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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骸 阡耘 20888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严律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

又或者说,这些都不是梦,而是他濒临死亡之前,看到的走马灯。

从他儿时在采石镇吃百家饭开始,到金陵城的大街小巷里有他忍饥挨饿的可怜模样,再到破庙内外他与洛江河他们的第一次交锋……

最终,却定格在雪满九州的午后,他没砸中太子燕玄的脸,却一个踉跄跌入雪地里,转眼便看见粉糯团子的简雪烟,她一步一个脚印向着他走来的画面。

从那天开始,想在简雪烟的身边悉心守护,并对她说一句感谢,便成了严律这辈子的执念。

可严律也不是小气之人,他总觉得,既然要说感谢,不能只动动嘴巴,有些行动还是要做点儿的。

比如说,他就一直很想给简雪烟买一支漂亮的发簪,当做答谢。

那会子,虽然他身无分文,可自从帮简明华做事之后,他攒下了不少铜钱,慢慢地,铜钱积攒成了碎银子,碎银子最终兑成了一个沉甸甸的银锭子。

可珠宝铺子里的漂亮发簪,最终让他望而却步。

好看的都太贵了,能买得起的却又入不了他的眼。

他总觉得,自己深爱的简雪烟,就应该要佩戴人世间,最漂亮,最别致的发簪。

可当他真正能买得起时,已是他为了简家复仇,入朝为官的一年之后了。

不过,他最终还是买了。

那是一支精致漂亮的红宝石发簪,纯金打造,金穗子制成的流苏,红宝石点缀。这么一支漂亮的,天下无双的发簪,他花重金买下后,便直接回了一趟金陵城。

他将这枚发簪埋入简家祠堂里,那个原来是简雪烟院落的地方。

……

前段时日,为了取得太后的信任,他答应与宁瓷要多点儿接触,便去珠宝铺子买了那支红玛瑙发簪。

那会儿,他原以为宁瓷是简雨烟,买下红玛瑙发簪的时候,心头总是忍不住地道“可惜”。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宁瓷公主就是简雪烟,就是他深爱了多年的女子。

她还活着。

简雪烟还活着!

她没有死。

如此甚好!

甚好。

……

许是喜悦充斥了严律的全部身心,就连他此时已然濒临死亡,处于昏迷之中,口中还在喃喃地,无意识地道:“甚好……甚好……”

“你说什么?”在一旁焦虑会诊的高院使凑上前,俯在严律的唇边,沉下心来听了好半天,才听清这两个字:“肾?放心吧!你的肾没被射中,它们没有问题。只要你能活下来,还是可以娶妻纳妾,生儿育女的。”

皇上在一旁担忧极了,他看着一屋子的太医们,在忙前忙后地准备着拔箭事宜,再瞧着严律后脊上那射中的五支长箭,他震撼极了:“高院使,严爱卿的情况如何?能救得活吗?”

“皇上,微臣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其他四支箭倒没什么,但唯独这支左边背脊上的,位置靠近心脏,比较讨巧,若是等会儿拔得不好,恐怕……”见皇上一脸担忧,高院使又改口道:“当然,如果这箭的位置真不好,严大人也早就死了,不可能到这会儿尚在昏迷之中,还能担忧他的肾的。”

“严律是咱们大虞的忠臣,能在那般危机情况下,舍身相救宁瓷,可谓英勇可嘉。劳烦高院使,你一定要救活他。”说这话的,是太子燕玄,他正从门外走了进来。

皇上一见太子,满脸的担忧顿时变得柔和了几分:“刺客抓到了没?”

“没有。”燕玄不解地道:“射箭之处是市井大街,虽有几栋酒楼沿街,但酒楼之上皆为食客雅间,那个时辰正是一些人用早膳的时候,虽然当时确实有不少人在隔窗观看兵马归朝,但都是一些良民百姓。儿臣也派人去搜查了,那些酒楼雅间也没有可藏兵器之处。”

皇上沉默了许久,见这屋内的各太医们忙得着实混乱,便对燕玄道:“罢了,咱们先去死牢里瞧瞧阿木尔。”

随后,皇上又叮嘱了这帮太医们,让严律就在这间废弃值房里医治养伤,若能活下来,在他恢复康健之前,可不必出宫,方才满目疑云地离开了。

待得皇上和燕玄离开后,宁瓷才从值房外一株粗壮的栗树后头走了出来。她担忧地看向值房内的混乱情景,心里头着实复杂极了。

不论严律前世这个乱臣贼子的身份,且说今生,他以为自己是妹妹简雨烟,几次三番地送一些会让妹妹吃了轻则疹子,重则胸口憋闷无法吸气吐纳的食物。他更是下了死手,送了自己一个齐舒云赠他的香囊,里头放了太多桂花枣干,甚至还用上了香料仔细地熏过。

这一切,若是当真妹妹雨烟用了,早不知道会死几回了。

他更是太后的亲信,一个唯利是图,满身心只想往上爬的人。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今儿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舍命相救了自己。

他到底在图什么呢?

难道他不知,这般舍命相救,会死人的么?

还是说,他打算以性命相搏,是想谋取更大的利益?

……

宁瓷不知道。

她只觉得,这会儿心里头乱糟糟的。

若非严律这个乱臣贼子,今儿在那值房里命悬一线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现在可好,这个乱臣贼子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她打从心底里感激他,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可更让宁瓷困惑且恐慌的,却是在那乱箭射来,严律以性命相护的一瞬间,她分明听见有一个人,对她大喊了一声——

“雪烟,小心!”

由于她那会儿惊恐万分,一派混乱,她没留意到底是谁喊出的这一声。

按理说,在场知道自己是简雪烟的,只有燕玄一个人。

可她细细地回忆起来,总觉得那声音不像是燕玄所喊。

更何况,燕玄从前世到今生,都没有对任何皇族之人提及过,自己是雪烟而非妹妹雨烟。他也绝不可能在那般情景下,喊出自己的真正本名。

这么说,在场之人,还有一个是知道她真实身份的。

这般想来,宁瓷只觉得心头恐慌。

可她在冥冥之中更恐慌的,却是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唤她“雪烟”的,不是别人,正是里头那个命悬一线的严律。

……

太多的疑问充斥在她的心头,让她忍不住地向着这间值房内,不安地张望。

可值房内外,来来往往的小太监们,太医们,将一盆盆的血水端出又倒掉,又将一根根带血的长箭拔出又丢掉……这一幕幕,看得宁瓷着实心惊肉跳。

更是看得她,从烈日高照的午间,等到了掌灯高挂的长夜。

严律的性命尚未脱离危险,以高院使为首的这帮太医们,没有一个人是离开的。

宁瓷很想上前问问其他小太监们里头的情况,可她彷徨不安的心绪却又让她踟蹰不前。

“宁瓷?”突然,一个温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回眸一瞧,彷徨的心头顿时平静了几分。

是燕玄。

“你怎么在这儿?”燕玄问:“是想进去看看严律的情况吗?”

面对燕玄,宁瓷从小到大都是坦然的。

对她来说,他是曾有婚约的郎君,也是从小便陪伴她成长的竹马。从很小的时候,他便懂她的心情,懂她的所想,懂她的一切喜怒哀乐。

所以这会儿,她相信燕玄也是能懂她心底的复杂。

她对燕玄重重地点了点头,坦白道:“嗯,他今儿舍命救了我,我却帮不上什么。也不知,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燕玄回眸望了一眼值房内,方才道:“看这帮太医们的模样,估计情况还不大乐观。这会儿太晚了,你先回去歇着,若有什么情况,我派人去告诉你。走,我送你回慈宁宫。”

既然燕玄都这么说了,宁瓷便只能点了点头:“好。”

深夜,长长的朱红宫道因两旁的灯烛,显得安静又祥和。

也许对燕玄来说,两人不过是几年未见,但对宁瓷来说,却是前世到今生的距离。

她有很多话想问他,却又觉得,千言万语汇集在心头,说不出半个字来。

燕玄也是有这番感觉。

当初,他得知要与自己大婚的是简雨烟,气得对皇上请命了多次,不愿再拥有这太子之位。

这太子,谁爱做谁做!

那简雨烟,谁想娶就娶,总之,他不想见她一眼!

更不想让自己与她沾惹半分!

因朝堂被太后把控,皇上纵然想改变,却也是无可奈何。而任命燕玄为太子,却是皇上唯一可以做主的事。

因而皇上绝不可能废了燕玄的太子之位。

可燕玄又不愿与简雨烟成婚,无奈之下,他便请命前往边塞征战。

皇上原就有想派燕玄去平定边塞之意,一来历练,二来服众。燕玄的这番请命,皇上自然是答应。

燕玄在离开幽州,前往边塞之前,得知了一件大事。

简雨烟为了让太后高看她一眼,便将太后与金人之间往来的金雕飞镖给献了出去,也正是因此,太子妃的头衔才落到了简雨烟的头上。

也正是这件事,让太后出手,将简家毁于旦夕之间。

他更是从皇上的口中得知,他爱着的简雪烟,死了。

燕玄恨极了简雨烟。

若非皇上拦着,他早就让自己手中的死卫暗杀了简雨烟。

皇上对他说:“若想成帝王之人,怎可因一时的情绪,暂时的低谷,而乱了方寸?那简雨烟是朕和你,可以牵制母后的人。待得有朝一日,母后大势已去,便是那简雨烟命绝之时。”

极大的悲恸中,燕玄不得不止住了想要暗杀简雨烟的念头。

但在他离开幽州,前往边塞征战之前,他让某些朝官们,以简雨烟是简家孤女,不利于太子皇命为由,褫夺她太子妃的身份,阻止这场大婚。

谁曾想,这件事竟然成功了。

可让燕玄更没想到的是,他去征战的那天,太后带着已经册封为公主的宁瓷出城相送。

也就是那一天,他才发现,简家孤女,活下来的,竟然是他从小到大都爱着的雪烟!

只是那个时候,简雪烟已成了他的皇妹宁瓷公主,她开始不愿再多与他说一句言辞,更不愿用那双漂亮晶莹的眉眼瞧他一分。

命运中的错位,让他后悔至极,可大军开拔在即,他只能凝望着宁瓷,将心头的情意深埋在心底。

……

这么些年过去了,燕玄没想到的是,这一趟回来,宁瓷竟然愿意见自己了。

似乎,曾经两人的情意,也在慢慢回温。

只是,重新与宁瓷相伴而行,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直到两人走到慈宁宫,燕玄似乎才找到了一句话头:“因阿木尔的关系,老祖宗尚在审问中,今儿晚上,也许回不来。”

“嗯。”宁瓷点了点头,方才道:“你今儿才回来,赶紧回去歇着吧!这番路途山高水长的,定是累坏了。”

燕玄怔了怔,本想再说几句亲近的话,却只觉得刚刚回来,两人之间兴许有些尴尬,便在迟疑中,只能作罢。

“哦,对了。”燕玄离开没几步,又折转回来,从怀中摸出一个物什,递给她,道:“今儿在午门那,刺客行凶的时候,一时太过混乱,你的锦帕掉了。幸而给我的副将捡着了,否则,若是被旁人拾去,你就找不到了。”

宁瓷接过这锦帕,却震惊地发现,这清玉色锦帕,正是她及笄那年自己的贴身帕子!

这么多年未见,它……它怎么出现了?

第42章

宁瓷记得很清楚,当年,太子妃人选落到妹妹简雨烟的头上后,皇上和太后以赶紧回宫准备大婚事宜为由,第二天一大早辰时初就要启程。

而妹妹是卯时中对她下的跪,求她代替自己北上入幽州的。

当时情况太过紧急,慌乱之中,宁瓷是什么都没有准备,直到上了太后的马车快要走到城郊的时候,方才在晕晕沉沉中,发现自己的贴身锦帕没有带。

这方帕子是云锦帕,是她及笄之前的那几天,她的娘亲简夫人买来一块上好的清玉云锦缎,分别裁了两块给她和妹妹雨烟做了帕子,以此为简夫人送她二人的及笄礼。

雨烟当时就觉得这色泽太素了,但宁瓷却是欢喜至极。更何况,那上面有她娘亲亲手绣的一朵冰晶六角雪花,看起来晶莹剔透,着实可爱,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因而,当她意识到自己的贴身锦帕没有带着一同北上入幽州时,着实懊恼了许久。

纵然太后宽慰她,说是宫里头什么都有,还说太子妃的穿戴用度规格会很高,纵然那素雅的锦帕携带,日后也不一定能用得上。

但是宁瓷觉得,那不一样。

因为这是她娘亲买来的云锦缎,也是她娘亲亲手绣上的冰晶六角雪花,意义终究是不同。

……

现如今,这方清玉色锦帕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宁瓷仔细地检查了一番,这确实是自己当年的贴身帕子无疑。

因为那锦帕的左上角,有一块缺了个小口子,是她及笄当天,燕玄带她放烟火棒的时候,有一粒火星子突然溅开,直接将锦帕的一角烫坏了一个小小的边儿。

宁瓷当时心疼了好久,虽然她自个儿女红也是上乘,但她娘亲知道后,又亲自为她锦帕上的缺口挑了个边儿,拉了个线儿,稍微填补了一下。

锦帕还是那方锦帕,但是,那上面有她娘亲留下的两处印记,终究是不同的。

可是,这帕子又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呢?

又是谁把它拾了,带在身边的呢?

宁瓷在心头细细地过了一遍,总觉得,拾了这锦帕的人,一定就是在那厉箭射向自己时,对自己大喊“雪烟,小心”的人。

会是谁呢?

是那废弃值房里,躺着的,舍命相救自己,而变得奄奄一息的严律吗?

怎么可能?

他一个唯利是图,只想着巴结权贵,攀高枝儿的人,怎么可能会留着这方有了缺口的锦帕在身侧呢?

更何况,如果他知道妹妹雨烟吃了桂花蜜枣之类的会起疹子,那他应该也知道这锦帕是自己的吧?

若他知道,那他为何留着自己的锦帕不还呢?

可若不是严律,又会是谁?

在这个时机将帕子遗落在午门那儿,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

……

宁瓷越想越是一阵寒颤,她总觉得今儿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虚幻,就像是这次重生一般,非常地不真实。

她就这么攒着这方锦帕,在脑海里思索万千地回了自己的寝殿,却在见到阿酒的那一瞬间,她忙问:“阿酒,我且问你,你喜欢的那个人洛江河,他既然说要为我简家报仇之后再成亲,那他总不会是一个人前来的吧?若是一个人报仇太过危险,根本不可能有下手的机会。会不会,他还有其他什么帮手呢?”

阿酒尴尬一笑:“嘿嘿,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宁瓷心头一沉,失望极了。

阿酒如实道:“洛江河一直都不愿多说他自己的事儿,我每回追问,他都支支吾吾的,似是不想明说。我也不是个刨根问底儿的人,既然他不愿意多说,那就罢了。反正,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又不是他要做的事儿。若非我直接跟他说,我想与他成亲,他也不会对我说,要为你家报仇之后再成亲的决定。”

“那他家人还住在金陵城吗?”宁瓷想了想,又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阿酒一脸歉意地道:“洛江河也从没提过他的家人,但他有一帮兄弟哥们平时玩儿的挺好。”

宁瓷顿时看到了希望:“那他的这帮兄弟哥们,现在还在金陵城吗?你知道都有谁吗?”

“……我还是不知道。”阿酒整个就是一问三不知,她双手合十,歉然地对宁瓷拜了拜,道:“对不起啊,公主殿下!因为洛江河这人,整个就是一神神秘秘的,他越是这般神秘,我还就越是喜欢他。如果他当初没那么神秘,什么都告诉我了,没准,我还对他没什么兴致了。不过,他的那帮兄弟哥们,其实也都是跟我们武师父一起学武的,前后二三十个人,他都玩儿得挺好。”

阿酒这么一说,宁瓷彻底失望了。

跟武师父一起学武,又有二三十个玩儿的挺好的兄弟哥们,这不就像是私塾里的同窗吗?同窗之谊固然深厚,但若是相隔多年,也是无法知道确切分毫的。

她又想起阿酒原先说起过的黑金铺子,便想着,若是去那儿,没准能找到洛江河。到时候自己直言身份,再细细问了缘由,应该可以知道个大半。

谁曾想,第二日一大早她递了牌子准备出宫去黑金铺子,却被拦下了。

小黄门一脸歉意地道:“宁瓷公主,不是我们不让您出去,而是皇上发话了,说刺客若是不抓到,宫外就不安全,您就不能出去。到时候若是出现什么差错,那就坏了事儿了。”

“知道了。”宁瓷点了点头,道:“父皇若是不放心,我让他给我安排一些个侍卫跟着,那总行了吧?”

说罢,她就要往乾清宫的方向走。

谁知,那小黄门在她身后幽幽道了句:“恐怕也很难。昨儿个在午门那,太子殿下手中那么多骁勇善战,边塞厮杀敌军多年的将士们都没拦得住刺客,更没抓住刺客,咱们这些个侍卫,更不可能保护得了。奴才劝公主殿下,这段时间还是好生在宫里头待着。”

“那若是刺客跑了,永远也抓不住了呢?”宁瓷有些气急地道:“我岂不是这辈子都出不了宫了?!”

小黄门没有接话,而是耷拉个脑袋,俯身下跪,不发一言。

宁瓷愤愤然地转身离开。

看来,只有去东宫找燕玄帮忙了。

想到燕玄,宁瓷心里头的焦急,终究是堪堪平缓了几分。

燕玄回来了,很多事儿都会有进展了。

燕玄始终都是站在自个儿身边的,他会帮自己的。

奈何今儿着实不顺,燕玄也不在东宫里。

东宫的掌事太监也是一脸歉意地道:“宁瓷公主,太子殿下今儿下了早朝后就没回宫,好像说是要出宫抓刺客去。还有金人的突袭一事,都要去做调查。最近这段时日,太子殿下恐怕是歇不下了。”

宁瓷深知,由于太后的势力去了大半,目前最得力的亲信又是命悬一线,快要一命呜呼,现在皇上若是想要调查太后和金人之间的往来,一定会从最深入的地方抓,皇上绝不会轻易错过这次削弱太后势力的机会。所以太后一时半会还回不了慈宁宫。

这本该是她出入自由,最能肆意调查的时光,奈何出了个刺客,却终究让自己动弹不得。

更何况……

宁瓷深知,自己手头没有任何力量可用,唯有燕玄。

只有燕玄。

她只能在这深宫里,等待燕玄的回来。

*

宁瓷怏怏不乐地走回慈宁宫,却途径了那方严律所在的,废弃的值房。

她深知,严律现在已然荣升为自己的救命恩人,奈何他的身份,宁瓷着实不想靠近半分。

但若是不靠近,她自个儿的良心也过不去。

更何况,这会儿前后左右地瞧瞧,似乎这值房的周围,也没个人在专门看护,更没有小侍婢小太监的前后伺候。

宁瓷心头纳闷,难不成,严律身上的箭伤不碍事,这会儿已经出宫回府修养去了?

这么一想,她的心头顿觉轻松了几许,脚步轻抬,踏进了值房的门槛儿。

谁曾想,在那方简单窄小的床榻上,依旧趴着恍若死物的严律。

宁瓷吓得心头一凛,门外六月的燥热,顿觉在这阴冷的值房里,被冻结了个虚无,顷刻间,她的周身血脉似是被冰凝,开始微微恐慌,着实冷颤不已。

严律就是这么奄奄一息地趴在床榻上的,他的上身未着衣衫,又或者说,是根本不能有衣衫或被褥相遮。他的后脊上,有五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经过一整晚太医们的疗伤,血窟窿不再往外渗血,但那骇人的伤口不知怎的,仿若五根刺入宁瓷心头的厉箭,痛得她谨慎防备的心堪堪软了小半截。

她缓缓地向着严律的床榻走去,因是跟着娘亲学过多年的针术和药草,也了解过一些个医术相关,这会儿她站定在他的床榻边,细细地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发现,应该是刚刚才被太医们清理了伤口,换过了药,这会儿在透气中,等会儿可能还要有人过来为他进行暂时的包扎,以防侵染。

因而这会儿值房内虽然离了人,但,应该不会太久。

再反观严律的侧颜,惨白,几近毫无血色。

这么近距离瞧来,宁瓷发现,这反贼确实如宫人们所言,长得一副人模狗样的。

他这会儿安静的,看上去清朗如明月,昭昭似暖阳。浓墨般的眉眼俊俏,眉形深长如寒剑,着实生得极好。他的眼睫微长,此时无风,他本也无情,更无半分地颤动。如松岭般的鼻翼和光洁的额头,许是因过于疼痛和闷热,上面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可宁瓷的心头刚刚绵软了半分,却忽而想起前世她与严律大婚的当夜,严律丢给她几颗金桃子和放妻书后,便率领叛军们攻入皇城,谋权篡位。

当时她为了赶紧回宫通风报信,曾从另一条街巷策马而过,当时也是这么侧眼瞧过严律的模样。

那会儿的他,一副小人得势的样子,更有一股子谋权篡位,即将推翻王朝的得意成功之感,瞧上去,盛气凌人,着实气人。

与现在这般,躺在破旧床榻上,行将就木,命悬一线的严律,实在不同。

罢了罢了。

宁瓷在心头劝过自己,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该这般腹诽来腹诽去的,搞得自己好似小人一般,小心肠。

于是,她俯身坐在他身侧的榻沿,想拿过他的手腕诊诊脉象,奈何他的双手被额头压着,若想要诊脉,必须要将他的头抬起。虽然脖颈间也可以诊脉,但是……

宁瓷的脸颊顿时微红了一片。

她与燕玄都不曾这般亲近过,为何要对这反贼在脖颈上诊脉了?

于是,她回眸望了一眼门外,见四下依旧无人靠近,再探探严律的鼻息,气若游丝。

她这才放下心来,一手托住他的额头,一手探上他的手腕,脉象微弱虚浮,心脉受损,颓病如山倒,伤势过重,看来,并未脱离凶险。

脉象探过,宁瓷又内疚了起来。

他反贼虽反贼,但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啊!

他伤得这么重。

都是为了我。

忽而,宁瓷看见严律的唇瓣动了动,好似说了个什么。

宁瓷俯身侧在他的唇边细细地听着,可初夏燥热,严律气若游丝,她听了半天,也只听了自个儿那波乱如狂的心跳。

正当她着急万分,很怕太医忽而回来为他换药包扎发现了自己时,她余光一闪,看到一旁柜子上摆了个白瓷小碗,里头放着小半碗的清水。

再俯身细听严律所言,好似是……

水?

大约是这个!

宁瓷猜了个大半,将小碗端起,用小汤勺舀了浅浅的水,凑到严律的唇边,却是半洒半推地,将水送入他的口中。

严律的唇瓣动了动,似是咽下了零星一点。

宁瓷忽而觉得有些小小的开心,她又舀了一些水来,半洒半推地给他喂了,就好像,每喂一点点,她想偿还他的救命之恩,就可以多一点点。

小半碗水饮了一半,似是再喂不下了。

可不知怎的,这反贼口中还在一遍遍地嗫嚅着“水”一样的音。

他到底是想说什么?

宁瓷正凝思着,忽而听见门外传来有宫人们前后走动的声响,于是,她再没了勇气,赶紧将白瓷小碗放到一旁,转身便慌乱地匆匆离开了。

直到宁瓷那身雪玉轻纱襦裙消失在门边,严律才挣扎着,拼劲全身的力气,方才睁开了沉重的眼睫。

他说的不是水,想要的不是水。

而是一遍遍地在唤她,雪烟。

雪烟。

雪烟。

雪烟。

你来了,我好开心。

雪烟,为了你,让我死都乐意。

雪烟,为了你,我周身被射满长箭,我都乐意。

雪烟,只要为了你——

作者有话说:严律他真的好爱。

第43章

宁瓷刚才在值房里,听见有宫人前后走动的声音,吓得她直接逃了出去。

可她不知晓的是,这些杂乱不一的步履声来源,正是她此时此刻最想见到的人。

只见,前后有十来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们,在皇上和燕玄的带领下,疾步向着这间废弃的值房走来。

而在燕玄身后焦急跟随的不是别人,正是洛江河。

这十来个锦衣卫们,是跟着严律从金陵到幽州来为简家复仇的弟兄们。

他们这些人,昨儿晚上在乾清宫外跪了一整夜,方才换来皇上答应他们见严律一面。

这帮弟兄们,本就是在破庙里一同长大的,他们一声声地喊严律“老大”喊了这么多年,早就把严律的存在,当做他们的依赖。

自严律出现后,他们可以在废弃的厨余堆里,与狗抢夺的食物更多。在面对壮汉们的欺负,他们可以有了反抗的力量……这些点点滴滴对旁人来说,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但对当年这帮食不果腹的半大孩童们来说,严律的出现,简直是上天的恩赐。

严律是这帮弟兄里唯一的读书人。

他识大体,懂知恩,更有着做老大的意识,知晓如何顾全大局。

旁的不说,让这帮弟兄们最为感激的是,自严律入朝为官之后,他敏锐的行商眼光,和快速在朝堂之中站稳脚跟的野心,让他在短短的两三年内,敛得大量的钱财。

而这些钱财,大部分都以均分的形式,分给了这帮弟兄们。除了忆雪轩以外,雪宝儿和黑金铺子这两家赚钱的生意,分别给了这帮弟兄们最大的利益。

前段时日,严律还打算在报仇之后,直接辞官回金陵,而幽州城内的这座严府,直接让弟兄们分了去。

大伙儿个个不愿,纷纷拒绝。

但不曾想到的是,太子归朝的前一日,严律他们商议了大计划之后,他本以为计划一定会成功,太后大势必去,简雨烟可死,报仇一事可以尘埃落定。

于是,当时自信满满的严律直接去了房牙子那儿,给每个弟兄们在幽州城内,各自买了一个商铺,和一间不大的宅院。

弟兄们对此事本是不知,却在昨儿的大计划失败之后,他们纷纷逃回严府,没多久便听见府门外,传来敲门之声。他们原以为是官兵搜查刺客追到了这里,谁曾想,来的却是房牙子。

房牙子将准备好的十来份商铺和十来份田宅房契,一并给了他们,又对他们道,严律早已付好了全部银两,只待他们去签字画押即可。

也就是在这个时间,弟兄们得知严律命悬一线,生命垂危的噩耗。

……

此时,就在这间废弃的值房里,在严律那方窄小破旧的床榻旁,以洛江河为首的这十来个弟兄们,纷纷对着再度昏迷过去的严律下跪磕头,嚎啕大哭。

哭得那是一个震天撼地,哭得那是一个如丧考妣。

更哭得,让站在床榻边的皇上和燕玄二人满脸震惊,面面相觑。

不知他们到底磕了多少个头,总之,皇上终于是不耐烦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咳嗽了一声,道:“行了!严爱卿这会儿尚未脱离生命危险,你们这般痛哭,他也是分毫不知的。都起来吧!”

皇上都发话了,他们不听不行。更何况,他们现在的身份是锦衣卫。

前锦衣卫指挥使廖承安这个太后的亲信请辞后,现在整个锦衣卫庞大的队伍里,个个都是以皇上马首是瞻的。

这会儿,让他们对着奄奄一息的严律痛哭,确实非常不合适。

皇上见他们一个个都抹着眼泪站起身来,他直接厉声问:“朕,今儿当着严律的面,问你们一句话。”

“是。”他们齐声道。

“这一场刺杀,是不是你们几个做的?!”

此言一出,不仅洛江河他们大吃一惊,就连一旁的燕玄都惊诧极了。

皇上那一双鹰隼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尤其是站在最前边儿的洛江河,他的声音威严且冷静地道:“时辰,地点,方位,甚至是动机,你们一个个都占齐全了。说,是不是你们几个做的?!”

所有人悲恸的眼泪顿时收住了。

洛江河的反应极快,他直接拱手对皇上道:“回禀皇上,这件事,确实不是我们做的。”

“不可能!”皇上斥声道:“为了达到目的,安排一场刺杀,你们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一回,为了得到母后的信任,严律以身涉险,做出那场苦肉计,也是射中了他的后脊。这又是同样的一场刺杀,难道不是你们做的?难道不是为了刺杀宁瓷,严律亲手布下的局?!”

“请皇上明鉴!”众人纷纷道:“我们根本不知此事。”

更有洛江河直接道:“皇上您想,当时在场的人那样多,怎么可能刺杀到简雨烟?咱们不是找死吗?更何况,若我们真的要刺杀简雨烟,老大他又为何冲过去保护她?这根本说不通啊!”

皇上眯起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洛江河,盯得整个值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盯得洛江河的心头固然发毛,可他的脸上,乃至身后这十来个弟兄们的脸上,都是一脸的正义凛然。

“朕,希望刺杀一事到此为止。若是再出现一次,能抓住刺客的,朕不去追究你们的动机。但若是抓不到刺客,全数算到你们头上!”

“是!”洛江河他们立即俯身下跪,大声地道。

“好了。”皇上踏脚就往门外走:“你们人数太多,以后每日只准两个人进来探病,是哪两个,你们自行安排。今日,暂且破例。”

旋即,皇上大踏步地离开了值房,他的身后传来山呼海啸般兴奋的回应声。

却在此声中,燕玄赶紧追了上去,忙问:“父皇,你怀疑这场刺杀是他们自己做的?”

“嗯,但是,朕没有证据。”

燕玄怔愣了一会儿,又问:“那他们做什么要刺杀宁瓷啊?”

这么一问,皇上那张严肃的脸庞,顿时松缓了几许:“说起来,他们也是为简家报仇才出现在这里的。”

这事儿燕玄全然不知,严律捐官入朝堂的时候,他已经带兵抵达边塞了。

于是,在回御书房的这条路,皇上简单地跟燕玄说了一下,严律和这十来个弟兄们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燕玄本就因严律救了宁瓷一事,对严律刮目相看,谁曾想,皇上对他又说了严律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一时间,让燕玄震颤不已。

当然,也佩服不已。

末了,皇上还补充了一句:“若非当年宁瓷把一枚金雕飞镖献给母后,简家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所以,严律他们恨极了宁瓷。朕怀疑这场刺杀是他们安排的,也是不无道理。”

说到这儿,燕玄沉默了。

他很想跟皇上说,宁瓷根本不是简雨烟,她是姐姐简雪烟。

但他转瞬又想,若是真这么说了,那雪烟不管身世多么可怜,她也算是犯了欺君之罪。惹得皇上震怒不说,恐怕,还会丢了可以暂且安身立命的生活地儿。

更何况,当年跟着太后和皇上北上来幽州的是姐姐简雪烟,那么,妹妹简雨烟去了哪儿呢?

她会不会死于当年的那场虐杀中呢?

还是说……简雨烟也活着?

……

这其中缘由,燕玄想不明白,但若是没有给雪烟最可靠安稳的人生,有一些太过冒险的言辞,哪怕是面对他的父皇,他还是选择不说为妙。

可耳边却听见皇上又道:“严律的这十来个弟兄们,对朕如何,暂且不知,毕竟,他们进入锦衣卫也没多久。但这些人,对严律却是十足的忠心。”

“是啊!”燕玄点了点头,道:“儿臣也是第一次见到,兄弟情义竟然能这般深厚的。”

皇上却笑了:“他这十来个弟兄,是不是比你那二十个死卫更忠心?”

说到这儿,燕玄还是护起了短,他正色道:“儿臣的死卫们也是相当忠心的。这次他们随儿臣出征边塞,个个都是护着儿臣于生死之中。这趟回来,儿臣本想向父皇您讨要一些个赏赐给他们的。”

“赏赐自是会有的。”皇上若有所思地道:“不过,你说的忠心,是他们所有人吗?”

这话问得奇奇怪怪的,燕玄纳罕道:“那是自然。父皇,儿臣手下亲兵数万人,个个忠心不二。但若是论为儿臣出生入死,为儿臣死心塌地,肝脑涂地,也唯独这死卫二十人是最顶尖儿的。”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两人走过个小花园之后,他方才在迟疑中,点了点头,道:“朕记得,这二十个人,是从他们五六岁的时候就跟了你吧?”

“是。”回忆起从前,燕玄的脸上也是轻松了起来:“当时,儿臣与他们一般大,是老祖宗以皇族子弟必须要有亲兵死卫用性命来守护为由,为儿臣和皇兄们选的。”

“可你用到了现在。”皇上平静地道了句。

“因为他们忠心不二啊!”燕玄依旧沉浸在回忆中:“原先,他们也只是寻常听命于儿臣,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在儿臣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便让儿臣下定决心,要用他们一辈子。”

“哦?是什么事儿?好像不曾听你提起过。”

“那年春节,父皇已经在筹备从金陵城北上入幽州的事儿,金陵城内外不免有些混乱,尤其是在城郊一带,有不少无家可归之人。这些人要么饿死在那儿,要么冻死在那儿。总有百姓上报城郊又多了几具饿死冻死的尸首。儿臣当时很想为父皇分忧,就在那段时日四处查看。”

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你从小就有储君该有的觉悟。”

燕玄继续道:“我当时听说,城郊有一座破庙,里头有不少个无家可归的孩童少年。那破庙年久失修,根本无法驱寒。这帮孩童少年寻常也只是在大街上与狗争食,着实可怜。儿臣当时就想,不如就将这破庙修建了,修建的时候他们也可以帮忙,做点儿活计,赚点儿酬劳。”

“不错,你这想法很好。后来他们感谢你了没?”

燕玄苦笑道:“那帮少年可能以为儿臣是想赶他们走,二话不说,就与儿臣的这帮死卫们殴打了起来。其中有一个人,他的拳头最是狠辣,从暗处偷袭,差点儿就把儿臣给打了。”

这话一说,皇上顿时惊了,却听见燕玄又道:“那一回着实危险,算是儿臣从小到大以来,距离被打伤最近的一次。当时,儿臣的死卫们想将他就地处死,但是,儿臣觉得,这种小事不足为惧,就放了他。”

“哼,有的人,放一放,便是成了祸害。玄儿,你既为储君,今后在这般事儿上,决不能心慈手软。否则,便会落得像朕这般,被母后牵制的下场。”

“儿臣记住了。”燕玄拱了拱手,应道。

“后来呢?”

“后来,这帮无家可归之人,见了儿臣的死卫们,次次都要互殴一番。死卫们请命,直接将他们处死算了,反正也是一帮无用之人。但是儿臣觉得,既然原是想给他们一个可以有活计的赚钱去处,就不必处死。那便是儿臣第一次对死卫们下令,绝对不能杀死他们。就算他们心不甘情不愿的,每次都会挂彩回来,但他们终究是没有下死手。”

“依朕来看,这不过是你们少年心性的儿戏罢了。”

“但也是从这一回开始,儿臣才觉得,这帮死卫们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也是真正听命自己的。如果他们暗地里将这帮可怜人杀了,那儿臣觉得,死卫们也是不忠,无用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皇上忽而站定了脚步,看着前方几十步远的御书房,他叹道,“你的这帮死卫们,如果有一天没有听命于你,却背后杀了那帮可怜人呢?”

“绝不可能。”燕玄笃定道:“一件小事便能看清全局。更何况,儿臣这些年征战边塞,他们死心塌地,忠心不二。当得起‘死卫’二字。”

顿了顿,燕玄方才后知后觉地道:“哦,父皇是担心,这帮人是老祖宗亲自挑选的,怕儿臣被老祖宗也牵制了吧?”

皇上的眼眸深邃,看向燕玄,认真地道:“不错。不过,她的大势已去,阿木尔这次带兵突袭,来得正是时候!这次若是处理得当,她今后是绝不可能再牵制你我了。行了,你先回去准备准备,今晚的接风晚宴,是你母后亲自安排的,会有不少朝官和兵将们一同前来。”

“儿臣没什么可准备的,大约这场晚宴到最后,会成了咱们商议朝政的契机。”

“不可能。”皇上微微一笑,大踏步地走向御书房:“这帮朝官们会带着家眷前来,你母后打算在这次晚宴上,为你重选太子妃。”

简单的一句话,顿时让燕玄怔在了原地。

片刻间,他意识到什么后,立即追了上去,站定在皇上面前,不待皇上开口,他竟直接撩袍下跪,拱手对皇上,大声地道:“儿臣,请命……”

“请什么命?”皇上笑了笑,道:“若非当年的那一场虐杀,你早就大婚了,何故拖延到这个时候?你母后在朕的耳边念叨了许久,若非当年,朕的皇孙早就抱上了!”

“儿臣请命,废除宁瓷公主头衔,还她简家孤女身份,并重新归还她太子妃头衔。儿臣,想与她立即完婚!”

皇上脸颊上的笑容尽数褪去,他冷冷地盯着燕玄请命的模样,他冷声道:“你当年不是只爱姐姐简雪烟,恨极了妹妹简雨烟的么?怎么这会儿又要与她成婚了?”

燕玄迟疑了一瞬,口边那呼之欲出的真相,想要说宁瓷是简雪烟,并非简雨烟的真相,却因为怕一个疏漏,会伤害了她,终究,他还是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二人双生,虽模样不大相同,但终究相似。儿臣也是想……”说到这儿,燕玄顿了顿,紧闭了双眼,咬牙道:“……睹物思人。”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绕了开去,丢下了两个字——

“再议!”——

作者有话说:燕玄:只要再议,就是好兆头!雪烟,我们很快就会成亲啦,么么哒~~~~

严律(气得青筋直跳):你是当我死了么?!

燕玄:请问,你现在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吗?

严律:(拳头很痒,想揍人)

第44章

皇上所言的“再议”这两个字,对燕玄来说,宛如天籁。

燕玄琢磨着,既然能再议,那就说明有希望。若是接下来的时日,他多磨一磨他的父皇,再加上母后对他的婚事催得紧,没准,与宁瓷完婚一事真的能成为可能。

距离接风晚宴还有几个时辰,燕玄打算去一趟慈宁宫,将这一喜讯告诉宁瓷。

谁曾想,宁瓷不在。

慈宁宫的侍婢们告诉他,宁瓷去了藏书阁。

燕玄抬脚便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可走开几步,却又觉得她就算去看书,也不会耽搁太久,不如就先去她的寝殿等她。

毕竟,他许久未归,想在宁瓷生活的地方多待一会儿,多看看她平日里用的物什,也是一件悦事。

宁瓷的寝殿干净且简单,没有奢华的物什装点,也没有前呼后拥的侍婢们张罗,只是干净简单的屋子,没有任何人作伴。

燕玄曾听说,宁瓷因自己是简家孤女,不是正统皇族血脉,拒绝了侍婢嬷嬷们的伺候,她只想每日悉心照顾好老祖宗就行。

想到这儿,想到太后在背后对简家做的那些罪孽血腥之事,燕玄的心,为宁瓷莫名地一阵抽痛。

好心疼。

他踱步进殿,只见,床榻边,唯有简单的一张案几,上面只有几本书册,两三支狼毫,和一盏油灯。

再看看寝殿内的其他摆设,都是最为简单无华的,就连姑娘家的梳妆台上,也没有多少胭脂水粉。

这样的规格,甭说正统皇家公主了,就连宁瓷在金陵城,作为简家长女简雪烟的规格,都是远远及不上的。

燕玄只觉得一阵心酸,自己作为太子,不仅连最心爱的姑娘的全家都保护不了,更是在自己缺席的三年里,让宁瓷过得这般苦哈哈的日子。

只要她嫁入东宫来,只要她成为自己的太子妃,他燕玄一定要给她全天下最好的用度!

不。

燕玄抬脚就往殿外走。

不是等她成为太子妃,而是现在就要给她全天下最好的用度。

燕玄要去准备,要为两人的未来,甚至两人的大婚一事,去做准备。

谁曾想,他刚一脚踏出殿门,忽而听见寝殿内,床榻后头传来一声闷响。

好似……那里头有什么动静。

许是多年沙场征战,让燕玄早已练就了对敌军行动的警觉,这会子,他只觉得,会不会有什么刺客埋伏在寝殿内。

毕竟,昨儿在午门那,企图射杀宁瓷的刺客到现在都不曾找到半分踪迹。

想到这儿,燕玄只觉得全身上下汗毛直立,疾步冲向床榻后头的那扇门扉。

“砰!”

燕玄一脚踢开门扉,目光霎时四下扫视。

没有人。

由于这事儿涉及到宁瓷的安危,燕玄前前后后都检查了一遍,没有人,确实没有人。

但是,这间屋子里,似乎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药香味。

狐疑心刚刚上升了几分,燕玄的余光一扫,却见在一张很简单的长方形桌案上,摆放着几本药草相关的书册,旁边还放着一个个小药囊。打开药囊,里头似乎是一些晒干了的草药。

再看看桌案的一角,摆放着一些个小盒子,打开一瞧,里头都是金针。

哦,这里是宁瓷钻研针术和药草的地方。

“太子殿下!”殿外突然传来南洲子的声音。

南洲子,太子死卫之首。此人冷面森寒,武功出神入化,不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寻常生活里,都会以太子之命,作为人生的行之准则。

也是燕玄最信任之人。

这会儿,南洲子从殿外走进,对燕玄道:“皇极殿那边的接风晚宴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开始了,皇上让您这会儿赶紧过去。”

“知道了。”燕玄回眸又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方才又道:“今后,宁瓷的安危等同于本王的安危,你们必须全面守护。就像是当年……本王让你们保护简雪烟一样。”

“是!”南洲子没有半分迟疑地大声道。

他离开慈宁宫的时候,这里的侍婢们忙问:“太子殿下,等会儿宁瓷公主回来后,要不要让她去东宫找您?”

“不用了。晚宴结束后,本王会再来一趟。”

可让燕玄没想到的是,等冗长的晚宴结束后,已是亥时初了,宁瓷竟然还没有回来!

燕玄有点儿担心,虽然藏书阁不会落钥,但夜深人静,宫道悠长,有的地方又着实偏僻,他担心宁瓷会不会独自一人遇到什么状况。

更何况,那个射杀她的刺客还没抓到。

他想去一趟藏书阁找她,但又怕她恼自己盯得太紧,毕竟,几年未见,两人的温度堪堪回温,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敢行差踏错。

可若是不去找,他又着实担心。

正当燕玄踟蹰不定时,宁瓷终于回来了。

宁瓷一眼就看到,此时正站在慈宁宫小花园里,纵然前后来回走动,却还是被飞蚊叮咬个全身是包的燕玄。

她忍不住地“噗嗤”一笑,道:“你怎么不去我偏殿里呀?殿门一关,终究没那么多飞蚊……”

“因为我想第一时间就见到你。”燕玄直接道。

宁瓷的心头蓦地一紧,一股子多年前,两人之间那种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之感,仿若踏着回忆的云端,缓缓涌入她的心头。

那会子,每次燕玄的亲昵靠近,她都不知该如何面对。

要问自己心悦他吗?宁瓷其实根本不知。

她没有哥哥,从小就当燕玄是兄长一般的存在。只要有燕玄在身边,她就安心。哪怕再恐慌和担忧的境况,都能堪堪平复心情。

燕玄懂她的一切,呵护她的一切。

她原以为,兄妹之间的情意不过如此。

谁曾想,越来越多的人都在对她说太子喜欢她。

这样的话题,不仅是姐妹之间的玩笑,更成了府中的闲聊,甚至就连她的爹娘都是这般认为。

那会子,她并没有深想更多,只觉得,一切不过是无稽之谈。

但在及笄那日,在那九龙烟火之下,她开心地对着燕玄指着空中的烟火时,一个回眸,额间堪堪擦过燕玄的唇瓣。

当时,吓得她心头一跳。

却在转瞬间,听见燕玄认真地对她说:“雪烟,今儿的九龙烟火,是我为你放的。我喜欢你很多年了,我已向父皇请命,求他指婚。雪烟,你可愿与我共度余生?”

九龙烟火之下,她只听见自己如雷般的心跳,和恐慌到有些错乱的回答:“……我……听我爹娘的。”

她不知这回答到底是对还是错,总之,当时燕玄很开心地笑了。

可半年后,当真正的皇命下达,太子妃身份落到妹妹雨烟的头上时,她只觉得有一股子不真实之感,又或者,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她当时不知这到底是难过,还是无所谓。

她也不知自己的心意到底是如何。

但当前世,那万千个着了火的长箭射向他们时,燕玄硬生生地用他自己的身子遮挡了所有长箭的瞬间,她看着燕玄那扎满长箭的后脊,她是彻彻底底地崩溃了。

……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回绕,逼得宁瓷的眼眸顿时泛红了一圈。

耳边,燕玄在继续道:“我都回来两整天了,忙得还没好好瞧瞧你,听他们说,你去藏书阁了,我想去找你来着……”

“幸亏你没去。”宁瓷吸了吸酸涩的鼻尖,一股子夏夜凉风的气息沁入心脾,抚平她记忆里的伤痛。这会儿,她跟着燕玄一起向着偏殿走去:“你们晚宴之前我就离开藏书阁了,后来又去了几间佛堂,转悠了一大圈。”

刚说到这儿,宁瓷猛然想起,自己的偏殿里还藏了个阿酒。

这会儿若是去偏殿,万一被燕玄发现了,该怎么办?

阿酒的存在,要告诉他吗?

……

正当宁瓷想要引着燕玄去太后的正殿,却听见燕玄道了句:“晚宴前,我来了一趟你这里,在你的偏殿待了一会儿。”

宁瓷吓了一跳,恐慌的心堪堪浮起,顷刻间又沉了下去。

若是阿酒被发现,燕玄肯定早就说了。

“既然你去过我的偏殿了……那……我们现在去老祖宗的正殿聊?”宁瓷暂时还不想让燕玄知道阿酒的存在。

“宁瓷。”燕玄忽而收住了脚步,说:“今儿晚宴,说是为我接风,但其实,是母后想要为我重新择一太子妃。”

宁瓷的心头一凛,那种不知所措的复杂感觉又重新回来了。

“哦。”她听见自己只回答了一个音。

“但是你放心!”燕玄突然站定在她面前,认真地道:“今儿午后,我已经跟父皇请命,请他废除你公主的封号,还你简家孤女的身份,以及,太子妃的身份。”

宁瓷一愣,着实震惊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其实你这‘宁瓷’的封号,就像是一根刺似的,在我的心头扎了这些年。”燕玄坦白道:“这不是祈愿公主吉祥富贵的封号,这也不是祈愿你幸福绵延的封号。这是……”

“我知道。”宁瓷忽而颤抖了声音,心酸道:“我知道这封号,是对我的讽刺。燕玄,我其实什么都知道。可既然这封号是老祖宗定下的,那就定下罢。唯有这‘宁瓷’封号,是现在我能接受的名儿。”

“为何?”燕玄不解道:“你有你的闺名,你……”

“简雨烟,是吗?”宁瓷苦笑道。

燕玄定定地看着她,过了好久好久,方才说:“不,你是雪烟,是我深爱多年的雪烟。”

第45章

虽然宁瓷在前世那个被万千火箭射穿的佛堂里知晓,燕玄知道她真正的身份,但在今生,听他这么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她还是有一些小小的意外。

尤其是,燕玄所言的那句“是我深爱很多年的雪烟”。

清朗弦月下,盈盈凉风吹散的长发有些纷扰了宁瓷的心,她看着燕玄那双坚定的眼神,再度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但有一个疑问,是宁瓷一直想知道的。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雪烟,不是妹妹雨烟的?”

“大军开拔,你跟老祖宗一起去城郊送我时。”提及这段往事,燕玄后悔不已。

宁瓷想了想,顿时了然,可她还是不明白地说:“可是,那天我并没有对你所言什么。”

“嗯,我记得。”

“我怕那帮朝臣们又要说我是简家孤女,着实晦气,不利于你的皇命,那天,我就连瞧都没有瞧你。”宁瓷坦白道。

说起这个,却是最让燕玄后悔的核心。

可事到如今,他却怎么也无法开口对宁瓷说,当初,是他让朝臣们上奏父皇与老祖宗,为的是能利用朝堂上的舆论,来取消这场大婚。

毕竟,当时全天下的人都知晓,将与他成婚的是妹妹简雨烟。

可不知怎的,想开口对宁瓷坦白的话堵在喉咙里,却是说不出半个音来。

他只能硬生生地咽下这番真相,转而道了一声:“因为是你,我总能认出你。哪怕你不开口说话,哪怕你不看我一眼,哪怕只有一个背影,我都能认出你。”

宁瓷心头微怔,酸楚的情绪仿若幽幽淡淡的夏夜凉风,撩人心扉。

见宁瓷的眼眸中似是隐藏着万千言语,燕玄赶紧又解释道:“但是你放心,你的真实身份是雪烟一事,我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过。就连父皇和母后,我都没有说。”

“嗯,我知道。”

宁瓷当然知道。

若是燕玄说了,这三年来,她在深宫里的生活,绝对不会安宁。

“其实我认出你后,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寻常也没个机会,就写了好些信给你。”说到这儿,燕玄苦笑一声:“我在边塞三年一千天,前后给你写了八百多封书信……”

宁瓷大为吃惊:“八百多封?”

“但是你放心,我一封都没有让人带回来,都在我那儿存着呢!”燕玄微微地向着宁瓷迈开一小步,道:“因为书信里写的都是我对你的思念,我怕被有心之人瞧了去,若是被什么人发现你是雪烟,而非雨烟,会给你带来滔天之祸,那就麻烦了。”

宁瓷心头的感激仿若喷涌的山泉,她忍不住地在心底感慨着。

是了,这就是燕玄。

一个考虑细致,事事都会护她周全的燕玄。

只要有他在,不论是生,还是死,她都不会怕了。

前世是这般,今生亦如此。

……

看着宁瓷眼眸中慢慢凝聚的水雾,在这清朗月色下,越发晶莹剔透,燕玄笑了笑,道:“不过呢,这八百多封书信,你这会儿可不能看!我想了,待得你我重新大婚之时,除了那十里红妆,万千首饰,九州山河做聘,还有那八百多封书信,是我想给你的聘礼。”

宁瓷眼底的泪沉重地滴落了下来。

“待得你我大婚之后,‘宁瓷’的封号将不复存在,你依旧是我的雪烟。我知道,这些年你在老祖宗的身边生活,你不敢提及自己是雪烟,只能委曲求全地顶着‘宁瓷’的封号。但是,只要我们完婚后,你的名字会重新回来,到时候……”

“不可能的!”宁瓷的眼泪就像是落玉盘的珠子,倾洒而下。她难过地后退了一步,心酸道:“当年,指婚明明选的是雨烟,不是我。若是被皇上知道是我代替了妹妹雨烟,那便是会砍头的欺君之罪。就算是有你作保,我不会被杀,但皇上若是在盛怒之下,也绝不可能让你我成婚。”

“好,那如果你担心的话。我们就不对别人说你是雪烟,我们对外就说你是雨烟,只有你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再唤你真名,如何?”燕玄着急道。

“我的命是偷来的。”宁瓷含泪哽咽道:“是我偷了妹妹的命,才苟活了这么些年。你让我,又如何能面对‘雨烟’二字?”

燕玄怔住了,他彻彻底底没有想过这一层。

“家门被灭的三年来,你可知我有多后悔?”宁瓷难过地擦去脸上的眼泪,痛苦道:“如果当年我没有代替雨烟来幽州,那她现在还能好好地活着。燕玄,你可知,我有多想把这命还给她?我的命,是偷了她的……是我偷的……”

燕玄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将宁瓷抱在怀中,紧紧地搂着,抚着,他心疼道:“简雨烟她……不值得你这般难过。你没有偷她的命,她如今的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更多的眼泪顺着宁瓷的眼眶奔腾而出,一滴滴地沁湿了燕玄的胸口。

因为燕玄向来都知道,宁瓷有多疼她这个妹妹。

当年,宁瓷其实也不喜欢针术,更不爱摆弄枯燥的药草,但她为了妹妹雨烟能吃更多可口的食物,她硬是逼迫自己跟着简夫人学了这些。

她甚至想,若是今后能在针术上多多钻研,药草上多多尝试一些全新的方子,没准能根治雨烟的顽疾。

燕玄向来都知道,宁瓷为了雨烟有多努力。

可他这会儿却在心底踟蹰着,若是告诉宁瓷,当年简家遭此横祸,一切都来自于简雨烟对老祖宗献上了金雕飞镖一事,宁瓷会相信吗?

简雨烟在宁瓷的心底始终是美好的,她有着宁瓷不曾拥有的阳光和勇气,也有着宁瓷不敢尝试的魄力和敢爱敢恨的性子。

儿时,宁瓷曾一次次地对燕玄夸赞过自己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