杂着柔和,声音又好听,童古不由自主地听从了这个声音。
“我眯一会,就眯一会就起来……”童古嘟囔着,歪倒在旁边人事不省。
南门珏看了他一眼,起身去给他盖上了一件衣服。
她呼出口气,怔然两秒,又低头看向手中画到一半的地图,在她的四周,数张巨大的地图铺展开来,线条蜿蜒,宛如这个世界的人民流出的经络。
“是他们生命的经脉啊。”南门珏低低地说着,又拿起笔。
童古是在敲门声中惊醒的。
“我醒了我醒了!就眯了一小会,马上继续干活!”
他大跳起来,眼睛还闭着就去摸放在旁边的笔,但摸了个空,童古一下子睁开眼睛,和刚进来的秦夜寒一起愣在当场。
南门珏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双眼直勾勾地注视着天花板,在她的身下,一张绘制完整的地图摊开来,上面的墨迹似乎刚干不久。
这一幕如此震撼人心,让两人同时失语,林素问跟着走进来,看到这一切,眼睛马上就红了。
秦夜寒轻轻走过去,小心地避开南门刚画好的地图,把手放上南门珏的肩,“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