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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骸 阡耘 19646 字 4个月前

可爹爹的身后名卷册在皇上那儿,她今儿请安侧面问了问,皇上竟然佯装不知。刚才她又将希望放在燕玄身上,只盼着,燕玄可以从皇上那边儿问出个什么来。

只要卷册拿到手,只要将她爹爹的身后名全部更改过来,那便是一针刺死太后的好日子。

眼下,太后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她连日来总是在做噩梦,说她没有胃口,精气神不振,更说她总觉得这般大夏天,却老有一股阴冷的寒风往骨头缝儿里钻。

宁瓷很想跟原先一样,接着高院使被害的缘由,她夜半小曲儿,吓吓太后。

但高院使是曾帮助过她的人,她无法借由他的名声,来做出这般。

她只能对太后安慰道:“您这段时日精神操劳过重,阴寒湿气过旺,恐怕,也得要点儿阳气来过过身。”

太后也不瞒着她:“哀家最近嗜睡,达春纵然想要行房事,哀家也没那个兴致。更何况……”

太后说到这儿,没有再说下去了。

她想说,更何况她才中断腹中胎儿的性命,这段时日,她与达春之间为了这事儿闹了很久的别扭。

达春想要孩子,但是她不想。

她觉得有孩子是羞耻,是累赘。她不喜任何孩子,哪怕,是自己的。

所以,流掉那个胎儿,太后扪心自问,她一点儿都不心疼。

她虽没有说,但是,宁瓷倒是一眼看了个全乎。

正当宁瓷想好言相劝太后几句,正巧,达春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太后娘娘,严尚书求见。”

宁瓷心头一紧,脸颊忽地泛红,原先想要安慰太后的好言,也登时消失了个全无。

还不待她决定自己到底是该走,还是该留,余光一闪,一袭绯红官袍身影一晃,严律一步跨入正殿中。

第87章

严律自然是为了见宁瓷而来。

他刚才在御书房里,听闻燕玄抱着宁瓷不放的时候,他的心,仿若有一股子被焚烧剔骨的痛。

他笃定宁瓷是喜欢自己的,也瞧明白了宁瓷对燕玄仅仅是兄妹情谊。既是兄妹情谊,被皇兄这般抱着,那不是轻薄是什么?

他得赶紧去慈宁宫安慰宁瓷,有必要的话哄哄她,亲亲她,或者她想拿走自己的一切,都可以。

当然,只要她愿意。

可真当他一步跨进慈宁宫的正殿,第一眼与宁瓷四目相望的瞬间,他的脑海里蓦地闪过宁瓷那一天与他亲吻过后,冷言冷语说的那一句——

“严大人,今儿在我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就当是一场不存在的幻想,或是一场梦。你我二人,都忘了罢。”

纵然在朝堂之上,他再怎样游刃有余,面对宁瓷时的挫败感,却是真真切切地笼罩其身心。

不过,这种挫败感虽在,这会子心头是欢喜的。

因为,他的眸光在见到宁瓷的一瞬间,就黏腻在她的身上,如盛夏烈阳,如疾风骤雨一般,在她的脸上和周身全数扫荡了一圈。见她的身上不存在一星半点儿燕玄的痕迹,他才放下心来。

心思斗转,前后不过几个呼吸间,严律便已经对太后和宁瓷躬身行礼了。

他的声音平淡如常,不带有半分感情起伏。可在宁瓷的眼底瞧来,他从踏入殿门的那一瞬间,她就觉得整个殿内的气息全部都被他驱散了。

她心跳慌乱,呼吸不畅,手心冒汗,身子绵软,不用铜镜照看,也能知晓自个儿此时的脸是透红的。

她想掩饰来着,可她知道,自己根本掩饰不了什么。动一动嘴想对太后说,自个儿回屋了,可那唇瓣刚刚张开,那一日,她与严律唇舌痴缠的触感,仿若再度回来了似得。

她知道他在看自己,又或者,他在看她身边的老祖宗,总之,他的视线方向是朝着这边儿的。她不敢看他,好似自己是个偷情的小贼,丢了心,用了情,也失了魂儿。

掌控朝堂十多年的太后,这会儿早没了先前的权势气质。她仿若一只剥皮抽筋的鹌鹑,蔫儿巴巴的,没有精神,更没有去看身侧这两个心怀鬼胎的年轻人。

但最终还是太后率先开了口:“哀家这段时日,精气神一日不如一日。严律啊,你若是想要做什么,不必跟哀家商议,只需去做便是。宁瓷,快给哀家施两针醒神的针,哀家怎么觉得,又困了呢?”

宁瓷低低地应了一声,从一旁的小木盒里拿金针,表层是普通金针,内层夹缝里的,是淬了毒的。宁瓷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被心头的慌乱给笼罩,选择了表层的普通金针。

她知晓,自己的心再怎么丢给严律了,也万万不能在严律的立场上松动了本心。

他不是好人。

他是反贼。

他是太后的亲信。

……

宁瓷在心头反复念叨着这几句,方才将金针仔细地为太后施上。耳边,却听见严律惊讶道:“哟,太后娘娘的脸色确实不大好。”

太后有气无力地“唔”了一声,闭了闭眉眼,乏力地道:“你说,哀家这是怎么了呢?怎么最近这些日子,身子这般难受呢?不似寻常犯懒,就是……”

太后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气息平稳,没有再说。

宁瓷轻轻地为她捻着针,也许力度刚刚好,也许是穴位之处有着酸胀的痛感,让太后觉得过瘾又舒服,总之,她好似又陷入了昏沉之中。

但严律不知,他安慰了太后几句,见太后没有吭声,又自顾自地将话题转移到了南洋药草上。

一提及南洋药草,宁瓷就知道,他这番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前后就是要撺掇着自己随他出了宫。

天知道,在自己的寝殿里,她都抗拒不了他分毫,这真要是随他出宫了,他会不会……

宁瓷越想越害怕,赶紧冷冷地直言了一句:“南洋药草一事,严大人还是搁浅一段时日罢。”

“为何?”严律忙问。

宁瓷依然不敢看他,她侧颜对着他,手中还在为太后捻着针,她的口中言辞略带冰冷地道:“射杀我的凶手到现在还没个着落,就算父皇和老祖宗准许我随你一起出宫,我也害怕。再说了,老祖宗最近这般不适,是思绪繁重所制,她必须放松一些个时日,而非什么药草之类的便能缓和。”

“宁瓷,今儿我来,就是想将此事做个了结的。”严律的声音温柔地道。

这声音在宁瓷耳畔听来,就像是呢喃软语,根本不似与太后商议要事的强调。

她吓得心口一窒,手头的力度不自主地稍稍重了些。

也正是如此,可能穴位处的酸痛也略沉了些,太后缓缓地睁开了眼:“嗯?你刚才说什么?”

严律“哦”了一声,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并补充道:“四殿下在宗人府待了有好些日子了,想必,他应该想明白了一些个什么。”

太后的眼眸终究回归了一丝光亮,她对宁瓷道:“扶哀家坐起来,严律所言,是不能怠慢的。”

宁瓷赶紧从旁边拿来靠枕,软被什么的,全数堆在太后的身侧,将她全部笼了起来,可太后中毒已经明显,现在竟然是连坐都坐不太稳,刚刚扶了会儿,还不待宁瓷松开手,她又昏昏沉沉地快要倒下。

达春在殿外候着,最近这段时日他与太后因孩子一事,别扭闹得极大,这会儿也不进殿来伺候。

倒是严律,看到太后猛地要倒的瞬间,他一个猛子冲了过来。

他扶住的,却是宁瓷的手。

宁瓷原是轰隆乱跳的小心脏,被他这么一摸,好似瞬间不跳了。

她震惊地看着严律,看着他眼底盛满着浓烈的,渴望的,痴缠的光。

看着他那能言善辩的凉薄唇瓣,有着与自己相似的,只盼着彼此厮磨纠缠的渴望。

更是感受着距离自己只有咫尺的他,也是与自己一般,呼吸凌乱,全身炽热,几近一触即破的爱欲,将要爆发。

她没有挣开他的手,甚至忘了挣脱他的手。

又或者,是不愿。

两人的眼底浓烈痴缠地,只剩下了彼此,全然忽略了一旁摇摇晃晃,向后倒下去的太后。

“砰!”

太后的头撞到了一旁的床柱子上。

宁瓷吓得赶紧收回手来,愧疚地揉着太后的头,但也正是这么一撞,太后终于清醒了过来。

“刚才说到哪儿了?”太后木然地问。

严律赶紧稳了稳心神,如实道:“说到四殿下在宗人府待了些时日。”

“是了。也不知他想明白了没。”太后那股子威严的气度又回来了几许:“哼,哀家都已经给他开出条件了,现在,只待他的回答了。只是哀家没想到,他素日里窝窝囊囊的,在这般关头,竟然是个硬骨头。嗯?宁瓷,你揉哀家的头做什么?”

宁瓷讶异道:“刚才您的头撞到床柱子了,老祖宗,您不痛吗?”

太后愣了愣,看着严律连连点头的模样,她深想了一番:“哦,没感觉痛,倒是有点儿麻麻的,痒痒的。”

宁瓷一听,心头顿时一喜。

这么看来,太后虽然中毒六七成,但是,她用错位行针,搅乱脉络走向之术,已经让太后的脑髓一脉开始涣散。

换言之,太后的命脉已经全部掌握在她宁瓷的手中。

她的死与不死,也便是在宁瓷手中金针的瞬息之间。

宁瓷的心情愉悦,唇边有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她恭敬地对太后道:“老祖宗,您跟严大人先聊着,我过会儿再来瞧瞧您脉象。”

“哎,不用。”太后一把拉住了她:“严律和你都是自己人,哀家也没什么要防着你的。你就在这儿待着罢。”

严律也接口道:“是,万一等会儿太后娘娘身子不适,你在旁边也好有个照应。”

两人都这般说了,宁瓷便安安心心地坐在老祖宗身边,听他俩议事。

她也是第一次听严律跟太后议事,也是第一次听严律就朝堂一事表述自己的言论。

她看着他从简单的从容应答,转而到侃侃而谈自己的想法和见解,再到思维缜密地布局计谋脉络。

看着他在表述言论时,从一点点的星光熹微,继而到月色莹莹,再到灼灼朝阳光辉倾洒人间,光芒万丈,宁瓷满心满眼的都是他,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再不能偏移半分。

燕玄不是说,他是街头小混混出身吗?

怎么可能呢?

一个街头巷尾出身的人,能有这般满腹经纶的高论吗?

燕玄真会诓骗自己啊!

……

宁瓷忽而一个激灵,拉回了自己。

自己在想什么呢?

他是太后的亲信,这种表象纵然能俘获自己的身心,也决不能断了自己的意志。

更何况……

她这会儿仔细听听他所言的那番。

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啊?!

他他他……他现在已经开始密谋造反了?!

他的密谋造反,竟然是得到老祖宗的许可的?!

只见严律义正词严地道:“四殿下在宗人府的这段时日,是磋磨他心智的时日,他必定已经松懈了立场,只盼着【踏雪独家】能出去。所以,太后娘娘您这个时候不管开出怎样的条件,他都会答应。”

“哀家上次开过条件了,他不答应。”

“那是之前,当时他并没有经历宗人府的非人生活。现在就不一样了。更何况,不论太后娘娘您当初开的是什么条件,咱们最终的目的,是在他被推出去问斩的时候,直接调动兵马,将他劫囚救出。”

宁瓷心头大震,这反贼,果然是反贼啊!

“可这风险却是极大。”太后点评道。

“那有何妨?微臣既是兵部尚书,自有能调兵遣将的能力。”说到这儿,严律顿了顿,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当然,就算微臣做不到,微臣的背后还有太后娘娘您这尊大佛在帮衬着。”

“哀家能帮衬个什么?”太后这会儿倒是脑筋清晰,不糊涂了,她与他周旋着道:“哀家现在手头势力不似从前,锦衣卫那帮也不属于哀家了。”

“可还有禁军统领姚洲,他尚是太后娘娘的人。”严律小心提醒着道。

“如果真要动用到禁军,后果不堪设想。”太后想了想,说:“其实,哀家并不想把这件事弄得太大,到时候,若是收不回来,哀家就没有丝毫的退路了。”

“微臣便是太后娘娘您的退路。”

宁瓷忍不住地在心里白了他一眼。

“你确实是哀家的退路,既然是退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你手中的兵马。”太后想了想,道:“这件事,哀家自会安排。你先不要调兵遣将,你这条线暂且不能乱动。但是,劫囚那天,安排谁来押送湛儿,你得安排。”

严律着急道:“可是,微臣真的很想为太后娘娘您彻彻底底地做一次大事儿啊!”

“你是哀家最后的棋子。”太后一字一句地道:“哀家总琢磨着,皇帝不可能这么安静,他一定想要做个什么。如果现在哀家就用了你,待得皇帝有了大动作,哀家就什么都不剩了。”

“是,微臣明白了。届时,我会安排太后娘娘您的人亲自押送四殿下,到时候,自会防范很松。”

“怕只怕,湛儿到死都不愿承认这罪名。”太后迟疑着道:“就怕哀家开出的条件他不同意。”

“若是四殿下不愿承认,更不愿与我们合作。那么……”说到这儿,严律的眼底有着隐藏不住的阴鸷狠辣的光:“太后娘娘,您舍去个没有用的棋子,也是无妨。”

沉默,笼罩在正殿内,太后迟疑着,不舍着,又或者,她在心底盘算着其他念头。

总之,她没有回答。

“启禀太后娘娘,御膳房来人了,他们问今儿晚上要传膳吗?”达春在殿外忽而高声道。

“传罢。”太后对达春道:“今儿哀家难得的好兴致,也有了些许的胃口。既这么,今儿晚膳,严律你也留下,有些事宜还要继续商议,咱们边吃边聊。宁瓷,你可不许再找个什么借口,今儿你得老老实实地一起陪严大人用一顿晚膳!”

严律的眸光探向宁瓷,不知她答应与否。

但宁瓷心头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慌乱,也没有因严律存在而有的紧张和羞赧。

而是害怕。

是忐忑,是不安,是如排山倒海一般汹涌的恐慌。

因为,她终于明白太后将她留下来,听严律议事的缘由了——

作者有话说:宁瓷:怎么办,我好怕……

严律:( ̄3 ̄)娘子小亲亲,你什么都不明白。

第88章

宁瓷明白,太后的最终目的,是想拉自己下水。

自己在太后身边这许多年,不仅仅代表的是简家孤女,皇室公主,还代表的是,她爹爹简明华的旧交所拥有的一股子势力。

如果这件事自己被牵扯其中,到时候东窗事发,自己被推上断头台,恐怕,爹爹旧交那些人也会出面。他们一旦出面,保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太后。

太后的如意算盘,打得是真真儿响呀!

但是反观严律。

刚才他也希望自己留下。

他也希望自己卷入这场叛变之中,是为何意?

难不成,他以为自己与他亲密过一回,就断定自己是他的女人,不论他做出怎样伤天害理,谋权篡位之事,自己就当真会支持的么?

怎么可能呢?

我简雪烟根本不是个头脑不清醒,只要有爱就丢了原则之人。

这会子,宁瓷在心底冷笑。

严律精明世故,步步为营,却在这件事上,他下错了棋。

他请自己留下,听了他的反贼宣言,只会让自己打从心底里瞧不起他。

更是对他的感情瞬间冷却了下来。

眼下,太后和严律都没有等到宁瓷的回答,就权当她默认同意了。

他俩继续商讨着如何劫囚之事,更是商讨着,劫囚一旦失败,该如何补救,又或者一旦被发现,该当如何。

当然,他们并没有商议个什么结果来,传晚膳的倒是先来了。

因老祖宗最近食欲不佳,御膳房那边传来的,都是一些可口清淡的江浙一带菜肴。

侍婢们将饭菜一一摆放到一旁的桌案上,宁瓷和严律二人一边一个,扶着太后落了座。

宁瓷正准备开口想说肚子痛,食欲不佳,想离开,谁曾想,这太后许是刚才与严律议事,耗费了太多的精气神,这会子,她眼睛微闭,一副困乏至极的模样,口中缓缓地道:“怎么哀家这会子……倒是没了用膳的胃口。”

宁瓷心头一喜,暗道:这敢情好。大家都没胃口,干脆这饭菜撤回去赏了下人吃去,她也不想吃了。

严律倒是在一旁讨好太后,说:“多少还是要吃一点的,您的身子骨强健了,日后登得大位,还要绵延千万年呢!”

宁瓷不耐烦地暗暗白了他一眼,咬紧了一口贝齿,忍着没让自己的不屑斥声出来。

一片倾心,落错了人。

“宁瓷。”太后把眼睛微微睁开,竟是瞧着严律的方向,说了句:“你先陪严律用膳,帮哀家听听,他有什么良策作为应对。哀家先躺……”

话没说完,太后摇摇晃晃地就要向后倒去!

不仅宁瓷和严律反应极快,就是一旁候着的达春和其他侍婢们也都看到了。

所有人惊呼着一拥而上,将太后稳稳地托住。

一顿饭菜,终究是吃不得。

在达春的指挥下,侍婢们将太后抬回了她的寝殿去了。

达春离开前,回身对严律惭愧行礼道:“真是对不住了,严尚书,太后娘娘最近精气神不大好。就劳烦您独一人儿陪宁瓷公主用膳了。”

若是先前,宁瓷就算心慌意乱,也会期待这一次与严律独处用膳的机会。

但是现在不了。

她的心头万分抗拒,生怕他们造反谋逆之事沾惹了自己。

此时,她怔在原地,没有靠近那桌饭菜的意思,好似那饭菜里有毒似的,自己沾染不得。

殿内除了门外候着的太监们,独留严律和宁瓷二人。

见这反贼目送太后离去,便折转身来,准备用膳的模样,宁瓷赶紧道了声:“我今儿也没什么胃口,你不用陪我用膳。时候不早了,你且先回府罢。”

说罢,她瞧也不瞧他一眼,就径自往前走。

却在路过他的瞬间,她的手忽地一暖,被他牵住了。

一股暖流顺着宁瓷的手,缓缓地涌到她的心头,绵软了她全部的抗拒。

“太后娘娘刚刚才吩咐的,让你帮她听听我有何良策呢!你这会子若是走了,到时候她知晓了,问罪于你,你该当如何?”

严律说这话时没有松手。

宁瓷也没有挣脱,更没有回头。

“不过一顿饭而已,公主殿下不会这么不赏脸吧?”

严律的声音温柔且撩人,不似刚才与太后议事时的那股子力度。

更是在宁瓷打算罢了,就听听他反贼的谋逆宣言,谁曾想,她的胳膊被稍稍一拉,严律直接拉着她坐回了桌案旁。

宁瓷还是没有看他,只是盯紧了眼前这一桌子可口饭菜。

她紧绷着小脸儿,严肃道:“行,你说罢。”

严律笑了笑,从一旁拿了两盏茶碗,用茶壶各自倒了凉茶放在一旁,并拿起其中一盏,递给宁瓷,道:“咱们先用膳。来,用膳前,宁瓷,你先过过嘴。”

宁瓷还在心底气着这反贼谋逆一事,想也不想地,就从他手中拿了茶盏直接润了润口,可这动作刚一做完,她怔愣地看向严律:“你……”

“嗯?怎么了?”严律望着她温柔地道。

宁瓷就这么怔怔地望着他,忽而不知该如何说。

这反贼,怎么知道自己用膳前,总爱用茶水过过嘴的?

可这疑问刚涌到嘴边,却又觉得,他能知晓并不奇怪。

毕竟,这反贼野心极大,若是想要利用什么人,什么事儿,定当能把这些人周围的关系全部都摸了个透彻。

自己在慈宁宫生活多年,他既然想要成为老祖宗的亲信,定是早早地将自己的底儿都摸了个清晰了。

……

宁瓷想明白了这一层,便淡淡地道:“罢了,既然严大人饿了,那就先用膳罢。”

严律没在意她此时心底翻涌的小情绪,他正在为她布菜,他将她手中的茶盏拿到自己面前,用剩余的茶水,帮她过一过葱油鸡里的油渍,继而又放入她的碗碟中:“嗯,关于刚才跟太后商议的事儿,你只需稍稍听一下就好……”

宁瓷再度恐慌大震。

不对!

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不喜过于油腻的菜肴,每次用膳时,都要用茶水过过菜里的油渍的?

而且,这不是她现在的习惯。

这是她在金陵城,作为简家长女时,才有过的规矩。

自打她入了宫在太后身边生活,自知就算是有了公主封号,地位自是不同往日,寻常那些个自己作为千金大小姐的规矩,都是能免则免了。

尤其是这些用膳时的规矩,她更是已经三年多不曾再用过了。

宁瓷不想再猜测下去了,她打断了他正在说的,直接道:“你等会儿!”

“嗯?”严律正准备为她夹一块红烧排骨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怎么知道,我用膳前都要用茶水过过嘴的?你又是怎么知道,有的菜里过于油腻,是我不喜,必须要用茶水沥一下的?”

严律放下瓷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认真地道:“宁瓷,我跟你说过,我已经爱了你很多年了。”

突如其来的表白,逼得宁瓷小脸儿再度一红,好不容易清晰的思绪,再度有些混乱了起来。

可这人,反贼当先,爱自己却是其后。

又有何真情可言?

想明白了这一层,宁瓷没有抗拒他炽热的眼神,更没有躲避他直白的心意,她依然透红着小脸儿,盯着他道:“所以,我的喜好和习惯,你早就打探过了?”

“无需打探。”严律真诚地道:“你过往的一切,都是我生命该当追随的痕迹。”

宁瓷的脸,更红了。

她暗道:罢了,罢了!

不要再去纠缠这个话题了。

早就料到了,他既然想要成为太后的亲信,定然是对自己打探过了的。

这会子,他所言的,不过是一番能言善辩的甜言蜜语罢了。

不可信。

雪烟,你绝对,千万,一定不要信啊!

……

宁瓷稳了稳心神,偏过眸光,落到自己面前碗碟里的葱油鸡上,她刚拿起手边的瓷箸,谁曾想,这反贼竟然又开口说话了!

“南洋药草一事,实在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后法子了。还望公主殿下,给我一次机会。”

宁瓷在心头冷哼。

什么爱了自己很多年?

到头来,还不都是为了太后的么?!

为太后的事儿,还不都是为了他步步为营,想要往上攀爬的野心么?!

一边说爱了自己许多年,一边又控制不住他的野心。想想看,自己不过是他利用的棋子罢了。

他是老祖宗的棋子。

可如今看来,自己却是他的棋子!

我凭什么要做你的棋子!?

……

想到这一层,宁瓷刚刚为他有些绵软的心,再度阴冷了几许。

就如同她这会儿的回答一般,很是森冷:“知道了。时机成熟,我自会随你出宫去看南洋药草的。老祖宗身子骨康健,这会儿犯困不过是最近心力用得过甚罢了。你先别着急了。”

严律轻轻一笑:“我急她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将一瓣去了刺儿的鱼肉,放入茶盏里用茶水沥了沥后,撇去鱼肉上残存的葱末儿,遂又放入宁瓷的碗中,并耐心地道:“北方的鳊鱼味道虽也鲜美,但不及秦淮河里的更为细嫩。葱末儿是你最不喜的,鳊鱼里的姜味儿我也帮你去了,应是……”

宁瓷大震!

她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全身心的恐慌在这一刻,全数爆发。

“你在说什么?!”宁瓷瞪视着他,浑身颤抖着道:“你到底是从哪里打探出我的这些喜好的?”

严律放下瓷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眼底似是有着千言万语。

他没有回答。

“这个人世间,活着的人里,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晓我的这些!”宁瓷全身发颤地,恐慌地盯着他,因是太过恐惧,她的眼底有着迅速泛红的酸涩:“因为,知晓这些的,只有我的爹娘。就连我的妹妹,甚至是东宫里的太子殿下都绝不可能知晓。”

严律缓缓地站起身来,他的眉头微蹙,唇瓣紧抿,仿若将全数的真相堆积在唇边,只待一句真言。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宁瓷恐惧地捏紧了两只拳头,并后退了两步:“严律,你到底是谁!?”

第89章

严律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宁瓷,不同于宁瓷此时的恐惧和愤怒,他只有满腔的情意和真相想要倾泻。

可这里是慈宁宫,是严律花费了三年的心血和钱银,才能在这里站得一席之地的慈宁宫正殿。

殿内外有伺候的侍婢们,他们个个都是眼线,一个奇怪的言辞,亦或不寻常的暗语,转眼便会通报给太后。

那么多的真相,那么多想要倾诉的心意,那么多他忍辱负重的过往,仿若泼天的海浪,拍打在他的心头,翻涌出热血澎湃的真情,深深逼红了他的双眼。

“宁瓷。”严律哑声道:“我不过是一个为爱痴狂的疯子。一个天天盼着你,随我出宫去看南洋药草的疯子。”

“呵!”宁瓷忍不住地讥讽一声。

严律一步向着宁瓷方向跨出:“如果我说,我从未打探过你分毫,你信么?”

宁瓷正视着他,字迹清晰地道:“不信。你同我说过的很多话,我都不信。但我知道,你对老祖宗所言的那些,都是真心。”

尤其是你的那些谋逆宣言,那些个打算劫囚叛乱的计谋,那些个玩弄人心的伎俩,全都是真心!

严律双眸本是因满腔情意而泛红,却在顷刻间,泛起了层层水雾。他难过地道:“可我的真心,只独独对你一个人。”

“那是因为,你尚没有从我这里获利,才这般说的,是么?”宁瓷讥笑一声。

“宁瓷。”严律走近她身边,已经没有丝毫办法的他,轻轻牵住她细嫩的手,颤声道:“我对你唯有相思之情,并无半分想要获利贪图之心……”

宁瓷直接甩开他的手,绕过身去,冷声道:“别碰我!”

“好,既这么……”严律咬牙豁出去了,他隐忍着莫大的伤痛,后退一步,对着宁瓷一个躬身行礼:“微臣有万千情意想要与公主殿下您诉说,可否去您的寝殿一叙。”

宁瓷再度冷笑。

上一次就让这反贼在自己的寝殿里得了逞,把自己的心给丢了去。

这会儿他又要去自己的寝殿,怎么的?他是打算这一回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不成?

想到这儿,宁瓷冷冷地盯着他躬身行礼,却并未起身的模样,她直接地道:“你有万千情意想要与本公主说?呵呵,很抱歉,我对你半分情意都没有,我也不想听。”

说罢,她抬脚就要往殿外走。

她怕。

她怕与这个近似妖的臣子再待一会儿,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那面不堪一击的心墙,会再度崩塌。

可她的步履尚未走出三五步,却是雪玉软袖一拽,止住了她。

“你对我,当真不曾有半分情意么?”严律哀声求问。

宁瓷没有回头,此时此刻,她已经不敢再回头。

她怕她一旦回头,刚才所有的理直气壮,所有的冷言冷语,所有的厉声抗拒,会化成情意更浓的眼泪。

因为,她就算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这个将朝堂玩弄在股掌之中的权臣,他的声音已被咸潮的泪,给打湿了。

又或者说,严律的这一句哀声求问,已经将她心底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心墙,再度摧毁。

她捏着自己无力的拳头,背对着他,狠心道:“都说严大人精明世故,洞若观火,没想到,却连我对你无心无情这么简单的态度,你都瞧不出。”

说罢,她用力扯过自己的衣袖,逃也似的快步奔向自己的寝殿去了。

直到寝殿的殿门紧闭,她背靠着殿门颓然蹲下,抱着双膝全身颤抖地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将混乱如麻的思绪堪堪理出些许。

她在心头,一遍又一遍地夸赞自己,道:雪烟,你做得好,做得对。

严律他就是个反贼。

他是老祖宗的亲信,是个野心极大的人。

他竟然能为了他的野心和前途,打算调兵遣将,只为劫囚?!

这种在悬崖边儿谋生存的人,我狠心远离他,是对的。

他是反贼,是危险的人。是总有一天,会被天下人诟病和辱骂的罪孽深重之人!

雪烟,你离开他是对的。

我现在这般难受,也不过都是我自己的因果报应罢了。

前世,我与他的大婚当夜,他都不愿掀开我的红盖头,便直接丢给我放妻书。纵然那一世我与他是一场盲婚哑嫁,从未见过面,但他对我的无情,却是真真儿的。

这样的人,我却在今生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这不是我的因果报应,是什么?

……

想明白了这些,宁瓷方才缓缓地站起身来,可她不知背倚着殿门多久,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发麻,快不能站立。外头早已入夜幽沉,殿内一片漆黑。

她摸着门边儿,向着一旁的圈椅走去,途径素日里梳妆打扮的妆台,窗外的月色将妆台上的铜镜映照了个透亮,清清楚楚地照出宁瓷脸上那熹微的星光。

宁瓷对着铜镜微微一愣,双手不自主地抹去,却发现是两行不知流了多久的眼泪。

她颓然地坐到案几旁的圈椅中,却猛然想起,那一日,自己正是想要与严律保持距离,方才坐进这圈椅中。不曾想,却也是从此开始,与他有了更紧密的亲吻。

她曾让他忘记这一切,说这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可她扪心自问,这当真能忘得掉吗?

一场梦境之说,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

宁瓷没有点灯烛,更没有力气回床榻歇着。她就这么坐在案几边,借着窗牖外的月色,一遍又一遍地审视着自己的心。

又过了好久,待得她强迫严律的身影在自己的脑海里散去时,她开始刻意去想其他事儿,好遮挡住严律的模样。可不论她怎么去想,好些事儿都似乎绕不开严律。

就好比她最近一直焦虑她爹爹简明华身后名的卷册一事,严律既然已经问出这卷册是在皇上的手里。可皇上却为何对自己一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呢?

对了,还有燕玄。

白日里,燕玄准备去御书房时,她曾对他提起过,拜托他跟皇上拿一下她爹爹的卷册。燕玄向来对自己都是事事有回应的。不论他做到与否,他都会跟自己说个结果。

可怎么这会子,都这样晚了,燕玄都没有来呢?

想到这儿,宁瓷赶紧借着月色看了一眼屋内的竹叶漏,已是戌时初刻,距离燕玄去御书房已经过了好些个时辰。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他与皇上还没议完事吗?

思及此,宁瓷终于坐不住了,她打算去一趟东宫。如果燕玄还在御书房议事,她决定就在东宫等他。

总之,爹爹卷册一事,今夜她一定要问出个结果来。

谁曾想,东宫前后静悄悄。

殿门尚开,值勤的侍卫们见到她后,也并未拦着,直接告诉她,太子殿下在书房内议事。

“要通传吗?”侍卫们问。

“不必。”宁瓷想了想,道:“我去前殿等他,你们就不要通传了,打扰他议事,不大好。”

但宁瓷总觉得,今夜的东宫似乎与寻常不同。

也许这里是翻新过了,又也许是今夜来回巡逻的侍卫不太多。总之,整个东宫前后,竟是连一个人影儿都没瞧见。

徒留各处殿内灯火通明,却不见殿内人影。

宁瓷想着,不该啊!前段时日,她在东宫里翻找她爹爹的卷册到深夜,不论何时抬头去看四处,总能看到来回巡逻的太子亲兵身影。

怎么今儿,一个人都没有的?

正当宁瓷抬脚踏向前殿的丹墀,忽而一声呵斥,从一旁的暖阁里传出。

是燕玄的声音。

宁瓷微微一怔,刚才守门的侍卫不是说,燕玄在书房里议事的么?

他已经议事完了?

宁瓷闻声向着暖阁走去,却看见暖阁内,只有很微弱的灯烛在映照,燕玄的身形被烛光照得高大且凛然,倒是在他面前伏地跪着的,好似一团墨黑的漆影。

宁瓷想着:哦,大约燕玄是在斥责下人罢。

那就先不要去打扰了,毕竟,东宫里的事儿,那都是太子的家务事,自己这辈子与东宫终究无缘,犯不着在这里找存在感。

想到这儿,她转身便要离开。

谁曾想,燕玄下一句斥责的,却让她震惊在了原地——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成为老祖宗的杀手的?!”

宁瓷猛地回头,再去看暖阁里,伏地跪拜的一团漆影,却见那影子微微抬起头来,露出隐约的轮廓。

那不是这段时日,一直在自己寝殿四周守护着的南洲子吗?!

他……他是老祖宗的杀手?

怎么可能呢?

难不成,是这几日,他在慈宁宫里待着,所以才被老祖宗顺带着用了?

……

盛夏的夜,周围的夏虫因燥热难耐而鸣叫不停,宁瓷却在此间,倒吸一口凉意。

她再一次觉得,不仅慈宁宫,更是连整个皇宫,都是是非之地。

她只想快快拿到她爹爹的卷册,更改掉有可能被篡改的身后名,而后便是报仇雪恨之时,远离皇宫,远离这里的一切,远离严律之日。

她悄声离开,不想打扰燕玄斥责家贼之事。

可她刚离开没两步,却听见一声仿若什么东西闷声撞击的巨大声响,旋即,便是燕玄的又一声呵斥:“你到底为老祖宗杀了多少人?!旁的本王不管,本王只问你一句,简明华一家,是不是你做的?!”

宁瓷如遭雷击,轰然大震。

却让她更为震惊的,却是南洲子所言的回答——

“自是我做的,但简明华一家,不是当年太子殿下您下的令吗?!属下所做之事,不过是太子殿下的口中亲令罢了。太子殿下,难道您忘记了吗?”

第90章

命运仿若万丈高的山峦,顷刻间,向着宁瓷的身心无情地碾压。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惊恐地看着暖阁内,那个被烛光拉得身形高大,素日里顾她护她的太子殿下。

甚至是,前世在那个着了火的小佛堂里,燕玄在生命的尽头,用他的后脊,硬生生地为自己挡住了那么多的长箭。而这个人,竟然是下令灭门自家的罪魁祸首?!

不论是理智,还是熟识多年的情谊,宁瓷都很难相信这听到的事实。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混乱的思绪正在发出痛苦的悲鸣,她全身颤抖着,只能死死地用双手互相掐着,好让疼痛逼迫自己能够冷静半分。

耳边,却听见燕玄愤怒道:“本王何时下此杀令了?!全天下人都知本王深爱雪烟,本王怎么可能对她简家痛下杀手?!你莫要栽赃,别以为你身后是老祖宗在罩着你,你就可以对本王这般恶意诽谤!”

南洲子也急了,刚刚他被燕玄用蛮力摔到地上,这会子,他一骨碌爬了起来,依旧伏地跪拜在地上,却是仰着头,不解地道:“太子殿下,当年属下接到这个杀令的时候,也是困惑至极,奈何当时时间紧迫,情况紧急,属下根本来不及跟您重新对接,便领了您的密令就去了。”

“本王的密令?!”

“对啊!”南洲子忙不迭地点头道:“没有您的密令,属下怎么可能冒然行动啊?”

“你可瞧仔细了?那密令当真是本王的吗?!”燕玄恨声道:“本王根本没有下过这番杀令,本王甚至都不知此事,直到简家的噩耗传来,本王方才惊闻。刚才父皇说,这都是老祖宗当年下的懿旨,你仔细想想看,是不是老祖宗给您的密令?”

南洲子陷入了沉思中。

燥热的夏夜,四周的虫鸣阵阵,不绝于耳,一丝夜风也无的空气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伤痛。

却也是在这番沉默中,宁瓷冷静了下来。

南洲子想起来了:“当年不是太后娘娘给属下的密令,是……是姚洲。”

燕玄大震:“姚洲?他……他怎么会……”

暖阁外的宁瓷,却是不意外了,她甚至冷静地思索,也许这中间有古怪,南洲子所言应该不虚。

旁人固然不知,但她生活在慈宁宫多年,自然是知晓,那禁军统领姚洲是老祖宗的亲信之一。

“确实是姚洲。”南洲子笃定道:“殿下是否想起,当年您回了幽州后,跟几位大将军们一直在商议边塞作战之事?那段时日,皇上,皇后,还有太后娘娘他们都在金陵城尚未归来,您当时代为主持朝政了一个多月。因是您第一次主掌皇权,那段时间您格外谨慎,让我们死卫二十人和您的亲兵万人轮番守候。”

“本王自是记得!用不着你刻意提醒。”燕玄斥声道。

“但是,太子殿下您可记得,有一日,金陵城来报,说是太子妃娘娘已经定下了,是简家二小姐,当时不论您的心情如何,宫里头为了庆贺,当时设宴来着。那一次设宴中,虽然您没有出席,但是您派了我和弟兄几个代替您去了这次大宴。属下因谨慎行事,前后只喝了一盏酒,两三口瓜果,前后半个时辰不到,就回来了。当晚,却闹了肚子,御医们说是脏腑寒凉所制,可到第二日,属下依然不适,甚至痛得都直不起腰了,便只能跟您告了假。太子殿下,属下这些话都是真真儿的,您若是不信,三年前的当值记录里,应该记下了这一条。”

南洲子的这番话,让燕玄回忆起来了。

他确实想起当年南洲子是有过身子不适的,因他对死卫们都跟弟兄一般,素来对他们宽容有佳,当时便让南洲子回去休息一个月。

“所以,是在你告假的这段时日里,发生的?”燕玄寒声问。

“是!”南洲子认真地道:“当时我在家中休息才三日,五脏庙暂且好了些许,当天晚上,姚洲就带着您的密令来了。他说情况紧急,需要立马行动。为了表示这事儿是真的,他直接拿出了您的专属密令。属下一直都很谨慎,前后检查了密令好一会儿,确认不是虚假,便跟姚洲一起南下去金陵了。属下杀完简家近百口人后,回来还跟您说了声‘密令已完成’,殿下,您当时还说了一个‘好’字的啊!”

站在暖阁不远处的宁瓷,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愤怒,这会子又堪堪燃起了些许。

她看着燕玄,看着他陷入沉思的模样,固然她已听明白了这事儿可能与燕玄无关,但这件事不仅跟太后有关,更是跟皇上有关。

因为那个密令。

若是南洲子所言是真,那么,专属于太子殿下的密令,也只有皇上才能颁发。就连太后,都没有那个权利。

所以,就连皇上都参与了这场谋杀么?

……

正当宁瓷在心头为自己悲哀时,她忽而听见燕玄道:“本王想起来了,你回来的那段时日,恰好是本王让其他死卫们去执行护送前往边塞的第一批将军出城的日子。你当时回来后,本王没太留意,以为是护送将军回来了。”

宁瓷苦笑着听完燕玄所言,她转身便离开了。

燕玄是否参与,她已经不在意了。

纵然他双手是干净的,又有什么用?

是他的皇奶奶密的谋,他的父皇颁发的太子专属密令,他的专属死卫之首去灭的门。

甚至是这件事,没准就连皇后和其他皇子们都知道。

只有自己,这个被戴了一顶公主头衔的封号后,就开始对他们皇家感恩戴德,打算终生侍奉皇家人的简家孤女不知道。

她苦笑着失魂落魄地一路走回慈宁宫,直到她坐回自己的床榻,在漆黑的深夜中,听到远处传来一更,二更,甚至是三更天的梆子声,方才想起来,该去擦擦脸颊上的泪。

这个皇宫里,处处都是肮脏的人心,处处都有暗黑的阴谋。

宁瓷难过地想,她原以为,唯有燕玄是自己最大的依靠,自己的复仇之路,也许燕玄可以帮忙些许。

但是这般看来,呵呵,天下之大,唯有自己孤身一人。

她甚至觉得自己真真是滑稽。

前段时间,她还请求了老祖宗,说是自己想回金陵城看看,老祖宗还告诉她,让燕玄带她回去,选在中秋之后。

那段时日,她着实欢喜来着。

可现在瞧来,燕玄纵然双手没有沾染血渍,她也终究是不想与他靠近半分的了。

忽而想到前世。

宁瓷有那么一瞬间在感叹着,前世的严律,杀尽皇家人,还真是杀得好哇!

若非前世自己蠢笨,非要与皇家人共存亡,恐怕,自己也不会重生来这一世的罢。

明明严律都留下金桃子,放妻书,和一匹马给她了。

他明明是放她一条生路了。

可她就是要当这帮皇家人是亲人,非要去救那个已经被迫吞了金的老祖宗。

自己还真真是可笑至极啊!

……

宁瓷回到慈宁宫后,燕玄还在斥声审问南洲子。

“本王不信当年你对简家灭门一案背后的主使一概不知。”燕玄满眼都是仇恨地盯着南洲子,道:“简家事情闹得这样大,本王因痛失雪烟哭过数回,你不可能不知!”

“属下当时想着,您可能以为北上来宫里的是简雪烟,便让属下顺带着把简雨烟也杀了。没成想,太子妃选错了人,属下也杀错了人。”南洲子说到这儿,一个猛地磕头认罪,道:“太子殿下,这事儿真真是个误会。”

“呵呵,近百口人命在你身上,你也敢说那是误会?!”燕玄冷声道。

“请太子殿下责罚!”

“本王再问你。”燕玄的眼底满是战场上的无情,已经只想论述真相,不谈多年的主仆情谊了:“高院使,是不是也是你杀的?!”

他分明看到南洲子的后脊一僵,而后,却将头更深地抵着被白日里的暑热烘烤过的地砖,地砖尚有热度,却让南洲子的身体,微微地颤了一颤。

燕玄抬脚便对着他的头猛地踹了过去:“回答本王!”

“……是。”南洲子被踹倒后,立即翻身爬起,继续跪拜在原地,却只能说完这个简单的字后,沉默了。

“是老祖宗下的杀令,是不是?”燕玄紧紧地捏着拳头,恨声问。

“是。”

“所以,刚才说简家灭门一案时,你刻意让本王回想当年你腹痛告假,刻意提起那场本王没有参加的大宴,所谓何意?你是想隐瞒老祖宗和父皇在简家一事里的立场,是不是?!”

“但那确实是事实。”南洲子咬牙道。

“所以,简家一事之后,你便成了老祖宗的人?”

“没有。”南洲子如实道:“属下当年真的不知那场杀令是太后娘娘指使的。”

“既然不知,那你为何这次要为老祖宗做事!?”

“因为……因为……”南洲子踟蹰了起来。

燕玄没有耐心了,他瞬间从腰间拔出长剑,直指南洲子的脖颈:“你说不说。”

南洲子只能脱口而出:“因为当年,属下跟着太子殿下您一起前往边塞征战前,太后娘娘确实找过我。但是当时,她没有提及其他,只说,让我在边塞作战的时候,想办法利用敌军……让你死于一场战役中。”

“什么?!”燕玄大震。

“但是属下没有做!”南洲子着急道:“属下的主子只有太子殿下您一人,属下在边塞前后护着您,不曾出现分毫差错。殿下,这您都是知道的啊!”

“呵呵……”燕玄那握着长剑的手,因愤怒而止不住地抖:“所以,本王归朝了,老祖宗她应该非常愤怒吧?”

“嗯……所以,太后娘娘又给了我个任务,让我去杀高院使。”

“你既不是她的人,她又能奈你何?!这般三番五次的指使,你大可完全不去回应!”

“可她说,若是我不去做,她会派人去岭南杀我爹娘,她会用当年灭简家的手段去灭了我全族的人。她说,当年若非她的提拔,我不可能有机会待在您的身边,过了这些年的好日子,她说……”

南洲子没有再说了。

暖阁的墙壁上,忽而溅出满墙的血渍,血渍一波又一波地从南洲子的脖颈处喷洒了出来。

“她说?呵呵……你先去地府,过段时日,待得老祖宗也下去了,你再慢慢听她说罢。”燕玄将剑身上的血渍在南洲子的尸身上擦拭干净后,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