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严律心头大震,却与廖承安一起纳罕了起来。
“我原先就生活在金陵城,听严大人的口音也是带着金陵那边的官话音,想必,你也是从那边儿一起北上过来的。”简雨烟一边说,一边摇着扇子,道:“你应该知道金陵城,乃至周边城镇都已经成了什么样儿了!白骨遍地,饿殍荒野。冻死骨,人吃人,荒郊野外,更是山匪横行,盗贼泛滥。这一切,都是那个狗皇帝昏庸不作为所致!”
严律如鲠在喉。
他想说,那些年,太后垂帘听政,皇上根本没有丝毫实权,九州上下先前那般,太后她根本脱不了干系。这段时日,皇权重回皇上手中,九州上下已经在慢慢平定,也许彻底恢复国泰民安的时日还很长,但,这已经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想说,但他根本不能说。
简雨烟继续道:“大虞早就要完了,内里早就溃烂腐朽不堪。金人的天下才是真正的未来!我早早地对金人投了诚,孩子更是有着金人的血脉,待得那时,我不仅生活安稳,无忧无灾,而且,我的孩子,是燕湛的孩子。不论燕湛是死还是活,我的孩子一定是有金人最尊贵地位的血脉。你觉得,我今后的地位会低么?既如此,我管他燕湛是真被问斩了,还是能被你们劫囚了呢?”
纵然严律能在朝堂上舌战朝臣,但面对简雨烟说的这些个歪斜之辞,他忽而哑口无言。
就连一旁的廖承安也尴尬道:“可是小雨儿啊,四殿下素日待你也不薄啊!”
“当真待我不薄吗?我被他养着的时候,好吃的没有,好喝的也没有。有的人,跟我长得相似,却能在慈宁宫里吃香的喝辣的。可我呢?若是太子殿下身上有金人血脉,当年我也不可能跟某些人替换了身份,落到这般憋屈的屋子里。”
廖承安自是听不懂简雨烟的这番话,但是严律,倒是彻彻底底地听明白了。
“因为四殿下没有被封王建府,所以,他手中可获得的俸禄并不多。”严律开始为燕湛说好话,周旋着道:“姑娘若是不嫌弃,等会儿见到四殿下之后,我再带你去我那酒楼吃顿好的,如何?你若是愿意,从今儿开始,我每天都派人往西山庄子里给你送好吃的好喝的,保准比慈宁宫里的膳食更鲜美,如何?”
“呵,你少在这里说漂亮话了!”简雨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道:“总之,我是不会去见他的。再说了,自从来了这里,我与这里的姑娘家早已商议好了,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大事儿,燕湛那边,有他没他,对我来说都一样!”
严律愣了愣,却听见廖承安在一旁补充着道:“呃,严老弟,是这样的。山里其实还有三千多个女子,是其他兵将们带来的妻女舍妹之类。这些女子,平日里在咱们庄子里帮忙打杂,烧饭烧水,洗衣服。小雨儿呢,本就是个烈女子,前两年她就来过这里,跟这帮女子关系不错,就召集这些人成了一个女子战队,打算跟咱们那三万八千人的部队一起起义。她们好像是准备……”
说到这儿,廖承安看向简雨烟,却听见她补充道:“准备从侧路奇袭。”
严律不住地夸奖道:“小雨儿果然有花木兰之英姿,竟然知晓奇袭之战策。”
“哦,那是因为在我儿时,曾听太后娘娘讲他们金人的故事里听来的。他们金人打天下,最喜欢奇袭之策了。”说到太后,简雨烟满眼都是崇拜,原先的冷言冷语和阴阳怪气也都消失不见了:“太后娘娘她自个儿就是喜欢把战策玩成花儿的人。当初她一个金人在后宫里,没有认识一个人,还被其他妃嫔奚落,便是凭借她用了这些个战策,方才走到今时今日的地位。”
“是啊!”廖承安也感叹着道:“你看我们西山大部队三万八千人,其实,都是原先吃不饱饭的农家汉子。这里每一个人当初都想进入兵营,为皇上效力。奈何要想进入兵营,没有坚实的后台关系,没有前后上下银子打点,一切都是不能够的。也幸亏太后娘娘她不嫌弃,给这些人一个饭碗,给了他们一个可以安稳居家的生活地儿。”
“可是……”严律不解道:“九州上下的兵将一直都很稀缺,我们兵部每年都在招兵买马,人数根本不够啊!”
廖承安冷笑一声:“严大人这些年都在朝堂之上,根本不曾去过乡野田间,你是有所不知,每个月朝廷都在抓壮丁,确实,那是为了补充兵营。可这些人进了兵营里是干嘛的?是直接在战场上冲锋上前,当肉盾的!说白了。大家都知道,只要是被朝廷抓走的,基本是死路一条,有去无回。”
“也是有回来的。”严律解释道:“我那里有很多完整的兵将往来记录……”
“那也是极少数的。大多数还不都是去送死的吗?说是只要死了,就会给家里一笔恩恤银,事实上,真能拿到真金白银的,又有几家?”廖承安摇了摇头,冷笑着道:“这些事儿,皇上根本不知情,因为底层百姓的事儿,压根儿就奏不到上头去!”
“最近皇上把沿海外务事宜全权交给了我,我曾抽空去过一趟沿海一带,那边还算不错。”严律心头五味杂陈地道:“中原一带确实了解不多,前段时间冀州旱灾,我去过一趟,确实宛如人间炼狱。”
“可我怎么听说,朝廷前段时间派兵去沿海了?”廖承安讥讽了一声:“你一个兵部尚书,不可能连这个都不知道罢?!”
“外族势力最近渗透沿海一带,搅乱民心,这事儿是从我手上过的,我自是知晓。”说到这儿,严律生怕他们觉察出幽州城内没有多少兵将一事,便又胡乱补充了一句:“不过,那都是前段时日的事儿了,这两天,去平定沿海的那几个兵营都回来了。”
“如果大虞是金人的天下,那些个外族势力根本不敢来犯!金人是马背上的民族,谁敢来犯,直接铁蹄踏破!”简雨烟自豪地道:“不过很快,大虞就会变成金人天下了!我和三千多个姐妹们,会侧面辅助太后娘娘他们的!”
严律在这两人说话的间隙,心底始终在盘算着,该如何说动简雨烟,却在此时,他似乎找准了个缝隙。
于是,他道:“不瞒小雨儿姑娘,我严某恰好是兵部尚书,既然你们三千多人打算奇袭,可否把这良策说于我听听?”见简雨烟和廖承安一副为难的模样,严律又笑着补充道:“你放心,这奇袭良策我自会跟太后娘娘回禀,绝不会抢了姑娘你的功劳。”
廖承安对严律还是心存一丝疑心:“你怎么跟太后娘娘说都无妨,但你可别转头就跟皇上说去了啊!”
严律笑了笑,道:“我是太后娘娘的狗,这事儿就连姚洲姚统领都是知晓的。廖兄若是对我还是放心不下,便可直接寄书一封给姚统领,问问他我是否忠心便是。更何况,我若真是那种转头就告诉皇上的人,太后娘娘这般大的计划,皇上还能到现在都忍气吞声,按兵不动的吗?恐怕,早就让这计划死在破土之下了。”
“行了,我相信你便是。”简雨烟站起身来,从一旁的矮柜抽屉里,取出一根不大的卷轴,来到一旁的案几那儿,直接摊开。
原来是一卷幽州城内的舆图。
简雨烟道:“我跟姐妹们商议过了,我们出了西山,绕道南下去无定河那边集结,以大部队的狼烟为讯号,只要看到狼烟,立即从城南进攻。只要咱们冲进城内,直接从东西两条侧巷绕过,一路走天宁寺后方,一路走揽月楼侧首……”
“等等等等!”严律用指尖点了点舆图:“小雨儿姑娘,你这舆图,恐怕是很久之前的了,根本不是最新的幽州城舆图了。”
简雨烟一愣:“此话怎讲?”
“揽月楼已经不复存在了,这里,现在叫做忆雪轩。”顿了顿,严律正视着她:“雪,为我妻之名,正是本人开的酒楼。”
“啊?”简雨烟怔怔地看着舆图。
严律乘机又道:“更何况,这些路径有好些地方堵了,有些地方开了茬儿了。还有你说的一开始进城的侧巷,你以为从这里过就可以了?现在是巡防营兵将们的住所。”
“这……”简雨烟顿觉崩溃:“可是这计划,这路线,是我跟姐妹们商议了很久的啊!”
严律笑了笑,拱手一礼,道了句:“小雨儿姑娘,这是在纸上谈兵,没有用的。对于兵家来说,唯有实地走一趟,真真切切地走过这些路径,方才能抓住最新局面。更何况,幽州城内,无人知晓小雨儿姑娘是谁,你又怕什么呢?”
“你好像想着法儿地让我去一趟幽州城,目的不就是让我去宗人府看燕湛的吗?!”简雨烟脾气上来,将那陈旧的舆图胡乱丢到一旁,不悦道。
“你这趟进城,不仅是为了四殿下,还要走一趟幽州城的大街小巷,将舆图上的错误讯息给更正过来。否则,你们三千女子奇袭部队,会在城内大乱,容易拖了太后娘娘的计划。”
“你既然是兵部尚书,直接拿一卷新的舆图来给我不就行了?犯得着让我真的走一趟的吗?!”
“最近格敏公主他们率大军前来,城内早已戒备森严,只为迎接这支庞大的和亲队伍,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什么东西都无法拿出城。纵然我是兵部尚书,也是要走一趟礼数,出入城门,都是要搜身的。”严律顿了顿,见简雨烟一副为难的模样,他故作关心地道:“还是说,小雨儿姑娘对幽州城内有什么顾虑?我记得,你前些时日就是住在城内的呀!”
“我没有什么顾虑。现在就是腹中有了孩子,身子重罢了。”
见简雨烟有些松动,严律笑着道:“我来这里时,是骑着快马来的,小雨儿姑娘若是不嫌弃,快马给你骑着,我带你走。你若是担心我有诈,可以让廖兄派一些个人跟着。但凡我也丝毫不对劲之处,直接将我原地处死就好。怎样?”
严律的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简雨烟的心头也终究是缓和了几分。
不就是见一下燕湛么?
担心个什么劲儿呢?
原先她又不是没出过门。先前一个酒楼开业的时候,好多达官贵人都去了,她也曾去凑了个热闹,不也是全身而退,没被某人撞见的么?
可这会子,她抬头看着严律的那双眼神,总觉得,这人……
“严律?”简雨烟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我总觉得你很面熟。”
“大约是我长了个大众脸罢。”严律笑了笑道。
此言一出,就连廖承安也笑了:“严老弟可真是会说笑。你这张脸那若是大众脸,幽州城内那些个名门贵女,也不知道天天在盼个什么了。”
简雨烟倒是没有丝毫的笑意:“我们……之前没有见过?”
“见过的。”严律淡淡一笑道。
简雨烟心头一沉,却听见严律继续道:“刚才廖兄带我在地下一层的居民屋前走过时,我曾看到你带着两个婆子路过。”
简雨烟冷了冷声:“严尚书真是好记性。”
“怎么样?小雨儿姑娘,严某的那匹快马就在上头候着。”说到这儿,严律顿了顿,故作一副茫然的表情,问廖承安:“哎呀,刚才进庄子的时候,被那些人当做奸细摁押着,我忘记我那马儿是否拴着了。”
廖承安尴尬一笑,道:“严老弟放心,你那马儿我们有人看管着,不会有问题。但是,你带小雨儿姑娘回城,你就步行怎么可以?这么的,我派个马车同行,如何?”
严律暗道一声“老狐狸”后,便笑着回应:“自然是可以,廖兄若是一起跟着,那是最佳。”
“我就不了。哈哈哈……”
“对了,廖兄,太后娘娘给我这些个金桃子和金雕飞镖,还让我办一件事。”严律忽而话锋一转地道。
“严老弟不必跟我这般客气。”
“太后娘娘说,有一臣子的卷册在几次搬迁的过程里,无意带到西山庄子了,她让我拿过去,最近有事儿要安排。”严律或真或假地道。
“臣子?谁啊?”廖承安纳闷道。
“简明华。”严律似笑非笑地道,余光却是瞄向了简雨烟。
谁曾想,廖承安虽是愣了一愣,搭话的,却是简雨烟。
“哦,此人的卷轴在我这里。”
这是严律万万没想到的。
简雨烟的表情有些不大自然,她扯了扯嘴角,笑道:“是燕湛给我的。”
“那就劳烦小雨儿姑娘把这卷册给我,我拿去一用便还回来。”
“等我从宗人府回来后再给你。”简雨烟坚持道:“我也要好好想一想,这卷册到底放在哪里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简雨烟既然也已经答应了,严律便不再坚持什么。
虽然简雨烟根本不想去宗人府,毕竟,西山庄子是太后娘娘的地盘,现在掌管之人便是这廖承安。纵然她心头有一万八千个不情愿,她还是跟着严律一起出了庄子,上了马车,一颠一簸地在崎岖山路中缓行着下了西山。
严律骑马并辔而行,由于不能太招摇过市,廖承安只派了两个身手不错的壮汉当做马夫,他们就这么回到了幽州城内。
这会子刚过晌午,街市上百姓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严律驾马在马车一旁,按照原先说定的,在旁边就着车窗,跟简雨烟介绍着这条街巷,那条小路的。简雨烟原先也是一直担心,但她见着自己就这么顺利地通过了城门,也无任何人阻拦,而严律也是跟在西山庄子里所言的那般,给她介绍街市上的路线和小道。
也是直到这会子,简雨烟才彻彻底底地放下心来。
只是……
她看着路旁列队而行的官兵们,忍不住地纳闷道:“怎么今儿大街上这样多官兵的?”
“今夜格敏公主他们就要来了,这会子是城内戒备最为森严的时候。为了迎接他们,皇上采用了最高规格的礼数,自是不能怠慢了。”严律胡扯道。
“哦。”简雨烟点了点头,便不疑有他。
一切都非常顺利。
顺利地进了宗人府,顺利地见了燕湛。
不过,纵然简雨烟在西山庄子里怎样说着狠话,见到燕湛时,她还是佯装用情至深地落下泪来。
燕湛更是思念至极,两人关上房门,便是亲热了好一会儿。
严律让那两个壮汉在宗人府门外候着,又拿来两壶好酒给他们尝尝。
本就驾马劳累,又许久不曾进入城内,一路眼花缭乱地看着,这两个壮汉早就乏了。谁曾想,这好酒一喝,更是酣睡上头。不大一会儿,两人便醉倒在宗人府门前。
严律用脚踢了踢这两个壮汉的身子,见这两人跟个死人似的没有反应,便向看管宗人府的官兵使了个眼色,这些人早被安排好了,当下心领神会,将这两个人的衣裤全数扒了后,拖去刑部了。
严律又安排了两个忠于皇上的亲兵,换上那两个壮汉的衣衫,重新站在宗人府门外。
待得燕湛和简雨烟在宗人府里行过云雨之事,简雨烟又小睡了一会儿后,已是两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日渐偏西,人困脸乏。简雨烟又是有着身孕,便在燕湛的依依不舍下,离开了宗人府,上了马车。
严律十分好客地道:“这个时辰回西山,小雨儿姑娘指不定会饿着肚子。先去我那忆雪轩用了膳,然后再带上一些个好吃的酒菜,和可口的糖糕果子之类的,拿回去分给西山庄子里的大伙儿尝尝。如何?”
直到这个时候,简雨烟跟燕湛两人在床上通了气,她才彻彻底底地对严律放下心来。
更何况,她乏力得很,那两个马车夫早已换了人,她也没有看清,便放心地对严律点头道:“行,就按你说的。不过,有蜜枣,桂花之类的菜肴别给我上,吃了对我身子不好。”
严律满意地笑着道:“一切都听你的。”
今天太过顺利,顺利到,简雨烟觉得,这座幽州城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
城里人众多,来来往往的,熙熙攘攘的,怎么可能就这么巧便能见着那个人呢?
一切,都是自己太过心虚罢了。
想到这儿,她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到了忆雪轩里,严律又非常殷勤地带她去了后院儿一个非常隐蔽的小雅间。
壮汉跟随,四下无人。
简雨烟只觉得,自己确实饿了,乏了。
她只想赶紧吃了后,立即回西山歇着。
谁曾想,那雅间的门一打开。
却看到了她这辈子再也不想见,也不敢见的人。
她的姐姐,简雪烟。
宁瓷公主——
作者有话说:姐妹终于相见
第122章
其实初十这一整天,宁瓷在慈宁宫里等得着实煎熬,心急如焚。
她不知道严律这会子怎样了,进入西山庄子顺利与否。他是作为细作深入庄子里的,危险至极。他带妹妹雨烟出来见燕湛是真,可他深入庄子去刺探敌情也是真。
她生怕严律出了一个未知的错处,便被这帮亡命之徒给索了命。可转念又一想,严律这般聪明,从金陵城到国都幽州,他从底层小乞丐,一路打拼攀到权臣之位,他这一路艰险,早不似当年那个手无寸铁,身无分文之人了。
他会小心谨慎的。
他一定会平安的。
他绝对不会有事的。
……
宁瓷就这么在心底百般念叨着。
可念头却又中途开了个茬儿,忽而想到,现如今,也不知道妹妹雨烟是怎样了。
妹妹九死一生已经够可怜的了,却还要被严律那般说着,他还说家里被灭门的起因,是因为雨烟曾给太后献上金雕飞镖一事。
这事儿当年自个儿怎么不知道的?
也许,这其中有一些个误会,也是说不定的。
也许,当年被灭门的起因真相,不是严律知道的那般。
也许,背后另有隐情。
也许……
总之,不管怎样,宁瓷想着,妹妹现在还活着,她还有机会见到妹妹,自己真真是欢喜的。
这三年多,她一直都在心底里想着,大仇得报的那天,她一定要把自己的性命偿还给妹妹,她始终都觉得,自个儿的命,是偷了妹妹的。
现在知道妹妹还活着,她心头的快乐充盈了四肢百骸,纵然这会子对严律有再多的担忧,但更多的,却是期待。
期待见到妹妹。
她就这么望眼欲穿地盯着慈宁宫的宫门。
一会儿来了个小太监,一会儿路过一个小宫女,再一会儿是禁军来回巡逻的过往身影。
她早早地给太后施了针,饮了幻药睡下了,今儿她不想让任何人打扰自己的等待。
她就这么站在自个儿寝殿的门边向外望,不吃不喝也不累地,一直从清晨,望到了日落西山。
她也一直从满怀期待,慢慢变成了失望,继而变成了对严律的担忧。
莫不是……严律在西山庄子里出了岔子,被他们发现了?
如此这般,宁瓷越想越恐慌。
但严律这几日曾叮嘱她,这段时日,若是没有他的陪伴,任何人带她出慈宁宫都不行。
独自更不行。
宁瓷如坐针毡,恨不能直接跨过金水桥,奔往忆雪轩或者是严府,到那里等着他去。
正当天色渐渐暗沉,薄黑的夜缓缓笼罩大地之时,忽而慈宁宫宫门那儿绯红官袍身影一闪。
严律来了。
宁瓷几乎快要惊呼出了声儿,她直接跳将起来,一路飞奔过去。
严律一见到宁瓷,在西山里恐慌崩溃的全部身心,也终究是踏实了几分,他也向着她的方向跑去。
“怎么样了?”宁瓷一把抓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他们没伤着你吧?没为难你吧?他们没对你用刑吧?”
“没有。”严律心头酸涩地笑了笑,继而张了张嘴,想对她说一说洛江河的事儿,但终究觉得,这会子尚不是时机,因而还是咽了下去:“我安排你和简雨烟在忆雪轩见面,走,我先带你过去。”
宁瓷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跟着他走出慈宁宫宫门,待得远离姚洲那帮禁军们的视线时,她方才追问道:“雨烟现在过得好吗?她是胖了还是瘦了?你跟她说起我了吗?她是不是很想我?等会儿我若是见到她,我一定会激动得要哭的。哎,我锦帕忘记带了!我得回去拿锦帕……”
严律紧紧地抓着宁瓷的手,疾步走过长长的宫道,待得无人的时候,方才道:“不要去管锦帕了。她在西山庄子里生活得还行,因为燕湛的缘故,庄子里的人都待她很好,身边也有一些个婆子伺候着。因为不能对外说她是真正的简雨烟,所以,西山庄子里的人,都只知她叫‘小雨儿’。”
这么一说,宁瓷终究放下心来,她的唇边有着开心的笑意:“小雨儿……小雨儿……太好了!雨烟从小就比我机灵,想来,在任何危险的环境里,她都能找到喜欢她的人。”
“哦,对了。你爹卷册的那个事儿我问了,现在就在你妹妹手里。”
宁瓷这么一听,更是喜出望外:“原来兜兜转转了一大圈,竟然在她的手里。那她看到卷册上所写的笔墨了?她是不是恨死太后娘娘了?这下真是太好了!你我齐心,再加上雨烟在西山庄子里的助力,这一回……”
“有些事儿……”严律不得不打断宁瓷的幻想:“等你见了她之后,咱们再做商议罢。”
宁瓷连连点头赞同,许是被欢喜冲昏了脑袋,直到两人出了皇宫宫门,宁瓷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严律从西山回来后,好似神情不大对。
许是今夜格敏公主他们就要来了,宫里头上上下下都在准备着,皇上这会子,更是带着诸多大臣们在皇极殿那儿等着,各处兵将把四处宫门全部严防死守。
只是不知,金人大军到底还要几时才能到达。
宁瓷心底明白,严律之所以这会子能带自己出宫,正是因为他是皇上身边的人,是为西山,乃至金人大军左右周旋的重心。
再看看严律那张异常冷峻且紧绷的神情,宁瓷心知,他一个步步惊心走到这个地位的权臣,诸事万般谨慎和小心,是必须的。
于是,她也不去多问旁的什么,而是紧紧地被他牵在手心里,一路安心地跟着他来到了忆雪轩。
忆雪轩她也算是来过两回了,可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个后院儿。
后院儿早已被清了人,只有一个个打手一般的护院在这里前后守着。他们一个个神情紧绷,如临大敌,只是在见到宁瓷的时候,还算是和缓了几分,恭恭敬敬地对她称了一声:“恭迎公主殿下。”
宁瓷心头隐隐一沉。
这帮人,怎么不喊自己嫂子了?
但转念一想,这些人看上去面生,好似不是严律的那帮弟兄们,因而有些称呼,也是不便乱喊的罢?
虽是这般想的,但宁瓷的心头,还是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不高兴。
严律牵着她来到一座幽静的雅间,给她沏了一壶好茶后,方才道:“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把她带来。”
“她现在在哪里?”宁瓷不安地问。
“还在宗人府。”
宁瓷慌乱地想着:哦,是在宗人府。她既然喜欢燕湛,两人这些时日没有见面,指不定又是一番互诉衷肠。
更何况,两人又有了夫妻之实,腹中孩子如何,几个月了,有没有身子反应,肯定也是要跟燕湛说一说的。
宁瓷忽而又想到,当年妹妹雨烟求自己替嫁北上入幽州的时候,就是说起过,她是有了喜欢的情郎,不愿再做太子燕玄的笼中雀,方才给自己下跪,求自己替嫁来着。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跟燕湛好上了。
……
宁瓷将过往曾经的这些反反复复地回想着,心头一会儿惊喜,一会儿哀伤,一会儿感慨,又一会儿担忧的。
直到严律沏的那一壶好茶都凉了,方才听见雅间外头,传来有人走路的声音。
宁瓷心头一慌,继而一喜,刚刚放下手中的茶盏,那雅间的门,便被打开了。
简雨烟那张震惊到慌乱的脸,就这么出现在宁瓷的眼前。
宁瓷的双眸忽地被水雾笼罩,鼻尖酸涩,满腔的思念和难过,仿若一击击拍打在心头的浪潮,将她全部的情绪拢上了最高。
她缓缓地站起身来,看着简雨烟的那张脸,她一步步地,缓缓地,走上前去。
雨烟稍稍圆润了一些……嗯,她有身孕,圆润一点儿好。
雨烟的肤色好似比几年前要黯淡一些……嗯,她寻常在外生活,不似当年的大家闺秀,千金小姐,身边帮忙伺候的人虽有,终究是没有在简府生活的那般周道,有些事儿,也许她不得不自己操劳。
雨烟好似过得比自己沧桑了几许……嗯,这些年的颠沛流离,不似自己在慈宁宫里这般安稳,再加上她喜欢的情郎燕湛又入了宗人府,她又被送往西山庄子,这么一来一回地前后折腾,指不定会疲惫许多。有些沧桑浮现在她的脸上是正常,只需今后她与自己姐妹团聚,自己可以给她多多调理一些个时日,便能养回原来的鲜嫩俏丽模样。
可是……
可是,我的好妹妹雨烟,你怎么……你怎么看到我,却后退了几步呢?
幸而严律直接退出,关上了房门,简雨烟再怎么胆怯后退,也只能后背抵着房门,再也退无可退了。
宁瓷一个心头酸涩,几个快步上前,一把抱住简雨烟,她难过地落泪道:“雨烟,我的好妹妹,我终于见到你了!”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你在家门被灭的那场虐杀中也死了,我一直都好难过,一直都好愧疚。”
“天下之大,我一直以为,我的至亲已经全部成了九泉之下的冤魂,我日日夜夜都盼着哪天大仇已报,好追随了你们而去。”
“雨烟,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狗作者:我这双死手,能不能快点儿写啊!!!搞快点啦!!!
第123章
简雨烟却是在恐慌中,怔住了。可见着宁瓷竟然直接抱住了自己,还说了这番言辞,她心头的恐惧,堪堪松缓了几分。
可她口中的言辞,却不似宁瓷那般温和了。
她讥讽道:“呵,简雪烟,你还真是跟当年一样,一遇到什么事儿,就喜欢抱着我。”
宁瓷愣了愣,旋即,却是擦着眼泪笑了:“果然是我的好妹妹雨烟,你这伶牙俐齿的嘴巴,还是跟当年那般不饶人。”
简雨烟眉眼一翻,挣脱了宁瓷,她直接走到一旁的案几那儿,给自己斟了一盏茶,一口饮尽后,方才道:“我是听那个严律说,到这里来可以吃到免费的好酒好菜。没想到,却见到你了。这人也忒不地道了,白瞎了一张人模狗样的脸。”
宁瓷坐到她对面,笑了笑,道:“也许他是想给你个惊喜呢!雨烟,不可以这么说他哦!严律他……你可以喊他一声‘姐夫’呢!”
简雨烟那只端着茶盏的手兀自一顿,旋即,却是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一声:“那你俩可真是般配。”
宁瓷的心头莫名一怔,总觉得她这话说的……有些怪怪的。
但这会子,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宁瓷的头脑,她没有让自己深想多少,而是开心地道:“从西山到宗人府,这么长时间你饿了吧?你想吃什么?跟我说,我让他去准备。他这里的酒菜都是按着咱们金陵那边的口味来的,我尝过……”
简雨烟将茶盏往桌案上重重地一放,发出一声脆响:“简雪烟,你这是在炫耀?”
宁瓷微怔了一瞬,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简雨烟的神情着实不耐,但她想着,从前两人的言辞语气跟现在没有什么差别,便又笑了笑,道:“怎么能是炫耀呢?三年多未见,你我之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哎,燕湛为何原先都不跟我说你还活着的事儿呢?让我难过了这么些年。”
“呵。”
“雨烟,你跟我说说,当年你是怎么逃出那场虐杀的?”宁瓷关心地问:“我听严律说,咱们简家上下无一逃过那场惨案。有的不在府中的,也被那些个贼人……”
“哦,我提前出府了。”简雨烟打断了宁瓷所言。
自从乞巧节那天晚上,严律跟宁瓷说了所有的情况后,宁瓷总觉得,有些事儿说不通,不对劲。就比如简雨烟所言的这句“提前出府”。
于是,宁瓷不解地问:“可是我听说,咱们简家亲戚,当时不在府中的,在其他地方住的那些族人,也被那些贼人给寻了杀掉,无一逃脱。你当时躲哪儿了?咱们可真的要好好感谢这个收留你的人。”
“我当时在燕湛的宅子里。”简雨烟淡淡地道:“爹爹骂我,娘亲还要打我,我无处可去,无人可疼,就直接去找燕湛了。”
宁瓷愣了愣:“他们做什么要骂你打你?”
话是这般说的,可宁瓷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严律对她所言的那些灭门起因是简雨烟一事。也是直到这时,宁瓷的心和思绪,已经全然冷静且清晰了下来。
谁曾想,简雨烟根本没有按着宁瓷的思路在走,这会子,她直接冷哼了一声,讥讽着道:“我从小到大,爹娘想打我就打我,想骂我就骂我,还需要理由的么?在外头,我是堂堂简家千金,在府中,我过得那是个千金小姐的日子?呵。”
宁瓷回忆起往事,并不记得爹娘曾打骂过她。只在她淘气且做了一些出格之事时,训斥过她几回。但人人都是从小儿成长到年少的,谁不曾被爹娘训斥过呢?
宁瓷宽慰着道:“雨烟,也许你误会爹娘了。可能只是一些个训斥而已,我也被爹娘说过好几回呀!”
“你在说什么啊?!”简雨烟不悦着道:“罢了罢了。从小到大,你一直都是爹娘的心头宝,他们眼里,只有你一个女儿,不曾有过我分毫,你自然是不知道我被怎样区别对待的。”
“是……有发生过什么吗?”宁瓷努力回想,也没有想到一星半点儿。
“比如你养的那个雪宝儿,我讨厌极了那只死猫,可就是因为你喜欢,我怎么抗议爹娘都站在你这边儿。我直接告诉他们,若是让我发现雪宝儿跑到我屋子里来,我直接掐死它!结果,爹娘立即就开始数落我。凭什么?!”
宁瓷苦笑着道:“我知道你不喜雪宝儿,所以平时都小心看护,它也不曾去过你的屋子啊!”
“还有你买的那个糖小猪,我的糖小猪没你的好看,我想要你的,你不给。咱俩争执了好一会儿,你给我了,你记得这事儿吗?”
“记得的。”宁瓷扯了扯嘴角,露出艰难的笑意:“我把糖小猪给你后,你直接丢在地上了。”
“不过就是丢在地上罢了,也不知道是哪个贱蹄子跑去告诉爹爹了,爹爹回府后就把我说了一通。凭什么?!”
宁瓷耐心解释道:“你记得吗?那段时间爹娘总是说,外面闹饥荒,好多百姓吃不饱饭。你在那个节骨眼上浪费了一根糖小猪,爹爹自然是生气了。”
“是!是!是!”简雨烟冷笑着又喝了一盏茶,方才讥讽道:“你向来都能理解爹娘,都为爹娘说话,爹娘自然是喜欢你了。反正呢,寻常有好的,他们都想着你。寻常出了什么不好的,他们马上就开始数落我。”
“雨烟,过去的这些,就忘记罢。”宁瓷隔着茶壶,轻轻地握住简雨烟的手,真心地道:“爹娘已经不在人世了,有些过往就不要去执念了,好吗?再说了,寻常有个什么好的,不都是你我各一份儿的吗?”
简雨烟直接抽回自己的手,冷冷地道:“对啊,确实有什么都是你我各一份儿,可你仔细想想,府中上下有几个人是能瞧得上我的?大家都说我没你长得好看,没你个子高,没你温柔体贴,没你端庄贤淑,没你沉稳好学,更没你听话乖巧去学针术和药草!所有的人,上到咱们的长辈,下到府中的侍婢小厮,他们统统都在拿你我做比较!好似我活的,就是你的影子,我样样不如你,样样都要被你压一头,凭什么?!”
“那是他们的言辞,跟你我之间并无干系的啊!”宁瓷着急地道:“可是,旁人也曾说过,我不如你能言善辩,我不如你可爱活泼,你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好玩儿的,有趣的,你什么都知道。若非你,我根本不知道外面有怎样有趣的天地。雨烟,这不是我压你一头,而是你我之间,各有长处而已。”
“呵,你说得好听罢了。”简雨烟恨声道:“每次宫中设宴,上到皇上皇后太后,下到各位臣子,大家都喜欢听你弹古琴,跳独舞,没有一个人是能把眼光看向我的,除了燕湛,没有一个人!”
宁瓷愣了愣,赶紧解释道:“雨烟,你忘记啦?原先大家也想看你的才艺,可你死活不去,每次都把我推上前。轮到你了,不论乐师怎样弹奏,你都不肯跳舞,就站在原地动也不动,时间久了,大家才不让你跳的啊!”
“你让我怎么跳?!”简雨烟忽而尖声吼道:“你都跳得那般完美了,所有人都对你赞不绝口,我还能怎么跳?!皇上更是曾说,你的古琴堪比御乐坊的乐师,在那种情况下,你让我怎么弹?!”
“宫中设宴,不过是图一个乐子,其他名门千金们,不也是各展才华的吗?有的琴艺根本不如你,还不是上去弹一下,也能获得一些个赞美的啊!设宴而已,又不是真的在比拼什么……”
“因为其他千金们,家里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姐姐!”简雨烟轰然站起身来,冲着宁瓷尖叫道:“有的人,就算是有长姐,那也根本不是双生!凭什么?凭什么我跟你是双生,却模样不如你?凭什么我跟你是双生,大家都夸你好看?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宁瓷也站起身来,想要安抚简雨烟的情绪,怕伤着她腹中的胎儿,奈何简雨烟这会子情绪正上头,不带宁瓷开口说点儿什么,简雨烟恨得全身颤抖道:“从小到大,每次咱俩出现在太子身边,他眼里看到的,只有你。每次咱们去面见皇上皇后和太后,他们开口询问的第一句,定然是你。就连学堂里的先生们,每次抽背古诗词,他们也定是先喊你,再叫我。每一次!每一次!没有一次是我在你先的!”
“好了好了,雨烟,这些过往就当过去了好吗?”宁瓷走到她身边,试图去拉她的手,却被简雨烟直接甩开了,宁瓷只好宽声道:“你我好不容易重逢,这些个不愉快的过往就不提了,好吗?”
谁曾想,这句话一说,简雨烟却直接落下泪来,她瞪着一双透红的,愤怒的双眼,对宁瓷道:“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我真的好恨你?”
宁瓷一愣,她还真不知道。
“我恨你跟我相似却又不相似的长相,我恨你总能沉下心来研习针术和药草,我恨你就像现在一样,一次次地在我和旁人有冲突的时候,在一旁做和事佬!我恨你事事都要压我一头,还装作一脸无辜地冲我笑!”说到这儿,简雨烟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却转而道:“其实简雪烟,你也恨极了我罢?”
“我何曾恨过你?”宁瓷真觉得自己百口莫辩,无处说起:“你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家人,我做什么要去恨你?”
“呵,你少装一副无辜的样子了!”简雨烟冷笑着道:“你真是跟几年前一样,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般虚伪!”
“雨烟,你一定要在我们重逢的第一天就说这些莫须有的吗?!”宁瓷终于厉声道了句。
“呵,你若是不恨我,你做什么学了针术后,就天天拿那些个讨厌的金针来扎我?!你真当我忘记了?你真当我是个傻子?!”
“娘亲说过,研习针术就要多加练习。我是在自己身上练习之后,才去对你施针的!而且我不是故意扎你的,我是想着,我每次都能吃糖糕和果子,你总是吃不上,好可怜,我就在自己身上练了之后,想要为你治一下这个病根的!”
“哟,我的好姐姐还真是冰雪聪明,当年真是神童盖世哇!我那顽疾就连娘亲都只能缓和,不能根治,你才研学个几大天啊?就在我身上乱扎,想要给我根治了?!”
“那个时候我还很小啊!根本不懂得这些,我当时只知道,自己在身上练习了,有把握了,才去给你扎的啊!”
“所以,我被你扎得这里疼,那里疼的,爹娘却一个劲儿地夸奖你。我被你扎得疼到不行,哭得不行,他们却在数落我,嘲笑我!凭什么?!你还真以为你是好心吗?”
“好,雨烟,对不起。今后我不论做什么,都征求你意见,你若说不愿,我就不会再做,好吗?”
“今后?!”简雨烟“哈”地嘲讽了一声,旋即,却冷着脸,寒着声儿,道:“谁跟你谈今后啊?!简雪烟,我告诉你,我早就恨透你了!我根本不知道那个严律竟然带我来这里是为了见你!他果然跟你很般配,多管闲事招人嫌!我若是知道,我直接一头撞死在宗人府里,我也不愿看你一眼!”
宁瓷大震:“雨烟,我们三年多没见,中间又隔着家门被灭,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爹娘在九泉之下若是听到了,他们该有多寒心啊!”
“呵,他们生前你在那顾全大局说好听的,他们死后,你还在这般假惺惺的说话啊?”
宁瓷心头的一股子怒火缓缓点燃,她不想姐妹重逢变得这般难堪,可简雨烟的这番话,真真是让她气得说不出半个字儿来。
“告诉你罢,简雪烟,”简雨烟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我不仅恨透了你,我就连爹娘都恨死了!我恨透了他们把你我生下来,我恨透了跟你双生,我恨透了曾经跟你竟然一起在娘亲的肚子里!对于那两个人,死了便是死了,反正人终有一死,不过是或早或晚罢了。”
宁瓷只觉得全身的血脉被简雨烟的这些话给冰透,整个身子着实颤抖。她寒声道:“雨烟,我劝你留点儿口德。爹娘生养我们,恩情如山海,咱们今生没有机会报恩……”
“要报恩的是你,要讲孝道的是你!跟我无关!”简雨烟冷笑着道:“全族上下所有人,真的是所有人,都在拿你我做比较。他们都在说你的好,都在数落着我的不是,这些源头是从哪里起的?还不是爹娘说出去的?!从小到大我事事被你压着,没有一次是能被他人看得起的,你自然不懂我心里是什么感受了!”
“我也不是什么都压你一头啊!”宁瓷的心已经凉透了,可她还是辩解着道:“当初,皇上太后他们钦定太子妃,选的是你,不是我。你想啊,如果你在旁人眼里真的那么不好,他们为什么还要选你呢?太子妃的身份,自当是要在世间女子里,选择最好的那一个。”
“瞧瞧,瞧瞧!我的好姐姐当年真的是端庄贤淑啊!明明燕玄从小到大喜欢的人是你,你也知道你自己一定是未来的太子妃。可那太子妃头衔落到我身上时,你竟然不难过,不心痛,竟然当初还在为我高兴!简雪烟,你还真是高尚啊!”
“小时我不懂得男女情爱,虽然知道太子妃人选可能是我,但,如果不是我,我也没有什么难过和失望。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当燕玄是兄长,并非儿女情长,所以并非是我高尚。雨烟,你真的要误会我到这个地步吗?”
“呵,简雪烟,实话告诉你罢,你知道当初为什么那个太子妃头衔落我身上了吗?”
“因为皇上太后他们南下住咱们府上的那段时日,你可爱,乖巧,讨人喜欢,逗他们笑,他们自然是选定你了啊!”
“因为,我巴结了太后娘娘。”简雨烟轻笑一声,道:“因为我恨透了家里上下所有人,我就把爹爹藏在书房里的一样物什,交给了太后娘娘。只要给了她这个,所有人,都不可能再看不起我了!至于后果如何,又与我何干?我没有什么别的愿望,我只希望那些个看不起我的,那些个平日里奚落我的人,统统给我消失!”
宁瓷的大脑一声轰鸣,严律对她所言的那些个真相,再度在她脑海里浮现。
可她还是死死地盯着简雨烟,不甘心地,全身颤抖地问了声:“是什么物什?”
“你还记得金雕飞镖吗?”简雨烟笑着道:“爹娘曾背后说,这个东西绝不能让外人知晓,更不能让太后娘娘知道。既然他们想藏,我就偏不让!”
“你知不知道金雕飞镖是什么?!”宁瓷气愤至极地道。
“是太后娘娘的私有之物,可能跟金人有关,但又如何?大虞已经完蛋了,未来的天下是金人的,我把这个东西献给她,她定然能保我一世荣华!爹娘藏着这个是要做什么?他们简直是对太后娘娘不忠,对大金不义,巴着一个腐朽至极,内里肮脏混乱的大虞不放的窝囊废!”
“啪!”愤怒至极的宁瓷,她直接扬起手来,冲着简雨烟的脸颊,狠狠地用力地扇了过去。
第124章
简雨烟捂着瞬间红肿的脸,怔愣了三五个呼吸间,方才像是发疯了一样地尖叫:“你竟然敢打我!”
手心里的镇痛感,带着火辣辣的麻,仿若这一巴掌打的不是简雨烟的脸,而是宁瓷自个儿的心。
此时,她咬牙切齿地恨声道:“若非你给太后娘娘献上金雕飞镖,咱们简家上下近百口人命也不会惨遭如此浩劫!你竟然还没有一丝半点儿的悔意?!简雨烟我告诉你,你恨我也就罢了!可你现在身上背负着的,是近百人的人命债!我今儿打的就是你!”
“我跟你拼了!”简雨烟崩溃大叫着扑向宁瓷,口中还骂骂咧咧地道:“你有什么资格打我?!你以为你现在是个公主,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么?你在皇室宗亲里头,算哪根葱哇?!人家皇上祭祖都不带你,你还真以为有个公主头衔,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啊?!我告诉你简雪烟,我最恨你这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来数落我!我何错只有?!金雕飞镖献上去了又当如何?灭门咱家的是那三个山匪,根本不是我!”
宁瓷念在简雨烟的腹中还有胎儿,不便如此剧烈拉扯,她只是轻轻巧巧地让开了去,简雨烟顿时扑了个空。
可新仇旧恨全部堆积在简雨烟的心口,她那双通红的,充满恨意的双眼仿若死死盯着仇人一般,再度尖叫着冲向宁瓷。
许是她怀有身孕,动作终究不如宁瓷轻巧,宁瓷瞅准间隙,对着她的另外一边脸颊,再度用力地扇了过去!
瞬间,又是一大片红肿在简雨烟的脸上浮现。
“第一个巴掌,打的是你对爹娘大不敬。第二个巴掌,打的是你的愚昧无知害死了近百口人命!简雨烟我告诉你,你生生世世,死多少回,都偿还不了你的罪孽!”
“我杀了你!!!”没曾想,简雨烟竟然是有备而来,带了一把短刀在身上防身,随着这一声尖叫,她抽出短刀,直接冲着宁瓷的面门刺来!
宁瓷大惊失色,她再也没想到,多年前,两人就算是闹了矛盾顶多是个拌嘴而已,绝不可能动刀子。多年后的如今,简雨烟竟然能对自己拔刀相向!
她震在原处,简雨烟的速度极快,可严律的速度更快!
雅间的门轰然撞开,严律带着三五个壮汉冲了进来!他以极快的速度反剪了简雨烟那只拿着短刀的手腕,短刀自然滑落,那三五个壮汉再是微微踢了一脚她的双膝,简雨烟登时被这些人摁押着,冲着宁瓷下了跪。
她崩溃地哭喊着:“从小在府中,你跟爹娘就不待见我!现在没了爹娘,你竟然还这般欺负我,造谣我!简雪烟,我恨你!我恨死了你!我恨不能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我跟爹娘何曾不待见你了?”宁瓷的手脚冰冷,仿若血脉尽失一般,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就连此时,严律来到她身边,将她拉到怀里紧紧地抱着她,以防简雨烟再度发作伤害她,可宁瓷还是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她痛苦地道:“我根本不喜欢针术和药草,可我只是想让你能多吃一口糖糕不那么痛苦,才跟着娘亲后面学了那么多年。你说我扎你了,可我每次拿金针给你施针之前,我已经在自己身上尝试了千百回!”
简雨烟被壮汉们摁押着,可她还是不住地挣扎道:“你少在那假惺惺的了!”
“你说爹娘不疼你,可每回爹娘要给咱们买个什么,都是先问你喜欢什么款式,想要什么色泽。都是你先选了,挑了,才会轮到我!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是我姐姐,你是妹妹,我理应让着你!”
“因为我喜欢的款式你不爱,怎么到你口中,好似说得自己多委屈一样!”
“你我从小到大,从衣着,到首饰,从脂粉,到出行。哪一样不是爹娘先问问你,再考虑我?爹娘一直都很疼你,可你每次都要做一些个出格之事,难不成,还不能说你两句?在我记忆中,爹娘从未对你动过一次手,根本不曾因为你做了错事,就对你动过一根手指头!”
“他们打我了!只是你不知道罢了!你跟着太后他们来幽州了,你自然不知我被打得有多惨!没有人在乎我的感受,没有人听我的想法,若非燕湛,我早就被那三个莫名其妙的山匪给杀了!咱家上下那样多的人都被杀了,那只是天意!谁让爹娘他们不顺着天意,归顺太后,归顺大金的?!人不灭他们,自有上天来灭!”
“如果爹娘打你,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你给太后献上了金雕飞镖!你弃全家人的性命于不顾,你只是为了巴结太后,想要一世的安稳荣华,可你想没想过咱家上下那样多的人的性命!你想没想过,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山匪灭门,而是太后痛下杀手!”
简雨烟怔愣了一瞬,却听见宁瓷又斥声道:“我们全家这场灭顶之灾,不过是来自于你所谓的不甘心,不过是来自于你心头对家人的恨!可这些恨,只不过是你自己凭空捏造,胡乱臆想的结果!简雨烟,我曾在心底一直感恩上苍,我来到人世间的时候,有你在身旁作伴,你我和旁人不同,终究是有着相依相伴的共同血脉。可是今儿看到你这副肮脏下作,不知爹娘恩情,不知族人安危,不知国之大义,不知天地正道为何物的嘴脸,我现在的心情……就跟你刚才所言的那番心头恨……一样。我想到我身上流的血脉,竟然跟你是同生同出,我都感到恶心!”
“哈哈哈……简雪烟,既如此,你我从今往后,恩断义绝!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永生永世,绝不再见!”简雨烟愤愤然地说着,可止不住的眼泪,却是轰然而下。
宁瓷将眸光偏向门外,不愿再去看简雨烟一眼,可她周身的颤抖却是更甚了几分。
不待宁瓷回答,严律直接冷冷地道:“你所谓的生生世世,跟阎罗王说去罢!把她押入刑部大牢!”
“是!”壮汉们像是拎着一只脆弱的鹌鹑一般,将简雨烟拖走了。
也是直到这时,简雨烟才反应了过来:“好哇,严律!你是个叛徒!你根本就不是太后娘娘的人!你他娘的就是个骗子!你跟简雪烟二人蛇鼠一窝,都不是好货!太后娘娘,您被骗了!您被骗了啊啊啊……”
她愤怒的谩骂渐渐地消失在门外浓墨的夜。
直到简雨烟的声音消失后,宁瓷整个僵住了的身心,才稍稍松缓半分。可这么一松缓,崩溃了这么长时间的情绪,一下子仿若奔涌的山洪,顿时倾泻天地。
她伏在严律的怀中,大声痛哭了起来。
严律心疼地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脊,拍着她,直到她哭够了,哭累了,方才在她耳畔轻声安慰道:“哭出了好点儿了吗?”
宁瓷难过地摇了摇头,止不住的眼泪还是在往外奔流:“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今儿这般结果了?”
严律拉着她到一旁的圈椅中坐下,他依旧抱着她,让她坐在自个儿的腿上,用自己的衣袖为她擦着流不尽的眼泪,心疼地吻了吻她那双哭得红肿的双眼:“是有预感,但是,也没想到她对你的恨意这样深。”
“你是什么时候有这个预感的?”宁瓷身心俱疲地在他的脖颈间依偎着,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带给她些许的力量:“从你知道家门被灭的真相开始吗?”
“不是。”严律吻了吻她的额头:“是今儿在西山庄子里。”
宁瓷愣了愣,仰起头来瞧他:“她在庄子里怎么说我的?”
“我跟她没有提到你,但是,她曾说了一句话,让我觉得事情不大妙。”
“什么话?”宁瓷着急追问道。
“她说,‘有的人,跟我长得相似,却能在慈宁宫里吃香的喝辣的’。当时我就觉得有点儿不大对劲了。”
宁瓷的眼睫垂了下去,在他的脖颈间拱了拱,难过着道:“原先我不知道你和弟兄们的时候,一直都在想,只要我报了大仇,我就自刎,好把这条偷来的命还给她。”
“她不值得。”
“嗯。”宁瓷用力地点了点头,抬起眉眼,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道:“现在我有你了,其他任何人,都不值得。”
严律心头一暖,对着她哭得红润的唇瓣轻轻地吻了吻:“饿不饿?想不想吃点儿东西?”
“我不想。”宁瓷缓了缓情绪,道:“时候不早了,我赶紧回宫罢?不知道金人大军他们什么时候来,我得回去先准备着。刚才出宫之前,我给太后喂下了幻药,等会儿回去还要叫醒她。”
“前边儿皇上得到消息,金人大军已经到了沽水对岸。他们的传令兵来报,说是夜深露重,水流湍急,怕有什么不利险况发生,打算就地驻扎,明儿一早再来。”顿了顿,严律又道:“但这只是他们的说辞,我们很担心这帮金人会不会来个夜袭,现在已经全城上下准备备战中了。”
“那你呢?你要不要去准备什么?我是不是耽搁你正事儿了?”宁瓷担心地坐直了身子。
严律笑着道:“我的人生里,只有你是正事儿,其他都不是。皇上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他知道我这边在忙四殿下之事,不会多言什么的。”
“那你跟我说说,你今儿去西山庄子里发生了什么好吗?”宁瓷抚着他的侧脸,担忧着道:“我总觉得,你今儿从那边回来后,神情不大对,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
“……不是。”严律的双眸看向宁瓷。
却让宁瓷意外的是,自己的情绪好不容易平复了,怎地在严律的双眸里,竟然看到那倏然而起的潮红和水雾?
“那发生什么事儿了?”宁瓷看着严律的神情,她的心好似被碾压了一般,跟着抽痛了起来。
“洛江河……没了。”
宁瓷只觉得大脑轰然一震,没听懂:“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各位宝宝们,祝大家九月快乐,一切平安,健康,天天爆金币~~~~
第125章
严律痛苦地将洛江河的事儿告诉了她。
洛江河被人劫了捆绑丢在西山庄子门口。
洛江河全身被打得遍体鳞伤。
洛江河见到严律,为了不出卖他,开口闭口骂严律是太后的狗。
洛江河成了严律的替身,一个名为“奸细”,替严律遮挡了所有质疑的替身。
这些事儿,听得宁瓷从震惊,到崩溃,再到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度奔腾而下。
她跟洛江河接触不多,只知道这人一直都非常起劲儿地喊自己“嫂子”,但她痛苦的是,洛江河这个人的存在,是她从阿酒口中得知的。
现在洛江河身陷西山庄子,必死无疑。阿酒那边该怎么交代?
更何况,洛江河是跟着严律从金陵来的幽州,为的也是帮自己报家仇。她听阿酒说,洛江河曾发愿,不把简家大仇报了,他就绝不成婚,因而才耽搁了阿酒。
若非这么一遭,他在金陵城应该早已结婚生子,生活得好好的,绝不可能有性命之忧。
所以……
宁瓷非常痛苦地落下泪来:“若非你们帮我简家报仇,他也不会落得这般地步……洛江河,是我对不起他。”
“在我离开那个铁屋子的时候,洛江河口中虽然是在谩骂,但他言下之意,是透露给我一个讯息。”
“什么讯息?”
“他用暗语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严律顿了顿,方才道:“木峰子。”
宁瓷蹙眉深思,口中喃喃地道:“木峰子……这名儿,好熟悉。”
“太子殿下的死卫之一。”严律提醒道。
宁瓷顿觉大震,她不可思议地,震动地望着严律:“燕玄?真的是燕玄做的?!”
“不错。”关于对燕玄的立场,严律对宁瓷丝毫不曾隐瞒:“燕玄早就想对我动手了,只可惜,目前金人之事,他不好动我分毫,便从洛江河开始下刀。”
“可是燕玄他……”宁瓷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她心底里非常清楚,严律说的应该是对的。但是,从小到大她一直认识的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不管她怎么联想,都很难跟这个幕后下死手的人联系起来。
“因为洛江河的关系,他曾折了他的死卫之首南洲子。”
“可南洲子是自己作的孽啊!”
“洛江河之于我,就像是南洲子之于燕玄。纵然南洲子曾犯下这些罪孽,理智让燕玄将他处死了,可从情感上来说,燕玄一定是要为南洲子报仇的。”说到这儿,严律将墨漆一般的眸子望向宁瓷:“接下来的一切,我都要万般小心谨慎,否则,他下一步,还要动我的弟兄们。”
“让大家避一避罢!”宁瓷着急地坐直了身子:“他们现在是皇上的锦衣卫,那就直接告个假,又或者……”
“现在幽州城内兵力不够,皇上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放人。”严律手捧着宁瓷的脸颊,认真地对她道:“洛江河出了事儿,弟兄们一定会非常小心谨慎。但是雪烟,我现在担心的是你。”
“你担心我作甚?!”宁瓷着急道:“燕玄对洛江河痛下杀手,确实是给你一个警告。但是,他就算是动其他弟兄们,最终目的,是你啊!”
“金人大军撤兵之前,燕玄不会对我动分毫。我不会有事。雪烟,我真正担心的,是你。这两人金人跟太后之间接触过,就可以对太后动手了。只要太后一死,雪烟,我让弟兄们立即把你送往太湖小蓬莱。你们直接去那边避一避。到时候,我对皇上说,你三年多未归家,想回金陵城去看一看,让弟兄们护送前往,皇上应该不会拒绝。”
“可是你呢?”宁瓷颤抖着道。
“我还不能走。”
“可是……”
“我答应你,只要金人有撤兵的苗头,我立即就夜逃出城,好不好?”严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并对宁瓷撒了个谎。
“不行!我总觉得你是在骗我!”宁瓷站起身来,离开他的怀抱:“我怎么觉得,你所言的这些都像是故意哄我的?”
“我何曾骗过你?”严律苦笑道。
“还有我爹爹的卷册怎么办?既然在雨烟那边,现在你把她关到刑部大牢去了,那爹爹的卷册该怎么拿到?”宁瓷只觉得自己一团混乱:“总之,我还不能走!”
“既然我要深入西山庄子,肯定还要来回去几趟的,到时候我去简雨烟的屋子里找就是了。”严律如实道:“我甚至想了,若是找不到也没事儿,皇上已经说过了,西山庄子终究是要毁掉的。如果那一块非常难办,皇上打算直接放火烧山。”
宁瓷倒吸一口凉意。
“因为西山那边有大量硝石,西山庄子里也有大量的硫磺。到时候一旦放火烧山……”
“西山会炸毁……可是,西山距离幽州城这样近,到时候会不会伤及城里百姓?”
“皇上的意思是,如果走到这一步,应该是我们已经挡不住金人大军了,这是最后的法子。不过在这个之前,他会提前疏散城内百姓。”严律担忧着道:“其实,听到风声的一些个官宦人家,已经有不少逃出城了。”
“那你呢?”宁瓷颤抖着道:“你明着身份是太后的人,暗着身份是皇上的人。西山那一块需要你来周旋,到时候会不会……”
“不会。”严律虽然也想过这般最坏境况,但面对宁瓷,他还是耐心宽慰道:“这些天,皇上都在计划这件事,我们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了,不会出事的。”
“可是……”
怕宁瓷再继续深入问下去,严律自个儿都无法回答,他赶紧扯开了话题:“雪烟,我想提前跟你说一下,待得大仇将报,金人退军,我虽然会想办法全身而退,但是燕玄那边……我想为洛江河报仇。”
“你怎么报?!”宁瓷总觉得严律这人胆子太肥了,不论是西山那边,还是燕玄那边,还是金人那边。
她承认,若非严律有勇有谋,他也不可能走到如今的地步。
但现在她在他身边看着,望着,却因为她太过在意,所以她太过恐慌。
“燕玄既然有想成之事,我就让他不要成。又或者,他不想做的事,我会让他达成。”严律正视着她,将心底的计划全部隐瞒了:“至于该如何报仇,我还没想好。等金人之事结束了,再说罢。总之,燕玄我不会放过他。”
宁瓷怔怔地看着他,她哑口无言。
“还有简雨烟。”严律坦诚地对她道:“虽然她是你的妹妹,虽然她是简家人,但是……我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留她的性命。”
宁瓷忽而想起前世,在那个着了火的小佛堂里,怪不得严律会那般憎恨燕玄,也那般憎恨戴着“简雨烟”头衔的自己。
她甚至明白,严律所言的那番报仇,也许跟夜袭有关,也许……他最终还是要走上起兵之路。
宁瓷心头五味杂陈,混乱至极,她咽了咽心头的苦水,方才对他道:“燕玄之事,你自己做决定就好。但是,可不可以留雨烟一条性命?”
严律怔了怔,不解地道:“简雨烟的愚昧无知害死近百条人命,她本就不当活在这个世界上,更何况,她刚才口口声声都在说的是恨你啊!”
“我知道。”宁瓷哀求道:“但是,我们简家上下已经没有旁的人了。她终究身上流的是简家血脉啊!”
严律冷冷地笑道:“她根本不配为简家人!”
宁瓷拉了拉他的衣袖,缓声道:“这我都知道。但是,你不觉得直接杀了她,太过便宜她了吗?就让她带着罪孽的心,这辈子忏悔恕罪,不是更好吗?”
“你看她有没有一点儿忏悔恕罪的样子?”严律反驳道。
“慢慢来啊!你刚才没听见她说吗?她一直以为是那三个山匪灭的门,看来她根本不知道是太后娘娘做的事儿啊!虽然我刚才跟她说了,但是,她这会子根本听不进去。等她心头平息一段时间,我再跟她说真相,也许她就能接受了啊!”
“她都说了,生生世世都不想再见到你,你还怎么跟她说真相?雪烟,有的人犯了罪,适合用今生恕罪忏悔,或者戴罪立功的法子来应对。但是有的人,比如简雨烟,她就算是死,都恕不了她的罪孽!”
终于,宁瓷着急了:“我知道她恨极了我,可她太多的恨,是她的不理解和误会造成的啊!现在她已经把她的恨意都说出来了,那今后,我可以慢慢跟她解释啊!”
“她的误会和不了解都已经那么多年了,你真的以为能解释得通吗?”严律耐心地道:“也许换做其他人还有一线可能,但是她简雨烟,绝不可能!而且,简雨烟犯下这般罪孽,她总不能什么都不去偿还罢?!”
“可以让她出家做姑子,让她这辈子一心向佛来恕罪。”宁瓷再次哀求道:“又或者,咱们再狠心点儿,她孩子生下来后,我们抚养,或是送人,让她这辈子见不到自己的骨肉,这多可怕啊!是不是?咱们也让她尝尝,什么是失去至亲的滋味,好不好?”
“雪烟,老实说,简雨烟这种人,就算是把她孩子送人,让她这辈子见不到,她都不会有丝毫感觉的。”严律直白地道:“她根本不在乎她的爹娘,不在乎近百口人命的族人,不在乎同血脉的你,她甚至都不在乎跟她相恋多年的燕湛。她压根儿就是个没有心的人,怎么可能还会在乎她的孩子呢?”
“你为什么这么武断呢?!”宁瓷不悦地道:“或许你根本没有我这样的体会。我跟她来到人世间,是共同连着娘亲的血脉,是共同跳动着彼此的鲜血。虽然刚才我对她说了那番话,但是这种共同命运的感情,你是不会懂的!”
“雪烟,或许我是不懂双生的情感,但是我知道,什么叫做杀人偿命,什么叫做罪孽深重。雪烟,对于她这种人,我们怎能用慈悲之心,去感化她呢?若要感化她,只有刀斧,只有白绫,只有毒酒,只有火海和乱箭。”
宁瓷不可思议地看着严律,看着他平静地对自己说着刀斧,白绫,毒酒,火海和乱箭,她的脑海里,想到的全是前世那个着了火的小佛堂。
“所以,我这般哀求你,你还是想要置她于死地,是不是!”宁瓷失望地,痛苦地,继而愤怒地道。
“是。”严律不愿对她隐瞒:“简雨烟不死,百年之后,我无颜去见恩公!”
宁瓷彻彻底底地对他失望了,她忽而可笑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严律,如果你真的要杀了她……那我们之间……就此止步罢。”
说罢,宁瓷心痛地看着不动如山的严律脸上,出现彻彻底底的崩塌神情后,她转身便离开了。
第126章
金人大军抵达幽州城下,是第二日清晨卯时。
彼时,皇上已经带着所有朝臣良将,在城南郊外相迎。这一夜,包括皇上在内的所有兵将们都没有办法安睡,他们生怕这帮金人来个奇袭,那这大虞就是不攻自破了。
好在,一夜安稳。
可众人没想到的是,率领金人大军前来的,除了两个副将以外,威风凛凛地骑马站在大军最前列的,却是格敏公主。
说是前来和亲,可这位格敏公主身披朱红战甲,着黑风战袍,胯下一匹赤兔战马在勒停之时,发出一声仰天嘶鸣,顿时让南城郊外的所有皇室宗亲,功臣良将们,纷纷纳罕了起来。
就连站在太后身侧的宁瓷,都在心底忍不住地惊叹。
她原以为,金人公主前来和亲,定是坐着大红花轿,亦或奢华马车,由万人保驾护航。可没想到,这帮金人大军前来时,要数这位格敏公主的战马骑得最快,冲在最前方。
在众人的议论纷纷,窃窃私语中,太后非常满意地看着格敏笑了。
格敏翻身下马,带着众多兵将,与大虞皇帝抱拳为礼,道了一声:“大虞皇帝御驾相迎,实乃我大金的荣幸。”
两方以国之重礼相互寒暄过后,格敏在人群里一扫,便对着太后颔首,继而微微一笑,道:“皇姑母!”
太后笑眯眯地走上前来,忍不住地感慨道:“格敏竟然长这么大了!上一回见你,还是……”
“那会儿我三岁,随皇兄们一起偷跑到金陵来找你,事后回去,被父皇好一通责罚。”格敏虽是笑着说,可她脸上的笑意却好似阳光下的山石,虽是暖的,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让他人亲近的冷毅。
一股子像是金戈铁马般,铮铮铁汉一般的冷毅。
宁瓷在一旁细心观察着,心头有着微微地震撼。反观大虞这边皇室里的女子,没有一个,是如她这般上得了战马,领得了大军的。
宁瓷扪心自问,就连自个儿,都不曾有这般的魄力。
早就听说大金对大虞虎视眈眈,一直都想吞下大虞广袤的疆土,看来……传言不虚。
皇上引着格敏向着城内走去,口中还不断地感慨:“格敏公主真是好记性,三岁之事都能记得清清楚楚。朕的诸多皇儿们,也只有太子才有这般好记忆。”
格敏微微扬了扬一双秀眉,双目坚定地看向皇上:“太子?就是我那未来的夫君?”
“不错。”皇上点头道。
“他在哪儿呢?”格敏毫不扭捏地回身向众人望去。
燕玄刻意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中,冷冷地观察着这些金人们,却在听到他们在讨论自己时,立即换上一副温和俊朗的笑意,对格敏点头,道了声:“本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