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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骸 阡耘 20888 字 4个月前

可若是告诉宁瓷真相,简雨烟在她心底的美好,会不会就此破灭?

还是说,她根本不会相信?

……

燕玄就这么紧紧地抱着宁瓷,在心底下定了决心。

罢了。

还是不说了罢。

就维持简雨烟在她心中的美好罢。

“你刚才说……”宁瓷忽而仰起头来,用含泪的双眸望着他:“一切都是雨烟的咎由自取?是什么意思?”

燕玄心头一沉,只怪自己太多嘴。

他想了想,擦去宁瓷脸颊上的泪水,胡乱扯开话头,并柔声道:“谁让她当初那般与老祖宗套近乎?否则,当年太子妃的头衔也不会落到她的头上。你知道吗?当我知道指婚选的不是你时,我气得对父皇请求废除我的太子之位。”

宁瓷苦笑道:“其实,雨烟也不能算是跟老祖宗套近乎吧?当年,他们来我府上时,雨烟只是过于活泼了一些。她向来都比我水灵。”

“但是,最终还是你来了。”燕玄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他捧着她精致白皙的脸颊,轻声道:“虽然你从未对我回应过心意,可是,大军开拔那天,我看到原来是你来了幽州,其实我好开心。你的出现让我明白,这么多年,我对你的感情,不是落空的。”

宁瓷低垂了眼睫,她忽而不知该不该跟燕玄说,之所以是自己来了,其实是雨烟哭着对自己下跪换的。

耳边却听见燕玄又道:“你所有的恐慌和担忧我都知道。雪烟,我早就说过,既然你名为雪烟,你早晚都是我燕家的人。现在我回来了,我会想方设法把你的公主封号给废除,我更会想办法归还你的本名。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将来要与我大婚的,是你简雪烟,不是什么旁的人。”

“可你知道有多难吗?”宁瓷忽而话中有话地道:“我的封号有多讽刺,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知道。”燕玄认真地道:“这是老祖宗亲自选的封号,自是老祖宗的问题。雪烟,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真相了?”

宁瓷大震,她恐慌地后退了一步,离开了他的怀抱:“原来你都知道?!”

“是,我都知道。不仅我知道,父皇也都知道。但是当年,老祖宗的权势太大,我和父皇力量薄弱,根本无法对抗。但是现如今不同了。”燕玄一把拉住她的手,道:“这次阿木尔偷袭,直接损伤老祖宗的势力大半。我听父皇说,老祖宗身边的亲信也已经被拔除了三个。现在,她所能用到的力量很少。雪烟,这场被灭门的血海深仇,我一定替你讨回来!”

宁瓷苦笑一声:“我现在确实很想让她死,可她是太后,是你的皇奶奶。”

“她是金人,跟我没有丝毫血脉。”燕玄解释道:“虽然父皇小时候是在她膝下长大,但她也不是父皇的亲生母后。所以雪烟,你放心,只要她的势力不在,你我之间不会有任何的阻碍。”

一丝丝希望的光,彷如天边的那轮弦月,清朗月明,照亮了宁瓷心底被遮蔽多年的深渊。

“除了太后这里,还有一件事你得帮我。”宁瓷直接道。

“你说。”见宁瓷对两人的未来不再挣扎和逃避,燕玄开心地道。

“我曾听老祖宗跟她的亲信侧面提及过,她好像把一些不实的脏水泼在了我爹的头上,还让史官记下了。这段时日,我一直都在藏书阁里找,可是,我一直都找不到。”宁瓷担忧道:“我今儿还去了宫里的几处佛堂,也没找到。也不知是哪位史官大人写下的,这份史册现在藏在何处,我都想知道。我不能让老祖宗胡乱篡改我爹的身后名。”

“知道了,这件事交给我。若是实在找不到,到时候,她的势力全部被拔除之日,若她死活不说,我对她用刑便是。”

燕玄这么一说,宁瓷终究是全然放心下来。

果然,在这个人世间,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燕玄。

只是,当她与燕玄话别,回到自个儿寝殿时,阿酒幽幽地出现了。

宁瓷吓了一跳,她看了一眼窗外,确保燕玄已经离开了慈宁宫后,方才问:“今儿太子来这里了,没发现你吧?”

“差点被发现。”阿酒虽是这般说的,可她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宁瓷,丝毫不松半分:“他听到小屋内有响声后就冲进来了,不过,我那会儿翻窗出去了。啧啧,害得我的胫骨伤痛又加深了几分。”

宁瓷赶紧道:“快回去躺着,我去瞧瞧。”

谁知,阿酒却忽而对着她“噗通”一声,跪下了。

“你这是作甚?!”宁瓷大震:“赶快起来,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公主殿下,我知道了,你根本不是简雨烟,你是简雪烟!”阿酒突然哭着大声道。

宁瓷大震:“你……”

“世人都知太子殿下喜欢的是简家长女简雪烟,不是妹妹简雨烟。若非你不是简雪烟,太子殿下也不会几次三番地来慈宁宫里干等你,更不会今夜把你抱在怀里!”

宁瓷:“……”

“雪烟小姐,阿酒给您磕头了。”阿酒说完,便“砰砰砰”地直接又快速地磕了三个大响头:“雪烟小姐,当初如果没有您,我阿酒早就死于蛇毒了!”

宁瓷微微一愣,旋即,有一个很久远的记忆慢慢复苏了。

阿酒为她回忆道:“当年国都北迁入幽州,我跟爹娘原也打算北上来这里。但走到半道儿上,进了荒山,不小心被蛇咬了。本以为是无毒小蛇,谁曾想,还没回城,我腿脚上的咬伤就开始红肿乌紫了。所有的医馆都不收我,就连简夫人家的药堂也说我没救了,若非你当初说想用自创的针术试试看,我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宁瓷笑了笑,赶紧把她扶起来,道:“那是你自己福大命大,我也正好碰了个巧儿。好了,你身上的伤口很重,这几日几次三番地躲来躲去,可真的要加重了。”

“当初洛江河说,他要为你们简家报仇,我就这么直接闯进了皇宫,其实也不全是为了他。雪烟小姐,如果我身子好了,以后就在你身边守护你,帮你阻挡老妖婆的一切,好不好?”阿酒哀求道。

“这件事以后再说,现在,你赶紧回去躺着。”宁瓷终于冷起脸,故意严肃道。

以后的事会是如何,宁瓷不知,但从第二天开始,宁瓷发现,燕玄疯了。

他把街市上所有昂贵的胭脂水粉全都送到了宁瓷这里,又遣人送来目前最时新的各式襦裙,更让金匠重新打造数套漂亮的金簪首饰。

燕玄的这番大动作,惊得皇宫内外都知晓。

自然,也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

更传到了皇上身边,那帮锦衣卫的耳中。

当天午后,洛江河跟另外一个弟兄一起去废弃值房看望严律的时候,见严律刚刚醒来,洛江河便讥讽道:“那太子也是个移情别恋的薄情郎。”

严律依旧是趴在床榻上,他虚弱地闭着眉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原先不是说,他有多喜欢雪烟小姐的吗?呵呵,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洛江河将燕玄给宁瓷送了一大堆珠宝首饰,胭脂水粉的事儿,都对他说了,末了,还补充了一句:“雪烟小姐已逝,他就移情到妹妹简雨烟那货的身上了?呵呵!还是咱们老大最专一!”

严律缓缓地睁开了眉眼,这两日的用药恢复,让他说话声儿稍微清晰有力了几许。

他淡声一句:“宁瓷她……就是雪烟。”

“什么?!”洛江河和另外个弟兄异口同声道。

“所以,你们射杀她的时候,我冲过去了。”严律的精气神尚未恢复,说两句就带喘儿,眉眼也没力气睁着,他又闭上了。

“老大,你确定你看清楚了吗?”洛江河忍不住地提高了音调。

“嗯。”严律回想起午门那儿,他第一眼瞧见宁瓷就是雪烟时,自己有多震撼的瞬间,不由得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我爱她这么久,少年时,我在远处看了她这么久,她的一颦一笑,早就融入我的骨子里,我自然能分得清,瞧清楚……我的雪烟,她还活着。”

“不是啊,老大!”洛江河着急道:“我今儿在皇上身边的时候,看到太子殿下来请命,说是再次请求皇上废除宁瓷公主的封号,还她太子妃的头衔!”

严律只觉得大脑“嗡”地一声,眼眸瞬间睁开了:“你说什么?!”

“好像太子归朝后,不是第一次跟皇上提了,皇上好像有点儿生气。虽然没同意,但也没有太拒绝。所以,后来就传出太子殿下给雪烟小姐送去了好多物什,我还听说,太子殿下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他俩大婚的事儿了!!!”——

作者有话说:严律:完了,我真的天塌了!

第46章

如果说,简家出事之前,严律在面对燕玄和简雪烟两人的大婚一事,他纵然心情低落,沉默心痛,却也可以在明面上泰然处之。

那么,这些年,他为了帮简家复仇,入朝为官,极具野心地往上爬,爬到如此高位,爬到手握重权之时,让他再次面对燕玄和简雪烟两人即将大婚一事,他终于发现——

他根本接受不了。

他只觉得后脊的五个伤口宛如烈火撕扯般地灼烧,全身上下滚烫至极,却又觉得周身冰寒刺骨。他的心跳剧烈加速,昏昏沉沉,眩晕不已。

他甚至在混乱中,纳闷地想,雪烟是吾妻,她怎么能与那欠揍的太子燕玄成婚呢?

雪烟是吾妻。

她是吾妻。

……

终于,在他又一次陷入昏迷之前,他的脑海里出现的,是他骑着高头大马,穿戴红绸官衣,领着身后一众弟兄们,抬着大红喜轿,里头摆放着简雪烟的牌位和那方清玉色锦帕,他在简家祠堂里,与之成亲的画面。

与自己成亲的画面相互重叠的,是他在午门那儿,被乱箭射伤时,听见燕玄搂着简雪烟离开时,说的那句——

“哦?严律?你认得他吗?”

“不认得。”

*

宁瓷将燕玄送来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金环玉钗什么的全数整理好后,她打算再去一趟藏书阁,去翻找史官书写她爹简明华身后名的史册。

但眼见着,这会儿天色不好,自午后开始,乌云压城,似有一场好雨很快要降。

宁瓷赶紧收拾妥当,就要往藏书阁去。

谁曾想,她刚一脚踏出慈宁宫的门槛儿,便见着小太监们抬着万寿辇,上头坐着太后,在大太监达春的陪同下,由禁军统领姚洲率两列禁军亲自开道,沿着那长长的朱红宫道,回来了。

宁瓷的心头一凛,脑海里立即设想出千百种的应对情况,却在太后的轿辇来到跟前时,她已然整理好全部的心绪,紧紧地压住心底的恨意,换上一副思念担忧至极的模样,对着太后下跪,道:“宁瓷恭迎老祖宗回宫,老祖宗,宁瓷想死您了!”

“宁瓷,快起来吧!”太后的兴致不高,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搭一下,她淡淡地道。

宁瓷对太后的这番态度着实有些意外。

纵然太后背后对自己的家人做了那番罪孽之事,平素里,太后对她总是要装一装慈祥,装一装祖孙之间的和乐模样的。

今儿怎么……

宁瓷琢磨着,许是这几日,太后被三司会审折磨得疲了乏了,也是有可能的。

果然。

当太后回了正殿,疲惫地端坐在罗汉榻上,饮尽宁瓷端来的一盏清香凉茶后,方才呼出一口浊气:“哀家这几日,真真是窝囊透了!”

姚洲拱手表忠心,道:“太后娘娘,不管现状如何,我姚洲始终都伴您左右。既然那贼人假传您的懿旨,他必定还会再有动作。接下来的这段时日,我会安排手下人加大对慈宁宫的保护,也会……”

说到这儿,姚洲停顿了一下。

宁瓷敏锐地觉察到,他的余光极迅速地扫视了自己一眼。

宁瓷当下心领神会。

明白了。

这几日,太后被审问,她已然杯弓蛇影,怀疑了所有人,也包括了自己。

……

果然,姚洲这番没有说完的话,太后也没让他继续说下去,而是冷笑着道:“你之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都没有说出金牌子的事儿,从那会儿开始,哀家就知道,你是个忠心的。至于其他人,呵呵,哀家现在已然明白,不过是一场虚情假意的戏码罢了。”

宁瓷忽而不知,太后的这番话到底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什么。

但唯一能肯定的是,太后的戒备心从此会提升个好几成。也许,最近对太后下药和施毒针,也得稍稍延后了。

“哀家这两日忽而想起,当初齐衡在临死前说的那句话,真真是妙啊!”待得姚洲离开后,太后对达春忍不住地感慨道:“咱们,这是被某些人做局了!”

宁瓷立即觉察到,这个时候不表忠心,那要待到何时?

于是,她一把挽住太后的胳膊,认真地道:“这做局的贼人,一定是个心术不正的。老祖宗,从今往后,来往咱们慈宁宫的,咱们都得好好审查一番,从携带物,再到谈论话头的动机,咱们都不能掉以轻心了!”

直到宁瓷这般说了,太后的面色才稍稍舒缓几分,她叹了口气,对宁瓷道:“可有的人,若是真想扳倒哀家,哪怕他不靠近慈宁宫,都能做出这番。就比如说,这次阿木尔突然接到哀家的懿旨,说是可以趁着玄儿尚没有归朝,幽州城内外将士寡不敌众,且辎重较少,武器配备不精良很陈旧为由,可以大举兵临城下。那假传的懿旨上还说,只需围攻不出三日,城内必定因缺金少银,粮食供应不足而大破。”

不论宁瓷对太后的恨意如何,光是她听了这番言辞,也觉得这事儿前后很是蹊跷。

太后被人做局,那是肯定的了。

她认真分析道:“此人……能给阿木尔将军假传懿旨,还能将咱们幽州城内的现状摸得清清楚楚,恐怕……位高权重呢!”

不知怎的,宁瓷的脑海里莫名地浮现了严律的身影。

若是往常,宁瓷肯定会说出心中的疑虑。

但现如今,严律成了她的救命恩人,也正是因为这次阿木尔突袭,太子燕玄于外围包抄,城内兵将们直接来了个里应外合,火候掌握得刚刚好,才能这般速战速决地将金人大军一举拿下。由此,挫败了太后的大部分势力。

宁瓷在心底琢磨着,当真会是严律做的吗?

纵观全局,在太后身边,能做出这些,且了解整个朝堂内外,兵将动态的,也唯有严律了。

可他不是太后的亲信吗?

他不是还打算利用太后的权势,让他自个儿升官加爵,一步步地往上爬吗?

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如果不是严律,那又会是谁?

……

思及此,一阵闷雷于天空中轰然炸开,整个正殿内变得阴沉沉的,极其压抑。

太后的眼皮子一跳,看着殿外那快要透黑的天空,她揉了揉太阳穴,对宁瓷道:“罢了,暂时不去考虑这些。这两日哀家被审问得着实疲惫,你快给哀家施两针,去去乏。”

“是。”

谁知,宁瓷还没抬脚走出正殿,殿外的小太监就来通传了:“太后娘娘,严律严大人求见。”

宁瓷震惊地看向殿外宫门边,只见,严律身着绯红色官袍,正远远地站立在那儿,天地之间的惊雷在他的头顶炸开,他似乎也浑然不觉。那一场燥热至极的夏雨,仿若被他这一身绯红官袍给遮蔽,憋闷得愣是没有从穹苍之上透下一丝丝雨滴。

若不是宁瓷搭过他的脉象,她甚至怀疑严律根本没有身中五支厉箭,更会怀疑严律是不是利用一场苦肉计,来博取更大的利益。

但是现在……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严律从宫门边缓慢地向着正殿方向走来。

或许,他确实想利用这副惨样儿来博取太后的同情,来谋得更大的利益罢。

纵然这会儿严律已荣升为宁瓷的救命恩人,可宁瓷,还是不想跟他正面面对。

她看着严律那渐行渐近的,奄奄垂绝的凄惨模样,她抬脚便离开了。

*

严律是来见宁瓷的。

他根本不知道太后已经回了慈宁宫,直到刚才在慈宁宫门边儿,看到前后戒备森严,比寻常更密集的禁军在来往巡逻,他方才意识到,太后回来了。

可既然已经出现在慈宁宫的宫道上,他这会儿若是想回去也是不能够的。

此时,他身后的五个血窟窿仿若五个滚烫的烙铁,烫得他剧痛无比。他刚刚从又一次的昏迷中醒来,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不顾洛江河他们的百般劝阻,挣扎着穿戴整齐来了这里。

他不为别的,他只为看一眼宁瓷,他的雪烟。

纵然有太后在旁,也没关系,只要能看一看他的雪烟。

可当他跨入宫门,缓慢地,用极大的意志力支撑着自己向着正殿走去,却看到宁瓷在正殿门口望了自己一眼后,便立即转身离开的冷漠身影,他后脊上剧烈的痛,仿若透过涌动的汩汩血脉,刺入他的心底,好似憋闷在阴闷天空里的重雨,全数汇集在他的眼底和心里。

更是痛得他停住了脚步,远远地凝望着宁瓷渐行渐远离开的身形,他再挪不动半个步子。

又是一声惊雷,在他的头顶轰然炸开,仿若炸碎了他仅存的意志力,他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倒在地。

慈宁宫的小太监赶紧奔过来,并扶住了他,却又惊得小太监连连惊呼:“哎哟,严大人,您这身子滚烫,您还在高烧啊!”

严律收回了手,站直了身子,惨白了脸,淡淡一声:“不碍事。”

说罢,他凝聚了仅存的气力,缓慢地走进了正殿。

“微臣,拜见太后娘娘。”许是已然站不住,严律的这一句刚刚说出,他便顺势跪倒在地。

达春“哎哟”一声,赶紧将他扶了起来。

太后干声一笑,冷哼道:“你倒是巧了,哀家前脚刚回宫,你后脚就闻着味儿来了。严大人还真是好本事。”

严律心头一沉,顿时觉察到太后对自己的疑心。可这会儿若是说几句恭维太后的言辞,恐怕,可信度并不高。

正踟蹰着,却听见太后阴阳怪气地又道了一句:“又或者说,你这会儿确实不是来见哀家的?”——

作者有话说:严律(崩溃跌倒在地,伸出一只手向着宁瓷远去的方向)哭喊道:娘子小亲亲,卡几嘛!

第47章

严律思索了一瞬,望着太后那双充满敌意和戒备的眼神,他忽而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唯有真诚方可获得太后的信任。

于是,他苦笑一声,道:“实不相瞒,微臣在来这儿之前,确实不知晓太后娘娘您已经回来了。微臣……是来见宁瓷公主的。”

“哼。”太后冷冷地撇了撇茶盏里的茶沫儿,讽刺道:“前两日,玄儿归朝时,你在午门那儿的壮举,哀家是听说了。只可惜,那会儿哀家身子不适,没见着你摔了个狗吃屎,又被射成了个刺猬的模样。真真是可惜。”

来来回回两句话,严律已然明白,太后对自己的防备和怀疑已经到了极限。

也许,她已经断定,这次假传懿旨送往会宁府,给金人大军设套的这件事儿,是他做的了。

但严律确定,太后只是怀疑,她没有证据。

当然,她不可能有证据。

于是,严律苦笑一声,真诚道:“情急之下,微臣想也不曾想过分毫,只记得太后娘娘您在金牌子上给微臣下的旨,微臣不敢怠慢疏忽,就……冲过去了。”

“哀家何曾让你为宁瓷挡箭了?”太后的声音威严且有些不悦。

“太后娘娘是想让微臣与宁瓷公主成婚,这宁瓷公主,是太后您的珍宝,您将她赐婚于我,是对微臣极大的信任。微臣,又怎敢怠慢半分?”

他这么一说,太后果然沉默了。

严律接着道:“上一回在大殿上,为了当下的境况,微臣不得不对皇上说,死也不愿与她成婚。但那只不过,是为了周旋罢了。微臣对宁瓷公主真正的心意,对太后娘娘真正的用意……全都在身后的血窟窿上。毕竟,言辞无用,行动至上。”

“呵,好一个‘言辞无用,行动至上’。罢了罢了。”太后摆了摆手,叹道:“达春,赐座,上茶。”

幸而有了圈椅可以撑着,否则,严律觉得若是再说几句,恐怕自己会再度疼晕过去。

但是,太后的戒备心并未全然消除,此时,她警惕地盯着严律,道:“既然你说行动至上,哀家听说,你在玄儿归朝前几日,刻意部署了一些兵将在城郊?”

严律心头了然,原来,太后对他的戒备来自于此。

于是,他笑了笑,道:“不错。但是,这都是皇上让微臣做的。”

“皇帝?!”很显然,太后对这个答案着实意外。

“是。因为这是皇上的圣旨,微臣不得不做。”严律半是回忆,半是胡诌,道:“前段时间,皇上无意中提及,城郊百姓最是辛劳,恰逢初夏,这会儿的良田稻谷需要悉心守护,方可在秋收之时翻番产量。他还说,太子殿下在边塞征战,粮食短缺已是迫在眉睫的难题,若是能在今年秋日获得好的收成,边塞兵将们,也不会过得如此辛苦。”

太后的眉头皱了皱,这算哪门子皇上的圣旨?

严律的精气神这会儿已然消耗了大半,他微微地闭了闭眼睫,深吸了几口气后,方才又道:“微臣当时听了皇上所言,立即就去城郊看过,觉得城郊兵将最是松散,若是这个时候出现个什么岔子,今年的秋收若是因这岔子损失,那就完了。更何况……”

说到这儿,严律顿了顿,因病痛而有些微微泛红的双眸,缓缓地看向太后,他认真地道:“更何况,这会儿兵部尚书之位暂且空着,微臣,很想多表现表现自己,若是微臣能拿下这个位置,到时候,太后娘娘您在兵将调遣这一块,就有了最得力的帮手——我。”

终于,太后笑了。

她将手中的茶盏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放,叹了口气,道:“严律你是个有野心的,也能成事儿,这个哀家知道。可哀家怕,若是真把调兵遣将的权利给了你,到时候,哀家的娘家族人,怕是会毁于一旦了。旁的不说,这次哀家的弟弟阿木尔,可不就折了么?”

“阿木尔将军折了?”严律有些讶异地道:“太后娘娘,您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后没有答他,而是用愤恨的目光,看向殿外那黑云压城的阴郁天空,她紧紧地咬着牙槽,捏紧了手中的拳头。

见太后没有说话,严律再一次表了忠心:“请太后娘娘放心,就算您把这权利给了我,我也绝不会做出这种小人之事。更何况,微臣又不会金人文字,纵然想要跟这次的贼人一样假传懿旨,也是不能够的。”

太后那双愤恨的目光瞬间回拢到严律的脸上,却转而变成了有些惊讶和不解的神情。

“你说,你不会金人文字?”太后冷声道。

“对,微臣不曾学过这个。”说到这儿,严律笑了笑,撒谎道:“其实,微臣在少年时也不是个读书的料,寻常只爱闲逛逗鸟,听曲儿游船,对那些个读书,考取功名一事,并没有丝毫的兴趣。所以,当初才不得不捐官儿入了朝啊!”

太后站起身来,将手搭在达春的小臂上,方才露出一丝丝和缓的眉目:“好了,哀家也不跟你问东问西的。瞧你这脸色惨白的,估摸着也是支撑不了多少时辰。既然你今儿来是为了见宁瓷,哀家去替你喊她。”

严律挣扎着要站起身来叩谢,却被太后用那只养尊处优的手,给摁住了,她一瞬不瞬地盯紧了严律,仿若要看透到严律的骨子里:“只要你乖乖地替哀家做事,更大的权利和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是。”严律恭恭敬敬地道。

直到太后搭着达春,离开正殿,沿着廊庑走向寝殿时,见四下无人,太后问达春:“你觉得,严律在撒谎吗?”

“我瞧着不像。”达春谨慎道:“刚才我仔细盯紧了他,除非这严律是个惯会玩弄心术的高手,否则,他的神态表情,逃不出我的眼睛。更何况,他以为这次假传你懿旨的文字,是咱们金人的,光凭这一点,应该不是他做的。”

太后叹了口气,继续向着寝殿方向走去:“可是达春,我真的怕啊!既然不是严律做的,那又会是谁呢?这个人,就像是一条阴毒的蛇,躲在一个我根本看不见的地方,我真的很怕他再一次出击,到时候重伤的不仅仅是我,更是咱们金人,那就完了啊!”

“纳苏别怕。”达春捏了捏她的手心,宽慰道:“姚洲已经秘密去查了,咱们给王上的紧急密信也用金雕飞镖投出去了。纵然这给咱们做局的贼人有着滔天的本事,他也觉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阿木尔将军的仇,咱们一定要百倍千倍地在他身上讨回来!”

想到自己的弟弟阿木尔,太后那双本是担忧惧怕的眉眼,顿时变得愤怒,痛苦,和憎恨。

她含着泪,咬牙切齿地道:“若是被我抓到了他,我会让他死无全尸,割下万千血肉去喂疯狗!”

*

待得太后和达春离开后,严律方才彻彻底底地放下心来。

刚才,他与太后之间的一番周旋,利用错误言论,将自己彻彻底底地撇清了。

他当然知道那假传给金人的懿旨上,是用汉人文字所书写,毕竟,那就是他自个儿写的。可他就是要利用这错误的言论,将自己非常自然地剥离开被怀疑的名册中。

纵然此时严律的脸色惨白,且毫无血色,但他那得意的神情,却是溢于言表。

也正是这番得意,让他顿时觉得,身后那五个血窟窿,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他随手拿起一旁的茶盏,想要润一润喉,谁曾想,那茶盏刚端进手心里,身后却传来细微轻盈的步履声。

旋即,一句清越恬静的声音,仿若殿外那轰鸣的惊雷,炸响在他的心头——

“严大人?听说你找我?”

严律就像是被闪电击中一般,呼吸错乱,心跳停滞,他的双手一颤,差点儿没有端稳茶盏。

少年时,他曾在脑海里幻想过无数次,他与简雪烟见面的场景。

或玉树临风,或英姿飒爽,或风度翩翩,或神采飞扬。

却没有一个场景,是他身负重伤,苍白了脸颊,颓然了双目,落得这么一副惨相。

可纵然如此,他也想在她的心底留有好的印象。

于是,他稳了稳心神,将手中的茶盏缓缓地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而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看上去如寻常一般,缓缓地站了起来,继而转过身去,凝神看向此时正站在殿门边儿的宁瓷。

他的雪烟。

只见,宁瓷一身温婉端庄的雪玉轻纱襦裙,在殿外的猎猎疾风下,扬起飘逸飞扬的裙摆和长发,衬得她纤细轻薄的身姿妩媚不已。

这么正面瞧来,严律发现,宁瓷比及笄那会儿要高了些许,也更清瘦了些许。

她那一双晶莹美目如溪水,盈盈透彻,冰晶入骨。精致小巧的鼻尖儿好似尚未雕琢的玉石,棱角分明,微微翘挺。粉嫩的唇瓣总是微微地抿着,像是春日桃花,更像是冰封九州时的暖阳,恰如许多年前雪地里初见时一般,点亮了严律心头尘封太久年月的幽暗。

严律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凝望着她。

他在心头感激着。

感激着苍天,感激着万千神佛,感激着这么多年,他都不曾放弃为简家复仇的岁月。

他的雪烟,还好好地活着。

想到这儿,一捧清泉仿若淋湿了严律的双眸,微酸了他的鼻尖。

真临到这个时候,严律多年前一直想说的那句感谢,以及,他与她的牌位和锦帕成婚时,想说的蜜语甜言,却在此时,全然不在。

他怕唐突了她。

他更怕的是,在这慈宁宫的正殿里,前后会有太后的眼线。

他想认。

但他不敢,也不能认。

于是,他抬起双手,微微拱手一礼,道了一声:“微臣,拜见公主殿下。”——

作者有话说:嗷嗷嗷,

两人终于正式见面接触啦!!!

第48章

宁瓷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人儿,由于对医术颇有研学,她只需这么简简单单地一个“望”字,便深知,严律此时病重至极,只能静卧,根本不能久坐,更何况,他这会儿是站着对自己拱手行礼。

宁瓷忽而想起很多年前,她娘亲在教她针术时曾说过,为医者,绝不可以因为伤者曾为恶,就选择放弃医治,医者仁心,当一视同仁。

看着眼前这个前世的反贼,想着这个反贼今生是为了救自己,才落得这般凄惨的模样,宁瓷便在心头忍不住地叹了口气,口中只能淡淡地道:“严大人请坐,你这会儿的伤势较重,不能这般站着。”

说罢,为了不让这反贼拘谨,宁瓷直接入殿,落座到他对面的圈椅中。

此时,殿外狂风大作,闷雷阵阵,整个天地之间被厚重的墨云压制的,透不过一丝儿的气。

严律在迟疑中,坐了回去。

由于他是背对着殿外,再加上殿外墨云笼罩,整个殿内看起来像是入了夜。

宁瓷抬眼瞧他,却看不清这反贼的神情。

她再一次地问:“严大人找我,所为何事?”

话音刚落,她猛然想起,严律是为了救自己,才身受重伤,莫非……他这个极具野心的人儿,是想在自己这里谋取交换什么更大的利益?

想到这儿,宁瓷笑了。

她是一个要身份没身份,要背景没背景的人,严律若是想要在她这儿捞油水,那还真是选错了人。

不是都说,严律极其精明,唯利是图的么?

看来,他要在自个儿这里栽跟头了。

宁瓷像是看好戏似的,接了一旁侍婢递过来的清茶,呷了一口,却笑了。

谁知,刚落座没一会儿的严律,这会儿又忽地站了起来。

他好似学堂里,一个挨了训的学子,看起来有点儿坐立不安。但当他真的站起来后,一股子立地于风雨之中,不可动摇的坚毅感,却莫名而升。

他对宁瓷再次拱手一礼,道:“微臣姓严,名律,江南金陵人氏,恩公曾取名,并未提小字……”

宁瓷眉心一紧,他到底想说什么玩意儿?

“……三年前,微臣因故,不得不入朝为官,由于事情紧急,就选了捐官儿这条便捷之路。三年间,从末流小官儿,升任如今兵部三品右侍郎,如果我稍加努力,未来也许还有更远的路可走。”

宁瓷的心头一阵反感。

这反贼,他说这个做什么?

他的仕途之路,又与我何干?

……

谁知,她的思绪刚转悠到这儿,却听见这反贼话锋一转,轻声相问了一句:“不知公主殿下,这回……你可认得微臣了?”

宁瓷:“……”

原来这反贼,不仅野心勃勃,功利心极重,竟然还是个记仇的!

宁瓷在心头一阵冷笑,明面儿上却对严律温和地点了点头:“自是认得的。先前在午门那儿,我确实对你尚不大了解,但你的名头,却是如雷贯耳的。”

像是为了回应这番话一般,又一声闷雷轰然炸响。

宁瓷微微一笑,话中有话地故意道:“原先你送我的桂花枣糕,很是香甜,我吃了不曾起疹子,也不会有胸闷难受,因而很是喜欢。”

严律:“……”

“后来你又送了我被熏香细细浸过的香囊,里头放了不少桂花,枣干之类的,一看就知道严大人对我真的很用心。”宁瓷的笑意温柔地就像是一把猝不及防的刀。

严律:“……”

见这反贼的脸色从惨白毫无血色,变得开始有了微微地潮红,宁瓷微微一笑,见好就收,她转而道:“自你替我挡箭之后,我七七八八地也了解了你不少。旁的不说,只是感慨严大人一身傲骨,却对亡妻情有独钟,至死不渝,当真是天下无双,最是难得。”

严律的双眸一亮,本是有些颓然的精气神,忽而再度清明了起来:“你知道我有亡妻?”

“嗯,我听说了。”宁瓷点了点头,忽而想起一个不快的回忆,她半是讽刺,半是提醒地道:“端午那夜,我曾去过一趟忆雪轩,你家小二跟我说了那石雕像,说是你按着你家亡妻的模样找匠人雕刻的。严大人应该不会忘记这事儿,因为你第二天便提了好几只桂花盐水鸭来,跟老祖宗好一顿说。”

就是你这个多嘴多舌的,害得我差点儿被太后责罚!

但严律全然没有注意到宁瓷这会儿的不悦情绪,他满脑子都在回味着她刚才所言的那句“亡妻”。

他不自主地向前步行了两步:“公主殿下,你可知,我那亡妻就是……”

一个小太监疾步奔了进来,大声通传,道:“宁瓷公主,太子殿下到!”

宁瓷原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却听见燕玄来了,她蓦地站起身来,往前行了两步,并看向殿外,着急道:“快让他进来,马上就要落大雨了。”

话音刚落,宁瓷便看见在宫门那儿,燕玄独自一人向着正殿这里走来。

她的眸光灼灼,一扫刚才的不快,却在此时,猛然发现就站定在自己身侧的严律,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自己。

他的双眸中似乎有着千言万语,又有一种很想说,却又不能说的隐忍。

宁瓷觉得,既然入朝为官,又是极具野心之人,那都是明晃晃摆在台面儿上的交易,没什么是不能说的。

于是,她直接道:“严大人这一次为我挡箭的恩情,宁瓷是记着了。今后若是……”

“公主殿下,微臣今儿前来,还想给你看一样东西……”严律说罢,就挽起自己的官袍广袖,他想把自己随身携带多年的,那方专属于宁瓷的清玉色锦帕给她看。

这方锦帕,在自己中箭之前,寻常都与自己寸步不离,哪怕是深夜入眠,也都是放置枕边。

它的存在,就好似简雪烟在身边,陪伴他度过了一千多个孤单的日日夜夜。

可是现如今,他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严律大惊失色。

左右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刚才他为了见宁瓷,出来心急,未曾注意过手腕上的清玉色锦帕是否还在。

“严大人,是什么?”宁瓷看着他一副从慌乱不安,到狼狈颓丧的神情,她纳闷地问。

“宁瓷!”燕玄从殿外奔了进来:“嗯?严律?你怎么在这儿?”

严律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狼狈过,这会儿窘迫地,就好似他穿着当年的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地站在燕玄和宁瓷面前一般。

他不想在宁瓷面前失态,更不想在太子燕玄面前失态。

更何况,这会儿的他已然觉得自己眩晕不已,周身滚烫至极。

于是,他火速地收起了满身心的狼狈,对着燕玄拱手一礼,道:“拜见太子殿下。”

“哎,你救了宁瓷,对本王来说,你现在就是功臣,这般行礼就不必了。”燕玄忙问:“身子可曾好点儿?昨儿我还去值房瞧过你,那五个血窟窿着实触目惊心。”

“谢太子殿下,好很多了。昨儿还在昏睡,今儿尚能走这么长的路,来这里。”说罢,他的眸光却落到宁瓷的脸上,温声道:“今儿叨扰公主殿下了,微臣暂且告退。”

宁瓷眨了眨眼睫,只觉得这反贼,怎么今儿奇奇怪怪的。

不待宁瓷回答什么,严律转身便踏着略显沉重的步履,缓缓地,一步步地,向着殿外的墨云走去。

又是一阵惊雷从九天之上炸开,顷刻间,憋闷了许久的一场暴雨,轰然而降。

严律却是浑然不顾,就这么一步步地,在风雨中,拖着沉重的步履向着宫门走去。

燕玄对慈宁宫的小太监道:“快去给严律送把伞,他这会儿病着,可不能再淋着了。”

小太监赶紧领命去了。

阴沉墨黑的正殿内外,宁瓷一瞬不瞬地望着严律的背影,那绯红色背影在暴雨中拒绝了小太监递来的油纸伞,他只是独自一人渐行渐远地走着,看起来,着实有些凄凉。

他刚才,好像是想要找什么东西给自己看?

宁瓷猛然想起了这个。

见严律的背影消失在疾风骤雨的宫门边儿,宁瓷方才收回了眸光。

罢了。

不论这反贼想给自己看什么,我都不想知道。

不在意。

许是严律那身绯红色背影太过扎眼,又或是他后脊上的五个血窟窿太过触目惊心,总之,严律的这身背影,仿若烙铁一般,深深地烙在了宁瓷的心头。

……

宁瓷不知道的是,严律并没有立即回他那废弃的值房歇着。

而是直接迎着风雨,迈着沉重的步履,拖着病痛到灼伤的后脊,缓缓地,不知用了多少时间,甚至是,他拒绝了路过小太监们的纸伞,拒绝了小黄门的帮衬。

他只是独自一人,走到了午门那儿。

他要找他的锦帕。

他要找那方清玉色锦帕。

那方专属于简雪烟的锦帕。

那是他与简雪烟之间,唯一的,可以有联系的物什。

他在风雨中一遍又一遍地指责自己,这么重要的锦帕,这个专属于她的锦帕,我怎么可以丢了?

我怎么能丢了?!——

作者有话说:该!

第49章

其实,燕玄也看见了暴雨中的严律拒绝了小太监的油纸伞,他本是想,严律也许是客气,便打算让拿着伞回来的小太监,直接护送严律回值房。

谁曾想,他一回头,便看见宁瓷的双眸,也在一瞬不瞬地望着暴雨中的严律背影。

刹那间,一股子异样的,不曾有过的酸涩感,酥酥麻麻地,略略带着些微的隐痛,缓缓地席卷了他的身心。

他转过身去,拉着宁瓷走向里间,不再去理会拿着油纸伞回来的小太监。

见燕玄的脸色在这阴沉的殿内似乎潜藏着一丝不快,宁瓷忍不住地问:“怎么了?”

这会儿四下无人,外头又是疾风骤雨的,纵然这里是慈宁宫,太后的眼线也一定不会听见什么。

于是,燕玄直接喊了宁瓷的闺名,他道了一句:“雪烟,离开慈宁宫,随我一起入主东宫吧!”

宁瓷怔愣了一瞬,转而着急道:“可别在这儿喊我‘雪烟’,若是被旁人听见了,我这三年的隐忍就白费了!”

“那你随我去东宫!”燕玄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认真道。

“不行!”宁瓷挣脱开他的手,拒绝道:“你我这会儿只是皇兄妹的关系,去你那东宫里住着,算是个什么?”

“整个皇宫内外,谁不知道你真正的身份是我的太子妃啊?”燕玄着急道:“更何况,我正在努力让父皇废除你的封号,虽然他还没有松口,但是,如果用我这三年来的军功相求,他应该不会拒绝。”

“你可别!”宁瓷着急地直跺脚:“就算皇上废除了我的公主封号,我也不可能去你东宫里的。事情没解决之前,我就在慈宁宫不走!”

燕玄回头又望了望殿门那儿,见并无旁人靠近,外头的雨声雷声风声又是呼啸至极,他这才正色道:“既然你已经知道老祖宗做了什么,你就应该清楚在慈宁宫里,你会有多危险。这三年,我在边塞回不来,保护不了你什么。但现在我回来了,我怎能把你放在虎穴里头生活?”

“可你也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宁瓷正视着他,认真道:“在老祖宗身边真正危险的,其实是前面的一两年。现在,她年岁较长,身子骨多有不适,寻常也很依赖我的针术,暂不会对我做出个什么。”

“前两年她没有什么动作,是因为她没感觉到危机。”燕玄着急道:“这次她的亲弟弟阿木尔一死,你看她会不会有动作!”

宁瓷心头一惊:“阿木尔死了?”

“哼,死得很蹊跷。就像是阿木尔这次带着大军突袭咱们都城一般,他来得也是很蹊跷。”燕玄回忆道:“这几日三司会审,阿木尔本是一口咬定这事儿他全然不知,更是将老祖宗的立场撇清在外。我们本是无处下手。谁曾想,今儿早上,阿木尔突然惨死在刑牢中,他的牢房墙壁上,有他用割破的手指写下的血书!”

宁瓷倒吸一口凉意:“血书上写的什么?”

“认罪之类的,但他为了保住老祖宗,否定了她传书金人攻城一事。所以,老祖宗才回来了。”燕玄转而坐进一旁的太师椅中,他凝神道:“昨晚,那阿木尔还在态度强硬,今儿却又是这般,着实蹊跷。老祖宗折了自己的弟弟,她这会儿最是气急。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泄愤,我……我真的怕她加害于你。”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宁瓷这会儿也是有点六神无主,她只能干干地说了这么一句。

“只要你随我住进东宫,这种危险是可以避开的!”

宁瓷不想跟他说,她在给太后施毒针,也不想告诉他,她已经在太后的调养汤药里添加了含铅粉过重的低廉胭脂水粉。对于这些自己所行之事,若是都让燕玄知道了,且不论他会怎么看自己,到时候,他一定会以太过危险为由,阻止自己继续谋害太后的。

更何况,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慈宁宫,那她之前做的这一切,全都白费了。

于是,宁瓷坚决道:“我不走!如果我在这个时间点上离开慈宁宫,她绝对会把阿木尔的死,全都算在我头上的。这会儿,我绝不能轻举妄动。”

宁瓷几次三番的拒绝,不知怎的,顿时让燕玄纳罕了起来。

他记得,曾经两个人在金陵城时,他不论对她提及什么,她都不曾拒绝过。那会儿她乖巧可口,就像是自己的小妻子。

怎么时隔三年,前后不过相见了两三日,她竟是已经拒绝了自己很多次了?

忽而,燕玄的脑海里,莫名回想起,刚才宁瓷凝神目送严律离开的身影。

他再仔细一琢磨,想起这两日父皇告诉他,严律是为了帮简家复仇,才捐官入的朝,涉险用计接近的太后。

这样一个为了简家愿意付出毕生一切的人,他甚至敢冒着被乱箭射死的风险,去为宁瓷挡箭。当真,只是为了复仇这么简单的么?

而且,这个严律,他为什么要帮简家复仇呢?

既然他是为简家复仇才入的朝堂,那为何当初在午门那儿,宁瓷要对自己说,她不认得他呢?

……

前前后后所有蹊跷之事,顿时在燕玄的脑海里过了一遍。多年沙场征战的经验告诉他,严律,恐怕是个深入本营的敌军。

他的来头,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想到这儿,所有的情愫仿若阴沉沉的暗潮,在燕玄心头的礁石上,来回拍打。

他话锋忽地一转,问宁瓷:“刚才严律来这儿找你做什么?”

“谁知道?”宁瓷转身落座在一旁,在指尖缠绕着长袖上的轻纱玩儿:“后来他想要给我看个什么东西,不知是没找到,还是怎么的,总之,又没看了。反正,他今儿奇奇怪怪的。”

燕玄在心头反复琢磨着宁瓷的这句话——

他今儿奇奇怪怪的。

也就是说,原先宁瓷不觉得严律奇怪。

呵,她不是说,她不认得他吗?!

她怎么可能不认得?

严律步步为营,各种设计,终究成了老祖宗的亲信。听父皇说,老祖宗经常在慈宁宫里与亲信们议事。既然议事,严律一定在场。

既然他早就来过慈宁宫,宁瓷怎么可能不认得他?

想到这儿,燕玄忽而望向身旁的宁瓷,窗外的闪电忽地划破苍穹,雷声阵阵,暴雨倾盆。

他难受又酸涩地发现,这个曾经乖巧听话,原先会成为自己小妻子的人,竟然骗了他!

燕玄只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深吸一大口浊气,那心尖儿竟然是痛的。

他的双拳紧握,好想跟战场上一般,肆意拔剑,可眼前没有敌人,没有战俘,唯有他脑海里翻腾滚滚的暗潮思绪。

蓦地,他站起身来,阴沉着脸,没再搭理宁瓷一句,便离开了。

先前,那个本来要给严律递油纸伞的小太监,一见太子殿下出来了,他赶紧撑开伞来,想要护送太子殿下回去。

谁曾想,太子殿下竟然仿若瘟神一般,凶神恶煞地冲着他,大吼了一声:“滚!”

直到燕玄顶着瓢泼大雨出了慈宁宫,迎上在外头候着的自己的死卫们,他咬牙切齿的恨意,才堪堪平复了几分。

“兵部右侍郎严律,前几天为宁瓷挡箭的那个,去查查他的底儿。”

“是!”

*

宁瓷纳闷地看着燕玄忽而变了脸色,突然瞧也不瞧自己一眼,就迎着大雨离开的模样,她顿时也纳罕了起来。

“今儿到底是个什么日子?怎么就连燕玄,也变得奇奇怪怪的?”宁瓷喃喃自语地道。

但宁瓷的直觉告诉她,应该是自己不愿意入主东宫,惹得燕玄不高兴了。

可接下来的这几日,宁瓷觉得燕玄还是很不对劲。

就连慈宁宫的其他人也发现了燕玄的不对劲。

小到侍婢太监,大到老祖宗,都能发现燕玄的情绪不高。

但是,达春想了一瞬,他点醒了宁瓷:“太子殿下这些年在沙场征战,被敌军唤作‘黑太子’也是不无道理的。没准,他在准备着什么呢!”

宁瓷发现,燕玄虽没有再给自己送去胭脂水粉,各式襦裙对襟之类的,可他在她路过御花园,或是经过小佛堂,或是待在藏书阁里,总是忽而幽幽地出现在一旁。

好几次,都吓得宁瓷怔了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气得恼他,他却总是笑笑地回了一句:“沙场征战中,这就叫做‘出其不意’,或是‘四面埋伏’。”

“哦?这么说,你把我当成北边儿的鞑靼,西域的回回了?”宁瓷在藏书阁里,一边儿翻找着史册,一边嗔他。

燕玄其实也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似有点儿奇怪。尤其是,当他发现宁瓷在严律一事上有所隐瞒之后,更觉得自己变得有点儿不可理喻。

但他又控制不了自己不去多想。

这会儿,他在藏书阁里,见四下无人,凑身在她耳边,低语道:“你别在这儿找史册了,我今儿去了一趟翰林院,让专门写今朝的几个史官,把最近这几年所记录的大事件,统统拿到我东宫去。”

宁瓷双眸一亮,激动了起来:“此话当真?那这些记录,现在都在东宫了?”

“哦,他们正在准备,”燕玄抬眼看了看藏书阁外的午后天空,“估摸着,傍晚应该可以全数拿过去。怎么样?晚膳后,要不要去我东宫里看?”

宁瓷连连点头,开心道:“要要要!”

燕玄阴沉了几日的心情,瞬间明媚了,他也笑了。

她果然还是那个当年听话乖巧,又没什么心眼儿的雪烟,我的太子妃。

第50章

堆积成山的今朝大事件记录史册,一本本地全部堆叠在东宫的正殿桌案上。

宁瓷第一眼瞧见了,便发出一声感叹:“这么多?!”

“嗯,一时半会儿不一定能看得完。”燕玄命小太监们拿来可口的甜糕小点,清爽的冰凉蜜茶,还有一大块在地窖里储藏了半年的半人高的冰块摆在冰盆里,放置在正殿中,一切准备妥当后,他与宁瓷相对而坐:“咱们开始找吧!”

“我家是元和四年秋出的事儿,那我们从元和三年末开始找?”宁瓷随手拿起一本史册,开始翻看了起来。

“不可。”燕玄将目光从书页中扬起,看向眼前的宁瓷:“老祖宗既然能在宫中执掌大权多年,她绝非善类。她不可能那么傻,将你家的事儿按顺序排列。依我看,她一定用了障眼法,将简大人的仕途始末,安插在其他年份,所以,咱们要从我皇爷爷那一辈开始查起。”

宁瓷倒吸了一口凉意,忽而觉得燕玄说得是对的。

“其实,我甚至怀疑,老祖宗把你爹的官位,品阶什么的,也都故意更换了,怕的就是被咱们查出。”说到这儿,燕玄将目光又投入到史册中:“所以,我让翰林院那帮人,把一部分的史册搬来了,没有全数拿完。”

“你怕咱们动静太大,被太后发现?”

“没错。她现在是惊弓之鸟,眼线极多,翰林院里那几个,我还不知道是谁为她篡改了你爹的身后名。所以,咱们一定要小心。”

宁瓷看着燕玄,看着他目不转睛仔细翻找史册的模样,脑海里莫名想起前世,在那个被万千火箭射杀的小佛堂里,燕玄也是这般,用他的一切,在保护着自己。

果然,只要有燕玄在,一切都可安心。

前世是这般,今生亦如此。

可宁瓷没想到的是,这些史册数量庞大,纵然她和燕玄两人一目十行地翻找着,每日找到深夜,却也是花了三天的功夫,才将一小堆史册翻完。

“明儿我让他们再拿全新的一堆来。”燕玄合上最后一本书册后,看了看殿外的夜色,稍稍活络了一下脖颈,方才又温声问道:“困了吗?”

宁瓷打了个呵欠,继而又竖起了一根细长且白皙的食指,她乏力地对他道:“尚能再支撑一个时辰。”

燕玄满心满眼地瞧着她那可口甜蜜的模样儿,竟是瞧得有些痴了,忽而一阵温柔的浪潮充盈了他的整个身心。

宁瓷刚揉了揉沉重的眼皮子,却见燕玄蓦地起身,越过桌案中间那一堆堆的史册,探身靠近,看上去动作极大,下手却是极轻地对着她光洁且白皙的脑门,赏了个温柔的毛栗子。

宁瓷微微一怔,旋即,却笑着正准备恼他,谁曾想,顷刻间,她的下巴忽而一紧,被燕玄轻轻地捏住了。

燕玄的眉眼距离宁瓷不过半个手掌的宽度,却随着他越来越清晰的温热鼻息,越来越拉进的距离,宁瓷的心跳猛烈地加快了些许。

她只觉得周身发麻,全身滚烫,似是快要溺毙在燕玄驱散的距离里。

她一直都深知,只要燕玄回来,只要燕玄的心意不变,她两人之间的很多情愫终究是要正面面对。

也终究是逃不过。

她凝神垂眸,低微了眼睫,余光中的莹莹灯烛,却随着燕玄的亲昵靠近,从充盈,到半寸,再到……

“哐……亥时尽,子时起,各宫各殿,灭灯熄烛,燥物易折,小心明火!哐!”

巡更太监在殿外的一声高呼,吓得宁瓷赶紧撇开了脸颊,也挣脱了燕玄的手心。

“我……我要回去了。”宁瓷满脸羞红,堪比灯烛。她慌乱地站起身来,脚步微微凌乱地绕过仅剩的小半截冰盆,便要向着殿门那儿走去。

可她刚拉开殿门的一小条缝隙,却被身后几步赶上的燕玄“啪”地一下关紧了。

宁瓷吓得心头慌乱,头皮发麻,这一晚上,被冰盆降下的凉爽身子,顿时浮起一层细细的薄汗。

她不敢回头。

也不能回头。

因为,燕玄的双手就这么死死地抵着殿门,将她圈在了其中。

她认命地闭紧了双眼,在心底儿发着颤,腿软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雪烟。”燕玄俯身靠近,微微地低下头,凑到她耳畔,脖颈边,呼吸凌乱又滚烫地轻声细语道:“今夜太晚了,就不要回去了。”

“老……老祖宗还在等我。”宁瓷太过紧张慌乱,而显得声音都带着颤儿。

“达春正在伺候她,她根本不需要你。”燕玄的双手顺着殿门慢慢下滑,转而抚上她纤细的腰间,将她紧紧地搂在了胸前。

她依旧是背对着他,压根儿不敢回头用自己滚烫到潮红的脸颊去面对他。

可她颤抖的后脊却在此时,与他滚烫起伏的胸口紧紧相依。她忽而不知,在两人薄薄的衣衫之间,那怦然乱跳的,到底是自己的心跳,还是他的。

虽然从及笄前,宁瓷就知道,她与燕玄总有一天,是要如此这般的。

她曾在心里做过太长太久的宽慰,可不知怎的,真的临到这个时候,她还是害怕得想要逃。

甚至是,她的脑海里,冥冥之中在告诉自己,她没有准备好,她更没有想好。

……

“雪烟,是我更需要你。”燕玄忽而在她耳畔轻语道:“我们本该在三年前就大婚的,一切都耽搁了,不是么?”

宁瓷稳了稳心神,微微地点了点头,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嗯”。

“若非当年,你我的孩子都能咿呀学语了,不是么?”

宁瓷只觉得,此时燕玄在耳边的轻声细语,不及她耳畔内如雷的心跳轰鸣来得清晰。

可燕玄所言的,又都是事实,她也只能懵懵地点了点头,发出一声连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听见的“嗯”。

燕玄一听,她赞同自己所言,便直接扳正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自己,捧着她滚烫到似是要滴出血来的脸颊,柔声道:“可是现在,一切尚不算晚。”

宁瓷凝神垂睫,轻声道:“你不是说,要跟父皇请命,废除我的公主封号吗?”

“是!”燕玄连连点头,开心道:“父皇虽然还没同意,但是,母后已经答应我,帮我吹吹父皇的枕边风。前几日,母后还动了想要为我重新择选太子妃的意思,但是这两日,她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她愿意帮我们!”

宁瓷抿了抿唇边的笑意,却依然不敢抬头去瞧他,她只是微微地“嗯”了一声,方才又道:“只要我的公主封号被废除,我……”

话未说完,燕玄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

“你如何?”燕玄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髻。

“待得那时,我都听你的。”宁瓷说完,便认命地将双眸轻轻地闭上,紧紧地贴着燕玄的胸口前襟,鼻息间,全是燕玄身上惯有的玉龙茶香的轻盈香气。

燕玄开心地笑了,他抬起她的脸颊,又猛地在她白皙的额间,用力地吻了好几口,方才又开心地将她抱在怀中,轻轻地摇着,微微地晃着。

也是直到这会儿,燕玄才在心头感慨,他的雪烟终究还是喜欢他的,这几日莫名的飞醋吃的,真真是有够可笑的。

宁瓷瞧他这股子开心的劲儿,也忍不住地在他怀中笑了。

她想起今生两人也许会重续夫妻情,若是让前世,那个在大火中,用整个身子为她遮挡万千火箭的燕玄知道了,他会不会开心地含笑九泉?

这念头在她脑海里一晃而过,让她眼前再次出现那熊熊烈火燃烧的小佛堂。

却也更让她更是心疼燕玄的前世。

于是,她也环抱住他的腰,继而搂住了他宽厚的后脊,她轻轻地抚着,好似能让前世的燕玄,能在临终时,不那么疼。

可她只是刚刚抚了两下,却又惊地松开了。

因为她的脑海里,莫名出现严律在暴雨中凄凉离去的身影,以及,他的身后,那五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

既然两人已经说开了,燕玄尊重宁瓷的心意,护送她回了慈宁宫。

却在她进入慈宁宫,宫门关闭的瞬间,从宫道的暗处,走出一名腰佩厉剑的侍卫。

此人正是燕玄的死卫之首,南洲子。

燕玄大喜,跟南洲子一起往东宫方向走去:“查得怎么样?”

“那个严律确实是金陵人,非常有钱,家中田宅,金银,数不胜数。听说,在太湖小蓬莱那儿,还有一个庄园。”南洲子如实道。

“哦?”燕玄纳闷道:“那本王当初在金陵城的时候,怎么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

“探子密报,说他原来是在太湖小蓬莱一带,鲜少来金陵城。后来,也是因简家出事儿,他才亲自来了一趟,将简家大宅燃尽后的废墟重建,建成了一座简家祠堂。”

“他跟简家是什么关系?”

“听说,简明华是他的恩公。”

“这个本王已经知道了,父皇跟我说了个大半。简明华帮过他什么,你查到了吗?”

“属下确实就这个疑问,问了好些人,但是,无人知晓。这个严律的过往,就好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样,查不出更多。”

“那他严家,是做什么这般有钱的?”燕玄又问。

“属下去过太湖一带,但那边知道严律的人并不多,唯有几个壮汉说,他们见过太湖小蓬莱的主人在赌坊出现过,赢了不少钱财,大约,是靠这个发家的。”

“大约……”燕玄在口中反复咀嚼这两个字,总觉得,这个说辞并不靠谱。

此时,他的手心里尚有刚才牵着宁瓷回宫时,宁瓷手心那软滑的细腻感,虽然今夜两人这般说开,但不知怎的,燕玄总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就好像,这个严律的存在,像是一根若有似无的刺,总是挑在他的心头。

“接着查!”燕玄冷冷地道:“把严律所有的过往全部挖出来,他的金银田宅,绝不可能是赌坊来的!”

“是!”——

作者有话说:狗作者:严大人,你家娘子小亲亲要跑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