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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骸 阡耘 22167 字 4个月前

格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继而也对燕玄点头为礼,道:“还不错,那就你了。”

旋即,却是太后忍不住地“哈哈”笑道:“格敏啊格敏!这么多年不见,哀家一眼就能瞧出,你是被你那几个皇兄带的,这性子就跟男儿似的。”

格敏也笑了,但笑容并不张扬,也不爽朗,她只是定定地回应道:“因为我的血脉里,随了皇姑母你呀!”

此言一出,不论皇上和诸多朝臣兵将们是否处于真心,总之,大伙儿都笑了。

格敏一边向前走去,一边瞄了一眼太后的身侧,直接问:“想必,这位姑娘,便是宁瓷公主了罢。”

宁瓷点了点头,回应她一个微微一笑,道:“正是。”

格敏忽而站定了脚步,正视着宁瓷,她的脸上有着不怒自威,似笑非笑的果敢之态:“早就听我父皇说,皇姑母的身边有一个很懂药草,针术的江南奇女子,虽是民间女子,却还是被册封了公主头衔。我还听说,寻常皇姑母的身子,便是由你来调理的。”

“不错。”宁瓷的心头有着一丝不祥的浓云,缓缓笼罩。

“看着你的年岁似乎也不大,与我大概不相上下,你怎地药草,针术这般厉害的?”格敏的双眸死死地盯着宁瓷。

“我自幼跟随娘亲研习,起步得比寻常大夫早一些,练的正是童子功。不过,医理相关内容博大精深,纵是我研习多年,也不过窥得一二,寻常只是给太后娘娘调理身子,舒缓情绪,活络胫骨而已。”宁瓷的眼眸也定定地回敬着她。

“皇姑母不过刚刚到了知天命之年,也并非年岁有多大,做什么需要这番调理身子了?”格敏冷笑了一声:“还是说,皇姑母的身子,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宁瓷心头一凛,稳了稳心神,回应道:“调理身子不一定非要有什么难言之隐,有时候,是在‘养’,不在‘治’。”

格敏冷笑着“哦”了一声,就这么站定在城门边儿,不肯进城了。她摁住腰间佩剑,对宁瓷笑着说:“既然是‘养’,敢问宁瓷公主,皇姑母是打算‘养’什么呢?”

太后的脸色变了变,沉声道:“格敏,有些话,到哀家的慈宁宫再说。”

“皇姑母,格敏性子不好,遇到事儿就想当下解决,绝不拖拉。再说了,身子调理之事,有什么不能当面说的?”格敏寸步不让地看着宁瓷:“还是说,你想在皇姑母的身上动手脚,怕我们知道?”

宁瓷低垂了眼睫,没有回答,却是太后的脸上早已挂不住了:“格敏!”

宁瓷其实根本不担心,因为这几日,为了金人大军前来一事,她暂停了给太后汤药里下毒一事,只用严律给的南洋药草作为致幻作用给太后服了。

而致幻作用,遮蔽的是人的脑髓,控制的是人的心念,在脉象中是根本觉察不出来的。

唯一能通过脉象觉察的,是太后的身子目前已经有了将近八成的毒性。但宁瓷这几日,已经用针术将毒性封存在脉象之下,若非精湛的诊脉之术,是觉察不出什么的。

更何况,她从小就听她娘亲所言,诊脉之事,是大虞特有的行医之道,其他外族对这方面根本不懂。

宁瓷甚至想过,就算金人也懂诊脉之术,但若要发现毒性之事,也非易事。

更何况,太后的身子里,还有喜脉来遮蔽。

此时此刻,格敏这么一副毫不相信,不依不饶的架势,恐怕最担忧的,应该要数太后她自个儿了。

格敏只是死死地盯着宁瓷,根本都没有搭太后的腔,她忽而扬起手来,冲着宁瓷喊了一声:“达伽!”

旋即,便有一个身着褚色长袍,头戴布巾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对着格敏抚胸一拜:“格敏公主,属下在。”

“去为我的皇姑母瞧瞧,她身上,是不是被什么人沾染了邪祟。”格敏的眼眸依旧死死盯着宁瓷道。

宁瓷报之以回敬的眸光:“格敏公主当真要在这里给太后娘娘难堪吗?”

“还不知道是给谁难堪呢!”格敏嘴角微微向一侧勾起,引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意:“我的巫医达伽神通广大,不论是阴间邪祟,还是阳间小鬼,都能瞧出一二来。若是身子里有什么病痛,或是被下毒,或是被陷害一事,达伽也能精准拿捏。怎么,这位公主殿下,你到底是在怕什么?”

皇上和太子他们想要拖延时间,或者把这件事大而化之,便赔着笑,想要带格敏他们入了宫后,再商讨。谁曾想,格敏就是一个不依不饶的性子,她的双脚站定在城门边儿,这么一副架势瞧来,却是让大虞这边的所有人,纷纷恐慌不已。

若是太后身上有个什么小病小灾的,万一这位金人公主以此作为契机,发作起来,她所站的这个位置,正好可以让金人大军冲进城门。再仰头看看格敏身后的金人大军,他们没有一个是肆意闲聊的,而是个个将手摁在刀剑上,仿若随时准备一场血战。

而城内大虞兵将并没有那么多人,若是以此两相厮杀起来,恐怕不利的还是大虞一方。

此时此刻,站在人群里的严律,更是着急不已。他虽是权臣,明面上也是太后的亲信,但皇上为了不让他在第一时间展露出来,便让他扎在人堆里,暂且不要靠近。

这个节骨眼上,他靠近不了,也帮衬不到。但他作为兵部尚书,早已安排了弟兄们,以及其他兵将们,在城门楼上整装待发,若是格敏他们一旦发作,有起兵之嫌,第一时间就直接射死格敏。

两方阵营看似谈笑风生,实则两边都已做好最坚实的准备。

只待一个契机。

只待一触即发。

宁瓷何曾不知晓眼下的境况。

她更是早已眸光四顾,看清楚格敏身后的那些个乌压压的金人大军。

她知道,当下的核心看似是自己,实则,非也。

于是,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对格敏道:“我为太后娘娘调理身子,从不惧怕任何。我怕的是,太后娘娘的颜面,怕的是当着诸多人的面,你作为她的亲侄女,却要面临让她颜面扫地之事。”

“真真是笑话!”格敏扬声道:“达伽!你还不快点儿给皇姑母瞧瞧!”

“格敏,不得放肆!”太后终于不悦地斥声道:“你作为哀家的娘家族人,来了大虞,应当恪守礼仪之道,而非咄咄逼人地站在城门边儿给这人难堪,给那人难堪的!你若是真有什么疑心,去哀家的慈宁宫里再说!”

谁曾想,格敏根本不听太后所言,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太后一眼,而是继续死死地盯着宁瓷:“我是为皇姑母着想,皇姑母,似乎已经不辨是非了?”

“你!”太后气得脸色煞白。

“既如此,”宁瓷退让了一步,对太后道,“只能遂了格敏公主的愿了。”

太后恐慌。

因为南洋幻药之缘故,再加上宁瓷曾对她说,只要自己有了孩子,那便是最大的阳气傍身,是可以让自己的身子恢复康健。这些时日,她为了怀上孩子,纵然身子疲乏,昏昏欲睡,却日日夜夜让达春在她这块略显贫瘠的土地上,辛勤耕篱。

太后现在为了孩子,茶不思饭不想,虽然她知道,自己小产没多久,这会子若是再想怀孩子,根本没那么容易。

但是,这个节骨眼上,她就是心虚!

她知道大金的巫医是有多么神通广大,她生怕这个巫医瞧出来,她一个年过五十之人,竟然还妄想要个子嗣。

她想阻拦,她气得脸色惨白,不过是想遮掩心头所虚罢了。

奈何自己的亲侄女在这里不依不饶,而宁瓷也终于松了口。

怎么办?

太后唯有抱着一线希望,希望这个巫医别看出她想要子嗣的念头,就够了。

谁曾想,这巫医达伽一开口,所言的话,却让太后登时大震,心头恐慌,在大虞建立的几十年的颜面,终究是瞬间扫地,一败涂地。

城门内外,不论是大虞人,还是金人,所有人个个目瞪口呆,惊诧不已。

因为这位巫医所言的是——

“咦?好似这位太后娘娘,腹中有喜了!”

太后晕了过去。

第127章

城门内外,登时大乱!

太后应声向后晕了过去,宁瓷和身边一众人等纷纷搀扶,格敏和两名大金副将因太过震惊,都呆愣在了原地。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严律却在此时终于能挤上前去,他冲着城门内外大喝一声:“保驾太后娘娘回宫!其余人等,不得擅自离开!此番消息做不得真,勿信谣言!”

严律以极快的速度封锁城门内外所有消息,并调理清晰地安排好兵将们全面守护,再护送了太后回宫一事,待得所有事情全部处理完毕,方才对格敏拱手一礼,道了句:“宫里有美味佳肴在等着为公主接驾,还望格敏公主随我们移步入宫。”

皇上因太后有了身孕一事,一时间脑海里混乱不安,直到这时,他才略显尴尬地对格敏道了一声:“请。”

这么一番混乱下来,纵然金人他们有意想要挑起事端来起兵,也是不能够了。

但格敏此人遇事沉着冷静,毫无慌张,虽然被自己皇姑母怀有身孕一事给怔在了原处,但她绝不会因为是自己挑起事端就有几分汗颜。

此时,她没有理会皇上,而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严律,方才问:“你是谁?”

“一名不足挂齿的小臣子而已。”

格敏笑了笑,眼光在严律的脸上来回逡巡:“小臣子,你叫什么名字?”

严律淡声道:“严律。”

“哦!”格敏的声调抑扬顿挫了起来。

严律适时地道了一句:“还请格敏公主移步宫中,微臣还需继续下令封锁此番消息,以保太后娘娘的清白名声。更要安排一些个侍卫,把格敏公主慷慨带来的赈灾粮全数搬运。”

“赈灾粮”这三个字,被严律重重地咬着,清晰地说着。

格敏心领神会地笑了。

严律见状,并再度拱手一礼:“请格敏公主移步。”

格敏的脸上终于有了一分暖色,她点了点头,跟着皇上一起离开了,途径严律身边,她的口中,还在十分玩味地道了一声:“小臣子。”

严律作为兵部尚书,自然不能立即离开,他和几个守城将军们一起商议接下来的境况,末了,他对手下几个自家弟兄,低语道了一句:“你们几个,换上百姓常服,这两日在长街上或溜达,或采买,总之,把太后娘娘有身孕一事,散播出去。就说,是太后的娘家族人,金人巫医亲自诊出来的。若是有人再多问一些个内幕,你们就说,金人巫医说了,太后腹中的孩子,是大太监达春所出。”

“是!”

太后的腹中有喜一事,事关重大,回到宫里后,整个太医院的御医们都出动了,纷纷为太后把脉,这些人,原先早就把出过太后的喜脉,却因为高院使被杀一事,他们一个个愣是憋着都不能说。

这下可好,幽州城上下全部都在讨论这件大事儿,并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周边城镇,乃至整个九州上下蔓延了开来。

太后苏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破口大骂!

她气愤至极,怒不可遏。

她再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世英名竟然被自己娘家族人给毁于一旦!

“格敏呢?!她人呢?!”太后气得双手发抖,嘴唇乌紫,全身发颤:“哀家的好王兄,竟然养出这么个不顾大局,不知体面的女儿来!”

宁瓷一边给太后沏茶,一边安慰着她:“皇上他们在前边儿设宴为格敏公主接风洗尘呢!太后娘娘,您且消消气,别伤了腹中的孩子。这孩子来之不易,又是能让您阳气傍身的,绝不能有丝毫的闪失了呀!”

此时,最为兴奋的,其实要数达春了。

在太后尚未苏醒时,他已经开心地给宁瓷鞠了好些个躬,感谢她这段时日的调理。这会子,就算太后已经醒来,达春也是毫不掩饰心头的喜悦,他对太后道:“宁瓷说得对,咱俩这孩子来之不易。纳苏,你就消消气,好生让宁瓷给你调养着。”

“那个乱嚼舌根子的巫医是什么来头?”太后问宁瓷。

宁瓷摇了摇头,道了个“不知”。

太后对达春道:“你去查查看。反正这段时日那个巫医也会待在幽州城,你找个机会把他给杀了!”

达春愣了愣:“纳苏,咱俩都有孩子了,就不要再行这般血光之事了,好吗?”

“哀家咽不下这口气!孩子总算是有了,可你要看到哀家日日夜夜因为这件事气死吗?”太后缓了缓心神,方才温声道:“哀家答应你,这是让你杀的最后一个人了。”

达春左右不愿:“要不让姚洲……”

太后有意无意地瞄了一眼宁瓷,方才道:“姚洲还有其他事儿要办。”

达春一脸难色,却在此时,慈宁宫宫门口两三个身影一闪,走了过来。

宁瓷抬头一鞜樰證裡瞧,却是由守门小太监领着,严律作陪,带着格敏一起走了过来。

“呵,皇姑母你醒啦!”格敏见到太后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刚才他们皇帝还说,你若是再不醒,就让达伽来瞧瞧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太后阴阳怪气地道了一句:“哀家再不醒,还不知道你会怎么败坏哀家的名声呢!”

格敏不以为然地往一旁圈椅中一坐,道:“皇姑母你介意这事儿做什么?腹中有喜是好事儿啊!怎么能说是败坏名声呢?”

“哼!”

“哎,皇姑母,真没想到,这位兵部尚书严律,竟然是你的人!”格敏非常欣赏地看着严律道:“我原先还一直担心你身边就只有一个达春作伴,身边也没几个机灵的人该当如何是好,现在,看到这位严大人,我可真真是放心了。”

严律笑了笑:“格敏公主谬赞了。”

“对了严大人,我与太子大婚之后,你可愿意当我男宠?我会保你一世荣华富贵,如何?”格敏毫不忌讳地道。

宁瓷脸色登时惨白,冷了下来。严律不自然地看了她一眼后,方才对格敏道:“谢公主抬爱,男宠之事,实属不愿,而且,我已经成婚过了。”

“成婚又如何,杀了便是。”格敏笑笑着看向宁瓷:“你是这位宁瓷公主的驸马吗?你好像喜欢她。”

太后在一旁听着,早已不耐,不待宁瓷和严律二人反应什么,她直接道:“格敏!这种难言之事,是能上台面说的吗?!王兄难道不曾教导你这些个吗?!”

格敏大喇喇地端起一旁的茶盏一口饮尽,道:“罢了,此事以后再说。皇姑母,我有闺房秘事要问问你。”

“你们三个就先退下罢。”太后开口道。

“严律不是你的心腹吗?他可以留下罢!”格敏看向严律。

严律只是对着太后行礼作罢,没有回应格敏一句,便转身跟着宁瓷和达春后头离开了。

出了正殿门,达春一边跟着宁瓷往偏殿方向走,一边对宁瓷还在感激着:“其实奴才跟你爹娘曾有过缘分,他们曾帮助过我,没想到,多年后,你又再度帮了我一把。”

宁瓷心头正不快着,突然听到达春提及自己爹娘,便好奇了起来:“你认得我爹娘?”

达春笑着道:“奴才年轻时,曾遭遇一场浩劫,身子骨被奸人所害,后来逃到金陵城想去投奔纳苏,奈何遍体鳞伤,濒临死亡。也正是你爹娘所救,我才有了今时今日的生活,更是因为你的相助,奴才我还能有孩子的机会。”

这么一说,宁瓷脸色一松,方才温声道:“怪不得我进宫的前些年,偶尔被太后娘娘苛责,你在一旁为我打圆场。”

“奴才也只是想行报恩之事。”

“慈宁宫的生活也没那么平安,想来,是达春公公在我身边遮挡了许多。”

“可宁瓷公主却用妙手回春之术,让我在这把年纪,还有了孩子的可能。”达春再度一揖到地,行了个大礼:“奴才我,今生今世,也没什么遗憾的了。”说罢,他又看了一眼早已跟在身侧的严律,方才道:“奴才去为太后娘娘做事儿了,就不叨扰你俩了。”

宁瓷瞪了严律一眼,扭身就回偏殿去了。

但她没有关殿门,严律疾步闪身而进,生怕宁瓷脾气上来,碰他一鼻子灰。

待得他一步跨进寝殿,将殿门猛地关上后,方才抱住宁瓷,轻声细语地道:“雪烟,还在生我的气?”

谁曾想,宁瓷却一改刚才那副横眉冷对的模样,叹了口气,贴在他的脖颈间,环抱住他的腰,道:“我是那种不可理喻的人吗?格敏是金人,在你我之间成不了气候的。”

严律一愣,方才开心地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那昨儿之事,你也不要再生气了,好吗?”

他指的是,要杀了简雨烟一事。

宁瓷微微一怔,虽然经过一晚上,有一些事儿她也想明白了几许。但眼下重提此事,她依旧心里头不大痛快。

于是,她推了推他,离开他的怀抱,扭身坐进一旁的圈椅中,口中冷言冷语地道:“这是两码事!”

严律看了一眼轩窗外的正殿方向,方才在宁瓷身边,蹲下身来,他轻轻将宁瓷的双手拢在自己的手心里,用一双渴望的眼睛看着她,说:“雪烟,接下来之事非常重要,也非常紧急,可能我在你这里说不了多久,就必须离开。有些事儿,必须要安排起来了。”

宁瓷一张小脸儿顿时冷静了下来,她将严律拉起,并郑重地点了点头,回握住他的手,沉声道:“嗯,你说。我自当全都听你的!”

第128章

“金人大军目前在城南郊外确实只有三十万兵将,还有二十万大军在哪里我们根本不知。而且,金人带来的赈灾粮的数量根本没有多少,格敏他们说,还有一部分在来的路上,我们跟皇上在背后分析,也许赈灾粮是个幌子,目前在来的路上的,应该是剩余那二十万攻打咱们幽州城的金人大军。”

宁瓷大震。

“所以接下来,幽州城内外十分危险。那三十万大军在城南郊外安营扎寨,还有二十万大军估摸着,会从其他方向袭来。我们现在就怕他们四面包抄,将咱们幽州城全数围攻,那就完了。”

“咱们的援军什么时候才能到?”宁瓷追问道。

“在没有任何突发状况的预估下,最快五天。刚才大宴之上,皇上正以太子大婚一事,需要仔细筛选良辰吉日,递交庚帖等诸多事宜来拖延。而且,前段时间东宫暖阁那场大火,燕玄也以此为契机,说暖阁必须重建完毕,才能成婚。刚才来慈宁宫的路上,我带格敏公主也去东宫瞧过了,明面上看,她是答应了的。”

“这么看来,时间足够。”宁瓷堪堪放下心来。

“很难说。我们这边来的第一批援军是从渤海那边过来的,人数也只有十万人,根本抵抗不了多少时日。”严律一边说,一边不时地扫视着窗牖外正殿方向的动静,他道:“格敏现在跟太后有要事在商谈,恐怕,根本不是什么闺房之事,而是跟起兵有关的。”

“你现在有什么计划?皇上有没有怎么说?”

“皇上现在只能按兵不动,拖延时间,他让我密切关注太后这边,城南郊外那三十万大军,我们已经时刻盯着了。”严律说到这儿,方才郑重地对她道:“这是外部情况,雪烟,关于我们报仇之事,我另有想法。”

宁瓷只觉得心口一窒,胸前的轰鸣却是越发震颤了起来。

只听见严律说:“既然援军最快是五天抵达,恐怕,这是我们跟金人发起兵变的第一时间。在这个时间内,我们得全方位布局,防守,他们那边应该是在等着剩余的二十万在其他方向围攻。所以雪烟,在我们和金人兵变之前,我打算让弟兄们送你直接回金陵。”

宁瓷大震:“我做什么要回金陵?!我不回去!”

“你且听我说。”严律还是一边瞄着轩窗外正殿方向的动静,一边快速地道:“这五天内,格敏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在幽州城内外全数布局,将所有金人兵将渗透进城内的大街小巷,到时候,一场战乱无法避免。别看着我们现在表面祥和,实际上,内里都是在暗自争取时间。他们现在需要一个起兵的契机,我们也需要。”

“起兵的契机不就是问斩燕湛之事吗?”

“不错!”严律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说:“但是我现在想了,燕湛的力量也许不足够。他甚至连金人国都会宁都不曾去过,这个人的存在,对金人来说,其实是可有可无的。但是,燕湛的存在,其实可以左右很大一部分兵力。”

宁瓷瞬间明白了:“西山里的三万八兵将!”

“对!”严律点点头,道:“那里不仅有三万八的兵将,而且还有数千人的妇孺大军。这不是个小数目。我打算跟皇上提议,将西山里的所有人全部招安,为我们所用。”

“既然要为我们所用,那就要扭转乾坤,所以……”宁瓷联想道:“你打算制造舆论,在西山那边颠倒是非黑白,是吗?”

“是。”

“那我跟你一起去!”

“雪烟,西山那边很危险,你不要去。因为颠倒是非黑白一事,若是一个弄巧成拙,恐怕会满盘皆输。”严律双手捧着宁瓷的脸颊,一瞬不瞬地道:“我们需要一个两方都能起兵的契机,那便是……”

“宁瓷公主!”轩窗外,有达春公公的声音。

宁瓷吓得几乎快要跳将起来,她和严律都止住了话头,佯装无事一般,打开了殿门。

“达春公公,怎么了?”宁瓷笑了笑道。

宁瓷的笑容其实不大自然,但达春一看,两人在宁瓷的寝殿里待了这样久,定是有情人之间依偎呢喃,互诉衷肠。

于是,达春笑了笑,道:“太后娘娘在正殿里跟格敏公主商议要事,前边儿来了好些侍婢,抬了好多箱子的献礼,都是格敏公主他们从会宁那边带来给太后娘娘的,劳烦你去前头看一下,清点一下。”

*

正当宁瓷和严律跟着达春一起向着慈宁宫的宫门处走去时,尚在正殿内议事的姑侄二人都顺着他们的身影向外望了望。

“皇姑母,你觉得如何?你倒是表个态啊!”格敏有些不耐烦地道:“这些计划,可都是父王他们商议了很久的,绝对万无一失!”

“你的意思是,三天内就要对幽州城起兵?”太后担忧着道:“就三天啊……时间会不会太赶了?”

“呵,我还觉得三天太宽裕了呢!”格敏不以为然地道:“事实上,今儿夜里,咱们剩下的二十万大军会从城北,城东两个方向包围。你原先在金雕飞镖里的消息我们都看到了,西山那边也都是你的人,既如此,咱们等于是把整个幽州城全部包围了。皇帝老儿他插翅难逃!”

太后拧眉深思,没有搭话。

格敏着急地道:“皇姑母啊!你原先不是发来密信说,狗皇帝一定会问斩燕湛的吗?到时候,咱们就以这个为契机啊!明天……不,最好是今天,就让燕湛拦下那番死罪,然后你跟他们皇帝吹吹风,让他直接问斩了去。你就说,我和太子马上就要大婚,不适合在大婚之内动用斩刑,最好直接判个斩立决是最佳。”

“话虽如此……”太后担忧道:“这三天,西山庄子里的所有兵将不一定能赶得及罢?”

“怎么赶不及?前边儿我问严律了,严律说,这两日他还要往返几趟西山,就让他在庄子里把里头的兵将全部集结了便是。哎呀,皇姑母,你到底在犹豫个什么劲儿呢?父王说,你以前是个非常干脆利落,行事果断的人呢!”

“行罢。”太后点了点头,道:“可哀家现在有了身子,最近又乏力得很,若是到时候咱们两边厮杀了起来,哀家就怕,皇帝他们会拿哀家当人质。”

“你放心……”格敏想了想:“今晚……不不不,最好是明天晚上,我会来一趟这里,到时候我偷偷带你出宫,我先把你安顿到城南咱们的阵营里,只要你一出宫,剩下的,便是起兵之时!”

“好,那就……依你说的办罢。”太后终于点头答应了。

格敏更是再三保证:“皇姑母你放心,他们大虞的兵将并不多,咱们的人,早就查探过了。而且,为了分拨出他们的兵将人数和增援力量,前段时间,父王跟几个交好的西域胡商商议了一下,那些个胡商在渤海一带,集结一些个外族人在闹事儿。好像大虞皇帝派了不少人去平定,这会子,根本回不来。”

“哼,你当他们大虞皇帝是个傻的?”太后白眼一翻:“他在哀家手中挣扎那么多年,终于把皇权拿走大半,他可不是个孬种。哀家在想,也许他已经让那些个去平定渤海的兵将们回来了呢!”

谁曾想,这话一说,格敏却是“哈哈”一笑,道:“皇姑母,你当我们没设想过这个可能吗?”

“此话怎讲?”太后心头一喜,忙问。

“我王兄他们带着好些个散兵,给了一些山匪们好处,早就埋伏在他们大虞兵将回来的沿途中了。”格敏开心地笑道:“渤海那边的援军,是根本回不来的。”

如此这般,太后终于放下心来。

“哦,对了,皇姑母……”格敏呷了一口凉茶,方才用眼神示意太后殿外,道:“你快看,宁瓷和达春他们正在往你这里搬箱子呢!他们搬的,都是我带来孝敬你的献礼。”

“哼,你总算是有点儿心。”太后想着三天后的两国交战,想着自己的腹中胎儿,想着三天后,大虞国都幽州城将要大破,他们金人终于可以将整个九州吞并手中。

一时间,太后心头畅快不已,连带着原先对格敏生的那股子怨气,也消失殆尽了。

“父王让我带了好些个长白山的补药,还有不少在黑河对岸的冻土那边挖来的仙草。正好,你不是身子有喜了么?这些补药可以给你调理调理。”说到这儿,格敏又“哦”了一声,道了句:“其中有一个小箱子里的补药是给宁瓷的。那个箱子你且别碰,父王专门找苗疆巫人在里头加了好些个蛊毒。就算宁瓷这几年对你身子调理有好处,我们也不放心她。”

“也罢,这些都随你们去。哀家是不想管了。”太后想了想,又道:“那严律呢?”

“这人看着倒是忠心,你晕倒后,他第一时间封锁城门内外的消息,就怕毁你清誉。”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看出来了,严律这人喜欢宁瓷,但是无所谓,宁瓷死了之后,他就是我男宠。皇姑母,你到时候绝对不可以阻止!”

“哀家阻止做什么?”太后满心满眼地都在想着金人踏破大虞江河之后的生活:“原先,哀家希望宁瓷和严律成婚,不过是觉得,这两人哀家都不放心。但若是宁瓷死了,你收了严律,哀家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父王也是这么说的。”格敏笑着道:“父王他们已经在会宁准备着了,只要咱们的铁骑踏破幽州城,他会随后跟上。到时候,整个九州江山,都是父王的了!”

太后愣了愣,心头一股子不悦,缓缓笼上心头:“王兄在会宁那边安安稳稳的不是挺好吗?大虞这边的很多事宜他都不了解,哀家是了解的,到时候哀家来掌握这边,王兄掌握那边,不是正好吗?”

格敏着实精明,一眼就听出了太后的野心。

她似笑非笑地,用一股子让太后有些胆寒的,阴恻恻的笑意,冷声道:“怎么的?皇姑母,你是想称帝吗?”

第129章

宁瓷满脑子都在想着刚才严律对她所言的那番,以至于,这会子在慈宁宫门口清点金人送来的献礼时,一时间,不免有些恍惚。

她总觉得,刚才一阵微风拂过,虽是夹杂着即将入夜的凉,可又好似有一股子若有似无的……什么东西在腐烂的味道。

可再这么仔细一嗅,凉风送爽,却没有丝毫的异味了。

耳边,却听见达春正在跟搬运献礼的小太监在核对:“哦,这一箱子是甘草,那一箱子是长白山人参……这三大坛我都不用猜,闭着眼睛都知道,那应该是太后娘娘的王兄特意给她捎来的酸菜。”

“达春公公真是料事如神!他们金人刚才叮嘱我了,说是这会儿虽是夏末,但今年似有秋老虎的架势,这三大坛子酸菜也要小心存放,否则会变了味儿了。你看,他们都是用玄冰在护着的。啧啧,真是没想到,他们金人还真他娘的有钱。”

这位负责搬运献礼的小太监刚脱口而出,却只觉得周围陷入一阵冰火交融的死寂,却在后知后觉中,他猛然想起,眼前的达春公公也是金人。

一时间,他吓得心口一窒,赶紧赔着笑意,歉然道:“哎,达春公公,我的意思是,金人他们也是实力雄厚,他们也是……”

“无妨。”达春并不在意这些,而是招呼慈宁宫里的侍婢们赶紧往小库房里搬运。

宁瓷在一旁细细地瞧着,见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便岔开话头,问那搬运的小太监:“最底下的两个箱子是什么?”

这小太监就像是见着救星一般,如释重负地笑着道:“回宁瓷公主的话,那个上了铜锁的小箱子,是金人他们送给你的献礼,里头是一些个滋补身子的药草。旁边那个小木箱是赠给整个慈宁宫的一些个小摆件,听他们说,是他们王上在征战罗刹国的时候,寻来的一些有意思的物什,想着要特意献给太后娘娘,让太后娘娘摆放在慈宁宫的各处,也算是个稀罕物。”

所有的献礼全部被侍婢们一箱箱地抬了进去,却在他们抬最底下的那两个箱子时,又是一股子若有似无的,好似什么东西腐烂的气味再次幽幽袭来。

宁瓷心生狐疑,但这是金人所献,就算是这箱子里有什么古怪,问眼前这些人也是问不出个什么。

自然,若是将这古怪拿去问格敏公主他们,恐怕,也是问不出个什么的。

“宁瓷公主。”达春在一旁道:“刚才被这些献礼耽搁了一阵子,这会子时候不早了,奴才先行告退,要去为太后娘娘做事儿了。”

此时,他们已经回到了慈宁宫的库房里,宁瓷正指挥着侍婢们打开最后那两个箱子,却在听到这句话时,她猛然想起,刚才太后当着她的面儿让达春去杀了那个金人巫医。

是以,这会子达春前后两次所言的要为太后娘娘做事儿,恐怕,便是要去行那血腥之事了。

宁瓷心头五味杂陈,不论是达春,太后,还是那个巫医,他们都是金人,宁瓷本不该心头有怜悯的情绪,但这会子,看到达春渐行渐远的背影,她忽而觉得,太后真真是残忍。

残忍到,就连自己的族人都要杀。

残忍到,哪怕是她自己同塌而眠很多年的枕边人的安危,她都不管不顾。

宁瓷的思绪又转悠到严律对她所言的那个“五天论”里。

从渤海那边赶来的援军最快是五天才能抵达幽州,五天……五天……在这五天的时日里,会发生什么惊天巨变都未可知。

如果金人他们真的想要拿下幽州,吞下整个大虞江山,恐怕,他们绝对不会在这五天里坐以待毙,袖手旁观。

也许,就像是刚才在城门口那般,他们早已密谋着什么。

密谋着,一场随时都可以发动的战役。

宁瓷猛然想到,也许这场战役他们金人已经时刻准备着了,刚才如果在城门口有个差池,恐怕,金人的铁骑当下就要踏破幽州城门!

所以,他们金人不是密谋什么,而是在时时刻刻准备着。

只待一个时机。

是以,咱们大虞援军五天才能到,恐怕……会晚了。

宁瓷越想越着急,刚才跟严律还没有多商议个什么,就被达春打断了,这会子,严律因时间紧急,先去皇上那边儿了。

是啊!

时间紧急。

看似五天,也许只有四天,亦或只有三天。

这样的道理,自己都能想明白,想来,严律应该也是知晓的罢!

……

“宁瓷公主,您瞧瞧,他们金人也太抠了!献给您的药草竟然只有小半箱!”库房里,侍婢们在宁瓷的要求下,正打开专属于她自己的箱子在查验。

宁瓷拉回思绪,将眸光探向那只小箱子,那箱子里的药草确实太少,仔细闻起来……幽幽药香中,夹杂着一股子烧焦刺鼻的味道。这股子味道若是没有从小辨别过,应该很难觉察到。

宁瓷回忆着儿时读过的药草相关的著作,依稀记得,这种烧焦刺鼻气味的,中间还夹杂着古木香气的,大多是来自于苗疆那边。

可仔细看看箱子里的药草,不过是一些寻常晒干了的金银花,小人参,柴胡什么的,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按说,不该会有这股子专属于苗疆那边的气味。

一个莫名的念头在宁瓷的脑海中闪过。

难不成,这些个看似寻常的药草里,夹杂了苗疆特有的蛊毒?!

……

念头刚一划过,宁瓷赶紧对这些侍婢们道:“这个箱子里的东西你们千万别碰。”

侍婢们的手顿时一颤,赶紧吓得远离了那箱子几分:“公主殿下,这里头是有什么古怪吗?”

慈宁宫是太后的地盘,变相着来看,也算是金人在这皇宫里独有的一块领地。若是明明白白地跟这些侍婢们说,保不齐她们转头就会透露给太后。到时候,格敏若是知晓自己疑心他们的献礼,恐怕,又是会以此为契机,来挑起事端。

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岔子。

于是,宁瓷笑了笑,对她们掩饰道:“药草之类的,一般都有相生相克之理,在没有妥善处理之前,是需要拿护具什么的,进行切割,研磨之类的。”

这些侍婢们想起宁瓷寝殿里的那个专门研磨药草的小屋子,便个个明白了。

但是……这个小箱子里没有刚才闻到的那股子腐烂之味。

难道是错觉吗?

宁瓷不甘心,让侍婢们把其他箱子也都一一打开。

长白山人参没有问题,甘草没有问题,这些个装有药草的箱子,都是只给了一小半,根本没有多少。看似大箱子沉甸甸,其实里头只有在箱底儿平铺了薄薄的一层。

宁瓷将眸光落到那个装有从罗刹国寻来的物什箱子上。

“这个也打开罢。”虽然宁瓷总觉得,若是真有什么古怪的腐烂味道,绝不可能在这些小摆件里。

谁曾想,这箱子一打开,若有似无的腐烂之味儿,冲着宁瓷扑鼻而来,瞬间充盈了整个库房!

好似腐朽的烂叶味,又好似中间夹杂了铁器成锈的味道。

这么真真切切地嗅来,却让宁瓷越发笃定,这就是苗疆那边特有的蛊毒之味儿!

若非她的娘亲家族一脉在医理上,是走偏门,儿时也曾看过和了解过这些奇花异草,否则,她也不会知晓这个。

这种蛊毒之味,乍一下嗅来,倒是没什么影响。但若是日日夜夜在身边摆放,恐怕……会中了怎样的蛊术,都未可知!

宁瓷回想着,刚才那个小太监所言的金人的嘱咐,说是他们金人的王上特意寻来,让摆放在慈宁宫的各处!

所以……

宁瓷在心头轰然发觉,莫非……

莫非!

莫非他们金人也没打算让太后活着?

身边的侍婢们倒是浑然不觉,只有一个小侍婢嘀咕了一声:“这些物什放在这箱子里这样久了,怎么还放出一股子味道来了。”

宁瓷赶紧招呼她们:“好了,好了,这些物什先放在里头,等改天太后娘娘精气神舒坦了,咱们再拿给她看。这几日,他们金人来朝,先不必拿这些去叨扰太后娘娘了。”

太后这会子确实没有什么精气神,已经在其他侍婢们的搀扶下,回寝殿歇着了。

格敏也已离开,说是要去一趟西山庄子,由严律带路。

这话是慈宁宫门口那个叫做“姚洲”的门神说的。

宁瓷冷冷地看着姚洲,不明白他对自己说这番的用意是如何,更不明白姚洲特意跑来,非要强调是由严律为格敏带路的用意是如何。

难道就连姚洲都会以为,严律会成为格敏的囊中之物么?

真是可笑!

不过宁瓷转念一想,姚洲这般谨慎的人,却能有这般的提醒,可见,严律是真正融入到金人的世界中了。

只盼着他在西山庄子里平安就好。

但不知为何,宁瓷始终都是坐立不安的。

她的脑海里一会儿想着严律所言的“五天论”,并在心底一直在琢磨着,根本没有五天。

一会儿又想着严律此时二次入西山,也不知他安危如何。

左右想来,他身边有格敏公主陪同,应该不会有什么岔子。可雨烟已经被他关押到刑部大牢里,他这会子没有带雨烟回去,会不会被西山庄子里的人质问个什么?

会不会露馅?

会不会出现分歧?

会不会跟洛江河一般,被庄子里的那帮叛党们给虐杀了去?

……

宁瓷越想越恐慌,可她知道自己这会子什么都不能做。

还有尚在西山庄子里的,专属于她爹爹简明华的卷册,竟然是在雨烟那里存放着。也不知严律这会子去一趟,能不能拿出来。

又或者,严律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宁瓷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安睡,纵然恐慌无用,可她不知怎的,心头老是在慌乱地跳着。总觉得,有什么未知的事儿将要发生。

脑海里,却不自主地幽幽想起姚洲所言的那句“格敏公主去西山庄子了,由严律带路的”。

更是莫名地想起白日里,格敏当着她的面儿,对严律所言的那句“你可愿意当我男宠”。

介意吗?

当真介意。

可她信任严律吗?

她是信任的。

她相信严律绝不会为了身份一事,或者大虞跟金人的立场一事,就对格敏怎样委身。

他那般聪明,从底层爬到了如今的高位,绝非三言两语,又或者与什么人媾合交换而成。

他很会周旋,很会洞察,很是精明。他那般痛恨金人,怎么可能跟格敏之间有什么?

真是可笑!

再说了,金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既然打算伺机而动,准备一举拿下大虞,格敏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严律单独去西山庄子呢?

肯定是一大帮人一起去的嘛!

理智是这般想的,可越发恐慌的念头充斥着宁瓷的周身,让她独自一人在自己的寝殿里,盯着自己的竹叶漏,不知疲倦地看着时辰一点一滴地从戌时,走到亥时,到了子时,来到丑时。

丑时三刻刚过,寝殿门上传来细微的敲门声。

宁瓷心头一紧,猛地转头望去。

寝殿内,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烛在手边,幽幽的,照不亮殿门内外的光景。

“是我。”

严律的声音。

宁瓷激动至极,好似压顶的一块巨石终于安全地放下了。

她奔了过去,打开寝殿门,便看见严律一脸疲惫地,一身夜露地站在门外。

她扑上前去,一身暖热温香地钻进严律的胸口。夏末秋初,夜深露重,严律又是从西山里刚回来,身上透着寒气,却被宁瓷缓和了去。

“我去西山庄子了。”严律抚了抚宁瓷的后脊,两人相拥着进了寝殿,关上殿门后,他又道:“带着格敏和一众金人兵将一起去的。去的时候时间太短,没有机会跟你说。”

终于,宁瓷放下心来,口中委屈着道:“我听姚洲说了,瞧他的意思,好似只有你俩单独去。”

严律忍不住地吻了吻她的发髻,说:“怎么可能呢?!格敏和她那两个副将去查看了西山庄子里的所有情况,我在旁边也瞧了,那三万八的兵将这么些年操练得不错,若是能利用过来,会是很大的助益。”

“你带着格敏他们去了,那西山庄子里的那些人,应该很信任你了罢?”

“很难说,他们有些话在我旁边说的也是遮遮掩掩的。”严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赶紧道:“雪烟,现在时间非常紧急,我也是跟门口那帮禁军们说,有要事必须回禀太后娘娘他们才让我进来的。有两件事,你现在必须去做。”

“你说!”

“我去了简雨烟的屋子,没有找到你爹的卷册。这个你最好问问她。今儿早朝后,我会想办法安排带你去一趟刑部大牢。”

“好!第二件是什么?”

第130章

严律并没有在宁瓷这里待多久,两人正在商议着,忽而前方慈宁宫宫门大开,有什么人从外头急奔了进来。

都快寅时了,这个时候前来通传的,必定是什么大事儿!

宁瓷和严律对望了一眼,赶紧奔将出去。

来者是皇上身边的小太监,只说了一件事:“四殿下刚刚认罪了。”

这个节骨眼上,达春没有回来,太后还在沉睡着,皇宫上下早已听说,慈宁宫已经是宁瓷公主在主事儿。更何况,严律与宁瓷之间的赐婚与否,都已在皇宫上下盛传开来,这个不恰当的时间点,严律出现在慈宁宫里,谁都不会意外。

于是,这小太监将事情的全部都跟宁瓷和严律说了个遍,末了,他还补充了一句:“皇上说了,务必要让太后娘娘知晓此事,若是太后娘娘这会子能去一趟宗人府,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毕竟,四殿下,也算是金人呢!”

许是幻药缘故,又或者是喜脉已久,太后这会子只觉得自己困乏至极,她只懒懒地回了两个字:“不去。”

其实严律这会子也不希望太后去,但明面上,他还是假模假样地站在太后的寝殿外,高声劝了一番。

太后疲惫极了,眼皮子沉重,似有泰山压顶之重,她翻了个身,敷衍着道:“一切都按计划行事,接下来该怎么做,如何应对,咱们不是早就商议过了么?再说了,你严律是哀家的人,你替哀家出面,也是一样。”

严律放下心来。

可宁瓷终究是无法放下心了。

她现在已经知晓太后和燕湛他们的计划,一切都等着皇上判个斩立决,好让严律调动兵马,与城外金人里应外合,来个劫囚,并以此为契机,踏破幽州内外。

他们金人想要的契机,恐怕便是这个。

至于燕湛最终是死是活,金人他们并不在意。当然,太后也根本不在意。

但是细细想来,金人的王上,竟然连太后的性命也不打算要。可见,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屠杀。

宁瓷根本睡不着。

一场事先预谋的浩劫就在眼前,可能是今日,又可能是明日便要爆发。

她怎能睡得着?

宁瓷坐立不安,犹豫不决。

更有严律所言的那两个紧要之事在身,她深知自己已被命运推着走,

待得严律离开了,待得天光大亮了,待得严律都下了早朝且安排了刑部大牢事宜,并带着宁瓷一同前往去见简雨烟,宁瓷都没有半分困意。

她的心头恐慌,轰隆乱跳。

她知晓卷册一旦拿到,复仇之日就要到来。她更知晓的是,也许这场复仇,恐怕会连带着大虞江山的撼动。

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虽然不知金人那边的动作接下来会是如何,但只要能拿捏住燕湛一事,只要能稳住太后这里,没准,这场战局的主导便是在大虞这里。

就连太子燕玄,这几日都在为了稳住两国的战局,不得不与格敏,以及金人们在接触着。

进入刑部之前,宁瓷为了缓和心头燃起的莫名不安,她问严律:“燕湛认罪后,现在怎样了?”

“现在正在三司会审中,皇上亲自坐镇,看着日头,应当是快了。”

“皇上今天就会判他斩立决吗?”

“没那么快。毕竟,一切都要按流程在走,虽然结局已定,但若是太快,难免会让旁人起疑。事实上……”说到这儿,严律停下了脚步,两人此时正站在刑部大牢的门口,他定定地看着宁瓷,道:“事实上,早朝后,我对皇上提了个全新的解法,就是不知,皇上是否愿意采纳了。”

“什么解法?”话音刚落,宁瓷一眼瞥见监牢门口的狱卒们,她赶忙改口道:“罢了,罢了。不论是什么解法,我都不关心,到时候你跟我说一下结局就是。”

严律笑了笑,对那狱卒递上自己的腰牌后,遂带着宁瓷走进监牢:“卷册拿来后,暂且放你那儿保管。我估摸着,上面那些对恩公的不适罪名若要更改,还是要找翰林院的那帮史官们。这些人又有多少是金人渗透的,都未可知。”

“那怎么办?”

“没关系,只要拿到手,今后有的是机会。”严律牵着她的手向着监牢的深处走去,并对她微微一笑:“有我在,别担心。”

确实。

严律在身边,对宁瓷来说,确实有一种魔力。

是一种,哪怕有再大危机,天塌了的灾难阻拦在面前,她都不再惧怕的魔力。

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心,好似恐慌了一整夜的思绪,也堪堪平稳了几许。

但是,有一些事儿,并非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就比如简雨烟。

由于宁瓷拿自己和严律之间的关系来压着,严律就不好直接弄死简雨烟。这会子,简雨烟虽然身处刑部死牢,四面八方也没个其他囚犯在侧,看上去在这逼仄的牢房内凄凄惨惨,实则,简雨烟根本不在意这些。

更是在这里见到宁瓷的第一眼,她便从鼻腔里,忍不住地哼斥了一声:“这两日真是晦气。”

姐妹两人谈话,严律不便在一旁待着,待得两人见着面后,他便直接离开了。

简雨烟身处的是刑部死牢,位于监牢的地下三层,这里幽深潮湿且阴森,但整个地下三层里,只有她一个人在押。

宁瓷知晓这里再无旁人,有些话,她也可以敞开了说。

不过,看到简雨烟身处这样的环境,纵然这两日她们第一次见面时,曾爆发了极大的冲突,但是在宁瓷的心底,终究还是留有一分自家姐妹的情意在。

是以,她站在牢房外,透过腐烂且泛着臭味的牢门,看向妹妹,暖声问道:“你在这里……还好吗?他们没有对你用刑罢?”

简雨烟“嗤”了一声,白眼并低语了一句算作回应:“虚伪。”

但这里是地下三层,又没有旁的人在,前后没有门窗,没有任何透风透光的地方,所以她的这句话,在空荡荡的死牢里,纵然是低语,也是异常清晰。

宁瓷怔了怔,原是料到妹妹会是这般反应,可她心底还是哀痛了一击。

简雨烟也是略显有些尴尬,随机便是又补充了一句:“没有。”

宁瓷放下心来:“那……吃的喝的用的呢?”

“呵,我的好姐姐,你跟那个细作严律亲手把我送进这监牢里,还要这般假模假样地问东问西,有那个必要吗?!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见着我恶心,我见着你讨厌,咱俩永生永世都不要再见了。你这会子还来做什么?表现出你的伪善吗?!”

被真真实实地噎了一嘴,宁瓷忽而觉得,自己在心底原本隐隐有一线希望,希望妹妹能够在见到自己后,身处监牢,可以反省自新。

谁曾想……

看来,始终都念着旧情,念着亲情,念着是自家人的心思,也只有自己而已。

宁瓷在心底嘲笑了自己一番,方才收回想要关心的语气,直接步入正题:“我听说,爹爹的身后名卷册在你这里,你放哪儿了?严律在你屋子里没有找到。”

“哈哈哈……”简雨烟忽而爆出一声大笑。

这笑声在这地下三层里,有着连绵不断的回音,显得极其空荡,极其阴森,极其诡异。

“你笑什么?!”宁瓷蹙了蹙眉,不悦着道:“听太后口中所言,那上头写着咱们爹爹的身后名是乱写的,是故意泼了脏水给他。你且告诉我放哪儿了,我好找人更改了去。”

“我做什么要告诉你?”简雨烟好笑地看着她。

宁瓷诧异极了:“那是爹爹的身后名卷册啊!你有没有看过那上面是怎么写咱们爹爹的?”

“当然看过了啊!”

“写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说咱们爹爹简明华,通敌卖国,私自贩卖大虞所有朝政文书给金人啊!怎么啦?”

宁瓷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说:“这些都不是真的啊!这都是太后让史官胡乱写的。莫须有的事情若是不及时更改,百年后,世人怎么想?怎么看待咱们简家?太后对咱们留了一手,宫里头有一本爹爹的身后名卷册是副本,你那里的,才是正本。”

“那些又与我何干?”简雨烟冷冷地看着她。

宁瓷震动极了,她失望地提高了声音:“简雨烟!那是咱们的爹爹啊!”

“告诉你吧,公主殿下!”简雨烟阴阳怪气地坐在牢房的干草铺子上,她冷冷地看着宁瓷,道:“自从他打我的那一巴掌起,在我心里,他就已经不是我爹了。”

宁瓷怔愣了一瞬,旋即便反应了过来:“他打你一定是得知了你给太后献上金雕飞镖一事!”

“对!”简雨烟仰起头来,正视着宁瓷,大声地道:“是他不识时务,是他不知局势,是他不知道在这个天底下,应该称王称帝的,其实是金人,根本不是咱们大虞!他自己眼瞎,还要说我巴结太后,跪舔金人?!从小到大,这样的爹娘眼里只有你,没有我!他们更是在打了我,骂了我之后,让我更加看清楚他们那张恶心的嘴脸!”

来时,宁瓷好不容易被严律抚平了恐慌的身心,顿时仿若一粒火星子炸开被命运碾压的尘埃,瞬间在心头燃起熊熊烈焰。

只听见简雨烟还在继续说着:“我看到简明华的身后名卷册后,我心底那个畅快哇!我恨不得跑到慈宁宫里去亲亲太后娘娘呢!没办法,若是我出现了,你会被判以欺君的砍头罪名,我也脱不了干系。所以啦,我就忍了,没去慈宁宫,留着你的狗命到现在。”

“你……”宁瓷只觉得自己因气愤,而显得全身都在颤抖,就连声音,都是止不住的颤和寒:“你连‘爹爹’二字,都不愿意再喊了吗?”

“他打我的那一瞬间,我就不再当他俩为爹娘了。”简雨烟眼睫忽闪,冷笑着道:“反正,他们眼里也只有一个你,你不论今生还是来世,继续做他们的乖女儿就是了。啊!想必,你们一家人,很快就要团聚了!”

“什么意思?”因死牢里不透光,唯有牢房四面墙上的灯烛映照,方能看清彼此的模样,可纵是如此,光线昏暗,也照不清此时宁瓷脸上的两行泪痕。

简雨烟忽而站起身来,走到牢门那儿,猛地一把抓住牢门木栅,冲着宁瓷恨声道:“你当西山庄子里的人都是傻的吗?告诉你罢!只要我一天不回去,他们立即会执行最快计划,警惕任何带我离开的人。没错,就是严律!你以为,严律深入西山庄子,贴近太后身边多年,他就万无一失了?呵呵,我告诉你,只要我没有平安回去,你那个好情郎,他!必!死!无!疑!”

宁瓷虽是彻彻底底地恐慌了,可她明面上还是保持着冷静:“你不要唬人。实话告诉你罢,昨儿晚上,严律第二次去了西山庄子,也是平安归来了。若是真如你所言的这般,他这会子怎么可能平安无事?”

简雨烟的唇边,却露出诡异的笑:“是吗?我的好姐姐向来冰雪聪明,怎么不曾想过,庄子里的人之所以放他回来,实际上,是为了钓一条更大的鱼呢?”

一股子不祥的预感轰然笼上宁瓷的心头。

“我的好姐姐,你猜猜看,庄子里的人想钓的那条大鱼,会不会是一条跟我长得相似的你?”顿了顿,简雨烟又道:“我那般恨你,庄子里的将领廖承安廖叔,他见过你,也见过我,难道他不知道你跟我之间的关系?他之所以对严律不动声色,任其来去自由,没准,廖叔是在伺机而动,在等着为我报仇呢!”

宁瓷没有回答她,而是绝望地闭了闭眼睛,截断了流淌了许久的眼泪。

她转身离开。

“我给你提个醒!”简雨烟却在她的身后大声地吼叫道:“你们若是想动我一根手指头,你,严律,你们必死无疑!当然,只要我离开西山庄子没有回去,你,简雪烟,你也是必死无疑!你真应该感谢我,感谢我这样快地送你下那阴曹地府,下十八层地狱,去见你那亲亲的爹爹和娘亲!”

宁瓷终于明白,这个妹妹,这个跟自己同胞而出,来到这个人世间,拥有着相同的生命起点,相同的血脉的妹妹,算是彻彻底底地死了。

她没有再去打她,更没有想要对简雨烟的那张愤怒的脸动一动自己手指头的欲望。

因为不值得。

因为她不想让自己的手,再因简雨烟那张是非不分的脸而震痛半分。

她想快点儿见到严律。

她要告诉严律警惕西山庄子里的所有人。

她想告诉严律也许他是太后亲信的这一身份已经暴露。

她更想告诉严律,你先前决定拿走简雨烟的命,我还那般阻拦,原来,都是我错了。

你要拿,便拿了罢。

此生此世,我不曾再有这个妹妹了。

地下三层监牢的门打开,外头的光亮透了过来,一时间,让宁瓷的视线有些恍惚。

可再怎么恍惚,她也没有看到严律的身影。

地下二层也没有。

地下一层也没有。

她越发恐慌,越发着急,满脑子都是刚才简雨烟所言的那番。

她冲出刑部大牢,问那监牢门口的狱卒们,狱卒们却告诉她:“刚才宫里头来人了,有紧急的事儿催严尚书回去,他安排了人在门口接应你,就直接离开了。”

严律安排的不是别人,正是宁瓷原先日思夜想的爹爹的旧交,刑部尚书莫迁,莫世伯。

宁瓷想见的所有人都见到了,严律全都为她安排了。

可是严律现在人呢?

越发恐慌,越发不安的感觉,仿若此时天边的墨云,缓缓地将丧钟的悲音,在两人的命运之间震鸣——

作者有话说:在写结尾了……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