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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骸 阡耘 19646 字 4个月前

第81章

燕玄回东宫洗漱更衣的时候,南洲子终于离开了蹲守了数日的皇宫。

由于太子的旨令,他一刻都不曾离开慈宁宫偏殿,更不曾将自己的视线疏漏宁瓷半分。虽是从小到大训练有素,但连日以来的疲惫堆积,再加上身上的伤口在酷暑燥热之下未曾通风透气和换药,这几日,明显觉得越发溃烂了起来。

他家就在北长街的一条小巷子里,从神武门出,向西去步行两三百步的便是。

谁曾想,刚拐进巷子口,迎面却遇见一人儿。

此人黑色飞鱼服着烈焰暗纹,波涛纹理腰带束身,腰间一块悬挂的,专属于锦衣卫之首的腰牌上,有着专属于皇上亲赐的包金四角,那腰牌上一个大大的“洛”字,着实扎眼。

更扎眼的,却是此人的眼神,阴沉,犀利,盯着某人仿若像是透过瞳仁看向内里的灵魂。

尤其是他盯着自己的猎物时,不论他自己的脚步移动到何处,眼神却不曾偏移过半分。

瞧着着实有些瘆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锦衣卫之首,洛江河。

他一眼就认出迎面走来的,是太子死卫之首南洲子,他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南洲子的眼眸,一瞬不瞬地,与南洲子擦肩而过。

南洲子也早就认出了他。

前锦衣卫之首廖承安请辞之后,这个洛江河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从天而降,渗透进锦衣卫的队伍里,又在一夜之间,提拔成了锦衣卫之首。

若说此人没个门路,鬼都不信。

尤其是,此时洛江河盯着他的眼神极其不善,瞧着非常不舒服。

南洲子向来也不是个在怕的人,他刚站定脚步,准备喝住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地老鼠,突然,洛江河却抢先一步,喊住了他。

“喂!”洛江河的语气有着玩世不恭的挑衅味道。

南洲子虽也是个面冷心冷之人,但他终究是世家出身,从小又是得以太后和皇上的栽培,不论在武功,还是礼仪之上,都是要比街巷出身的洛江河要高上几许。

他转过身来,冷飕飕地盯着洛江河,正准备开口,旋即,那如疾风骤雨一般的,专属于洛江河的拳头,便冲着南洲子的面门砸来!

南洲子大震,立即跳脱开来,让洛江河扑了个空。不待他厉声喝问,无数个拳头却再次冲着他的脸砸将过来。

两人的武功剑术与旁人相比都显上乘,却在此时,他俩根本不用任何剑法功夫,而是用最最原始的,最具街头巷尾常见的斗殴方式,厮打了起来。

寻常,南洲子与敌人拔刀相向的时候,他不喜有过多的言语和情绪表达。因儿时曾被太后请来教习武艺的蒙人谙达教导过,混战之中,当自己和敌方不相上下时,任何言语,态度,表情,甚至是一丝丝的分神,都有可能成为自己身上暴露出来的弱点。

但是眼前,这个洛江河却与南洲子完全相反。

洛江河的嘴巴不干不净,边打边骂:“泼皮直娘贼,揍你老母个鼠辈!”

“竖子小儿,豚犬不如!”

“娘西皮个败类,他娘的不见棺材不掉泪!”

……

南洲子忍无可忍,反手想要互拆他的拳头,谁曾想,洛江河的武功也是极其地巧妙,他见招拆招,又是一波波的拳头砸将了下来。

南洲子的脸上被挨了好几拳,但他也没吃亏,洛江河的鼻子嘴巴早已见了血。

两人从巷头打到巷尾,却终于让南洲子知道了,这洛江河到底是什么人!

直到周围邻里听到打斗的动静,喊来巡街官兵时,这两人早已双双挂了彩。

也双双被带到了皇上的面前。

彼时,皇上正在御书房里听燕玄说这一路发放赈灾粮的情形,也与之交谈了各地奏疏上表,都在说严律以个人名义携妻捐赠物资事宜。

却在此时,这两人鼻青脸肿地被带到了皇上的面前。

旱灾一事终有缓和,皇上的心情本是不错。但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他的气顿时不打一处来。正巧太子燕玄在这里,便赶紧遣人去宣严律觐见。

详细问了情况,洛江河也不是个耍赖的,直接说:“我先动手的。皇上若要责罚,罚了便是。”

皇上有意偏袒洛江河,他试探性地问:“你俩起矛盾了?”

“此人眼神不善,又是在皇宫边儿上,我怕他起什么猫腻之心,哪怕他没本事对着宫里头的皇上,娘娘们,也有可能仗势欺人,恃强凌弱来对着街边小儿妇孺。”

莫名被倒打一耙,南洲子着实愤恨,他向来不喜与人争辩,却在此时忍无可忍地斥了声:“你用贼人一般的眼神盯着我,我还没找你麻烦呢,你倒是恶人先告状了?!”

洛江河根本不怕他,挑衅的眼神睥睨着南洲子,语气着实凛冽了起来:“什么叫恶人先告状?老子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否则老子牙根儿直痒痒!”

“你!”

“你什么你?!你敢说你不曾恃强凌弱,不曾仗势欺人过?!娘西皮的,老子告诉你,你今儿的一切都是你的报应!”

“好了!”皇上龙颜震怒,冲着洛江河,道:“这里是朕的御书房,你那满口子肮脏无礼之言,若是让朕再听见一次,朕不论你有理与否,都革了你的职!”

洛江河有恃无恐地嘴角微微一扯,直接冲着南洲子,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眸,冷哼了一声:“别让老子再看见你。”旋即,他又冲着皇上双手一抱拳,好一副绿林好汉的模样,说:“皇上尽情责罚,革职也好,杖刑也罢,我洛江河若是敢哼一个‘不’子,身上血肉您尽数拿去喂旱灾州县的百姓吃用去!”

皇上眉头紧锁,他知道洛江河这般盛气凌人,不过是仗着背后严律在撑腰。

恰逢此时,正是扳倒太后的关键点,他皇上再怎么尽数收拢皇权,不到最后关头,他绝不可能功亏一篑。

于是,他威严地沉声道:“回去闭门思过,扣罚俸禄……一个月。”

不仅南洲子无语了,就连一旁的燕玄都听出了皇上惩治结果的不对劲。

待得洛江河退出御书房后,燕玄看着南洲子那张鼻青脸肿的脸,他终究是个护短的人,气不过地对他父皇道:“父皇,您对洛江河的惩罚也太轻了些。你看南洲子被他打成什么样儿了?”

“洛江河的脸上也不必他好几分。”皇上揉了揉太阳穴,心烦地道。

“这洛江河到底是什么人?”燕玄不解地问:“儿臣只听说,他未曾经过锦衣卫选拔,是直接插进来的。”

皇上叹了口气,道:“他是严律的人。”

燕玄和南洲子对望了一眼。

可这两人的心思,却各自不同。

南洲子迟疑着,将刚才他与洛江河斗殴时,想明白的一件事给说了出来:“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我好像应该知道这个洛江河,是什么来头了。”

“什么来头?”燕玄忙问。

“太子殿下您原先让我背地里去查严律的身份背景,属下始终都查不出。刚才陛下所言,洛江河竟然是严律的人,属下便明白了一切。”说到这儿,南洲子忍不住地讥讽一声:“原来,严律也不过是街巷地痞出身。”

“你说什么?!”皇上和燕玄异口同声地道。

皇上更是直接反应:“不可能。当初朕问过他的过往,他只说……”

说到这儿,皇上把呼之欲出的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

严律的背景是怎样的,他现在在做的事儿又是如何,只能他知,燕玄知。哪怕这南洲子是燕玄的死卫之首,也是他这个做皇帝的看着南洲子长大的,他也不可能松懈半分。

南洲子见皇上没有说下去,只当是质疑自己,他赶紧说:“属下记得真真儿的。多年前,咱们还在金陵城的时候,城郊有一处破庙,庙里有十来个无家可归的半大孩子,那会子,早有百姓报官,说是这帮乞儿们寻常在街巷与狗争食,在官家厨余堆儿里找食物。太子殿下心善,便想着修缮破庙,好给这帮人一个做工的去处。谁曾想,这帮人恩将仇报,二话不说,就要对太子殿下动手。严律和洛江河,就是这帮人里的。”

皇上怔了怔,忙问燕玄:“此话当真?”

“确有此事。”燕玄拧眉沉思了一会儿,又问南洲子:“可是,这件事隔得这样远了,都好些年了,你怎么能断定严律和洛江河就是当初破庙里的那些乞儿呢?”

“因为当初,他们誓死不从,属下曾与他们打斗过几次。那洛江河当时年龄也不大,下手却狠,打架时,嘴巴不干不净,总爱说一些脏话。刚才,属下与他再度互殴的时候,他口中骂的脏话与当年一致,不曾有什么变化。属下就这般想起来了。只是没想到,当年那帮破衣烂衫的人,给了他们锦衣玉食穿着用着,竟是也瞧不出下贱的过往了。”

*

此时,严律正在自家府邸,盯着舆图正思索着接下来的布局一事,却在此时,他接到通传,说是洛江河出了事儿,让他即刻前往御书房。

谁曾想,他刚准备推门出府,却见洛江河鼻青脸肿,却神采奕奕地回来了。

“你的脸是怎么了?”严律大震。

“我跟南洲子那脏货打了一架!”洛江河笑嘻嘻地道:“他娘的,这么多年了,我不揍他一顿,我心里不痛快!”

提起南洲子,严律自然知道他是太子的死卫之首,当然,他也知道,这人最近这段时日监视着宁瓷的日日夜夜。

真这么揍他一顿,也是无妨。

真要有什么不好的后果,他严律有能力为洛江河兜着。

洛江河见严律没吭声,他怕老大生气,便赶紧解释道:“老大,你还记得吗?当年咱们在破庙那儿,可是被南洲子带着一大堆人,揍过很多次的。咱们被他们揍得走投无路,我不过今儿有能力还了手,不亏的。”

“嗯,做得好。”严律反而夸赞了他:“不过,现在皇上召我进宫,恐怕要为你这事儿多盘问一些个。”

“没事儿,老大您尽管说。反正皇上已经罚了我的俸禄,让我在家闭门思过。还算是偏袒我的。”说到这儿,洛江河忽而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儿:“不过老大,我发现了南洲子一个大秘密。”

“什么?”

“咱们最近,不是一直都在暗查高院使临死之前,指甲里抠出的一大块血肉,是来自于何人的么?查了这么些时日,根本没有进展。”

严律心头一怔,隐隐地明白了几分。

“南洲子的后脖那儿,有一处很深的抓痕,都流血流脓了,一看就不是新鲜的,似是有一些时日了。这人用高高的领子遮挡着,若不是我跟他打这么一架,胡乱撕扯他的领口,我还真发现不了这个。”

严律震在了原处。

南洲子,他怎么是太后的人???

第82章

严律仔仔细细,前前后后地拧眉深想了一番,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

但既然要扳倒太后,这些个隐藏在暗处的小喽啰,自是不能疏忽了。

于是,严律又让洛江河事无巨细地,将他从遇到南洲子开始打架,到被皇上责罚后出宫回府的这段过程,全数又说了一遍。

末了,严律对洛江河,道:“走,随我一起进宫去面圣。”

“啊?”洛江河目瞪口呆:“我不是才被皇上赶回家的吗?”

严律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心情,无奈地跟洛江河讲明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以及,等会儿面圣的时候,两人又当如何去对皇上说,诸如此类,跟洛江河全数说了个全乎后,洛江河方才恍然大悟,竖着大拇指,冲着严律兴奋地道了一声:“老大,你实在是高!”

*

正当严律和洛江河在府中密谋,准备去御书房面圣的时候,燕玄正从御书房里出来。

他不想正面见到严律,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现在就弄死他。

此人就是妖,利用朝堂上下那些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把朝堂搅得一团浑水不说,竟然还安插了他们当年那帮子破庙里的乞儿全数进了锦衣卫?

呵呵,朝官儿还没做几年,这渗透自个儿势力的劲儿,倒是比其他人都用得溜。

原先,他燕玄纵然气愤严律胆敢明着跟自己叫板,毫不畏惧地对自己说,他爱惨了雪烟,但那个时候,燕玄佩服严律精明世故,洞若观火,能将复杂的朝堂关系玩弄在须臾之间。

但现在,燕玄没这个想法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为何严律能这般熟练地搅浑朝堂关系了。

原来,这个近似妖的臣子,竟是个街头巷尾的小混混出身。

呵呵,真真是可笑。

……

燕玄一路在心底里嘲讽着严律,脚步却不停地迈向了慈宁宫。

回宫后,他又是沐浴更衣,又是将赈灾粮一事都跟父皇汇报,前后忙碌到现在,还没见到宁瓷。

想到宁瓷那张可爱又漂亮的脸,想到她笑着与自己说话言谈的模样,燕玄本是疾步走着的,却最终,快乐且幸福地小跑了起来。

但他得先去问安太后,才能见到宁瓷。

想到太后那张瞧着面善,背地里阴狠手辣的模样,燕玄那颗恨透了严律的心,也渐渐地平复了几许。

他不愿见太后,在心底里默祷着,希望太后不要问话太久,毕竟,他的心思已经飞到宁瓷的偏殿里去了。

谁曾想,达春礼貌地告诉他:“太后娘娘歇下了。”

燕玄愣了愣,又瞧了瞧此时日光大亮的天空,忙问:“老祖宗是身子不大舒服吗?”

“最近这段时日,太后娘娘总是嗜睡,御医们都来瞧了,宁瓷公主也在身边伺候着,大家都没瞧出端倪来。想来,应该是连日来的疲惫,还有为了四殿下一事操劳过重导致的。”

“哦。”燕玄口中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旋即又问:“那老祖宗的饭量如何?”

“胃口自是不佳,但瞧着面色,似乎也不曾消瘦,反而还圆润了不少。不过,太后她白日里纵然是睡着,夜间也犯困,虽然睡不沉。”

燕玄点了点头,他其实并不想过多深问,毕竟,他从小到大对这个皇奶奶并没有什么好感。

尤其是,当他得知,简家被灭门一事,是太后在幕后操纵的,他更对这个皇奶奶憎恨至极。

这般前后问了几句,不过是让达春好方便递话罢了。

燕玄又关心了几句后,便直接去了偏殿,去看他心心念念的宁瓷去了。

谁曾想,宁瓷正在指挥着慈宁宫里的侍婢们,把案几上那一堆堆燕玄让南洲子他们送来的史册,全数归还给翰林院。

见燕玄一步跨进殿内,宁瓷两眼一亮,激动道:“燕玄,你回来啦!”

侍婢们赶紧俯身下跪。

燕玄纳闷地看着这一屋子的人,问宁瓷:“这么多史册,你全都看完了?”

“看完了半数。”宁瓷如实道,直到屋内的侍婢们,将这些史册全部拿走后,前后再没有旁的人了,宁瓷方才压低了声儿,对燕玄道:“关于我爹爹的卷宗,我已经知道在哪里了。”

燕玄大喜:“在哪里?”

“在皇上那儿。”宁瓷有些遗憾地说:“虽然已经知道了方位,但是这几日,我还没想好怎么去问他。每日请安问候,我都不知该如何开得了这个口。”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在父皇那儿的?”

“严律问老祖宗的。”宁瓷如实地道:“他竟然在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这事儿给问出来了。而且老祖宗竟然还没怀疑!”

燕玄心头一沉,看着宁瓷提及严律时,她的眼底有着透彻且清亮眸光,这样的光,是他从小到大,都不曾见宁瓷有过的神情。

纵然宁瓷的语气说得平淡如常,但那掩饰不住的激动,却仿若有一把钝刀子,一下又一下地磨着他的心头。

蔓延且绵长的痛。

他虽不愿表露出心头的酸痛,但口中的言辞,还是有着藏不住的难受:“呵,你应该知道严律是太后的亲信,可你为何要把查找你爹爹卷宗一事告诉他?你可知,你这样……”

“我没有对他说!”宁瓷打断了燕玄口中越发凛冽的言辞,解释道:“是他在跟老祖宗说,朝臣之间的一些个关系,他也并非全然都知,比如已经请辞了的,去世了的臣子们,这些他就不知。然后举了几个例子,其中说到了我爹爹。老祖宗就顺势一说,说我是爹爹的女儿。严律当时非常震惊,他就这么问了出来。”

燕玄的脸变得阴沉至极。

毫无疑问,他是佩服严律这番周旋却达成目的的一番言辞。

他当然知道,严律这般看似随口一说,其实,是刻意而为之。

但他微微闭了闭眼睫,将所有的愤怒,不快,甚至是嫉妒,全数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睁开双眼,阴阳怪气地说了句:“那还真是巧了。”

宁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你放心罢。我时刻都记着他是老祖宗的亲信,又是个极具野心之人,当真危险。所以,我不会跟他胡乱多说个什么的。”

燕玄心头再度一痛,终于,他忍不住地脱口而出:“你是不会跟他多说个什么,因为有那可以说的时间,你俩尽做一些个难言之事去了。”

宁瓷的大脑“嗡”地一声,有一种被揭开遮羞布的恐慌和震惊,仿若千万只蚂蚁,啃咬着她的大脑和身心。

让她霎时全身透麻不已。

“你说什么?!”她颤抖着问。

既然已经把这事儿摊开在台面上说了,燕玄也不打算藏着掖着,自他知晓真相后,这么多时日以来,又有谁能知道他是如何煎熬地度过的?

于是,他直接道:“呵,你俩趁着我不在的日子里,到底做过多少回?!你数过没有?!我从小到大对你倾诉过千万次心意,你不曾过多回应。怎么?你才跟他接触个几天,就让他这般碰你的身子?!难不成,你……”

宁瓷恼羞成怒,纵然眼前斥责她的是太子,她也无法忍受他这般用污蔑之词来羞辱自己。

不待燕玄泄愤完,她直接单手成掌,迅速举起,冲着燕玄的脸就扇了过去!

可燕玄是个常年征战沙场之人,又被敌军冠以“黑太子”之名,所有的反应和决断,早不是常人所能比拟。

宁瓷的这巴掌还没挥到他脸上,燕玄直接死死地捏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气急地冲着她吼道:“你生气了?你难受了?你有没有想过我,我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我没有像你说的这般不堪,我根本没有跟他做过什么。太子殿下,别以为你高高在上,就可以胡乱污蔑我个什么。我的身子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我……”

“你敢说他没有碰过你?你敢说他不曾亲过你?!”燕玄恨得全身发颤地道:“你敢说那前前后后两个半时辰里,你都在抗拒?!”

宁瓷的眼泪轰然而下,她不可思议地道:“哈!严律果然说得没错,你在监视我!”

“严律,严律,严律,你开口闭口都是他!”燕玄一手死死地捏着她的手腕,一手掐住她细嫩的脸颊,他痛苦地将自己连日以来的所有怀疑,说了出来:“你是不是已经喜欢他了?你是不是已经爱上他了?你说啊!”

宁瓷痛苦地偏过眼神,不去瞧他。

“你是我的太子妃,你是要与我大婚的太子妃啊!你为何要背着我,跟他去做这般不知羞耻的事儿?!他又是施了什么妖法,让你这么迷恋他?他是怎么亲你的?你说啊!”

见宁瓷一副全身冰冷的模样,燕玄一把捏住她光滑细嫩的下巴,迫使她下巴扬起,好让她看着自己:“你心里眼里都是他,是不是?你是不是现在已经为了他,都不愿再看我了,是不是?!”

“我跟你说过,他是太后的亲信,我不可能与他如何。”

“那你告诉我,他是怎么亲你的?他又是怎么在你身子上糟蹋的?!”燕玄愤怒地说完这话,便直接冲着宁瓷的唇瓣狠咬了下去。

宁瓷的头用力地一偏,让了开来。

燕玄那痛苦的吻,就这么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脸颊上。

宁瓷的一双眼泪缓缓而下,口中却万分平静地道:“我跟你说了,我的身子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你若是不信,我也觉得无所谓。”

“什么?”燕玄抬起眉眼去看她,企图在她的眼眸里找寻自己的身影,可他这么看着,望着,却发现宁瓷的眼眸里,全是严律那傲慢的,不可一世的身形。

宁瓷回望着他,看着他已然泛红的眼眸,她一字一句地道:“因为我确实把心给他了。”

第83章

燕玄的眼底瞬间被水雾笼罩,模糊了视线,他隐忍着,痛苦着,不甘地问:“可你是要与我成婚的啊!我的太子妃只能是你,不可能有其他人的啊!雪烟,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以后一切都听我的吗?”

宁瓷低垂了眼睫,与燕玄说了这些,她的心底也着实轻松了许多:“也许当年,你我之间无缘成婚,便是没有缘分罢。现在我成了你的皇妹,也许也是天意罢。”

“可我们七月初八就要完婚了啊!”

宁瓷再度将眼眸落到燕玄的脸上,她难过地道:“你我之间,真的能完婚吗?燕玄,你确定要成婚的那个人,就是我吗?”

燕玄一怔,再也忍不住的眼泪轰然而下。

“这段时日,宫里的人都在说,东宫正在翻新为的是太子将要大婚一事。但我的公主封号并未被废除,每日与皇上请安,他也不曾提及这个。所以,要与你大婚的那个人,当真就是我吗?”宁瓷苦笑着道:“也许是其他名门贵女罢。燕玄,我们都不要再欺骗自己了,好吗?”

燕玄哑口无言,他将痛苦的脸深埋在宁瓷的发髻间,死死地将她抱在怀里,好似稍微松开一点点,宁瓷就会消失不见。

“从小到大,我都被身边人灌输一个念头,那便是,我长大之后是要与你成婚的。”宁瓷平静地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伤心到全身发颤地,说:“所以我自在地与你相处,轻松地与你同游。我一直以为,和你在一起相处非常自然的感觉,有你在身边很安心的感觉,那便是夫妻才会有的感觉。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他来了。”

“只因为他为你挡箭么?”燕玄的声音有着浓浓的鼻音。

宁瓷摇了摇头:“不是。他一个太后的亲信,纵然为我挡箭,我也不曾动摇过半分心意。我甚至曾经动了坏心思,他伤得这般重,若是救不回来,那便好了……我对他的改观是后来……后来,他当着太后的面为我开脱。后来,他不顾自己是太后亲信的立场,前后护着我。是后来,他直白地对我表述过心意,说他只在乎我。”

“只是这些么?”燕玄不甘心地将头微微抬起,看着她精致漂亮的侧颜,难过地道:“我也曾对你表述过心意啊!虽然我在面对老祖宗的时候,不能全然护着你。但……但那是因为她是我的皇奶奶,我不得僭越半分礼仪之道,我……”

宁瓷苦笑着道:“其实,纵然他这般对我,我也没有把心给他。我知道,他是个危险的人,他是老祖宗的亲信。老祖宗是我的仇人,他便也是我的仇人。我对他始终抗拒。”

“既如此,那你为何后来又把心给他了呢?”燕玄难过地正眼望着她:“你告诉我他做了什么,我也做,好不好?”

宁瓷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再度缓缓而下,她看着燕玄,哽咽着道:“是,他是吻我了。可他纵是那般吻的,我也抗拒来着。我也不曾动摇半分。直到……直到我用匕首把他的锁骨处给扎伤了,却流了好多血,他都不曾有半分怨言,还依然爱着我的时候,燕玄,我那个时候就知道,我的心,算是彻底地完了。我也不想给他的,我……”

“雪烟,你这不是喜欢他,你这不是把心给他。”燕玄忽而笑了起来:“你这是在同情他,是在可怜他。你看他受伤了,流了好多血,所以你心疼了。毕竟,那把匕首是你亲手扎下去的。所以你愧疚了,那不是……”

“燕玄,我们真的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宁瓷抹开了眼泪,稍稍后退了几分,认真地道:“我非常清楚我的心是怎么回事。就好比,我见到你是开心的,也是觉得和你相处是踏实的。但是我见到他,我就紧张,我会害怕,我会一边怕他,一边又想见他。我一直以为,夫妻之间就应该是和你这般轻松自在的。我甚至以前认为,男女之间的情爱,也不过如此。直到我看到他,我会心跳,我会脸红,我会……”

“可他真实身份就是个街头巷尾的小混混啊!!!”燕玄突然提高了声音,冲着宁瓷道出了真相。

“什么?”宁瓷没听懂。

燕玄自是不可能跟宁瓷说过多的缘由,他直接道出了结果:“他真实的身份,是金陵城里街头巷尾的小混混,他根本没有什么家世地位,他也没有什么万贯家财。这些是有人查出来的,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变得这般有钱。但他背后绝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雪烟,他这般下贱之人,根本配不上你的啊!”

宁瓷怔愣了好一会儿,旋即,却淡然一笑:“他曾经是小混混也好,现在是权臣也好,他的金子银子是偷来的也好,骗来的也罢,这些都与我何干?我只不过是把心给了他而已,我又不会与他有更进一步的关系。”

这下换燕玄没有听懂了:“你说什么?”

“那日结束后,我便与他说了,希望他把发生的一切当做是一场梦。”说到这儿,宁瓷苦涩地笑了笑:“我一直以为,他一个野心勃勃之人,定会对我几番纠缠。不曾想,我说要与他保持距离,他便真与我保持距离。我对他冷漠相向,他便对我不瞧一眼。他……呵呵,他当真是个很听话的臣子呢!”

燕玄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拂袖擦去脸上的泪痕,激动道:“所以,你们之间也只有那一回的两个半时辰,不曾再有第二次了?”

“我与他相见时,互相都装作不认识,哪儿来的第二次?事实上,我也从未想过要与他在一起。他是太后的人,是为太后出谋划策,密谋一切的人。这人当真危险,我若是真一头钻进去了,今后我还要不要报仇了?燕玄,这一点我还是拎得清的。”

“雪烟,那如果我说,我什么都不介意呢?”燕玄忽而兴奋地道。

宁瓷微微一怔,虽然明白了什么,却觉得这般荒唐之词,不该是太子所言:“你说什么?”

“你的心若是给他了,那就给他罢。但你的身子给我,你今后的人生全都给我,好不好?”燕玄一把抓住宁瓷的手,认真地道:“我们照常完婚,你依然是我的太子妃,依然是我东宫里的主人。”

宁瓷觉得他疯了:“太子殿下,我都这般对你坦诚说了,可你为何还要在这里自欺欺人呢?虽然我不知道要与你大婚的女子是谁,但那人绝对不会是我啊!”

燕玄不管不顾,一个猛子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他紧紧地抱着她,抚着她的后脊,认真地道:“我虽没严律那般精明世故,也没他那般会周旋。但是雪烟,你相信我,你就相信我这一回,七月初八我们一定能成婚。”

宁瓷真真觉得他可笑至极:“燕玄,你知道今儿是什么时日了吗?七月初二了。距离你说的这个日子,没有几天了。若是我真能与你大婚,为何到现在慈宁宫都没个消息的?若是真要大婚,那总要定做婚服吧?总要有专属于太子妃的金钗玉簪吧?这些什么都没有,我们又如何能成婚呢?燕玄,你应该早就知道,要与你大婚的那个女子,是谁了吧?”

燕玄微微一怔,却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太子殿下!”门外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御书房那边儿来人了,说是让您赶紧过去一趟。皇上说是,有要事与你商议。”

燕玄依然抱着宁瓷,他没有动。

他想起他的父皇为了旱灾一事,为了能够拿到辽金那边的赈灾粮和水源,竟然把自己的婚事就这么交易了出去!

是。

他是佩服他父皇为了拿回皇权,多少年如一日地在老祖宗身边蛰伏本心。可他不该为了稳住他的天下,就这般供出他皇儿的一生。

父皇向来忌惮金人,可若是自己又与金人之女成婚,那大虞和辽金之间的死结,还是会百年千年万年地纠缠下去。

可现在该怎么办?

他燕玄还能怎么办?

他活了刚刚二十年,却也是第一次想对他的父皇抗拒。

他微微抬起头来,依然这么抱着宁瓷,对小太监说:“你对父皇说,我好久没见宁瓷公主,甚是想她,这会儿只想在她房内待着,今儿若是不待满两个半时辰,我是不会离开慈宁宫半步的。”

宁瓷:“……”

小太监领命去了。

彼时,御书房内已经有了三人。

皇上。

洛江河。

还有严律。

小太监对着皇上如实禀报,将燕玄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末了,这小太监又补充了一句:“看太子殿下的情形,恐怕今晚都不一定能离开慈宁宫了。”

严律眉头微蹙,凛冽的眸光仿若带着冰寒的杀气,射向一旁回禀的小太监。

皇上自是知晓太子那般黏宁瓷的性子,但瞧着这小太监的话,似乎另有端倪:“怎么说?你看到什么了?”

“太子殿下……他紧紧地抱着宁瓷公主,不论公主殿下怎样挣扎,他都不曾松手半分。他在公主殿下的房内,已经抱了有好些时候了。奴才原想着,等太子殿下什么时候松手的时候,我再通报,谁曾想,等了好半天也不曾见他松开过。奴才,便是在他俩抱着的时候,通传的。”

严律的拳头紧握,指节青白,许是用力过猛,关节处发出一声“嘎”的脆响——

作者有话说:严律:呵呵,对我的女人动手动脚的,你这太子,还想不想做了?!

第84章

皇上纵然心头震怒,但他因太后而隐忍了这么多年的性子,终究让他的脸色与刚才无异。

知子莫若父。

皇上在心底转悠一瞬,便明白从小到大都很听话乖顺的燕玄,为何第一次胆敢反抗自己。

归根结底,这缘由还是在宁瓷。

想着格敏公主不日就要来京,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出了什么岔子,那些金人甘愿捐赠的赈灾粮,恐怕也会成为泡影。

想到这儿,皇上不耐烦地冲着小太监挥了挥手,道:“罢了,下去罢。”

可严律却已然坐不住了。

宁瓷这会儿竟然被燕玄给抱着了,那还得了?

若是很多年前,他为简明华做事儿那段时日,不论他怎么听旁人说燕玄与简雪烟之间的相处,他就算是心里再难受,也只是隐藏在心头。

他会默默地发呆,亦或只是独望秦淮河河水奔流。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他观察了宁瓷好些时日,一次又一次地确定她是喜欢自己的。

更何况,他两人前些日子曾那般亲昵过,他在她粉嫩甜腻的舌尖里感受到的,是她对自己真真切切的爱意,这些都并非虚假。

这会子,燕玄这般抱着她,她必定难受痛苦至极。

想到这儿,严律的心也好似与宁瓷一起同心同受了起来,他挣扎不已,再不能等。

于是,他起身对着皇上拱手一拜,道:“麻烦皇上,还是要再请一次太子殿下。主要是,今儿微臣与洛江河一起,想要禀报皇上的事儿,实在是跟太子殿下有关。他若是不在场,好似说不过去。”

“哦?”皇上着实惊讶:“怎么还扯上太子了?”见严律拱手一拜之后,再没有起身,皇上也只好对一旁候着的小太监,说:“速速去请太子,他若是再抗旨不来,朕就让他大婚之后,直接滚去边塞待着,让他与宁瓷之间,再来个三年不见!”

小太监麻溜地去了。

严律也直起了身子,可刚才皇上所言的这番话,却在他心底滚动了一番。

太子真要大婚了?

跟谁?

难不成,真的是宁瓷?

不可能啊!

朝中上下都没有半丝风声,怎么会……

“严爱卿,你且先跟朕说说,太子到底犯了什么事儿?”皇上的话打断了严律的深思:“还有洛江河,朕不是让你回去闭门思过的么?你怎么又来了?别以为严律能在背后罩着你,朕就治不了你!”

洛江河“嘿嘿”一笑,看了一眼严律,没有回答。

严律对皇上道:“其实,刚才发生的那个小意外,并非是洛江河寻衅挑事儿,而是他刻意而为之。”

皇上眉心一跳:“什么意思?”

严律看了一眼洛江河,示意他说下去后,洛江河方才开口:“启禀皇上,属下刚才在小巷子里殴打南洲子,其实是发现南洲子应该是我们这段时间要找的凶手。”

皇上大震:“南洲子?他怎么是凶手?他做了什么事儿成凶手了?”

洛江河将严律在府中教他说的话,一点点地说了出来:“属下本没觉得南洲子有异,奈何这么个大热天的,九州上下,谁都为了个凉快一事,想尽了法子。可这南洲子,他怎么在最热的时候,还这般怕冷呢?”

皇上拧眉深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洛江河继续道:“我们所有人的夏服领口都是浅的,就他南洲子,好像快要冻死似的,穿着深秋短打,领口高高耸起,直至发根。属下就想着,行事怪异,必定有猫腻,便在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随意瞧了他这么一眼,却发现,在他的脖颈后头,有一处泛红。”

“脖颈后头?”

洛江河给皇上做示范,指着自己的后脖,道:“喏,就是这一块。”

“只是泛红吗?”皇上追问道。

“其实我也不确定,但南洲子这人,向来森冷,我若是说想看看他脖子,不论他是不是凶手,这话似乎也不合时宜。所以,属下就故意找他打了一架。”洛江河继续道:“也就是在打架的时候,属下的手法还算是迅捷,趁他不注意时,撕开他领口,窥了一眼他后脖处,只是一眼,属下就断定是他了。”

“为何?!”皇上的声音听起来脆弱且恐慌。

“若真是肌肤有疾导致的泛红也没什么,属下小时候也得过这样的顽疾。但他那领口下方,是一大块的烂肉。似是因天气燥热,又没有得以通风换药,是以,有点儿流血化脓。而那大片伤痕能瞧见,是有抓痕的印记。”

“那刚才当着南洲子的面,你怎地不说?为何等你回府之后,遇到严律了,才跟朕说?”皇上疑心道。

严律在旁边观察了皇上好一会儿了,这时,他赶紧接口道:“哦,微臣是到宫门边儿的时候才遇到洛江河的。若非皇上您召见微臣,微臣今儿怕是不一定能遇到洛江河呢!”

“你们弟兄十几个不是都住在一个宅子里的吗?”皇上纳闷地道。

“弟兄们得以皇上您的帮助,全都进了锦衣卫,为了防止旁人猜忌我和他们的关系,他们都已经在外面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屋子,全搬出去了。现在我那府里,只有微臣一个人住着。”

皇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吭声。

严律瞧着皇上的神色,深望了一眼洛江河,洛江河立即心领神会,将严律教他的后半截话给说了出来:“皇上您让我回家闭门思过后,我就离开御书房了。但是,这事儿太大了,我想跟您说,又不想当着南洲子的面。所以就在外头一直等着,等到南洲子离开皇宫后,我才重新求见,正好,老大……哦,是严大人他也正好来了,那会儿皇上您在忙,我便在御书房外跟严大人说了一下此事。”

“皇上,这事儿着实蹊跷,还望您彻查。若真是南洲子害死了高院使,恐怕,便坐实了他是太后的人。”

“朕能猜到,他是太后的人。”

此言一出,倒是严律怔愣住了。

“朕还没登基之前,母后就曾暗示过,若是朕一切都听她安排,她可保朕登上大位。”皇上叹了口气,道:“那个时候,朕与众兄长争夺帝位,并无胜算,便只能听从母后的安排。她倒是为朕考虑周全,就连朕的孩子们用怎样的侍卫来守护,也都是她一一过问的。”

说到这儿,严律顿时明白了。

“那个时候,母后召集天下有武学天分的孩童,并从中一一筛选,选择那些个家世背景都是最顶尖儿的,安排给朕的孩子们。南洲子,便是其中之一。只不过,南洲子自从被安排在玄儿身边后,他便和太后之间不曾联系……呵,也许就算是联系,朕也不知道罢了。”说到这儿,皇上叹了口气,道:“若高院使一死,真是他做的,恐怕,这将会成为冤案了。”

严律没吭声,他的眼眸盯着虚无的一点,脑海里却在思索着这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

整个御书房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方才道:“皇上请放心,这事儿交给我就好。高院使为人正直,医德医术皆为高明,若是无法将凶手公之于天下,恐怕,就连微臣都寝食难安。”

更何况,严律深知,宁瓷能在慈宁宫里住那么久,太后也不曾找过她多少麻烦,反而将行针和汤药一事交给她去做,高院使必定在其中出过很大的力。

这是帮助过宁瓷的人,他自当会竭尽全力去报恩。

“可这件事,该当如何去做呢?”皇上很担忧:“太子非常信任南洲子,南洲子也确实对太子忠心不二。”

严律拱手相求,道:“等会儿太子殿下要来,微臣就不在这里待着了。但是,南洲子一事,皇上若是想彻底解决,恐怕,突破口不在太子身上,也不在高院使身上。”

“哦?”皇上觉得奇了:“在哪里?”

“宁瓷公主。”严律直接道。

皇上一怔,瞬间明白了严律的言下之意。

严律却继续说了下去:“现阶段,太子殿下最在意的人,便是宁瓷公主了。遑论他对公主殿下是兄妹情意也好,还是其他心思也好。但凡是跟宁瓷公主有关的,都会成为太子殿下的首要。但若是前后这事儿,把它用宁瓷公主作为引子,让太子殿下自行思考,没准,这难解之谜题,会不攻自破了。”

洛江河一听,着实激动,口中也有点儿无遮拦了起来:“皇上,我老大说得准没错!”

“话是没错,”皇上喃喃道,“可这两者并无关联,又怎么引呢?”

严律将刚才听皇上所说的“大婚”二字的疑问,直接说了出来:“您刚才说,太子大婚之后?请问,太子殿下最近是打算迎娶哪家姑娘为太子妃了吗?”

对严律,皇上向来不大隐瞒,更何况,金人要来和亲一事,本就不是个秘密。

于是,他直接道:“不错。最近这段时日国库亏空,一场旱灾下来,各地的赈灾粮根本不够。辽金那边知道了,说是愿意捐赠大批粮食和水源,但前提是,他们会送一公主来和亲,指名要嫁于太子,成为太子妃。”

严律心头一沉,神色凝重了起来。

他脸色阴沉的,就好似听闻燕玄要迎娶的是宁瓷一般。

但时间不等人,估摸着燕玄马上就要来了。

于是,严律将和亲一事从脑海里压了下去,转而对皇上道:“微臣有个计策,等会儿还请皇上用在太子殿下身上。”

“严爱卿请讲,快快解决朕的燃眉之急。”

于是,严律快速将一个良策献上,并再三对皇上道:“这事儿若是成了,还请今晚,让洛江河在东宫待一晚。他无需去其他地方,只要待在可以听见太子殿下和南洲子两人说话的背阴处,即可。待得今夜,南洲子是仙还是魔,便可全然知晓。”

话音刚落,不待皇上回答,外边儿小太监通传的声音高喊了起来:“太子殿下到!”

严律和洛江河两人躬身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扒拉了一下大纲,8月肯定能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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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可能会待改)

第85章

皇上正为严律所言的良策头疼着,燕玄便已踏步走进。

“哼,你舍得来了?”皇上冷嘲热讽地哼了声。

燕玄躬身行礼,将这一路想好的措辞给说了出来:“回禀父皇,儿臣与宁瓷多日不见,有些儿女情长之言语,确实说了一些。但最让儿臣觉得宁瓷珍惜可贵的是,她将这三年来,作为公主身份所领取的月钱全数给了儿臣,让儿臣全数用在对旱灾百姓的援助上。”

“哦?”这倒让皇上很意外。

这三年来,皇上因简雨烟曾将金雕飞镖献给太后一事,对她终有不喜。她日日来问安,皇上日日都在敷衍。

这会子,皇上不由得在内心感慨:没想到,她竟然能拿出这些,当真是难能可贵。

她在宫中生活的这些年,变得与进宫前的性子反差极大,倒是很有她姐姐简雪烟的行事作风。

怪不得玄儿移情到宁瓷的身上。

……

于是,皇上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这些都是她全部的积蓄,她能拿得出来,当真是不错。等会儿朕赏赐给她几件珠宝玉石。想来,这些年她在宫中生活,朕还从未赏赐过她分文。”

燕玄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刚才这番话,是他撒谎来着。从小到大,他不曾对他的父皇有过半分谎言,毕竟,欺君之罪,最是重大。

这会儿,他若是不用这种方式掩饰,刚才自己任性不来御书房,父皇到时候将所有的罪责全数迁怒在宁瓷的身上,那便罪责大了。

燕玄松了口气,拱手对着皇上行了个谢礼,道了声:“儿臣就先替宁瓷,谢过父皇了。”

谁知,这话刚一说出口,皇上的眼峰一扫,射向燕玄,冷声道:“宁瓷是宁瓷,你是你,你替她谢什么谢!”

燕玄一愣,他父皇的语气,他是从小就揣摩了个清清楚楚的,自是知晓父皇这会儿已经开始隐忍着怒意了。

他不敢吭声,又或者说,在宁瓷的立场上,他暂时不能吭声。

毕竟,他还准备七月初八与宁瓷完婚。

这日子是他自己定的,尚未对他父皇说。为的,便是要先斩后奏,让他父皇不得不承认宁瓷的身份。

想到宁瓷,想到他父皇为了掌权隐忍许多年,燕玄也将所有想要争辩的言辞,全部吞了下去。

“是,儿臣知道了。”燕玄恭恭敬敬地道。

谁知,皇上却指着燕玄,再度讽刺道:“你知道个什么?!你识人不清。简雨烟和简雪烟两人到底谁是谁,你分不清楚。前些年,你爱简雪烟爱得人尽皆知,朕也喜欢那孩子。现在可好,雪烟那姑娘自从死了以后,你现在竟然对她妹妹简雨烟用情至深了起来。怎么?她二人长得相似的皮囊,你就不在乎谁是谁了?!”

燕玄怔在了原处,他没想到父皇竟然为了这个斥责他,可简雪烟没有死,宁瓷就是简雪烟一事,他又不能说。

这可怎生得了?

“纵然宁瓷这些年在宫里生活,变得越发像她姐姐雪烟,但这也不是你移情的缘由。若是要做上位者,没有一个坚定的立场,以及毒辣的眼光,是万万不能够的。你现在就开始识人不清,到时候,你的臣子会盯着你,你的后宫会盯着你,你的宗亲盯着你,乃至整个全天下的百姓们,都在盯着你。可你……”

“父皇!”燕玄着急解释道:“儿臣没有识人不清,儿臣从小到大,一直以来都很清楚自己的心底所爱是谁,我……”

谁知,皇上不耐烦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摆了摆手,像是驱散旁边香炉里的缭绕香雾一般,打断了燕玄的话。

这会子,他口中的讽刺,越发凛冽了些:“你没有识人不清?呵呵。一个人的眼光如何,不管在哪里都是一样!你辨别不了雪烟雨烟两姐妹,你更辨别不了你身边侍卫里的好坏。这样的你,朕还怎么放心把整个天下交给你?!”

被斥的罪责越发大了。

燕玄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惶恐地道:“父皇,儿臣真的没有辨别不了,儿臣……”

皇上直接打断了他想要辩解的言辞,森然地道:“你没有辨别不了?!呵呵,你可知,洛江河为何要殴打南洲子?!你当真以为,朕的锦衣卫真的是如南洲子所言,是街头巷尾的小混混,天天在朕的身边吃闲饭的?!”

燕玄一愣,其实,这个他刚才也怀疑过洛江河莫名挑衅的动机,但想着,洛江河既然是金陵城郊那个破庙出身,莫名挑衅也是极有可能,便没有多想。

皇上忽而厉声呵斥道:“这段时日,朕派多少人出去,只为抓捕害死高院使的凶手,那么多人都快把整个幽州城翻了个遍儿,那凶手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愣是没有半点儿的讯息!因那枚高院使身上的箭尖儿,所有的人全都聚焦在金人,或者跟金人有关的旁系身上,独独忽略了那个,曾经受金人恩惠的南洲子!”

燕玄只觉得大脑仿若被寺庙里的金钟撞击了,发出轰鸣的嗡嗡声响。

他那颗不安的心,从为宁瓷担忧中,忽而转向了南洲子的身上。

“不会的……不可能的……父皇你骗我……”燕玄的眼眸已然失焦,口中却不住地喃喃道。

“呵呵,不可能?朕骗你?!”皇上讥笑了一声,道:“大夏天的,南洲子做什么要把领口捂着那么高?!”

燕玄脱口而出:“这事儿,儿臣也曾问过,他说,他溜猫逗狗,不小心被畜生……”

他没说下去。

也是直到这时,他方才隐隐觉得,南洲子的这句话,非常不对劲。

“呵呵,溜猫逗狗?”皇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着燕玄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是储君,竟然分辨不出你身边人所言的真假?!你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朕就算是培养个傻子,也该懂得如何分辨了!谁溜猫逗狗的时候,能挠到他后脖儿处啊?!”

燕玄大震,轰鸣的声响连绵不断地撞击着他的脑海:“后脖儿处?”

“不错!”想到洛江河,皇上一阵感慨:“你别看洛江河出身不好,但人却是极机灵的。他不过扫了一眼南洲子的后脖儿,就发现了不对劲。为了证实这个不对劲,他不能直接去问,生怕打草惊蛇,便用了寻衅斗殴的方式。看似不过一场被恶犬啃咬,实则,却是为朕在办大事!”

燕玄终究是战场上厮杀多年的,纵然再慌乱的身心,也还是能强忍着压制了下来。

此时,他已经冷静了几许,口中却在忍不住地护短:“洛江河当真看到了?不过是一处抓痕,他就当真断定,那是高院使临死前所伤的?!若是把整个金陵城的人都抓起来,一个个检查身上的伤痕,指不定就能抓出几十上百个身上有抓痕的,难道说,这些都是杀害高院使的凶手吗?!”

皇上忽而冷冷地看着他,心头一沉,恨声道:“你是在为南洲子开脱?你可知,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就直接护短的行为,实乃储君大忌!今后你若登得大位,到时候阿谀奉承你的,巴结你的,讨好你的人,多了去了。这些人统统都是你的人,他们若是真犯了事儿,你难道全数都要为他们护短的吗?!”

“不是,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只是觉得,这么个判断太过草率。”燕玄着急地道:“更何况,南洲子这人我还是很清楚的,他为人正义,最是忠心。而且,他也没接触过高院使啊!无缘无故的,他更没有要动杀机的理由啊!”

“是啊!你有一句话倒是说得对极了。”皇上突然感叹了一声:“南洲子此人,最是忠心。但你可知,他忠的,是谁的心?”

燕玄一愣,不待开口,却听见他父皇又道了一句:“难道,他真想忠的,是你吗?”

“我……”

“难道你真的忘记,南洲子他是因为什么,才来到你身边的吗?!”

这么一句提醒,很久远之前的记忆,慢慢地浮现在燕玄的脑海里。

但皇上不需要他回忆,皇上直接告诉了他:“南洲子是在你三岁那一年,母后以皇家子弟,必须要有专属的贴身护卫,尤其是未来的储君,更是要有最机灵,身手最好的人在身边护着。所以,她在全天下召集世家子弟,挑选那些个身手好的,与你同岁上下的,身骨习得武艺最有天分的,作为你的贴身死卫!你忘记了?!这一切的缘由,全是母后!”

“可老祖宗虽然召集了他们,但最终却是当年的蒙人谙达所筛选,这都跟老祖宗无关啊!”

皇上嘴角抽了抽,嘲讽地提点了他一句:“蒙人谙达,也是你老祖宗安排的。”

“可是……”

“你想说,这么多年,南洲子不曾与老祖宗接触过?你想说,南洲子不是金人,他家也跟金人没有瓜葛?你还是想说,南洲子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做事儿,他不管做什么,你都知晓?!”

“我……”燕玄哑口无言。

确实,南洲子作为他的死卫之首,最是忠心,不论在宫里头,他是如何行走在自己左右。还是在边塞沙场上,他是如何为自己出生入死。

但南洲子不是十二时辰都常伴身旁,他有他当值的时间,也有他休沐的时刻。

见燕玄整个怔愣在原处,一副被雷公电母轰击过的震撼模样,皇上决定,按着严律给的良策后半段,继续给燕玄的内心深处撒把盐:“既然你不相信南洲子是老祖宗的人,那朕,再告诉你一件事实。”

“什么?”

“南洲子为老祖宗做事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事实上,如果高院使一事真是他做的,那这件事,是朕知道的第二件。”说到这儿,皇上顿了顿,旋即,方才说:“南洲子为老祖宗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虐杀简家人。”

仿若一只命运的大手,瞬间掐住了燕玄的咽喉,憋得他瞬间不能呼吸了起来:“简……简家人?哪个简家人?”

“简明华一家。”

燕玄站不住了,他一把扶住旁边的龙案一角,试图能带给他些许的依靠。可他只觉得整个身子绵软,好像筋骨全数被这句话给抽离了开来。

“不可能……不可能……”燕玄不住地嗫嚅道。

皇上看着燕玄那张惨白至极的脸,他忽而愤怒地道:“你说不可能,就一定不可能了?!你想没想过,简明华一生谨慎,为何在金雕飞镖事件出现之后,还不做任何防范?你想没想过,会不会是他已经做了防范,却依然抵不过凶手?!”

“因为是简明华最为熟悉的人敲的门,是他最为熟悉的人要进的府,是他最为熟悉的人可能会说着宽慰他,保护他一家的话,才让他们简家人放松了几许!”

“你当简明华是傻子吗?灾难来了,不躲不逃,直接敞开了大门任人宰割的吗?!那是因为,带着人去虐杀简家人的,是你的死卫之首南洲子!”

“那是因为,他以太子的名义,说要带简家上下去安全的地儿避难,所以才引来当场的杀身之祸!”

“南洲子是你的死卫,你跟简雪烟从小玩儿到大,她家什么人住什么地儿,她家医馆开在何处,她家有什么人,长辈如何,下人如何,你都非常清楚!因为你从小就喜欢她!你清楚,难道你身边的南洲子他是聋的?!”

“你是明晃晃地昭告天下你爱简雪烟,可你直接表露你的心意,向全天下昭告你的喜好,换来的,便是简家上下的灭门之祸!而有心人,就这么栽赃在你的头上,你觉得,你跟宁瓷,还能成婚吗?你觉得,如果有朝一日,宁瓷知道她家灭门的刽子手,正是你那死卫之首南洲子带的人,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恨你?她会不会想尽办法杀了你?!”

“不……不可能……父皇你骗我……”燕玄再也站不住了,他轰然坐在一旁的圈椅中。

皇上不去瞧儿子那副窝囊的样子,他直接转身去了一旁的博古架,从架子最顶端的一堆卷册中,抽出一册,砸到燕玄的脚边。

“看看吧!”皇上恨声道:“这一份里,是简明华官位的升迁始末,里面由史官详细记下了简家一家最后的下场。”

燕玄颤抖地打开了卷册,却在看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清楚地写着——

【得太子令,将罪臣简明华一家于府内就地处死】

第86章

“得太子令”这四个字,仿若一道简短的符咒,来回在燕玄的脑海里循环念叨。每在他脑海里念叨一句,他便口中回应似的,说一句:“我没有下令……我没有下令……不是我……不可能是我……”

“当然不是你。”提及简明华一家,皇上也有无尽的感慨。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事儿朕知晓,母后也曾跟朕商议过,要半数禁军出动。朕当年手中没有实权,纵然想阻止,也是不能够的。”

皇上的这句话,仿若一下子惊醒了燕玄,他猛地追问道:“父皇既然无法阻止,但您可以提前派人告诉简明华啊!至少,您可以把这场悲剧压制到最低的啊!老祖宗是金人,简明华却是能臣,父皇,您该拼劲全力保护他啊!又或者,当初您跟我说,我来保护简家啊!”

“保得了一时又能如何?金雕飞镖既然都在简明华的手里,母后的杀机,便是不可能消停的。更何况,母后也需要有一个人,为她来遮挡金雕飞镖是叛国的罪证。简明华出现的,一切都刚刚好。”

燕玄清醒了几分,他顺着父皇的话,再度打开卷册前后看了起来。确实,在简明华最终结局的篇幅里,史官明确记载了,他用金雕飞镖与金人勾结,企图叛国的罪证。

燕玄着急道:“可是父皇,这史官写的也不对啊!不是我下的令,也不是简明华与金人勾结,这一切都是老祖宗犯下的罪孽啊!”

皇上再度讥讽了他:“你当古往今来,历朝历代,那些个史册记载的,都是真的么?那些个罪臣,真的都是罪臣吗?那些个功臣,当真不曾有过阴险毒辣的手段吗?”

燕玄失神地合上了卷册,难过地道:“宁瓷一直都想找她爹爹身后名的史册,儿臣曾让翰林院的把所有朝臣的记录全数拿来,让她翻找……”

“简明华的过往一直都在朕这儿。”皇上缓缓地走回龙椅那儿,疲惫地坐了下来:“朕想着,等什么时候母后彻底倒台了,朕才能把这些个不实的记载,让史官全数改过来。”

“可现在父皇也能让史官更改的啊!”燕玄哀求道:“父皇您手中已经握住了半数皇权,老祖宗最近一直都在失势,她根本奈何不了您什么了啊!”

“因为这是副本。”

“什么?!”

“真正的正本在哪里,朕尚不知晓。就算这副本更改了,正本没有动,也是一样。母后之所以将之藏了起来,恐怕,也是怕宁瓷有朝一日找她报仇,她好有与之权衡的筹码。”

燕玄再度陷入彷徨无助的模样。

皇上瞧着他,道出了事实:“就算是更改了简明华的罪臣之名,你与宁瓷之间,也是绝无可能了。毕竟,是南洲子带着大批禁军去简家动的手,这是不争的事实。”

“可是……”

“就算你极力辩解,那不是你下的令,又当如何?”皇上无奈地道:“朕是知晓缘由的。可这白纸黑字在这里,事实的真相摆在这里,你当宁瓷会真的相信么?”

“可既然真相是这般,当初父皇您不是也同意我跟她成婚的吗?她之所以北上来了幽州,不就是要跟我大婚的吗?后来只是我不愿罢了,才走了这三年的弯路。”

“你以为,当年你俩真能完婚吗?”皇上讥讽道:“把宁瓷带到宫里来,是为了防止灭门不成,她正好是个人质。灭门既然成了,也就没有留着她的必要了。若非她会针术,会药草,若非当年高院使几次三番地对母后夸赞她的行针之妙,并嘱咐宁瓷多为母后调养身子,方才换来她保命到如今啊!或许,她现在拥有公主封号,每月可有月钱拿,在宫中生活也暂且安稳,便是她最好的归宿了。至于她跟你之间,也许兄妹一场会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燕玄手中紧紧地握着那份卷册,全数的恨意让他整个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不管你是想让她成为你的太子妃,还是成为你的侧妃,母后只要活着,又或者,母后的势力若是没有全数拔除。宁瓷的性命安危,就无法得以保障。”皇上苦口婆心地道:“你想想看,哪怕她成了你侧妃,只要你日后登得大位,那皇后之名,你必然会给她。到时候,她是六宫之主,又有简明华的旧交在朝,她的势力将不可小觑。老祖宗很怕自己在百年之后,宁瓷成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到时候,她拥有实权,待得查明简家被灭门的真相,怕是老祖宗的骸骨,都会被宁瓷挖出来扬了。”

“只要老祖宗死,只要老祖宗手中所有的势力全数拔除,那就安全了,是吗?”燕玄纵然是在隐忍,可说出来的话是颤抖的。

皇上看着皇儿那双因痛苦而憋得透红的双眼,他直接道:“可就算如此,她也无法跟你在一起。因为她爹在朝中的至交诸多,到时候,这帮人全都是她的势力,假以时日,恐怕,又是一场垂帘听政,更是一场你的皇权握在她手里的戏码。玄儿,那宁瓷是个为了自己被高看一眼,就把自家的性命不管不顾之人,这样的人,她若是成了你的女人,今后,会把整个天下祸害成个什么样儿,都难说。玄儿,咱们大虞天下从朕登基前就已经腐朽不堪,这些年更是难以转圜。朕还把所有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你的身上。而非,在你的手中,亡了国啊!”

燕玄苦笑道:“父皇,既然您怕外戚干政,可您为何还要逼着儿臣跟那个什么格敏公主成婚呢?”

“因为你不爱她。不论老祖宗的势力拔除与否,你都不可能让格敏在你身边成为半个角色。又或者可以说,与格敏成婚后,你甚至都可以找个缘由,让她死于一场意外。她的存在,动摇不了你的分毫。”说到这儿,皇上叹息一声:“行了,你回去好好准备一下和格敏公主的大婚事宜罢。传令官来报,再过两天,他们金人的护送队伍就要到了。”

燕玄难受地怔在原处,他想为自己的命运抗争,想阻止可阻止的一切,却最终发现,他什么都做不了。

却在他转身离去的瞬间,皇上冲着他的背影又道了句:“还有,南洲子的口风是极紧的,严刑拷打,各种审问,是不一定能问出分毫。所以,他后脖儿抓痕一事,只有你去办了。当然,真相若是出来,不论他身子干净与否,你是否要为他继续护短,你自己决定。”

*

当燕玄在御书房里被命运的真相撞击得悲痛万分之时,慈宁宫那边儿,太后正在昏昏沉沉中醒了过来。

这是她今天不知道睡的第几觉了,醒来后,也是一阵头昏脑涨,双目模糊,更有恶心想要干呕的冲动。

此时,宁瓷一边为她把脉,一边安慰她,道:“一般来说,睡的太多了,也会有身子不适的反应。更何况,最近这些时日,老祖宗您为了燕湛的事儿,都不愿多吃一些个饭菜,身子骨自然是跟不上劲儿的。”

话是这般说的。

可宁瓷通过脉象来看,太后如今的这般反应,不仅是喜脉所制,更是这段时日,宁瓷不断地给她服用有毒的汤药,行针会用沁了毒的金针,方才让太后如今的身子,已有中毒六七成的模样了。

这样便好了吗?

该反击了吗?

宁瓷这两日都在犹豫这事儿,眼见着距离太后毒发,不过十来日。这个时候到底是要缓和,还是继续加重毒针,她开始有点儿犹豫不决了起来。

加重毒针,是为了能够快速为简家老小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