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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骸 阡耘 21051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若非微臣在忆雪轩耽搁地晚了些,微臣也不会瞧见那帮子锦衣卫们,直接押着四殿下回宫的架势啊!”严律的声音带着恐慌,带着着急,语气恳切,着实担忧。

但此时,正站在太后身边的宁瓷,却在他的眼底没有瞧见一丝一毫的担忧。

反倒是一股子莫名的森冷,仿若冰川九州的大雪寒霜,映衬了他的眼底。

可这会子,着实恐慌的,却是太后了。

她本来都已经歇下了,却硬生生地被严律的砸门声儿给惊醒。

这段时日,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瞧着面色红润,脉象有力,可这身子骨却像是被暴风雨击打的芭蕉,看似硬朗支撑,实则内里却是虚透极了。

更何况,今儿白日里,民间的大夫瞧过了,太医院的御医们也轮番看过了,她不仅没有喜脉,而且脉象稳健。但她自己心里十分清楚,最近这两个月,自己的身子,是每况愈下,精气神大不如前。

更何况,今儿慈宁宫来了这样多的御医们为她诊脉,一个个的,瞧着眼花缭乱,说的内容倒是相当舒心。可这沓樰團隊帮人真走了之后,她只觉得头晕眼花,乏力至极。

好不容易入了夜,早早儿地去床榻上歇着,却被严律的紧急禀报之事,再度惊扰了个心惊肉跳,恐慌至极。

“皇帝他是要做什么?!”太后因是着急,声调微微提升了几分:“他已经不念哀家与他之间的母子情谊,现在,竟然连父子关系,也要这般硬生生地决裂吗?!”

“微臣来的时候,稍稍打听了一耳朵。”严律慢慢给太后捋着前因后果:“前段时日,不是高院使失踪被害一事,一直都在搜查凶手的吗?”

太后本就气愤至极,却一听见这“高院使”三个字,那张愤怒的脸庞顿时僵住了。

“后来找到高院使的时候,发现他的尸体上有着锋利箭尖儿,仵作查了一番,说是跟金人有关。所以,皇上这段时日,一直都针对金人有关的大人们,在搜家。”说到这儿,严律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哦,微臣的府上,也是被搜过一番了。”

“这事儿哀家知道,可高院使被害一事绝对不可能是湛儿做的!”太后笃定道:“湛儿这孩子老实敦厚,哀家最是清楚。这么些年来,皇帝不给他封王建府,他也不吵不闹,着实难得。他怎么可能跟高院使被害一事有关呢?!”

“话虽是这么说,”严律顺着太后的意思,并没有反驳,“但是,刚才微臣托人打听了一下,好似是说,锦衣卫他们在四殿下的宅子里,发现了个致命的物什。现在皇上正盛怒着,就是因为这个,已经把四殿下关押进宗人府里去了。”

“什么?!”太后大震:“到底是什么致命的物什,你打听出来了没有?!”

严律着实艰难地道:“……微臣,打听出来了。”

“那你快说啊!!!”

“是……是跟金人有关的长箭。”严律小心地觑了太后一眼,方才又道:“刑部那边已经比对过了,跟高院使尸体上的,和……想要射杀宁瓷公主的长箭,一模一样。”

原是静谧的长夜,却在这慈宁宫里窒息了在场的所有人。

就连宁瓷都倒吸一口凉意,现在她不难理解,为何刚才瞧见严律的眼神,竟是如此变幻莫测的了。

“现在皇上他们刚刚审完四殿下,虽是没审出什么结果来,但皇上应是正在气头上。现在物证已在,虽无人证,但,所有的迹象都对四殿下不利。如果真不是四殿下做的,除非找出真正的凶手,否则……”严律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太后那张本就疲惫的脸庞,顿时像是枯败了的荒草,再没了半分的生机和威严。

“哀家该怎么办?”太后那双失了神儿的双目有着沉甸甸地痛楚:“哀家还能怎么办?!在这深宫中,湛儿跟哀家一般,都是有着金人的血脉,他是哀家在这里唯一的血脉。若是他出了什么事儿,哀家……”

“太后娘娘您先别着急。”严律安慰道:“现在真实情况到底是个什么,就连皇上都审问不出来。但是,就像是太后娘娘您这会儿所言的这般,整个宫里头,唯有您和四殿下有着同样的血脉。四殿下素日里也都是以您为重,他最信任的,也是太后娘娘您。”

“可哀家今时今日手中的权势所剩无几,哀家还能帮他个什么?”太后不住地抚着自己的胸口,叹息着道。

宁瓷赶紧给她端来茶水润润喉,又忙不迭地为她抚胸顺气儿,却在此时,听见严律在一旁幽幽地道:“微臣,刚才已经买通了几个宗人府的侍卫,如果太后娘娘您愿意的话,不如现在就去一趟宗人府,跟四殿下通通气,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的法子。”

此言一出,太后本是拥堵的身心顿时舒畅了大半,她的双眸也似乎晶亮了几分。

严律继续道:“毕竟,四殿下的宅子内搜出了太多金人的长箭,现在,皇上疑心大起,不仅怀疑四殿下与前段时间阿木尔将军偷袭有关,更是怀疑高院使被害,射杀宁瓷公主一事也都跟四殿下有关。这本就是置人于死地的可怖罪名,偏偏……”

“偏偏什么?”太后好不容易舒畅了大半的身心,再度被严律给吊了起来。

“偏偏那宅子里搜出的长箭太多了,现在皇上甚至怀疑,四殿下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密谋着什么。”

说到这儿,宁瓷全然明白了。

可太后仿若还不明白一般地,继续追问道:“密谋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啊!”

“皇上怀疑,四殿下在某处密谋集结叛军,只待他日,起兵攻城,逼君退位。”

这最后几个字,是严律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槽里蹦出来的,他原以为太后定然会崩溃到晕厥过去,谁曾想,太后竟然冷静了下来。

“你说得对。”太后点了点头,道:“哀家是应该去一趟宗人府。哀家要去问问他,这些长箭到底是不是跟他有关。”

说到这儿,太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严律点头道:“如果这些事儿跟四殿下无关,太后娘娘,到时候您若是信得过我,您就跟我说,我来想办法。但若是真跟四殿下有关……”

太后的目光缓缓落到严律那张冷静的脸上:“怎样?”

“微臣亲自带人去劫狱!”

一旁的宁瓷在心头冷笑。

为了自己的野心和前途,这反贼真真是连自己的良知都不要了。

果然呢,富贵险中求。

这反贼竟然还整上劫狱一说了。

宁瓷原先从来没有当面瞧见过严律为太后出谋划策的精明模样,但今日她前后瞧见了两回。

白日里的那一回,他帮了自己。

如今深夜的这一回,严律这般为太后豁出性命去做事儿,恐怕,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宁瓷在心头嘲笑自己,也不如这几日,因严律所言的那两句直白的心意,自己到底在心慌意乱个什么劲儿。

终究还是被他为自己挡箭所带来的一身伤给卸下了大部分的心防,让她着实忘记了,前世,那个起兵叛乱,集结大批军马谋权篡位的,其实是严律他自己。

宁瓷将太后和达春他们送出慈宁宫后,转身就回自己的偏殿去了。

已近子时的深夜,她终究是觉得有些乏了。

谁曾想,她刚踏上自个儿寝殿的门槛儿,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宁瓷公主,请留步。”

宁瓷着实一愣,回头望去,却见严律负手而立,就站在自己身后的三五步远,他那颀长的身形就站在清凉的月色下。

月色与夜色皆是微凉,可此时严律的双眸,却有着如火炽烈般的光。

宁瓷眉心微蹙,暗道一声:这反贼,神色变换真真是快。

明面上,宁瓷却正色道:“严大人,怎么了?”

严律微微一笑,向她迈近了两步:“今儿月色极美,凉风有余,佳人在旁,最是难得。慈宁宫又难得没有太后和达春在,不知,可否让微臣去你殿里小叙一会?”

宁瓷的心头一沉,暗骂了一声“破皮无赖”后,口中却是浅笑三分:“严大人事务繁忙,许是没留神儿,刚才已敲过三更天的梆子了,时候不早,严大人请回罢。”

说完,宁瓷转身就走进寝殿里,却在严律正准备三两步跨进来的瞬间,她不待严律回应什么,便“砰”地一声,用力将殿门给关紧了!

半夜三更的,这登徒子真真是不怀好意!

可不知为何,后脊紧靠着殿门的宁瓷,这会儿只觉得心跳加快。有一种,和燕玄在一起不曾有过的慌乱。

反观门外的严律,却是唇边有着很明显的笑意。

纵然他被宁瓷这极速的关门声,着实被碰了一鼻子的灰,但此时,他的心头倒是快乐极了。

嗯,这门关得好!

我家雪烟警惕性真高,怪不得在太后身边能安稳度过这三年,原来,她竟是这般冰雪聪明的。

而且,这关门的力度真是响亮,说明我的宁瓷,亲亲雪烟身强体健,精气神十足,不曾在这慈宁宫里被太后欺辱。

当然,那老东西绝不可能欺辱到我的雪烟。毕竟,我在旁边护着呢!

……

严律就这么对着生冷的殿门一个人乐呵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身抬脚离开。

可他的余光一闪,却恍而发现,在偏殿侧方的一棵古柏那儿,好似有什么影子在微微一动!

严律心头大震,刚才被宁瓷关门碰了一鼻子灰的甜蜜感顿时消失全无,一股子莫名地恐慌,真真实实地笼罩在他的心头。

有人在监视我的雪烟!

到底是未知的刺客?

还是太后那老东西安排的,准备伺机而动的杀手?

向来运筹帷幄,处事临危不乱的严律,这会儿站在宁瓷的殿门外,却是方寸大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严律:谁敢碰我的雪烟,我让谁死!

第72章

宁瓷背靠着殿门,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却是听了许久,也没听见严律离开的脚步声儿。

她再也不敢睡了,心头更是乱乱地砰砰作响。

屋内的灯烛将尽,只剩最后一星半点儿的零散光苗微微摇晃,好给宁瓷小半分的胆量支撑。

她很想去窗牖边儿瞧瞧,可又怕看到严律那张对她温柔的模样,和如火般炽热的眼神。

可诡异的是,她却又很期待看到。

宁瓷觉得自己真真是疯了,燕玄说得没错,这严律果然是个近似妖的臣子。

正当她在寝殿内急得团团转时,突然,殿门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

宁瓷吓得头皮发麻,双腿发软,瘫软在床榻上,冷汗直冒。

怎么办?!

“宁瓷,快开门。”

是严律的声音。

宁瓷很想装作自己睡了,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可严律敲门的声音越发急切,甚至在她耳边听来,好似他正拿着前世那把带火的厉箭,深深射穿在不大结实的殿门上。

她恐慌地咽了咽口水,颤声儿道:“什么事?”

“宁瓷,快点开门。”严律只说开门,其他什么话都不说。

宁瓷急得用床榻上的被褥裹住了自己的周身,好似只要裹住了自己,就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见。

可耳边,严律的敲门声越发急切,她终于忍不住地厉声道:“严大人到底有什么事儿但说无妨,夜太深了,我不便开门。”

敲门声顿了顿,果然停了下来。

宁瓷刚舒了一口气,谁知,严律的声音再度从门外传来:“如果你不开门,我只好今夜守在门口。如果这事儿今夜不解决,我从今儿往后,拿了被褥玉枕,夜夜住在你的寝殿门口!我严律这人倔得很,只要说到,必定做到!”

宁瓷从被褥里钻了出来。

疯了!疯了!

这反贼要发癫了!

宁瓷本着医者仁心的心情,想着,绝对不能刺激到一个有脑疾的病患,否则他若真发癫,没准前世的起兵叛乱,谋权篡位一事将会提前。

别到时候他要放火烧的,就是自己的偏殿了!

反正都是慈宁宫,烧哪儿不是烧?

宁瓷崩溃地在心底里哀嚎着,挣扎着起身就要去开门,可她刚走到门边儿,猛然想起了什么,却又跑回阿酒待过的里屋,她找来素日里研磨草药的小木槌,这是她在慈宁宫里生活,唯一的武器了。

手握小木槌的她在心底里给自己鼓劲儿:严律不过是捐官儿上来的臣子,他应该是既不能文,也不能武。我若是拿这个小木槌敲烂他的头,纵然他有想要行不义之事的念头,恐怕也是不能够的。

可宁瓷终究还是天真了。

当殿门一打开,她双手高举小木槌,猛地向严律的头上猛砸下去时!

顷刻间,严律的反应速度竟是极快!

他的单手一抬,直接将她的两手紧握在他的手心里,另一手却将她推向了殿门边儿。

宁瓷的后脊猛地撞向殿门,虽没什么痛感,但更大的震撼却是撞击在她的心头。

两人鼻尖的距离堪堪不过两个拳头的宽度。可近在咫尺的温度,严律的鼻息,他与自己彼此慌乱的心跳,还有那越发炽热的,两人之间的脸庞温度,随着那清幽的月色,竟是都慢慢滚烫了起来。

清幽月色发出暧昧不明的光,照耀在严律那张既紧张,又渴望的脸庞上。

宁瓷忽而发现,这反贼,真真是使了什么妖法。

否则,她怎么这样正面瞧他,这般真实地瞧他,却不曾发现他的脸上,眸底有半分的精明世故。

相反,她只看到他对自己的温柔,小心,和赤诚的,好似被称作叫做“心跳”的真意。

“严大人,请自重。”宁瓷深深地望进严律的心底,她在既混乱又空白的思绪里,硬生生地扯出一句话:“你的亡妻,她正于天庭之上,幽冥之间,在看着你。”

此言一出,她本以为严律能稍微自重一些,谁曾想,这反贼果然不正常!他却是将两人的鼻尖距离,从两个拳头,拉近成了半个拳头。

宁瓷吓得心头如擂鼓轰鸣,却在他慌乱的呼吸和滚烫的唇瓣快要覆上来的一瞬间,她猛地偏过了侧颜。

谁曾想,这反贼只是俯在她耳畔,低语了一声:“刚才我发现,侧方那棵古柏上有人,我只想跟你说一声,你可能被人监视了。所以,我不敢高声在门边儿说。”

宁瓷微怔,却再度偏过脸来瞧他。

这会子,两人的距离,却是连半个拳头都没有了。

可宁瓷只觉得自己的脸颊越发滚烫得可以煮粥了。

比起严律所言的这句令人恐慌的话,宁瓷更觉得自己丢人至极。

原来,这反贼不是要吻我啊!

见宁瓷就这么愣愣地盯着自己,没有吭声,严律进一步地低语道:“会不会是太后派来的人?宁瓷,慈宁宫如魔窟,不安全。”

直到他说了这句话,宁瓷的思绪才堪堪回拢了几分。

她赶忙微垂了眼眸,稍作挣扎一番,严律便松开了她的手。

她低语一声,道:“严大人说笑了,你是老祖宗的人,怎能说这里如魔窟?是,你说旁边有人在监视我,我是很怕。可若真是老祖宗派来的,那便是我的命。”

“宁瓷,在这人世间我从不曾在乎过什么,但是唯独你,我在乎你的一切。我不是太后的人,宁瓷,我是你的人。”严律的声音听起来恳切又真诚。

宁瓷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顿时又慌乱了起来。

她现在只觉得,自己不止是脸颊滚烫,耳根发热。

她是全身都滚烫,就连心跳,都好似在火炉子上舞动的火舌。

可她终究是不敢抬眼去瞧严律那双炽热的眸子,她真的很怕再度与他这般毫厘距离,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他轻薄了去。

“宁瓷,我知道你在这慈宁宫里生活艰难,前后都有太后的眼线。”严律纵是已然松了手,却依然将她死死地抵在了门边儿:“眼线太多,有些话我真的不便明说。但是宁瓷,请给我一个机会,去一趟忆雪轩,我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想要对你说。”

宁瓷终于找到了一丝思绪,但她依旧还是不敢抬头:“哦,南疆来的那株药草吗?我知道了,你请回罢,改日我定会登门拜访。”

终于,严律没有说话了。

可他就这么抵着她在门边,也没有动。

宁瓷紧握着手中的小木槌,却像是紧握着命运的浮萍,飘荡在恐慌的命运里。

严律就这么抵着她在门边许久也不曾动得半分,夜风拂过,吹得那棵古柏沙沙作响。

却也是这响声中,宁瓷猛然想起了什么。

她突然抬起头来望向严律,却一眼撞进严律的眸底,可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害羞或紧张,而是直接道:“我好像知道那古柏上待的是谁了!”

严律一怔:“什么意思?”

思绪一旦打开,宁瓷再也没有慌乱了,她微微推开他继续,一步夸出殿门,冲着那古柏高声道了个名字:“南洲子,是你在那儿吗?”

像是应对宁瓷的回应一般,那古柏再度沙沙作响了起来,那声响,不似风声经过,确实是刻意而为。

转瞬间,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那古柏后头闪出,一个呼吸间,便已移到了宁瓷与严律的跟前。

“属下在。”南洲子答道。

严律:“……”

宁瓷这会儿也松了口气:“你半夜三更地待在树上做什么?若非严大人眼光犀利,我还不知道自己被你监视了!”

南洲子拱手答道:“太子殿下临行前叮嘱我,一定要护太子妃娘娘周全,不得有半分闪失,所以我们太子死卫二十人,全数分散在你的寝宫四处,只为保护,请太子妃娘娘放心,这不是监视。”

南洲子这番话,说得让严律觉得刺耳极了,他不高兴地道:“太子妃娘娘?你在说谁啊?”

南洲子如实道:“回严大人,宁瓷公主便是太子妃娘娘。”

“呵呵。”严律忍不住地冷笑道:“太子殿下还真是感情用事啊!就连自个儿的皇妹也这般乱称呼?”

宁瓷觉得,自己有必要跟严律解释一下,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反贼解释:“严大人,可能你初入朝堂没多久,不曾知道我真正的身份。”

“我当然都知道。”严律气急地直接反驳道。

宁瓷不管他,继续说:“我不是燕玄的皇妹,我不过是因为一些个理由,才被冠以‘公主’之名。”

“那也是太子的皇妹!”严律继续纠正道。

许是就连南洲子都听出了严律语气的不善,更何况,燕玄临行前,也刻意叮嘱过他,尤其要留意那个叫做严律的兵部尚书,此人深爱宁瓷,最是可憎。

于是,南洲子对严律道:“严大人有所不知,纵然宁瓷公主这会儿尚是‘公主’之名,但在大半个月后,她便是我们太子殿下真正的太子妃了。”

严律本是燥热至极的身心,却在听见这句话时,仿若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直接问宁瓷:“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宁瓷忽而觉得,这件事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就连她自己都认为,与燕玄成婚一事太过仓促和虚幻,好似根本不真实。

扪心自问,她甚至都觉得,半个月后的成婚一事,都不一定能发生。

可此时,她抬眼看着严律,看着他眼底这会儿是彻彻底底地恐慌和难过,她只觉得有些话还是不要明说,否则会刺激到他的癫症。

谁知,她是这般想的,一旁的南洲子却不是这般。

正当她与严律四目相望,各自心头情愫难言之时,南洲子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大半个月后的七月初八,是我们太子殿下拟定的大婚之日,届时,他会与宁瓷公主完婚。”

严律眸光瞬间黯淡,就连那清幽的月色,都照不亮他此时心底的幽暗。

更是在此时,宁瓷对他点了点头,说:“嗯,是的。严大人,我大约……是要与燕玄成婚了。”——

作者有话说:严律碎了。

第73章

洛江河和一众弟兄们处理完燕湛所有的事宜后,便立即回严府禀报,谁曾想,严律竟然不在府中。

直到丑时末寅时初,洛江河才在黑金铺子的地下一层找到了他。

黑金铺子本就是铁匠铺,但严律将这铺子扩容得大了些。整个铺子分成地上两层,和地下两层。

地上一层的,自然是兜售各种铁器,包括寻常百姓所用的剪子,菜刀,锄头之类。价格最是普通且低廉。

地上二层的,却是兜售各种漂亮的匕首,宝剑,甚至是有异域风情的短刀,长剑之类。价格自是会稍稍贵一些。尤其是各式各样的铁器涵盖东洋,南洋,西域等等胡人式样的,价格更是令人咋舌。也唯独达官贵人们,或者一些喜好收藏的,方才在这里购买。

而地下的两层,全都是制作铁器的地方。

地下一层制作的,便是楼上那两层兜售的所有铁器。严律请了很多能工巧匠,不仅有大虞本国的,甚至还请了番邦胡人匠师,他们都在这里制作。

但是地下二层,却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入的。

因为,这里制作的,是皇上所需的兵器。

换言之,严律的黑金铺子能做得这样大,其实也是皇上在背后支撑的缘故。

按理说,制作兵器原本跟严律这个兵部尚书无关,奈何,皇上为了推翻太后的所有权势,他只有在背后暗暗地让严律制作兵器,好整装待发,伺机而动。

而这些兵器,不仅是寻常冷兵器,更有从番邦请来的匠人,从中指点,好制作一些个技术更为先进的火铳之类。

因而这地下二层,没有严律亲自引着,是无人能进的。

不过,洛江河找到严律的时候,他正在地下一层的锻铁炉旁。

这会子是盛夏,纵然是黎明时分,就这么站在锻铁炉旁,也是极热的。

严律就这么负手而立,一动不动地盯着锻铁炉里的火苗,这会子地下一层无人,可火苗正旺,灼烧着严律的双眼,映照着他的双目赤红,他却浑然不知。

洛江河正兴奋地回禀着他们把燕湛押往宗人府的过程,还说了太后和达春去了宗人府后,大门紧闭,徒留太后和达春两人进入。

当然,这两人跟燕湛之间商量着什么,无人可知。

说到这儿,洛江河略带遗憾地对严律道:“老大,你咋不安排咱们弟兄几个一起跟着太后进宗人府啊?这样咱们就可以去听听,那老妖婆到底要跟燕湛透露个什么啦!”

严律始终都没有回头,他似是沉默了许久,方才道了一句:“无需跟着一起进。他们所说的,无非是燕湛喊冤,太后安抚之类的。”

“可他们肯定会商量个什么啊!燕湛被关,老妖婆总要想办法捞他出来吧?”

“太后不会捞他。”严律淡淡地道:“因为,太后也需要推出去一个人,为她承担杀害高院使一事。而燕湛的出现,一切都刚刚好。”

洛江河怔了怔,他显然没有理解这其中的弯弯绕。

但既然是老大布局的,自有老大的道理。

所以,洛江河也不多问,而是直接转了个话题,道:“老大,你是不知道啊!我带弟兄们去燕湛那个外宅的时候,我吓得腿都软了!”

直到说了这个,严律那寒冰如霜的语气方才稍稍地缓和了几分,但他依然没有回身,而是继续盯着火苗,问:“你做锦衣卫首领也有段时日了,怎么?还不适应?”

“哦,那倒不是!”洛江河讪讪地道:“主要是老大你给的任务太惊险了!我在对燕湛阴阳怪气地说话时,其他弟兄们都在手忙脚乱地往那棵大树下插放金人的箭尖儿,我生怕燕湛发现了我在紧张。而且,燕湛当时直接问我,是找人,还是栽赃,天啦!我当时都吓惨了。”

“但是,这事儿你和弟兄们做得相当完美啊!”严律说到这儿,方才转过身来,一双熬红了的双眼纵是对洛江河有着几分笑意,洛江河也是瞧见他的眼底有着明显的疲惫和难过。

也是直到这时,洛江河方才后知后觉地道:“老大,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严律缓缓走到一旁的操作台上,那里摆放着一把精致的镶嵌了晶莹剔透珠宝的漂亮匕首,他将拿匕套打开,锃亮的刀锋在锻造炉里的火苗映照下,好似璀璨星辰。

“你最近在皇上身边,有没有听他提起,宫里头要办喜事了?”严律换了方式问。

“没有啊!”洛江河摇了摇头,说:“最近都在忙高院使被杀一事,弟兄几个都压抑得不得了,若是皇上真说有什么喜事,那成好,还能……”

“雪烟要跟燕玄大婚了。”严律淡淡地道。

洛江河一愣,旋即,却大声嚷嚷道:“不可能吧!嫂子尚是公主,怎么可能跟太子大婚?”

“那就好。”严律将那把精致的匕首放入袖袋中:“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说罢,他转身便离开了。

可洛江河瞧着严律的背影,却觉得,他所说的话和他看起来落寞的身形,根本就是格格不入。

严律去上朝了。

今儿朝堂之争,便是跟燕湛和高院使被杀一事有关。

但严律用三两句煽风点火的言辞,就将这件事上升到燕湛跟金人勾结,阿木尔突袭一事便是燕湛安排,更是将这事儿升华到——

也许,燕湛为了自己的王位,甚至是未来的皇位,可能在背后密谋着什么。

当然,他不是明面上说的,而是利用各位臣子们的疑虑,再佐以春秋笔法的言辞,将各位大人们的恐慌点燃到最盛。

于是,一个个上书燕湛与金人勾结的罪名出来了。更是在刑部尚书莫迁的引导下,争论的火苗又转向了慈宁宫里的那位太后。

严律见好就收,他为太后辩解了几句后,便不再多言。

总之,火苗点燃就行,剩下的,他自会布局。

但眼下,他对燕湛一事没有什么兴趣。

下了早朝后,他直接去了一趟钦天监,他有事儿要问钦天监正。

“敢问监正大人,”严律客客气气地撒谎道,“最近可有什么良辰吉日,是利于婚配的?哦,我有一远房亲戚,最近打算行婚嫁之事,想找个还不错的良辰吉日。”

钦天监正比严律这个兵部尚书的官阶低了很多,更何况,严律还是太后的亲信,却对他这般客客气气地说话,一时间,让钦天监正吓得有些双腿发软。

他赶忙将严律引到官署最上方的高椅上,并诚惶诚恐地道:“严尚书,最近天象不佳,不利于婚嫁一事啊!”

严律眉心一跳:“哦?六月,七月,八月这几个月都没有吗?”

“没有!”监正叹了口气,道:“最近荧惑与镇星对冲,恰逢太白金星过境,又由太阳太阴两大主星引燃,这段时间,当属全年天象最凶之时。甭说婚嫁一事了,就是寻常与人闲聊书信,出行安全,乃至身体康健之类的,都要小心再小心。”

“这么凶啊!”严律的语气轻松了几分,说出的这四个字也有些玩味了起来。

“正是。”监正给他举例子:“一般来说,天象的吉凶不仅能断婚嫁之日,出行之时,而且,还能影响天下之民心,国土之灾情。就好比这段时日,九州上下旱灾严重,也是跟这触霉头的天象有关啊!”

“那这可怖的天象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呢?”

“八月十五中秋前后就是在慢慢离开中,若要彻底离开这大凶天象,怎么的也要十月左右。”

“那十月左右适合婚嫁吗?”严律又问。

“虽是适合,但并不太稳。既然严大人的亲戚想要考虑婚嫁吉日,可以考虑十月中下旬到十一月上旬。”监正说到这儿,又拨弄了一下罗盘,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果不着急成婚,最好是明年二月十六,方为最佳。”

*

离开钦天监后,严律又回了一趟宫里。

他要去御书房,有事儿要与皇上相商。

谁曾想,皇上正在被手头事宜震撼中,见了严律,他就像是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开门见山地道:“严爱卿,你真的是朕的左膀右臂啊!快,上茶,赐座!”

严律谦虚道:“能为皇上您分忧,是微臣的福气。”

“这段时间,朕一直被冀州一带的旱情一事弄得心烦意乱,这不,太子昨儿夜里就带上大批兵马和粮草,去冀州那边儿发放物资去了。估摸着,这会儿还没到冀州边界。”说到这儿,皇上满意地冲着严律点头道:“但是刚才,朕收到冀州官府送来的奏疏,他们说,已经收到了捐赠的粮食和水源。捐赠人是,你和你的妻子。”

严律微微一笑,拱手道:“正是。”

“哎呀!严爱卿,你这真的是在做善事啊!”

“微臣儿时也是苦日子过来的,自是明白没有食物,没有水源的痛苦。”严律淡淡地道:“更何况,能为皇上分忧,才是我作为臣子该行之事。”

“冀州那边的百姓都感谢你来着。”说到这儿,皇上试探性地问:“你这次破费不少吧?放心,有朕在,今后各种好处少不了你的。但是目前,国库空虚,有太多的物资无法周转。”

“微臣做这些,不是为了好处或者利益。”严律真诚地道:“更何况,皇上已经让我主掌九州盐商命脉,这几日又让我处理滨海一带的外商事务,这都是实打实地给微臣捞油水。微臣心里都明白,所以,将这些过多的钱财,全都捐赠了。”

“说罢!”皇上爽快地道:“除了盐商,滨海外商,你还想要哪方面的事务,朕看看,能不能帮你安排一些个。”

说到这儿,严律站起身来,撩袍下跪,却对皇上道:“启禀皇上,微臣今儿前来,确实有一事相求,但无关金银珠宝,无关好处利益。”

“你说!”

“请皇上赐婚,我想与宁瓷公主成婚!”——

作者有话说:开始抢了。

第74章

此言一出,皇上顿时怔愣在了原处,刚才,他对严律一脸欣赏的笑意,此时此刻,竟是完全僵在了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方才收拢了笑意,沉声道了句:“你应该知道,宁瓷就是简雨烟。”

严律的唇瓣动了动,呼之欲出的真相就在唇边,但为了宁瓷的安危,他不能说。

于是,他应下了这句,并点了点头,道:“微臣知晓。”

“你原先不是说,待得简家大仇已报的时候,定是宁瓷的死期么?”皇上不解地道:“怎么现在又想与她成婚了?先前你为宁瓷挡箭的时候,朕就觉得奇怪了。”

严律想了想,半真半假地道:“微臣之所以想与宁瓷公主成婚,缘由为二。”

“你说。”皇上转身坐回了龙椅中。

“其一,微臣这段时日想了,简家除了宁瓷公主以外,再没有旁的人了。宁瓷公主是简明华恩公的女儿,他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她这个简家唯一存活的人,最后也不得善终。”

皇上点了点头,赞同道:“朕之所以留着宁瓷,不仅是为了掣肘母后,其中,也是有这个缘由。你的其二呢?”

严律就这么定定地看着皇上,大声地道:“若是微臣与宁瓷公主成婚了,微臣便是这世间闲散的驸马爷。咱们大虞律例有云,驸马不得入朝为官,待得那时,微臣就有很多时间去忙活那些个酒楼商铺,好安安心心地做一个皇商。到时候赚得一些银两,按比例来孝敬皇上,您是作为内帑所用,还是充做国库,全凭皇上您自己的心意。”

这话一说,皇上一直以来对严律有所戒备的心,顿时放松了几许。

刚才他紧绷着脸庞的模样,再度和缓了起来。他甚至有些诧异地慢慢站起身来,着实震撼地道:“严爱卿,你真是这般想的?”

“当然。”严律认真地点头道。

皇上赶紧离开龙椅,将严律扶了起来,宽慰道:“纵是盛夏,地砖寒凉。”

严律的唇边有着很浅的笑。

他当然知道皇上一直以来都在提防着他,一边想要利用自己来扳倒太后,一边又怕自己位高权重,渗透皇权。

这下可好,若是他与宁瓷来一场大婚,限制住他的权势不说,还能将简雪烟戴着的这顶“宁瓷公主”的封号牢牢地扣在她头上一辈子,以此,便是与太子燕玄做一辈子的皇兄妹。

这真真是一箭三雕的美事。

但是此时,皇上叹了口气,道出了心底的担忧:“可是,母后的权势尚有半数未除,你这个时候若是成了驸马爷……”

严律笑了笑:“自是要等简家大仇报了,再大婚啊!”

“哦!”皇上也笑了,满意的点了点头。

“但是在此之前,还请皇上赐婚,”严律顿了顿,略带着急地道,“微臣现在,只想要一个宁瓷公主夫君的名分。”

皇上脸上的笑意再度收拢了。

他缓缓地踱步走回龙椅,又若有所思地坐了回去,没有吭声。

因为皇上想起了这两天,他为了安抚太子的心,曾答应太子,若是太子与辽金来的格敏公主成婚,他便同意废除宁瓷的公主封号,让宁瓷成为太子的侧妃。

眼下,严律和太子这两人竟然都想要与宁瓷成婚,可两边所带来的利益,又都是巨大的。

皇上忽而觉得,有些难办了起来。

“朕知道了。”皇上点了点头,口中却开始敷衍且周旋了起来:“既然是要赐婚,需要礼部那边做好应对。朕这段时日忙完旱灾一事,便拟旨。”

严律何其精明,自然是听出了皇上的言下之意。

他甚至在心底一琢磨,便能明白,皇上这般敷衍态度的背后,恐怕,还是会跟燕玄有关。

但是无妨。

至少严律已经彻底明白,大半个月后的七月初八,宁瓷与燕玄是不可能大婚的。

但是,宁瓷又不可能是个撒谎之人,更有太子的死卫之首南洲子说出,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严律就这么一路想着,向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他顺道绕了个远路,途径了一趟东宫。遥遥地就能望见,东宫内外确实有不少工部的人正在修复准备着什么。

严律走去,直接问了其中一个工部的匠人:“东宫是哪里缺瓦少砖了吗?”

这匠人微微一笑,道:“哪儿能呢?!皇上有旨,说是要在半个月之内将东宫翻新一下,好准备太子殿下的大婚一事。”

严律蹙了蹙眉。

蹊跷。

真真是蹊跷!

难不成,要与燕玄成婚之人,是另有其人?

而燕玄打算抗旨不婚,与宁瓷来个双宿双飞?

想到这儿,严律的心头着实一痛,好似失而复得的无价之宝,快要被贼人偷去的恐慌。

*

严律在御书房跟皇上周旋的时候,宁瓷刚为太后施完针。

最近的施针,宁瓷已经更换了手法和行针经络,从脉象来看,太后身上的手少阴心经已经被封住了小半数,所对应着太后最近心烦意乱,心悸难眠,梦魇不断。

这样的反应,让宁瓷着实满意。

正好,燕湛一事,闹得太后一整晚都没有安睡,太后只当是被这些个烦心事折腾得身子不适。

这会子,宁瓷给太后喂了一些含有中量粉妆的保子汤,又给太后施了几个安睡的金针,待得太后沉沉地睡去,好让她踏踏实实地去迎接噩梦,宁瓷方才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宁瓷打算继续翻找那些个堆放在案几上的史册,昨儿夜里,被严律闹了这么一下,打扰了她的心神,手头翻找的史册才看了三份。

她在心头暗道自己太过分神,谁曾想,刚看了没两页,寝殿门口传来达春的声音:“宁瓷公主,奴才有要事求见。”

达春毕竟在宫里待的年份较久,又是太后的枕边人。宁瓷在慈宁宫生活的三年里,每当太后想要找她麻烦之时,达春总能在一旁帮衬。

宁瓷在心底里感激他,寻常与达春说话,也都是和和气气的。

这会子,达春这么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宁瓷便知晓,他应该是有什么事儿想要问自己。

脑海里一个念头闪过。

莫非是跟太后腹中胎儿有关?

果然。

达春跨进了殿门,一番行礼之后,方才踟蹰着道出了宁瓷心底的猜测:“奴才想问公主殿下,太后娘娘腹中的孩子,当真是没了吗?”

宁瓷心头一凛,知晓这应该是达春自己想问,而非太后的意思。

可达春是太后的人,若是说了真相,恐怕,于自己不利。

更何况,这两日,那么多人为太后把脉,大家都说没有喜脉,这会子自己再推翻了先前的诊断,那可不就是打自己的脸么?

于是,宁瓷咬死了论断,直接对达春道:“我是瞧着没有喜脉。怎么了?”

达春今儿来,就没打算对宁瓷隐瞒。他如实地道:“不瞒公主殿下,前些时日,奴才和太后之间有个孩子。”

宁瓷故作震惊道:“真的?”

“确有此事。”达春叹息着点了点头,道:“这事儿,还是高院使诊断出来的,当时说,那孩子约莫有两个月有余,虽脉象不太稳,但若是调养个时日,应无大碍。”

“这事儿我没听老祖宗提过啊!”宁瓷故作讶异道。

达春苦笑着说:“因为,太后娘娘不愿此事声张。更何况,奴才我本就是个太监身份。若是声张出去,恐怕,我这个假太监,会落人口实。”

宁瓷的眸光闪了闪,没有吭声。

她原先倒是在医术上了解过,有些太监若是进宫的时候没有清理干净,确实还有生育的可能。当时,她发现太后有喜脉的时候,只当达春公公的身子应该是没有清理干净。

谁曾想,他竟然是个……假太监?!

达春继续道:“因为太后娘娘不想拥有这个孩子,她不想让自己孩子的爹是一个太监的身份。所以,前些时日,她让高院使开了个断产方,把孩子给送走了。”

说到这儿,达春的声音有着微微的颤抖。

宁瓷忽而同情起这个眼前人来:“达春公公,你……”

“我确实非常难过。”达春酸涩的双眸望着宁瓷,他不甘地道:“我和太后两人都已经五十有余,这辈子,终于有了这么一个孩子,我真的很珍惜。我求了她许久,不要拿掉这个孩子,但她与我争吵了数回。她年轻的时候,为先帝侍寝过多次,却不曾怀有龙嗣。那会子,她心心念念想要个孩子,我以为她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会好好珍惜,可是……”

宁瓷心头揣着真相,却根本不能明说,着实有些挣扎。

“若是达春公公想要,今后来日方长,也许等老祖宗想明白了,她还会想要一个的。”宁瓷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公主殿下,今儿我来就是想问问你,她腹中孩子若真是没了,今后,还有怀上喜脉的可能吗?”达春的双眼里尽数都是渴望。

宁瓷觉得,这话真的非常难回答。

若是说有,带给达春无限的希望,也许深夜之时,达春会继续与太后翻云覆雨。可太后这会子的腹中胎儿并不稳定,根本不能行房事。

但若是说没有可能,到时候,太后腹中的孩子越发长大,太后疑心也就罢了,弄死她就好。可达春公公该怎么办呢?

“我都想好了,若是再有怀上的可能,我豁出老命都要把这孩子留下。”达春笃定地道:“但若是没有这个可能,呵呵,那便是命了。”

宁瓷张了张嘴,迟疑着:“要不,我……”

“太后娘娘已经没有怀上喜脉的可能了,达春公公,你放弃罢。”

一句铁口直断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宁瓷心头一沉,听清了来者是何人。

果然,她的眸光探向殿外,严律正好一步跨入殿内,他的唇边似是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微臣,拜见公主殿下。”

宁瓷心头一沉。

这反贼,一脸不怀好意的笑,还这般假模假样地行礼,是要作甚?!

见宁瓷沉着脸没吭声,严律笑了笑,又道了句:“微臣,有私密要事与宁瓷公主相商,公主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作者有话说:明天宣誓主权。

第75章

严律这话,摆明了是让达春赶紧滚蛋的意思。

达春在太后身边伺候了几十年,这点儿眼力见还是有的。

这会子,他觑了一眼此时两人的神色,见一个是公主正在冷着脸,眼神偏向一边,一个却是权臣正在暖着笑,满心满眼的都是不曾见过的柔情蜜意。刹那间,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于是,达春赶紧麻溜地走了,出了宁瓷的殿门,他还不忘跟周围的其他侍婢嬷嬷们打了个招呼,让闲杂人等不要靠近。

彼时,宁瓷纵然是在冷着脸对严律,可她心里头却是恐慌至极,满脑子都是昨儿深夜,她与严律之间的距离太近的暧昧画面,那距离近到月光洒在他的眼睫上,投影出的一片阴翳却是落进了宁瓷的心底。

不知不觉间,她觉得自己的耳畔发热,面色滚烫,由于怕被严律觉察出她的异样,她赶紧一扭身,背对着他,走向一旁背阴处的案几侧首坐下,口中却是不咸不淡地道:“严大人,有话请说罢。”

这话一说出,宁瓷立即恐慌地发现,自己的紧张已经透过声调传了出来,还带着微微地颤儿。

她不动声色地拿起一旁的茶盏,里头却是半滴茶水也无,可她就这么佯装很渴地做了个喝茶的动作。

这会子,她虽不去正眼瞧他,余光却是暗暗地在打量着他。

却见严律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物什来,他双手呈上,递给宁瓷,道:“这是连夜赶制出来的一把匕首,我想着应该很适合你,宁瓷你看看,喜不喜欢。”

宁瓷心头一凛,更觉得不悦了起来,可严律都已经双手奉上地递到自己面前来了,她从小到大的礼仪教导告诉自己,这个物什她必须接。

可这是一把匕首啊!

哪儿有人送礼是送匕首的?!

果然啊!

能做权倾朝野的反贼,这脑子里想的,总是与常人不一样。

此时,宁瓷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并接了过来,却不想,指尖碰撞,刚一触上了他的,瞬间一股子酥麻感蹿起,顺着她修长白皙的指尖,涌上了她的心头。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红霞面色,终究又像是熟透了的秋果儿。

可这匕首真拿在手中瞧着,确实非常好看。

护套是黑色内层小牛皮所制,上面用极细的刀工雕刻出山水模样,再用金线细细地勾勒,可宁瓷再仔细这么一瞧,却发现这竟然是金陵城的三山两水之美景。

三山两水,说的正是李白诗云:“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此番美景,却是在金陵城的简府西去不远处的凤凰台。

那里,曾是宁瓷无忧少女时代最喜欢游玩儿的好去处。

宁瓷心头小小地震撼了一下,这会儿抬眼去瞧严律,他正用一双温柔如水的眸光凝望着自己,可他的眼底,除了盛载着满满的,让宁瓷慌乱的爱意,甚至还有一份期待她发现他用心良苦的小心机。

她赶紧慌乱低眸瞧那匕首,却见,刀柄处是日月辉映暗纹所制,刀锋锃亮犀利,好似一面棱镜,稍一翻转,刀锋与殿外阳光衬了一下,顿时闪出夺目的光。

刀尖儿处许是相当犀利,宁瓷好奇地用食指想要戳一戳,奈何这反贼直接拦住她,道:“哎,别碰刀尖儿,这匕首锋利,可别伤了你。”

这会子,宁瓷早已平复了心情,她将匕首合上,却在刀柄的顶端发现,有一颗如小胡桃般大小的祖母绿镶嵌在其中,鲜绿如盛夏繁茂树叶欲滴,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宁瓷心头微微一震,赶紧递还给他:“这匕首确实好看,但是,还给你,我不能要。”

“为何?!”严律着急了,他根本没接。

“且不说这精细的匠工所制,就说这一颗祖母绿,便是价格不菲。无功不受禄,我不要!”

这话一说,宁瓷便瞧见严律的眼底有着一瞬即逝的失望,旋即,却是消失无踪。

转而却听见他道:“这跟无功不受禄无关。夫子曾道,礼尚往来。上一回,我收了你送我的上等药材,心里欢喜得很,便想着,我也要送你一些个相配的物什。”

宁瓷口中略略有些不饶人地嗔道:“哦,这么说来,我送你滋补的药材,你便送我杀人的匕首?”

“哈哈,这倒不是。”严律爽朗地笑了。

宁瓷忽而发现,她这是第一次见严律真心实意地笑。先前她也见他对太后笑过,但她总觉得,那笑意之下,潜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阴鸷的毒舌,像潮湿的蝎尾。

更像她隔三差五喂太后那碗沁了廉价脂粉的汤药。

但这会子瞧着,原来严律也是能真心实意地开怀笑意的。

不得不说,严律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这么笑一下看来……

宁瓷的心跳又开始慌乱地蹦跶了起来。

她不敢再去瞧他,而是手中把玩着这枚匕首,故作镇静地清了清嗓子,说:“其实,你不必还礼的。先前我送你药材,也是感激你为我挡箭一事。你受伤极重,那些个药材根本无法与之比拟。现在你又要赠我匕首,于情于理,当属不该。”

“怎地不该?”严律上前几步,两人之间就隔着这张窄窄的案几,他着急地道:“我昨儿夜里,瞧见你拿着小木槌来打我,便知晓,原来你身边,竟是连个防身的物件都没有……”

宁瓷心头大震。

这反贼,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的?!

他他他……

他竟然提昨儿晚上了!!!

“……你一个姑娘家在慈宁宫里生活,身边又没个贴身的侍婢在侧,怎么的,都需要一个称手的物件防身。昨儿是我来了,暂且相安无事。但若是其他什么歹人来了,你那小木槌是根本不顶用的。”

宁瓷抿了抿唇,有些纳闷地瞧着他。

你还说歹人?

我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多,不曾遇见一些个歹人,若真要说歹人,恐怕你这反贼才是罢!

但不得不说,严律这番话倒是真真有些说动了她。

他见宁瓷没有吭声,便更进一步地道:“你别看这匕首不大,倒是很实用。来,我教你怎么用。”

宁瓷没有动,她觑着他,道:“匕首还能怎么用?不就是对着人扎下去吗?”

严律微微笑道:“可你的对手不会乖乖站在那儿等着你扎啊!”

宁瓷一愣,忽而发现这反贼说得对。

“就好比昨儿夜里,你拿着小木槌来打我,我不过一个反手就将你的两只手给控制住了,这种情况,你要怎么办?”严律的眼底尽是温柔笑意。

宁瓷的脸颊一僵,一抹潮红从脖子根,蹿向耳畔,蹿向脸颊,蹭蹭蹭地红透到发梢。

死反贼,臭反贼!

你干嘛又又又提昨儿夜里啊!

“快来,我教你面对这种情况,该怎么应对。”严律好笑地看着她这会子彻彻底底红透了脸庞的模样,就连阴影处的光线都遮挡不住她周身想要逃离的窘状:“你再不过来,我就去牵你喽!”

宁瓷很知趣地过去了。

两人来到殿门边儿,严律给她做示范:“若是昨晚这个情况,你看到坏人要对你反手一抓,这样,你就直接将匕首斜刺向他的腹部。因为他抓你的时候,腹部这一块是暴露出来的。”

宁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头却暗道:你个反贼,我看你就是那个坏人!

心头这般骂了他一顿,她的唇边竟是有了一丝笑意。

嗯,很满意!

严律第一眼便捕捉到她唇边的笑意,像是给了自己鼓励一般,他顿时心情飞扬了起来。

他又给她假设了两三个例子,也都一一做了应对示范。

宁瓷这会子方才好奇道:“我瞧你做了个文官,没想到,你也会一些个拳脚功夫的呀!”

“嗯,少时跟武师父学过一段时日,寻常对付一些个歹人作为防身,还是足足有余的。”严律转而却问:“那刚才这几个动作,如何解对方的招数,你确定都会了?”

宁瓷点头如捣蒜:“会了,会了。今儿天热,严大人若是无事,可以回去了。”

可严律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笑道:“既然你会了,这么的,咱们来实战一次。”

宁瓷:“……”

“我不热。而且你殿内的冰盆有凉意,这会子太阳又不高,最是舒服。”严律一副根本不想走的模样:“试试看嘛!万一你有些动作尚不熟练,我可以纠正你一下。更何况,说出来理解了是一个道理,可真实际行动起来,却又是另外一个道理,两者是不一样的。”

宁瓷哭丧着脸,在心底叹了口气,知道今儿自己时运不济,反贼这里是躲不过去了。

于是,她只能道:“我的领悟力还是可以的,不信你瞧!”

说时迟,那时快!

不待严律反应什么,宁瓷直接拿着未出鞘的匕首,冲着严律的颈项如疾风劲雨一般,呼啸而至!

严律的眼眸中,毫无半分惧意,反而是满满的笑意,他一个侧身偏过,却在宁瓷的双手还没来得及收拢的瞬间,他再度像是昨儿深夜那般,将她的两只手一边一个控制住,再是一个娇身微推,宁瓷又如昨夜那般,被他控制在了殿门上。

宁瓷这会儿还在要试练的状态里,一看自己失败了,她着急反口道:“刚才不算,我还没准备好,我们再……”

可她的话尚未说完,却见严律以极快的速度俯身靠近,不过一个呼吸之间,他那张寻常冷冽薄情的唇,便直接覆在了她的樱粉唇瓣上……

第76章

宁瓷大震!

她的大脑轰然一片空白,好似爆鸣的惊雷乍然在她的身心撞击,震碎了殿外的日月星辰,也震散了她脑海里的所有念头。

徒留定格在此时,天地间似是不再有任何旁人的当下。

她就这么震动在原地,惊在严律如饥似渴的炽吻里。

严律的亲吻仿若夏日的疾雨,来得竟是这般猛烈且急促。

他贪婪地裹住她的双唇,唇齿相依,仿若在品尝着什么许久未尝的,心心念念的甜糕,一丝一毫地上下痴缠激吻,不带半分喘息地好似要将宁瓷溺毙在他的浓情蜜意之中。

这种从全身酥麻,到所有滚烫的血脉全数堆积在两个人唇瓣之间的体验,宁瓷从未有过。

她恐慌至极,也是混乱至极。

她震惊地瞪大了双眼,震撼地看着与自己紧密纠缠的严律正闭着眼睫,疯狂地在自己的唇齿之间纠缠索取,看着他那红透了脸颊和耳畔并不比自己好多少。

她略一挣扎,严律却是用他的双手更紧地箍住了她,他更是用自己的身子将宁瓷死死地压在殿门上。

彼此之间贴合的滚烫的面颊,痴缠的双唇,越发炽热的两人身子,还有宁瓷腰腹间莫名感受到的他的坚韧之物,全部都在诉说着她此时脑海里不断闪现的,严律曾说过的那些话。

——“我只在乎宁瓷一个人而已。”

——“只要是宁瓷想做的,我严律,定当赴汤蹈火,出生入死,也要为她做到。”

——“宁瓷,在这人世间我从不曾在乎过什么,但是唯独你,我在乎你的一切。我不是太后的人,宁瓷,我是你的人。”

……

严律说过的这些话不断闪现,又配合着他此间的疯狂炽吻,逼得宁瓷毫无反抗之力,她只觉得,全身动弹不得,好似绵软的春水,根本没有丝毫的招架之力。

她慌乱地只剩下瘫软的身子,依附在他的胸口,禁锢在他的怀中,任凭他从疾风骤雨般的亲吻,缓缓变成细雨绵绵似的轻啄。

她不曾配合他的吻,却从一开始的抗拒死守,终究还是疲软了下来,徒留偶有挣扎的混乱。

慢慢地放弃死守,她的脑海里却忽而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念头——

这反贼,原来是喜欢我的。

原来他说的那些露骨的言语,都不是假的。

怎地会是假的呢?

他冒着被乱箭射死的危险,冲过来救我的时候,我就应该知道,他是喜欢我的。

他怎地会是假的呢?

他昏迷了几日,高烧未退,伤势那般重的时候,还冒着大雨跑来见我。

他做的这一切,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为他把脉诊暗疾的时候,他那拨乱如狂的心跳,是怎么都不可能诓骗人的。

若他所说的一切是假的,那他就不会公然在太后面前,这般维护着自己,为自己周旋,为自己开脱,为自己剥离开危险的境地。

也许一个人的言语会假,笔墨会假,态度和动作都有可能会假。但是那汩汩而动的脉象,是根本不可能有假的。

……

念头兜兜转转了这些,终于,宁瓷心头慌乱不安了多日的情愫,好似终究有了答案。

此时,她微微地也闭上了眼睫,却在严律温柔的痴缠中,她开始不再挣扎抗拒。

许是她的不抗拒让他兴奋了几许,他松开了她的双手,一手抱紧了她的纤柔细腰,一手捧住她滚烫的脸颊,忽而一个灵巧的舌尖探向她的唇内,撬开了她紧闭着的贝齿。

两人的舌尖触碰,恰如两人的心脉滚烫贴合,一股子热流正如涌动的暗泉,瞬间侵袭了宁瓷的整个血脉,霸占了她封闭多年的心头,让她自己的心神一点点地沦陷。

她再度微微睁开被他吻到迷离的双眼,感受着他在自己的舌尖轻柔挑拨,亲密纠缠。

严律身上佩戴的小药囊,散发着幽幽药香,却在这番双舌交汇之时,让宁瓷觉得,原来与严律亲密接吻,那滋味竟是甜的。

甜在她的唇舌里,融化在她慢慢卸下防备的心坎儿中。

她开始感受着他滚烫的,赤诚的吻,这般滚烫,这般炽热,就好似……

就好似……

宁瓷猛地睁开双眼!

就好似前世,严律亲手射向小佛堂的那些着了火的长箭!

他是谋权篡位的反贼!

他是她最恨的仇人的亲信!

他权倾朝野,位高权重,不过是巴结了她此生最恨的仇人,一步步地寻着势力的野心,用金钱,用利益,用他可用的一切,往上爬。

他是反贼,是不容质疑的事实。

我怎么能……我怎么能与他这般?

我真是不害臊!

我怎么能与他这般,被他这般轻薄了去!

……

宁瓷忽而周身燃起莫名的力气,她再度挣扎抗拒了起来。

可严律就是死活不放,他还在她的舌尖疯狂亲吻,肆意索取。

宁瓷的口中开始“呜呜”地想要说着不成型的言语,可严律似乎浑然不闻。

她开始更用力地挣扎,既然身子已经被他牢牢地控制住,可腿脚却是自由的。

于是,她顾不得什么,直接提起自己的玉足,在他的腿脚上用力地踢去,再奋力地跺下。

可是没有用。

严律就这么站定在那儿,好似巍峨的山脉,有着不曾动摇半分的意思。

宁瓷开始改了法子。

她用手推他的胸口,再挣扎着去推他的头,可两人已经亲吻到现在,她徒留残存的力气去挣扎,在他的眼里瞧来,不过是想要更多的,欲擒故纵的小把戏罢了。

果然。

严律本是轻柔的吻,却再度变得猛烈如山火一般燃烧了起来。却因为他已然撬开了宁瓷的贝齿,这番纠缠更是吸吮着她四下逃离的粉舌。

宁瓷知道自己这会儿已经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逃无可逃了。

好,你不是纠缠我的唇舌么?

我成全你便是!

宁瓷屏息凝神,找准了机会,待得严律再度与自己的粉舌缠绕的瞬间,她张口就对着他的舌头用力地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