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实道:“心病还需心药医。既然你这暗疾是……”
“宁瓷,若是我的亡妻再度站在我的面前,你觉得,我会怎么办?”
“宁瓷,我这辈子,这么心悦她独一人,你觉得,她若是死而复生,她会看我一眼吗?”
“宁瓷,如果她再次回到我身边,你觉得,她会不会……会不会喜欢我,能不能有一个机会,让她爱上我?”
第66章
宁瓷这会儿算是全明白了。
刚才,她一直以为,严律是想拿一个并不存在的暗疾作为幌子,好帮自己剥离出这场喜脉之争来。
但是这会儿,她听着他所言的这番,方才明白,原来,严律当真是有暗疾。
脑疾!
若是再仔细顺着他所言的这番话去推敲,宁瓷觉得,严律的暗疾,当属脑疾里的癫症,或者说是,癔症。
此时,望着严律那双炽热如火的双眸,凝神想着他那拨乱如狂的心跳,再回忆着旁人所言,他曾在朝堂之上掀起各种血雨腥风,搅得朝堂各种不安,就连皇上,都要对他忌惮且礼让三分。
原来,这一切的缘由,竟然是……他有脑疾!
怪不得啊,怪不得!
不过,宁瓷原先也只在医书里浅薄地了解过一些相关知识,并未深入去研习过,所以,此时的她确实给不了他更好的答案。
但是,要安抚一个有脑疾的病患,当属最重要。否则,若是这会儿他莫名地发起癫来,或者莫名臆想出什么离奇的事儿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宁瓷就像是宽慰一个脑疾病患一般,对他道:“严大人无需考虑那么多,有些事儿还是得慢慢来。你想啊,不管她是死而复生,还是在天有灵,你总不希望她看到你一身病痛的模样,对不对?”
果然,严律的眼眸一亮,宁瓷却不待他开口,赶紧转身走向太后,一把扶着太后的胳膊,故意转移话头,撒娇道:“老祖宗,宁瓷当真没用,确实没瞧出严大人的暗疾。”
没想到,太后这会儿倒是一点都不担忧。
她觉得燕湛说得对,宁瓷的行针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她对医术相关的了解,也确实深得高院使的赞许。这三年来,宁瓷在她身上怎样行针,怎样为她用药草来调理身子,她都是一一细问过高院使的。
宁瓷,从未有一次出差错。
想来,这喜脉一事,也断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眼前的严律,却有点儿不依不饶了:“既然公主殿下连微臣的暗疾都没有诊脉出来,想必,在太后娘娘有喜脉一事上,也一定会有偏差。太后娘娘,这事儿事关您的名声啊!”
名声一事,确实是太后最最看重的。
可她也相信宁瓷。
“那你说怎么办吧!”太后左右拿不定主意,便直接问他。
严律故作深思了一番,方才道:“这么的,咱们在幽州城内找个会看喜脉的老大夫,全程不告诉他是为太后娘娘您诊脉,而是直接把他的眼睛蒙起来,秘密带入宫里,旁人不准声张,也不许透露他身处内廷,咱们听听看,他是怎么说的,如何?”
这倒是个好主意。
太后直接应允,就连燕湛,都对这个建议没什么反对的。
更何况,严律是个行事谨慎的,事事都为太后考虑,所以,找一个老大夫一事,太后就让他去办了。
没想到,严律办事竟然是个效率极高的。
燕湛尚在慈宁宫里闲聊,前后连一个时辰都没到,严律就带着一个蒙了双眼的老大夫来了。
而且,还是在禁军统领姚洲的陪同下。
燕湛一眼就认出,这老大夫,正是前几日,为简雨烟诊出喜脉的那一位。
当下,燕湛便对这老大夫也有了更多的信任。
没想到,这老大夫给出的结果,和宁瓷所言的一般:“除了身子有几处内火需要清淡饮食去调理,以及最近忧思过重,旁的,并无什么大碍。确实,也没有喜脉。”
太后终于彻彻底底地放下心来。
老大夫在禁军的带领下,直接离开了。
宁瓷心头纳罕,太后明明是有喜脉的,为何这老大夫说是没有呢?
此人是严律带来的,严律是太后的亲信,总不能故意陷害太后吧?
当真是我瞧错了?
不可能啊!
……
宁瓷本以为,这场喜脉之争应当是结束了,谁曾想,严律果然是个事事都为太后着想的人。
他不依不饶,还不愿结束。
因为他直接道:“微臣当时听闻太后娘娘您有喜脉一事,其实,是从其他臣子那边传来的。当然,有些大人本就不安分,这个我们都知道。但是,这样的谣传,甚至都传到了太医院那边。”
一听此言,太后的心顿时一沉。
她立即想到了高院使。
严律笑了笑,道:“既然太后娘娘您确实并无喜脉,而太医院的那帮御医们所言,其实是最为准确的。要不,咱们再让那帮御医们来瞧瞧?”
“严律,你够了!”不待太后开口,燕湛这会儿忍不住地斥声道。
没曾想,严律立即反唇相讥:“四殿下,你这般阻挠这场谣言,是为何意?!”
燕湛气得直接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呵斥道:“你少在这儿搬弄是非,颠倒黑白!我何曾要阻挠这场谣言了?!我还想说,你几次三番拿喜脉做文章,你到底又是什么意思?!”
“请一个老大夫为太后娘娘诊脉,为的是确定太后娘娘并无喜脉。”严律不慌不忙地冷声道:“在确定之后,我们再请太医院的人过来瞧,让他们再一次诊断太后娘娘无喜脉,这样,方能传到各个大人的耳朵里。为的,是止住谣言。”
燕湛脸色一僵,顿时哑口无言了起来。
宁瓷算是第一次正面瞧见严律与他人对峙,而且还是敢与皇子对峙,当下,她倒是在心头有点儿小窃喜。
“我们现在,是揣着真相装糊涂。如果刚才老大夫诊出喜脉了,我严律断然不可能让太医院的御医们来。谣言是止于智者,可谣言,更是止于术业专攻者!”
宁瓷再一次在心头感慨,这反贼,前后几番处事,不仅安抚了太后,更是保全了自己。
燕玄所言的没错,严律果然是个近似妖的臣子啊!
怪不得太后能这般信任他呢!
可是……我的诊断,当真就错了吗?
没一会儿,严律带着大批太医院里的御医们来了。
按他所言,就是要让更多的御医们亲眼瞧了,方才能平息这场谣言。
现在,太医院之首的高院使不在了,剩下两个院判倒是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地过。
太医院里其实早有传闻,高院使之死,是诊断出太后娘娘有喜脉一事。
因而,当这帮御医们跟着严律来了慈宁宫,从两个院判开始,一个个为太后诊脉,其实每一个,都在冷汗中瞧出了那细微的脉象,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太后娘娘有喜脉。
但是,出了慈宁宫后……
严律瞧着这些神色迥异的御医们,瞧着他们额间冒汗,指尖微颤的恐慌模样,他在心头又一次地得意极了。
宁瓷,我的雪烟,你看见了吗?
我正在为你出气呢!
……
果然,面对每一个说她“无喜脉”的御医们,太后开心极了,她连连赏赐了这帮恐慌至极的人。
兴奋之下,太后更是将这场谣言的制止者严律,不住地赞赏了一番,还赏赐了他不少好宝贝。
严律拱手一谢,道了一句:“微臣其实无需什么更多的赏赐,微臣只想求太后娘娘一件事。”
“你说!”
“微臣想,今儿就让宁瓷公主送微臣出宫。与宁瓷公主同走一段宫道,对微臣来说,便是最大的赏赐。”
“准了!”
宁瓷:“……”
这会儿是酉时初,六月半的傍晚赤轮西垂,大地一片金芒,就连那长长的宫道儿上,都洒上了一片金灿灿的光。
来往的禁军前后巡逻,便是在这其中,严律背着双手和宁瓷一同,行走在宫道边儿的阴影处。
宁瓷其实没什么更多想要与他说的,毕竟,她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说了一番刺激到他脑疾的话,到时候,有个什么无法收场的局面,那就麻烦大了。
但是,有一些话,还是要说的。
待得两人沉默了一路,走出慈宁宫很远了,宁瓷方才道了一句:“刚才在老祖宗面前,真是谢谢你了。”
严律笑了笑:“公主殿下向来冰雪聪明,蕙质兰心,微臣刚才不曾做了什么。”
一句话,将宁瓷所有的谢意全数还了回去。
一时间,让宁瓷有些踟蹰了起来。
她其实很想问太医院的那帮御医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更想问的是,他从宫外找来的老大夫,竟然说太后没有喜脉,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不相信是自己看错了,可这些人,都是严律亲自找来的,这到底……
这么多疑问全数堆积在宁瓷的心头,她不敢问,也不能问。
毕竟,严律是太后的亲信。
是一个野心勃勃,只想往上爬的人。
却在两人途径御花园旁,忽而一阵傍晚的微风拂过,虽是依旧夹杂着热气,可这热气中,却有着专属于严律身上专属的药香味儿,顿时,让宁瓷困惑的心,安定了几分。
她的余光扫了一眼他腰间那个清玉色小香囊,方才道了声:“不过,刚才我瞧着你的脉象,你身上的箭伤尚未复原,这段时日,还是要细细调理的。”说到这儿,宁瓷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哦,你放心,在你伤势的脉象上,我应该没有看错。”
严律的唇边漾出一抹笑意,他双目满载着温柔看向她,道:“公主殿下,请相信你自己的医术。”
宁瓷微微一愣,旋即,却是苦笑一声:“今儿你一下子喊来这么多医者来观脉,最终不是证明,我不是连喜脉都没瞧出来的么?”
说到这儿,严律忽而站定了脚步,走到她面前,正视着她的双眸,认真道:“宁瓷。”
“嗯?”
“你当相信你手中的判断。就像,我相信你一样,从不会有丝毫地怀疑。”
宁瓷一愣,很是诧异地望着他:“那你刚才在老祖宗那边……”
一队禁军巡逻而过,宁瓷没有继续说下去。
反观严律,他倒是话锋一转,莫名问道:“敢问公主殿下,你何时才能随我去一趟忆雪轩?”
话题转换之快,令宁瓷咋舌。但她想着,这反贼有脑疾,不便与他计较,便如实回答道:“我还没有跟老祖宗说。”
严律目光灼灼地真诚道:“还请公主殿下尽早说,微臣……有重要事情想要禀报。”
这话一说,宁瓷好奇了起来:“什么事?你但说无妨。”
严律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禁军们,他却神神秘秘地笑了起来:“一件有关于太后娘娘之安危一事,还有南疆药草,总之,还请公主殿下早日莅临。”
宁瓷怔愣地看着眼前人,忽而觉得,这反贼几次接触下来,怎么这般奇奇怪怪,神神秘秘的?
话不说透,笑里藏刀,最是磨人!
见宁瓷没有吭声,严律又道:“公主殿下心头定有很多好奇和疑问,到时候,微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宁瓷:“……”
这反贼,不仅奇怪神秘,竟然还能猜透人心!
果然,能做乱臣贼子的,当真有近似妖的功力啊!
望着此时目光灼灼的严律,宁瓷点头应了一个“好”字。
此时此刻,在不远处,有一双眉眼却是冷飕飕,凉阴阴一般地,正看向他两人。
只不过,在这双目光里,却是潜藏着无尽的恐慌,和酸涩的恨意。
是太子燕玄。
第67章
燕玄的眸光紧紧地盯着御花园旁的两人,他的双拳紧握,脑海里回荡的,却是前两天,严律在宁瓷回了慈宁宫后,亲口对他所言的那句“我爱惨了她”。
他是见惯了朝堂上,严律在与众多朝臣们,口若悬河,产生各种争论,掀起朝堂血雨腥风的,不可一世的表情。更是瞧见过严律上怼皇上,下辩朝臣的清高傲慢模样。
而这样的人,竟然是为了简家复仇,才甘愿入朝堂。
而这样的人,竟然用一副温柔得,好似快要幻化成山泉清水的表情,对着宁瓷!
燕玄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俩,纵然有太多必须要隐忍的念头汇集在他的心底,他也告诉自己,不能忍!
可他刚抬脚就往严律和宁瓷的方向走,却被一双手紧紧地拽住了胳膊。
是他父皇身边的管事太监。
此时,这太监一脸为难的模样,口中尽数哀求道:“哎哟,我的太子爷,这个节骨眼上,皇上正等着见你,咱们这会子,可是一丝一毫,都耽误不得的呀!”
燕玄冷冷地瞥了一眼御花园边,严律那一副讨好的模样,他只能作罢。
他一边疾步向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一边问:“父皇这会儿心情怎样?”
皇帝身边的管事太监,是绝对不会把皇帝要做什么,说什么这种事儿告诉旁人,哪怕是太子殿下,也不例外。
燕玄早就习惯了这些,便从他父皇的心情,表情等,去揣测等下他父皇要跟他说的事儿。
他好提前做了应对。
可这管事太监回答的却是:“今儿皇上的心情,奴才我还真瞧不出。反正,他这会儿是急着见你,一刻都等不得的。”
果然,在御书房里,皇上一见太子来了,直接摆了摆手,道了句:“你就免礼罢,太子你快过来。”
燕玄闻声而去,却见他父皇面前的龙案上,摆放着两章舆图。
一张是整个九州上下的所有版图,另外一张,却是周边冀州一带的地形图。
燕玄一瞧,不用他父皇开口,立即明白了几许。
他父皇要与他谈的,正是这两天,他在早朝时,启奏的旱灾一事。
果不其然,皇上直接开口道:“这两日,冀州一带的奏疏,全部都是跟旱灾有关的。今年打从开春儿的时候,各地庄稼的苗情就不大好,这下可好,九州上下的旱灾情况相当严重,尤其是这冀州一带,已经到了路有饿死,热死,旱死骨的地步了。太子这两日早朝,与朕所提的这些,当真是现下最为重要一事。”
燕玄立即心领神会:“要不,咱们开放国库,把一些个多余的粮食,储水之类的,运往冀州一带。”
“其实,国库储存的粮食和水源,也不多了。”皇上叹息道:“连续几年收成都不好,咱们只能解决旱情最为严重的冀州一带,可其他地方呢?”
“父皇先不要去想那么多,咱们一点点地解决。先把冀州一带的解决了,再去考虑其他地方。”
“哎,朕不过是一时感叹罢了。刚才,朕已经吩咐他们大开国库,准备粮食和储水,准备运往冀州一带。”皇上今儿心情着实沉重,口中也是止不住地担忧道:“虽然咱们幽州距离冀州一带并不远,但是,粮食和水源本就不多,若是这一路……”
燕玄为了表示真诚,直接道:“父皇,你若是担心,要不,就由儿臣亲自将这些运往冀州罢!”
果然,皇上顿时面露喜色:“你当真愿意去?”
“那是自然。”燕玄笃定道:“父皇一直都跟儿臣说,咱们大虞的天下,其实都是民之天下,如果百姓不稳了,江山又能如何安稳?这些,儿臣都铭记于心。所以,这趟运送物资,就由儿臣亲自护送,为父皇解决分忧之事罢。”
“好好好。”皇上忍不住地点头称赞道:“几个孩子当中,就数你最懂事。朕当年没有看错人,就算是你老祖宗当初怎样反对册立你为太子,朕都把这压力给顶下来了。这么多年下来,朕观察过,你就是最适合的人选,朕,从来都没有看走眼过。”
燕玄其实对自己是否会成太子一事,从小到大并不十分在意。
但是,过往的三年里,他从幽州到边塞,这一路看到太多因战乱,因粮食,甚至因赋税一事,饿死在路边的人们,着实太多太多了。
原先,他只想着,自己成了太子后,能为父皇分忧就行。
可这过往的三年里,他这一路看了太多太多的森森骸骨,便从心底里发誓,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他一定要以百姓之安危为己任,决不能有丝毫地松懈。
眼下,既然太子愿意亲自送往,皇上这几日烦忧的事儿,也堪堪舒缓了几分。
此时,他回到自己的龙椅那儿坐下后,方才满意地对燕玄道:“今儿喊你来,还有一个重要的难事儿。”
“父皇请说,儿臣一定竭尽全力,为父皇分忧。”
皇上满意地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儿子,点了点头,道:“其实,咱们大虞国库空虚,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了。过往三年,你带着大军在边塞,好几次的辎重都差点运送不过去,害得你们吃了好些日子的草根树皮,这些事儿,朕每次想到,都像是一根刺儿似的,着实不好受。”
“没关系,都过去了。”燕玄认真地道:“比起我们吃了一些时日的草根和树皮,其实,这一路看到太多饿死的百姓们,他们有时候连这些都吃不上。”
“是啊!”皇上感叹道:“所以,辽金那边知道了这些事儿,为了表示前段时间阿木尔突袭一事是个误会,他们愿意捐赠咱们大虞万石米面,千桶冰山水源。”
燕玄一愣,脑子不用转,就立即明白了:“只是为了表示误会,就愿意捐赠?父皇,恐怕他们的野心,不止这些吧?”
说到这儿,皇上的眼眸,深深地看进燕玄的眼底。
他一字一句地沉声道:“不错。太子果然已经对朝堂一事,熟谙于心。他们金人,向来都不会去做赔本的买卖。不论母后当年为了和亲嫁于父皇,还是这次他们主动捐赠一事,他们绝对不会只做单线条的生意。”
“他们想要什么?”燕玄直接问。
“和亲。”皇上依旧这般,一瞬不瞬地盯着燕玄,道:“他们还是打算和亲。”
此时,瞧着父皇的模样,想着从刚才,自己踏入御书房起,他父皇的语气,态度,神情,燕玄的心,不由得一沉。
他明白了大半。
可他还是不死心地,问:“这帮金人,打算让谁来和亲?又是看中谁了?”
“和亲的,是格敏公主,是他们王上唯一的女儿。从小到大,这个格敏公主拥有非常优越的生活,以及所有金人贵族的无限宠爱。”皇上说到这儿,顿了顿,方才又道:“他们,想把这个格敏公主,嫁于你,做你的太子妃。”
虽然已经料到是这种不齿的事儿,但燕玄还是冷笑着道:“他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儿臣的太子妃,不管让谁做,都绝不可能让一个金人的公主来做!”
皇上就这么紧紧地盯着他,没有回答。
燕玄的心头一沉,口中还是佯装没事儿人一般地,继续道:“更何况,这帮金人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啊?想要让格敏公主做儿臣的太子妃,他们不就是惦念着咱们大虞的天下吗?”
“太子所言不错。”皇上点了点头,赞许道。
“更何况,儿臣的太子妃一位,早就定好是宁瓷了,除了她,儿臣绝不可能考虑其他人!”燕玄赶紧将宁瓷搬出来,好堵住他父皇的嘴。
可皇上听到宁瓷的名字后,顿时脸色一沉,冷声道:“朕跟你说过很多次,你的太子妃位置,绝对不可能是宁瓷!这种心思险恶,一心只想着巴结母后,让母后高看她一眼,就把家人的性命弃之于不顾的,根本没有资格做朕的儿媳!”
“父皇,这其中是有隐情,有些事儿,儿臣尚不知该如何去说。但是父皇,儿臣这辈子是娶定宁瓷了!儿臣的太子妃位,也只有宁瓷才能做,其他人,根本不可能!”顿了顿,燕玄又直接道:“儿臣,甚至不打算让东宫进入其他女子,什么侧妃,良娣,良媛,才人一类,儿臣统统都不会要的!”
“呵,可你刚才还信誓旦旦地告诉朕,你要为朕分忧。你还告诉朕,咱们大虞的天下,就是民之天下,朕告诉你的这些,你都铭记于心。可现在呢?你又在说什么?做什么?!”见太子是这么一副不情愿的模样,皇上一脸威严地瞪视着他,大声斥责道:“你说一套,做一套,你这般言行不一,朕还怎么敢把大虞交给你?!”
燕玄也急了:“可这民之天下,和刚才咱们所谈的太子妃一位,没有关联啊!”
“怎么没有关联?”皇上大声道:“如果你不愿意跟格敏大婚,他们金人就不会把这些粮食捐赠给咱们。万石粮食,千桶冰山水源,这些如果拿来了,我们可以救助多少黎民百姓?!”
“可是……”燕玄着急道:“可是,他们要捐赠给咱们的意图,不是因为阿木尔突袭一事,表示这是误会,才捐赠的吗?”
“他们金人的话能信?!”
“可是,燕湛不是也没成亲吗?”燕玄不死心地道。
“他们指名道姓,要与格敏大婚的是你,不是燕湛!”
“父皇!”燕玄快要崩溃了:“其实说白了,他们金人也不是想要让格敏与我成婚。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太子妃的位置,甚至是,未来继承大位之后的皇后之位!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意图。他们想要的,是咱们大虞的半壁江山!”
“……朕,知道。可这种事儿,以后可以慢慢解决,眼下,连续多年的灾情,百姓已经吃不上饭了,现在又弄了个旱灾!朕,也是不愿啊!”
“既如此,那儿臣的太子之位也不要了,请父皇废除我,将太子一位册立给燕湛吧!就让格敏公主,与燕湛大婚去吧!”
“放肆!”皇上气得指着燕玄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你不就是为了一个宁瓷才这般不情不愿的吗?为了宁瓷,你竟然连太子之位都不要了?!朕告诉你,没有格敏,你跟宁瓷也不可能成婚!但若是你愿意跟格敏大婚,朕,会考虑让宁瓷成你的侧妃。”
“父皇!!!”燕湛崩溃地直接对皇上跪倒在地,一个劲儿地磕头求着:“儿臣求求父皇了,这事儿断然不能答应,若是这般妥协,日后定会有其他要妥协之事。”
“你快去准备准备,护送一部分粮食水源去冀州吧!”皇上摆了摆手,背过身去,不再看他:“格敏公主已经启程在来幽州的路上了。大概等你从冀州回来后,就能见到她,与她成婚了。”
第68章
燕玄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御书房里走出来的。
他只觉得,自己失魂落魄,大脑无法思考,整个身心就好似浸泡在无尽永夜的海水里,渐渐溺沉,直至窒息。
如果这场和亲,还有一年时间,哪怕还有半年时间,他都能想方设法提前让太后垮台,杜绝这场与金人之交在萌芽里。
可是,给冀州运送赈灾粮来回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若是走得快,大半个月的时间也就回来了。
也就是说,这场大婚,在一个月之后就要进行。
燕玄忽而很想笑。
悲哀地嘲笑自己的命运。
嘲笑这场不公正的交易。
他甚至很想嘲笑自己,从小到大,他一直都以为自己为民着想的心,能得到他父皇的赞赏和肯定,那是因为自己努力的结果。
但现在看来。
呵呵,自己不过是父皇拿来利用,好维持他皇权的工具!
可他再怎么感叹不公又能如何呢?
辽金那边,是愿意以这场和亲,送来万石粮食和千桶水源的啊!
……
燕玄就这么,一边在心底抱怨着他的父皇,一边在心底又能理解他的父皇,一路就这么向前颓然地走着。
宛如行尸走肉一般。
等他停下脚步,回过神来,却是已经站在了慈宁宫的正门口。
此时此刻,宁瓷正在阿酒待过的小屋子里研磨药草。
这些其实都是寻常药草,有当归,党参,黄连等等,她就这么公然在慈宁宫里研磨,也不会有旁人多说什么。
她直接明面儿上对太后说,这些都是寻常为太后调理身子的补药,研磨出来好方便服用。太后一直还夸赞她来着。
殊不知,这些药材之间的相生相克,若是用得好了,确实是补药。但若是不明这些药理,恐怕,补药也能变毒药。
就比如说,此时此刻,她手中正在研磨的九重楼。
这药材可是好东西,调理月事,缓解咽喉肿痛,甚至是祛除体内湿气,都是大有益处。
但若是给怀有身孕之人用了,恐怕,会对腹中宝宝不利。
宁瓷这会儿要提前准备着,待得时机成熟,待得大仇将报,她会在太后孩子尚未成形之前,让太后饮下浓稠的九重楼。
让太后尝尝,什么是母子缘浅,什么是生离死别,什么是与至亲骨肉天人永隔的锥心之痛。
毕竟,这孩子不论无辜与否,都不能生下来。
此时,宁瓷将满满一药罐子的九重楼研磨好后,方才将它放置小屋内的药架子上。转身她便回到寝殿内,在一盆打好的清水中,将双手净洗一番。
她的双手刚浸泡在清水中,却猛然想起,一个时辰前,在慈宁宫里,她当着众人的面,为严律把脉来着。
她在心头感慨,这反贼,不论他立场如何,看似有勇有谋,实则竟然是个有脑疾,癫症之人。
否则,他怎么反反复复对自己提及他的亡妻呢?
提就提罢,宁瓷也不介意多听一耳朵,可这反贼,竟然臆想他亡妻死而复生?
呵呵,真是痴心妄想。
……
刚想到这儿,宁瓷猛然想起,自己从前世到今生,其实算作是一场重生,那么,自己的这番离奇经历,到底算是死而复生吗?
却在她这么怔怔地想着前世的种种,想着她与严律大婚当夜,这反贼竟然起兵叛乱,竟然直接冲向慈宁宫,逼迫提拔他多年的太后吞金,更是火烧慈宁宫。
虽然想要弄死太后也是她的心头愿望,可太后是提拔严律的人,严律竟然能对他的恩人这般恩将仇报。
这人……
罢了,现在知道了,他原来是有癫症。
果然还是远离他一些比较好。
否则,每次靠近他,她总是能想起,他为自己挡箭的大义之举,更是能想起,他对自己直白所言的那两句让人脸红心跳的心意。
害得她都不敢瞧他的眼睛,更是在每次靠近他的时候,她都会有莫名地慌乱。
宁瓷在心头不住地叮嘱自己,严律是反贼,又有癫症,这种人,断然不能……
突然,她的后脊一紧,旋即,自己整个后背,却被一双遒劲有力的臂膀给拥入滚烫的怀中。
这般有力的臂膀,这般滚烫的胸口,莫不是那泼皮反贼又折回来了?!
宁瓷恼羞成怒,更是吓得心头大震,不过一个呼吸间,她想也不曾深想半分,直接将净洗双手的铜盆端起,一个折转身,用力地将这一整盆水泼在了身后那个拥抱她的人身上!
“哗!”
燕玄一声惊呼,速度极快地闪向一边。
可这盆水泼的速度极快,又是这般猝不及防,燕玄的身上终究还是被泼洒到了一些。
于是,宁瓷便看见被泼湿了小半边身子的燕玄。
宁瓷大震,赶紧丢下铜盆,拿出锦帕帮他擦拭,口中还在不住地抱歉道:“天啊,对不起,对不起,燕玄,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是……”
燕玄本就心情极其糟糕,这会子被泼了一整盆凉水,倒是能缓缓他烦闷不安的心神,再一瞧见此时宁瓷这般慌乱的,好似小猫一样恐慌至极的模样,他本是心头一暖,爱意更甚。
谁曾想,宁瓷竟然说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仿若一整盆冰山雪水,硬生生地将他那颗滚烫鲜活的心,给冰冻到生疼。
“你以为是谁?”燕玄冷冷地明知故问道。
宁瓷一边帮他擦拭水滴,一边着急道:“还能是谁?我还以为是严律那个泼皮又回来了!”
燕玄的脸色,跟他此时的心一样,森冷,生疼。
他硬生生地将心头的冰冷和潮湿,全数压藏了下去,却依然继续明知故问地道:“哦?严律?呵呵,怎么,刚才你跟他见面了?”
宁瓷从小到大对燕玄都不曾隐瞒,这会子也是。
于是,她坦诚地道:“刚才在老祖宗那儿,他和燕湛都在,老祖宗让我帮忙去把脉来着。”
“把脉?”燕玄的语气开始不善了起来:“帮谁把脉?”
“当然是老祖宗啊!”宁瓷依旧是一边帮他擦拭,一边如实地将外头谣传太后怀有喜脉,老祖宗为了正身,喊了她去澄清一事,都对燕玄说了。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其实帮老祖宗把脉着实危险,我原本也不想参与其中,但又推脱不掉。不过好在,后来严律出手帮了我,用一些真假难辨的言辞,把我剥离出喜脉之争里,也幸好……”
“因为他前后帮了你几回,所以,你就让他抱你了?”
终于,宁瓷后知后觉地听出燕玄那不善的语气了。
她停下了手中的擦拭,抬眼去瞧他,不悦道:“燕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燕玄每次一瞧宁瓷那双漂亮的美目,他那痛得再怎样森冷到滴血的心,也终究是柔软了许多。
听着宁瓷的语气有着彻彻底底的不高兴,却又想着刚才御书房里发生的那一切,燕玄觉得自己都快要被逼疯了。
终于,他忍不住地痛苦道:“既然他没有抱你,为何我抱你的时候,你会把我错认成他?”
宁瓷一愣,自己确实刚才在想严律的事儿,才这般错认了。
但瞧着此时燕玄那副隐忍的模样,她知道,有些话还是不要正面起冲突比较好。
毕竟,整个皇宫里,甚至是整个人世间,她唯一能依靠的,也就只有燕玄了。
于是,她缓了缓语气,如实道:“因为严律当着老祖宗的面儿,说他有暗疾,我听着他的描述,发现,他所言不虚,确实是有暗疾,大概应该是脑疾里的癫症之类的。刚才,我确实是在想着他的脑疾一事,只是不明白的是,他一个位高权重的人,竟然是个有癫症的。结果,你突然来了,又没个人通报一声,你这么一抱,我就……”
宁瓷话没说完,却被燕玄再度搂入怀中。
湿漉漉的衣衫,夹杂在两个人之间,仿若年轻火热的彼此之中,夹杂了已然潮湿的命运。
“对不起,雪烟。”燕玄紧紧地抱着她,道歉说:“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许是两人从小到大都认得,一直都有青梅竹马之谊,彼此之间太过熟悉,熟悉到,纵然燕玄这么紧紧地抱着,甚至在她的发髻上不住地吻着,宁瓷也只觉得安心,并无半分慌乱和脸红。
她在他的怀中依偎着,也同样环抱住了他,并拍了拍他的后脊,道:“好啦,你被我也泼湿了身子,就算是你我之间,两不相欠啦!”
燕玄一愣,总觉得宁瓷所言的这句话怪怪的,好似一团浓厚的墨云,从天边,一直飘到他的心里,笼罩了他的一生。
他觉得自己想太多了,赶紧驱散了脑海里的杂念,并对宁瓷道:“雪烟,我可能要出去一段时日。”
“啊?你要去哪儿?”
“冀州。”燕玄如实道:“今年大旱,九州上下旱灾严重,尤其是冀州一带,因这场旱灾已经让很多百姓饿死,热死了。刚才我已经答应父皇,将运送大批物资去冀州。”
“哦。”宁瓷点了点头,道:“这是大事儿。你本身又贵为太子,这件事若是你出面去做了,定能赢得百姓之间的赞誉。”
“嗯,我会尽快回来的。寻常从幽州到冀州一趟往返,可能要一个月。”燕玄对宁瓷承诺道:“但是,这一次,我尽量把时日压缩在半个月内。”
“百姓要紧,你不要着急回来,反正……”
“我算过时日了,半个月后就是乞巧节。”燕玄微微松开了宁瓷,捧着她的脸,认真地道:“你及笄那年,我就想跟你一起过一次乞巧节,结果没几天,边塞之乱,我不得不北上与大军商讨行军策略,没能如愿。雪烟,这一次,我想回来跟你一起过。雪烟,你可一定要在宫里,乖乖地等着我!”——
作者有话说:九重楼药草,其实就是现在说的益母草。
第69章
宁瓷一愣,旋即,却是抿嘴一笑,道:“乞巧节是我们女儿家的节日,你这般巴巴儿地跑回来做什么?”
脱口而出的真相,就在燕玄的嘴边,他张了张嘴:“因为我……”
因为我要赶紧回来想办法,好阻止这场与金人之间的和亲,否则,我就要与格敏公主成婚了。
燕玄如鲠在喉,终究还是把这句话给咽了回去。
他苦笑一声,对她道:“在你十岁那年的中秋,宫中设宴,父皇和母后邀请了所有官家贵人们,带着他们的儿女,一起来赴宴,你还记得这事儿吗?”
宁瓷眉心微蹙,努力地想了一番,方才摇了摇头:“好像每年中秋,宫里都是设宴的。”
“独独那一次的不同。”燕玄瞧着她的眉眼,认真地道:“那一回,有人在宴席上无意中提及,大半个月之前的乞巧节,自家女儿用精美漂亮的女红,去祈求上天赐予她一段良缘。当时你就坐在我身边,问我,为何要在乞巧节祈求良缘。我对你说,这只是一个心愿罢了,无关节日。你却直接对我说,下一回的乞巧节,你也要去祈求良缘。”
宁瓷听了这一段往事,只觉得非常地尴尬。
还好,燕玄是自己人,两人非常熟悉,在他面前尴尬也不算丢人。
此时,她扯了扯嘴角,自嘲地道:“你不说这事儿,我都忘了,原来我还说过这么没脸没皮的话。”
“怎么就没脸没皮了?”燕玄盯紧了她的双眸,一瞬不瞬地道:“我便是在那个时候下定决心,今后要娶你的。”
宁瓷着实一愣,却被他这句猝不及防的心意给怔住了。
“只是那个时候我也不大,才十二,脸皮子太薄。当时我就捏着你的手心,想跟你说,无需祈求良缘,我便是你的良缘。”
宁瓷笑了笑:“怎么着?现在你脸皮厚了?这会儿倒是说得挺自然的嘛!”
燕玄怔了怔,两眼饱含着无尽的心酸,就这么凝望着宁瓷,却已经说不出一个字来。
当年太小,想说不敢说。
如今长大了,这样的言辞很想说,却已不知能不能说了。
“雪烟,等我。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燕玄下定决心地说。
宁瓷愣了愣:“皇上他……同意了?”
“不要在意父皇,总之,他会同意的。”燕玄没有正面回答:“总之,从明天开始,东宫会着手准备大婚事宜。雪烟,我等不了,也忍不住了,一个月之后,我先回来陪你过乞巧节,乞巧之后的第二天,七月初八是个好日子,那天,咱们成亲!”
“不是啊,燕玄,皇上是不是还没同意废除我的公主封号?”宁瓷总觉得燕玄这会儿怪怪的:“如果他没有废除封号,你我又该怎样成亲呢?”
“你只管在这里等着做我的新娘,其他的,雪烟,你什么都不要想。”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燕玄方才觉得,这个时候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舒坦了,他又叮嘱道:“我不在宫里的这段时日,我会把我的贴身死卫们全数留下,让他们在慈宁宫周围,尤其是你的寝殿周围,好好地保护你。”
宁瓷还没从刚才他所言的七月初八成亲一事中缓过神儿来,这会子,又听见他说他的死卫们,她只觉得,自己的脑筋卡壳,有点儿跟不上他的速度。
她怔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推了推他的胸口,离开他几分:“你把他们留给我做什么?你马上就要去冀州了,虽然相隔不远,但也是有着山水之遥,万一路上有个什么岔子,又或者……”
“我还有数万亲兵前后开道,不会有事儿的。”燕玄捏了捏她的脸颊,温声道:“我只是不希望,这一次,在咱俩大婚之前,又要出个什么岔子。所以,我一定要好好地把你保护起来。雪烟,你就在这里乖乖地等我,什么都不要去想,好吗?”
宁瓷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复杂,许是要成亲一事来得太快,自己从来都没有做好准备,又许是自己这个时候是身处复仇的关键时期,根本没有想过与燕玄之间的儿女情长。
不论是儿时大家传言自己会是钦定的太子妃,还是后来自己为了妹妹替嫁北上来幽州,她其实一直以来,都认定,自己最终是要与燕玄成亲的。
中间纵然隔着生离死别,隔着千山万水,她知道,自己终究是要嫁给他的。
哪怕两人之间这几日曾有过的拌嘴。
否则,天下之大,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家”,或者“家人”的地方了。
而燕玄,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家人。
不论今生过往的种种,还是前世在小佛堂里,燕玄为她挡箭的最后画面,宁瓷一直都知道,自己前世欠了他的,今生便是可以用成婚来偿还。
只是,心头总有一股莫名的,怅然若失的情愫堆积,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宁瓷说不清。
总之,当燕玄又对她仔细叮嘱一番,方才离开后,宁瓷就这么一个人端坐在寝殿里,从夕阳晚照的余晖,一动也不动地坐到了月明星稀的深夜。
她甚至都不知道刚才自己回答了燕玄什么。
直到太子死卫之首南洲子,带着好几个手下,抱着一大堆书册,在殿门前高声求见时,宁瓷才将恍惚了几个时辰的混乱,给稍稍驱散了几分。
哦,她想起来了。
燕玄临行前曾对她说过,前段时间,两人在东宫里翻找史册,想要查看太后让人把她爹爹简明华的身后名给篡改成什么样儿了,只可惜,他们当时花了几日,找了半数史官写下的笔墨,也不曾找到那份重要史册。
剩下的还有一半,便是眼前南洲子和几个死卫们带来的这些,一并放在了她寝宫里的案几上。
南洲子是个不多话的人,他们把这些史册全部放下后,只交代了一句:“刚才太后娘娘问起这些是什么,太子让我们说这些是你想要看的药草相关的书。最上面盖着的好几册,便是药草和行针相关,是为遮掩。”
“劳烦了。”宁瓷点了点头。
不待她再说一些个什么,南洲子和其他几人,便掩于夜色之中。
平心而论,宁瓷每次看到南洲子心里都有点儿发怵。
不为别的,只为南洲子的那双如鹰隼一般冷漠且犀利的眼眸,就让她浑身上下十分不自在。
其实要说认识南洲子,是宁瓷打从有对太子的记忆开始,就知道在燕玄身边,有南洲子这么一帮人。
小时候只觉得这帮人乌泱泱地前后跟着燕玄,很是气派。
长大后再瞧着,觉得他们都是在护主的能手,瞧着也很是安心。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宁瓷改变了她对南洲子的看法。
宁瓷记得,那是很多年前的春节,在金陵城城郊的一处破庙前,那个时候也不过十来岁的南洲子跟其他死卫们一起,将一帮手无寸铁的可怜乞儿们,揍得那是鼻青脸肿,专下死手。
不过都是一帮吃不饱饭的可怜人,南洲子这帮吃饱喝足的死卫们竟然想要把那帮乞儿们给打死。
就算当时自己出面,南洲子也是在揍得最畅快的时候,直接冷声对她说:“简雪烟,重建这破庙,那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你别管!”
前后南洲子又说了什么,宁瓷记不得了,但唯独这一句,她是记得真真儿的。
因为当时南洲子的眼神,十分可怖。
好似阴狠当中,夹杂着透红的血腥。
那是幼小的宁瓷,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眼睛里含有杀意。
纵然后来,金陵城城郊破庙一事解决了,她再度看到南洲子时,此人眼底已经没了当时的杀意凶光,可那双带着寒冰一样的眼神,却是彻彻底底地吓在了宁瓷的心坎儿里。
……
此时,宁瓷怔怔地坐在案几前,想着前尘往事,想着金陵城自己曾做过的一件小小的善事,心头不由得暖了几分。
只是不知道,当年破庙里的那些小可怜们,他们现在过得如何了。
宁瓷翻开其中一本史册,脑海里却猛然想到,跟南洲子的眼神有点儿类似的,却在严律的眼中曾瞧见过。
仔细想来,应该是几个时辰前,所有人都在慈宁宫的正殿里,准备一场喜脉之争时,严律曾用这种带有杀意的目光,看向老祖宗和燕湛。
宁瓷这会子仔细想来,当时因为是感激严律在帮自己,并无旁的想法。
但是现在细细想来,只是觉得蹊跷。
怎么这人这般奇怪的?
寻常看自己的眼神倒是温和,就算是看燕玄的眼神,也并没有什么异样,只道是寻常。
但是,今儿她大大方方地瞧过了,严律看燕湛,甚至看老祖宗的眼神,是真真儿的不一样。
他……不是老祖宗的亲信吗?
此时此刻,在皇宫外的十里长街一角,那座气派的忆雪轩二楼小轩窗那儿,严律正饮下第三壶凉茶。
可他的眼神,还在一瞬不瞬地紧盯着皇宫方向的长街尽头。
因为,他在等人。
从他出了慈宁宫后,就一直做在这里等人了。
他在等燕湛。
他料定燕湛今夜一定会出宫,也料定他今夜一定会去外头那个私宅。
他甚至在这段时日越发笃定,燕湛的那个私宅里,一定藏着简雨烟!
只是,等到现在几个时辰了,却始终不见他的踪影。
一旁的几个弟兄们也等得不耐烦了。
正当有几个人在抱怨什么,突然,严律的眸光一亮,低声喝道:“他来了!”
第70章
说时迟,那时快!
伺机而动的弟兄们早已准备好,只听见严律的这一声,就好似他们心中的皇命一般,迅速离开小雅间,隐秘地蹿向人来人往的长街上。
严律没有动。
他就这么死死地盯着燕湛的身影,看着他怡然自得地带着闲散的心情边走边晃,顺带着,还去了一家胭脂水粉铺子,在里头待了好一会儿,方才提了个小香盒出来。
对严律来说,燕湛就是个蠢的。
他一边急功近利地想要对皇上表现自己,一边又不愿舍弃金人的身份。时至今日,都已是弱冠之年,却连个最普通的王爷封号和封地都没有。
但这人做事尚且谨慎,旁的不说,就他那个外宅子,严律让弟兄们跟踪了他数回,却也跟丢了数回。
可燕湛越是跟个蚯蚓一样,油光水滑地在大街小巷钻来窜去,严律越是觉得,在他那外宅子里藏着的,就是简雨烟。
否则,他一个四皇子,做什么事儿要这般遮遮掩掩的?
此时此刻,严律在二楼小轩窗旁冷眼瞧着,直到他安排的三路弟兄们全数跟上燕湛后,他才离去。
跟踪燕湛为首的,便是洛江河。
他与弟兄们都是身着锦衣卫飞鱼服,往来方便不说,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也好说端的是皇上的金饭碗,无人敢阻拦。
但跟踪燕湛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好在,他们弟兄十来人从小到大都是在街头巷尾找食吃生存下来的,纵然跟踪失败了数回也无妨,因为他们已经摸清了燕湛为了防止人跟踪,而行走的路数。
左不过是路线七八种,燕湛会在哪个巷子里钻入,又从什么排屋前后侧身而出,洛江河他们早就了然于心,一个个地,都在下一个路口的隐蔽处等着。
果然,待得燕湛从一间药铺里进去,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从药铺的后方再出来时,洛江河他们终于盯准了。
燕湛出了城门,去了城郊。
洛江河恍然大悟,怪不得每次都能跟丢。原来通道之处,是这间药铺。所行之路,竟然是在城门外!
城郊在临河之处,确实有几间不大的小院儿,洛江河他们一直以为,燕湛的外宅,一定是个气派的大宅院,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
瞧了瞧天色,还有半个时辰城门才关闭,这么看来,燕湛今儿是不打算回宫过夜了。
洛江河他们从四面远距离包抄,最终在天色暗沉,临近入夜之时,看到燕湛在左顾右盼之中,走进了一间小方院。
洛江河他们不着急,燕湛这会儿刚回去,警惕性必定尚在,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反正,他们弟兄十来人,已经将这间小方院全数包围,纵然这里头有个什么妖魔鬼怪,三头六臂的,也是插翅难逃了。
他们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瞧着里头的灯烛点燃,再慢慢凑近听见里头传来隐约说话声儿,洛江河便招了招手,让几个弟兄们跟在自己的后头。
接下来——
“咚!”
洛江河的皂靴一脚踢开了院门!
他不需要敲门,静候,寒暄等一系列礼仪之道,那样的话,会方便某些人躲藏。
可是,闯入他眼眸里的,没有惊慌失措的娇羞美人,更没有方寸大乱的四皇子。
只有此时,正端坐在前院儿正中央的太师椅上,一手拿着摇扇,一手品着香茗的燕湛。
见到洛江河的第一眼,燕湛却冷笑了一声:“哟,我当是谁这么不长眼的,原来是父皇的狗。”
洛江河心头一沉,他再也没想到,竟然是这般最坏的情况。
但他面色上也没半分慌张,街头巷尾长大的孩子,纵然有人在面前撕破了脸,也不会有丝毫的慌乱。
不过,洛江河还是在心头汗颜了一番。
若今儿个是他的老大严律坐了锦衣卫首领之位,恐怕,面对燕湛此时怡然自得的模样,严律的眼底根本不像自己这般,有一丝一毫的诧异。
洛江河阴沉着脸,拱手道了句:“四殿下,得罪了。搜!”
旋即,他身后十来个弟兄们直接冲进了这方小院儿,开始搜查了起来。
可是,洛江河觉得不对劲。
因为燕湛没有丝毫的慌张。
燕湛站起身来,一双眉眼死死地盯着洛江河,冷笑着走到他身边,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是想找人,还是想栽赃?”
洛江河一听,顿时大脑混乱至极,心头紧张万分,若是此时严律在旁边,他真的要哭天喊地求得一个法子了。
不过他也适时地想起,曾经严律叮嘱过他,若是在面临突发棘手状况,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事儿,那就,紧绷着脸,不去正面回答好了。
于是,洛江河就这么紧绷着脸,学着严律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他微微地扬起下巴,瞧也不瞧燕湛一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阴阳怪气地道:“四殿下,我奉的是皇上的旨意。”
“呵呵……”燕湛的冷笑瞬间收拢,旋即,却是恶狠狠地道:“父皇会对自己的亲儿子搜家?呵,你糊弄谁呢!”
洛江河将自己的目光落到燕湛那张阴沉的脸上,他一字一句地道:“皇上要搜所有跟金人有关的宅院,为的,不过是还高院使死因的真相罢了。这本就行的是正义之事,怎么在四殿下的口中听起来,好似一番蝇营狗苟的呢?还是说,四殿下这般质疑,为的,是掩藏那番上不得台面的秘密呢?”
“你!”
弟兄们将整个小方院儿里的人全数带了过来,两个侍婢,一个老嬷嬷,两个侍卫,除此以外,再无他人。
“例行公事而已。”洛江河学着燕湛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阴阳怪气地说:“所有跟金人有关的,都会搜查。四殿下,你看,这不就结束了么?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说完,他瞥了一眼燕湛那张咬牙切齿的脸,转身抬脚便走。
却有一名弟兄直接喊住了他:“头儿,那是什么?”
众人随着此人的手指望去,却见,在前院一棵不起眼的大树下,围着大树,摆放了一圈尖尖的东西。
洛江河一怔,对弟兄们使了个眼色,便有两个人瞬间控制住了燕湛,其余之人,全部都跟着洛江河走到那棵大树下。
东西挖了出来。
别说洛江河震住了,就连燕湛自个儿都震住了。
*
锦衣卫大批人马押着燕湛回宫的时候,严律在自家府中刚换好了后脊上的药。
刚才来换药的两个御医们说,再过几日就可不用换药了,伤口已然结痂,还说严律恢复的速度要比常人快上几许。
“只要严大人每日下了朝,去一趟御药房就行,我们在那边给你准备涂抹一种清凉的膏药。”
“我今儿才去了一趟御药房。”严律好心提醒他们:“关于太后娘娘怀有身孕一事,你们在宫外说说就行了,在皇宫内还是要当心着点儿,别被太后娘娘听见了。”
这两个御医顿时噤了声儿。
谁人不知严律是太后的亲信?
他俩吓得脸色惨白,收拾起药箱告了辞,转身便走。
严律就这么看着他俩落荒而逃的模样,心头有着忍不住地快意。
他已经透露给他们了。
太后娘娘怀有身孕一事,在皇宫内说的差不多了,接下来,还要到宫外去说。
却在此时,他远远地就看到洛江河独自一人奔了回来。
“怎么样?”严律紧闭了府门,着急地问。
“他那小院儿里没有简雨烟。但是,金人长箭的箭尖儿,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现在燕湛人呢?”
“弟兄们把他直接押回皇上那儿了,老大,我特意回来跟你说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严律想了想,道:“你们按章程办事就行,剩下的不要管了。我来安排。”
“那简雨烟呢?”洛江河担忧道:“会不会她当年也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死了?”
“不可能。”严律笃定地道:“你还记不记得忆雪轩开张那天,咱俩同时看到的那个背影?”
“可后来咱们不是发现雪烟小姐,哦,不,是嫂子,她还活着吗?也许那天咱俩看的那个背影,其实是嫂子来过了?”
“绝对不可能。”严律的双眸盯着前方的某处,眼底所见的,却是他在金陵城的那些年,总是想要追寻简雪烟身影的时光。
任何人看错了她的背影都有可能,但他严律,绝不可能看错!
*
此时此刻,宁瓷正在慈宁宫的寝殿里一页页地翻找史册,无法安睡。
查找她爹爹身后名的,本就是一桩大事儿,现如今,又多出了一个月后要与太子燕玄成婚的仓促决定。
这两桩事儿加起来让她身心无法负荷,偏偏这会儿燕玄已经带着数万粮草兵马前往冀州。
一灯如豆,堪堪将她的思绪拉去了好远。
好不容易拉回思绪,却又盯着史册,无法凝神。
罢了。
她离开案几,推开殿门,享一晚月色清幽如水,也是一桩美事。
此时,慈宁宫里静悄悄的。已过亥时,今儿折腾了一天,太后早已熄灯入睡。
慈宁宫早已落了钥,其他侍婢太监们也都各回其屋,徒留几个值夜的尚在,但一个个的,被夏夜的闷热和蝉声鸣叫得昏昏入睡。
突然,慈宁宫正门那儿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似是有紧急之事将要禀报。
宁瓷赶紧走上前去,带值夜的打开宫门,宁瓷看到的第一眼,竟然是严律!
四目相望,严律原本阴冷深沉的眼眸,顿时化成了一汪清泉。
他温柔地笑道:“你怎么还没睡?”
宁瓷被怔得目瞪口呆。
因为她分明瞧见,严律在见到自己一瞬间之前的眸光里,潜藏着阴冷,狠毒,甚至是跟南洲子当年殴打那帮可怜的乞儿们一样,眼睛里,分明有着彻彻底底的杀意。
他……
他不是太后的亲信吗?——
作者有话说:宁瓷:原来,癫症也能让眼神瞬间变换的吗?
严律:娘子小亲亲,是我啊,我是你的小癫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