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吃得太饱 于微觉得自己吃得太饱……
失主很快找上门来, 丢了重要的财产,他们自然心急如焚,多方探查, 于微和童尘才决定将她们留下,那边搜寻她们的追兵就杀到了营帐门口。
扎营处在河边, 不如森林, 没有遮蔽,来人很快发现了自己逃跑的女奴,但他们也看出眼前这一行人身份不凡, 不敢轻易冒犯, 商量之后,求见主人, 试图通过协商, 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于微不想将她们还回去,避而不见, 巴颜兄弟会意, 以推诿为主,仗势欺人为辅, 力求浑水摸鱼, 保住这些人。
几人和巴颜对喷了一会儿,意识他们的主人没有还人的意思, 顿时怒不可遏, 对视一眼, 便齐齐直往营帐中闯去。侍卫们立刻阻拦,却根本拦不住几人。
汗宫、各王府侍卫都是从免役群体中挑选,不是稍远的宗室,就是国主之后、外戚一类的贵族群体, 皇太极护卫四十余人,概莫如是。苗根正红、忠心耿耿,但
稍微有点菜。
于微与童尘常年在盛京,基本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以野战军作为贴身卫队,是出征打仗的标准,平时带着这么大的卫队,未免太耗费人力物力。
这一行人或许就是看出侍卫们的外强中干,又或者他们本身脾气就暴躁,这才直接往帐中闯,见到主人只是两个女子,他们眼中不免浮现出轻蔑的神情。
于微和童尘正在说话,帐门忽然被人掀开,几个满脸杀气的男人从外闯了进来,吓得两人当即站了起来,于微猛地上前一步,挡在童尘身前,童尘抓着她的手臂,两人都被吓得不轻。
她们抿唇,上下打量了眼闯入帐中的四个男人。
于微见几人脸上轮廓相似,猜想他们应该是兄弟,三十岁上下,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穿着镶有绸缎的好衣服,身后都挂着腰刀。能穿绸缎,还有朝鲜奴隶,他们的身份不会太低。
他们展现出来的武力也可以侧面印证这点,侍卫的菜,是相对而言的,虽然是少爷兵,但他们好歹也是正值青壮年,且受过系统培训的存在,能威慑住他们的,一定不是寻常人。
巴颜、巴诺拔刀挡在于微和童尘面前,呵斥道:“你们大胆!”
他们兄弟是护军出身,战场上见过血的精锐,危急时刻,是真的敢拔刀,和人血拼,四兄弟见状,也纷纷拔刀出鞘,他们就这么野蛮而血腥的,在于微面前,刀兵相对。
巴颜兄弟眼露杀气,一副为护主人、毫不惧死的样子,他们眼中凶狠震慑住几人,那几人才稍稍后退几步,和于微、童尘拉开距离,但他们说话的口气依旧很冲,其中一个张口便质问于微道:
“两位福晋为何要抢占我的女奴呢?未免太欺辱人了。”
于微看向童尘,二人眼中都有些诧异,对方居然知道她们的身份。
知道她们的身份,还敢闯进来?!
另一个男人也道:“大汗都说了,这些朝鲜人是将士浴血所得,听凭将士处理,就算是旗主,也不能肆意抢夺,更何况,我们也不是你们两白旗的人,两位福晋为何抢夺他旗财物。”
于微抬眸,扫了几人一眼。
坏了,遇到懂法的了。
还是硬茬。
于微深吸口气,冷声斥责几人道:“你们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敢在我面前拔刀?是有意侮辱我吗?”
遇事不要怕,先给对方扣一个性质恶劣的帽子。
岂料对方毫不畏惧,“便是九王、十王都在,也没有抢人奴婢的道理。”
于微一时哑然。
的确,按照现行律法,这几个人才是占理的一方。
气氛一时胶着起来,对方强硬的态度,让于微下不来台,一旦她让这几人把那些朝鲜妇女带走,岂非昭告天下,她是个软柿子?
况且,她本心也想救这些朝鲜妇女。
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得做。
为了自己晚上能睡得着,于微只能跟这几人硬碰硬。
“我若不放,你们还打算杀了我吗?”
“不敢。”
几人嘴上说着不敢,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于微。
气氛已经变得十分厚重,帐外传来混乱,侍卫们的呵斥、对方的辱骂、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孩子的啼哭,无数道嘈杂的声音,一起落入于微耳中,她死死盯着几人,气得浑身发抖。
软的不行,已经开始跟她来硬的了。
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一声女子威严的呵斥,定海神针般止住纷杂的潮水,哪儿来的野狗,敢在这里狂吠!”
帐外一霎安静下来,一阵密集杂乱的脚步声后,帐篷被人掀开,来人从帐外走入,于微和童尘眼前都是一亮。
是宁古希和海济。
亲亲姨妈兼侄儿媳妇赶来救场。
两人身后还跟着三个二十出头,英气逼人的年轻人,其中有一个于微熟悉,是宁古希的次子,曾经跟着多铎出征明国的杜尔祜。从三个年轻人几乎复制粘贴的脸来看,于微不难猜出他们都是杜尔祜的兄弟。
但具体是谁,她不知道。
因为宁古希有七个儿子,还有六个女儿。
葫芦娃一根藤上都只结七个瓜,宁古希比葫芦娃还多六个。
宁古希一个眼神,杜尔祜兄弟零帧起手,抡起鞭子就朝几人抽了过去,一边抽,一边骂骂咧咧将他们往出赶。那几个人也不敢还手,就这么被杜尔祜兄弟和巴颜兄弟赶了出去。
外敌消失,于微和童尘才松了口气,没等她们开口谢过宁古希,宁古希先开口安慰两人,“没事了。”
“今天多谢你们了,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天气好,想着带孩子们出来游玩,路上遇到朝鲜姜嫔,她说你和巴特玛遇到了危险,我们一听,就赶紧带着人过来了。”宁古希道。
童尘有些诧异,“姜嫔?”
“对,就是九王从江华岛带回来的朝鲜世子的福晋,都管她叫姜嫔。”
这件事于微也有所耳闻,解释道:“征讨朝鲜之后,朝鲜世子夫妇,以及朝鲜大臣的儿子,都被多尔衮带了回来,作为质子。以免朝鲜再度倒向大明。”
不多时,杜尔祜入内,禀告道:“额涅,他们是正蓝旗的人。”
原来是正蓝旗
莽古尔泰、莽古济那个正蓝旗
于微忽然觉得一切诡异的合理起来,毕竟莽哥敢在皇太极面前拔刀,莽姐平等的霸凌每一个人,他们的属下这么莽,也很合理。
皇太极清算莽系之后,短暂的取消过正蓝旗的番号,变八旗为七旗,后来又恢复了正蓝旗的番号,将原属正蓝旗的牛录和两黄旗的牛录打乱重组之后,建立了新的正蓝旗,交给了自己的长子豪格。
豪格从老爸的旗下,独立出去,从两黄旗下掌握一定牛录的小旗主,成为正蓝旗的大旗主。只要有正蓝旗,豪格就是继承不了老爹的汗位,做总公司老板,也能当分公司的老大。
这是皇太极对儿子杀掉妻子,选择自己的肯定。
反之,没有杀掉妻子的岳托,爵位都快要被撸到底了。
听说对方是正蓝旗的人,于微小声对童尘道:“我要去找杜勒玛讨个公道。”
“我感觉能跟咱们说这话的人,不一定害怕杜勒玛。”童尘道。
于微低头,若有所思。
小人畏威不畏德,君子畏德不畏威。行得端坐得直,有真材实料的人,未必畏惧上位者,尤其对于军功阶层而言,他们获得的一切,都是浴血奋战所得,所以他们底气足、理所应当,蔑视、轻视靠出身、裙带的勋贵阶层。
而今的大清,社会整体氛围重视军功,这种思想下,人人都很功利。
大清的诸王贝勒都必须上战场,立军功,才能受得尊重,像自己和童尘这种,没什么产出,但拥有较高地位的女性贵族,其实并不会受到别人实质性的尊重。
当年大妃阿巴亥在去前线探视士卒的途中,就曾受到过扈从将领的疏待,同样的事情,在若干年后再度上演。
尊重她的人只有两类,一类是依附于她的奴仆,一类是因为她的社会关系,连带尊重她的人,他们尊重的都不是她本人,而是作为某人的附属,谁的小姨子、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于微叹口气,心想自己真的是吃饱了,都开始思考实现自我价值、社会价值这种精神追求了。
有杜尔祜三兄弟坐镇,那几个正蓝旗的军官暂时收敛锋芒,却依旧不松口,要带走自己的女奴,也就是那个刚生产完的少女,否则便要告上刑部。
海济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冷笑声,“让他们去刑部告,然后就说这女奴死了,给他们两把灰,他们又能奈你何。”
于微诧异抬眸,心想这办法可太妙了。
宁古希想了想,“女奴的事情不是什么的大事,这几人居然敢冒犯你和巴特玛,照我看,就该送到刑部。”
“刑部判了,他们也能用钱赎罪,不和没判一样,找我说,就去找豪格,他手下的人闯了这么大祸,也该给你和巴特玛一个说法才是。”海济反对道。
“豪格若是偏袒自己人怎么办?”
海济一时哑然。
豪格作为正蓝旗的贝勒,自然要以维护正蓝旗的利益为先,他有保护部众的责任,否则他当什么旗主。何况一边是浴血奋战的手下,一边是女眷,豪格的选择,也并不难想。
“真想将他们杀了。”童尘冷不丁道。
宁古希和海济脸色顿时变了。
“这”两人对视一眼,眼中迟疑就是她们对这提议最好的答复。
杀人不是儿戏,就算是诸王,也不能肆意杀死自己旗下的旗人,何况是他旗之人。上一个干出这种事的,是莽古济,她逼迫自己的丈夫,杀死属下一个名为托古的人。
托古没杀成,但这后来依旧是莽古济诸多罪行之一。
杀完肯定要挨罚。
于微却觉得童尘说的有道理。
方才海济和宁古希的对话给了于微灵感,这几个人可以花钱从刑部赎罪,既然他们可以,自己为什么不行?法律的确不平等,可现在她是被偏向的一方。
罚,罚又能怎么罚呢,皇太极总不至于把她们两个杀了给这几个人偿命,无非是狠狠骂一顿,罚钱,再把她们关一段时间。
她们失去的只是自由,但那个姑娘,可以暂时脱离地狱。
也不是不划算,她想。
于微咬牙,硬着头皮道:“他们敢冒犯我们姐妹,不杀难以平我心中愤懑。”
童尘也是这么想的。
她们姐妹二人想到了一起,以为杀之可行,那边宁古希和海济姐妹想到了一起,认为不可行。
四人商量了几个来回,也没讨论出一个靠谱的结果。
于微看向童尘,童尘抬眸,对上她的视线,两人心照不宣,宁古希和海济的重点在于维护她们的尊严,但她们的重点是救下那对母女。
于微对海济、宁古希道:“不如跟这几个人谈谈,要是能买下那女奴母女,这事也就算了。”
“你就这么喜欢那个女奴?”海济有些意外。
于微抿唇,“一般喜欢,但我这个人就很奇怪,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弄到手。”海济笑了,“好,有性格,我喜欢。”
敲定好方针,于微出帐,命巴颜叫来几兄弟中的年长者,四兄弟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犹豫上前。
“我跟你们买这女奴和她的孩子”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终于轮到于微说出这句凡尔赛的话了。
谁料对方却拒绝道:“这个女奴不卖。”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于微还是问道:“为什么?”
“不卖就是不卖。”
这个年纪的女子,沦为奴隶,势必会遭到周围人的觊觎,这事毋庸置疑的,从崇德二年征讨朝鲜至今,已经过去足足一年,这个少女腹中的孩子,只能是在大清怀上的。
“真的不卖?”于微抬眸,眼底情绪压抑。
“说了不卖,女奴固然卑贱,但这孩子还是自己的血脉,总归要带回去的。”
于微忽然觉得心头有些堵,有些喘不过来气,她微微张唇,呼吸有些急促,那道沉重的命令卡在喉间,怎么也出不了口,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道斩钉截铁的声音。
“你们别想带走她们母女!”
下一瞬,于微的手被一双温热的手抓住,童尘站在她身侧,拉住她的手,毫无畏惧道:“我们不给,有本事去刑部告我们。”
“好。”那人见童尘态度坚决,便准备离去。
“站住!谁许你走了。女奴是女奴,你们兄弟冒犯我们的罪,又该如何处置?杀了他。”于微冷静质问道。
告到刑部,刑部当然会秉公处理,让她们将这女奴还给对方,就算是皇太极,也要考虑到案件的影响。战士浴血所得,就属于战士,贵族抢夺,就是在破坏而今八旗的经济制度。
既然如此,于微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正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巴颜闻命,拔刀出鞘,杜尔祜眼见事情要闹大,抢先一步,手起刀落,割下了为首者的耳朵,霎时鲜血四溅,那人捂着受伤的耳朵,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的三个兄弟推开阻止他们的侍卫,簇拥在兄长周围,目睹兄长的惨状,几人看向于微的眼中喷火。大哥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最冲动的弟弟,用颤抖的声音,对于微道:
“福晋已经取走我的耳朵,作为冒犯的代价,我是否能带走自己的女奴呢。”
世界刹那寂静,于微扭头,看向那个怀抱婴孩的少女,她还很年轻,看样子,不过十五六岁,身躯单薄而削瘦,蓬头垢面难掩其五官清丽。
于微还想再挣扎一下,“你可以随便开价,一千两,两千两,都可以。”
对方还是拒绝了。
那就开始扯皮吧,于微下定决心。
年幼的孩子们还在原地等着母亲们,宁古希和海济解了于微之围,没有再多作停留,带着年长的儿子们和侍卫先行离去。
于微命人清点了这些女子的人数,发现足足有九人,平均年龄约在二十岁,最年长的二十五岁,最小的十六岁,她们分别属于不同的满洲家族,不是集体出逃,而是陆续出逃后,聚集在一起。
于微先将她们安置在了庄子上,命人带她们沐浴更衣后,又请来大夫为她们做入职体检,背调的事情,于微交给了阿雅,能买断的,都做买断处理,买不断的,就赖。
在大清勇当老赖。
幸好,这会儿还没有高铁飞机,不然她就真的被制裁了。
那个少女还在哺乳期,于微命府中两个朝鲜女乐照顾她们母女,对待同族,女乐们自然尽心竭力照顾,谁料次日,于微便听说,那个少女的孩子死了。
于微一惊,“死了?怎么死的?”
“那孩子的脖子上,有一道掐痕。”
对于这个结果,于微没感到意外,可她心中还是有些莫名的难受,不由怜惜这个女子的悲惨遭遇,“你让她们好好照顾她吧,不要让她有什么意外。”
阿雅办事很利落,她不仅买下了那些朝鲜女子,还顺带为于微解决了那个朝鲜女奴的事情,于微和童尘听她回禀,都十分惊奇,“你怎么做到的?”
“回福晋。”阿雅难掩语中骄傲,对于微和童尘道:“奴婢本来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心想满洲的女子不是泼辣吗,便找人去打听了一下那家里的情况,果不其然,她们家里有个剽悍的正室。”
“奴婢谎称那朝鲜女子生了个男孩,如今他家里男人都能因为这女子和贵人们起冲突,将来未必不会把家产也给这个女人的孩子,不如全卖给我们,她就答应了。”
于微哈哈大笑,“好啊,好啊。”
童尘也笑,“还不快给阿雅赏赐。”
“给。”于微应声道,当然要给,不仅给奖金,还要加工资。
阿雅闻言,也十分高兴,当即道:“谢福晋赏赐。”
“我还有一件事交给你,你若办的好了,我一并赏赐你个大金元宝。”
“福晋请说。”
“你去沈馆找姜嫔。”
童尘诧异问道:“找姜嫔做什么?你是要谢谢她吗?”
于微摇头,故作神秘道:“非也非也。”
处理好这些人的纠纷,于微和童尘开始给豪格上眼药了,借着看望海兰珠小阿哥的机会,在五宫面前哭唧唧。
“他们说是他们的,就一定是他们的吗?我原本准备将她们送到刑部,等刑部来认领,可这几个人竟然直接闯进了我们的帐篷,呜呜呜。”于微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扎进哲哲怀中。
童尘也嘤嘤嘤,往姑姑海兰珠怀里埋。
那边豪格得知此事,立刻找老爸承认错误,说杜尔祜已经割掉那人的耳朵,为两位婶婶讨了公道,并承诺自己一定严格管理下属,绝不让这样的事情再犯。
皇太极一听事情已经解决,就不再追究。
压力很快给到杜勒玛,道歉这种事,当然由她出面为好,毕竟都是自己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于微和童尘看着不情不愿上门说情的杜勒玛,在心里默默问候了豪格百八十遍。
亲戚套着亲戚,事情很快和了稀泥。
等多尔衮和多铎得知此事,于微和童尘都已经看在杜勒玛的面子上,原谅了那人的无礼,既然当事人都原谅了,他们两人也不好再追究,只能顺带原谅了豪格。
新入职的人员劳动关系已经全部转好,于微选了个好日子,到庄子上,开了个新员工入职大会,对这些人加入自己的公司,表示欢迎。
“你们都有什么特长。”于微让翻译询问她们,“有会纺织、刺绣、酿酒一类的吗?要是不会就只能安排你们去种地了。”
她可不是大爱无边救苦救难的圣母玛利亚,她是黑心肠的资本家,这么年轻的劳动力,当然要用来创造价值,干活,都起来干活儿!
每天不干够八个小时,不许休息——
作者有话说:加了一周的班,每天到十一点,加完了,现在回来补更新,会补的,包补的。[狗头叼玫瑰]
第82章 海上丝绸之路(三合一) 想致富,先找……
翻译的话音刚落, 就有两个女子犹豫着举起了手。
“福晋,她们会女工。”
于微让两人上前,问道:“谁会刺绣?”
其中一个女子退了回去, 于微看向那站出来的青年女子,见她五官整齐, 虽然身着粗布麻衣, 低垂着头,做奴仆状,但始终给人一种不卑不亢的端庄之感, 丝毫不显卑微与谄媚。
“抬起头来。”
青年女子抬头, 于微很快认出了这人,正是那日森林中, 带头保护同伴为首的女子。
“你会读书写字吗?”于微问道。
青年女子表示了肯定, “耶。”
基础的韩文,于微并不需要借助翻译, 她也是见识过韩流盛行的人, 那时候电视上天天播放韩剧,古装现代都有, 于微耳濡目染, 也能听得懂几句。
对方的答案也在她意料之中。
刺绣和缝纫不一样,是缝纫的高级形态, 一般来说, 会刺绣, 就代表她接受过系统的女性教育,贫穷的家庭,是没有教育可言的,会刺绣, 就说明她起码出身不算贫寒。故而于微追问她,是否会写字。
对方以前的身份应该不低,于微想了想,“你暂时不要做什么,先跟着翻译学满蒙语言,等学会了,再教给你们的同伴。”
剩下几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技术,于微安排她们到各处,学习剪羊毛、挤羊奶、照顾小羊一类活计。
安置完几人,于微回到府邸,阿雅已经从沈馆归来,正等着向于微汇报。于微听完阿雅的回报,眼皮略微挑起,“哦,还真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那就等着吧。等着姜嫔上门来见咱们。”
没过几日,下人便通传,说九王李小福晋前来拜见,与之同来的还有沈馆朝鲜世子的福晋,于微早猜到她们会来,命人将她们请进来。
李福晋于微见过多次,已经熟悉,倒是姜嫔,除了之前因为穆兰的事情,和她短暂有过交集外,倒没有怎么相处过。
姜嫔不过二十出头,看起来与自己年纪相仿,一身暗色衣裙,稍小的赤古里与宽大的下裙形成鲜明对比,通体没有什么特别的纹饰,唯有衣襟处坠着一把银色的小刀,稍显亮色,看到这把小刀,于微忽然想起了童尘提到过的江华岛之事。
妆刀很小,基本没什么杀伤力,唯一的作用,就是在遇到危险时,割开自己的喉咙,以维护那虚无缥缈的贞洁。清军上岛,很多两班贵族女性,都因此而死,部分本人贞烈,不愿意受辱,还有一部分,是被自己的男性亲属逼死。
信仰和压迫,只在一念之间,自己相信,为之而死,是义、烈,自己相信,逼迫别人去死,那是道德绑架,是混蛋。读书人,义烈之士和混蛋五五开。
于微打量了眼姜嫔,她长相秀美,年纪轻轻却并没有佩戴什么像样的金银首饰,唯有脑后一根银簪朴实无华,于微见她似乎并不是个喜爱奢华的女人,又或者
真的穷。
朝鲜的经济状况比大清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苦寒之地的穷邻居,过着苦哈哈的日子。
但姜嫔毕竟是一国储君妃,国家再穷未必能穷到她头上,于微猜想她不爱奢华,崇尚简朴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双方分主宾见礼,分别坐下。
“世子嫔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于微开门见山问道。
姜嫔眼中诧异一闪而过,她抬头,看了一眼于微,短暂迟疑,又垂下眼皮,“我不知十王妃在说什么。”
“那些逃跑的女奴不是一家的,而是分散属于多家,起初我以为她们是阴差阳错聚集在一起,但这未免太过巧合。”
“我让巴颜在那附近搜索过,在一个山洞中发现了她们生活过的痕迹,里面不仅有干净的衣物,还有御寒的棉被,一群逃跑的奴隶,哪来的这些东西呢?于是我又让侍女去打听沈馆最近的动向,世子嫔似乎非常喜欢打猎呢。”
姜嫔莞尔,“我在闺中时,便爱骑马,后来与世子举行嘉礼,入宫为嫔,大王以为女子骑马,不合妇人仪态,便不再骑马,到了盛京之后,见这里的女子,不分长幼,都策马驰骋,不免心动。”
她一番解释,倒是滴水不漏。
“原是如此。”于微道,“那是我误会世子嫔了。我还以为是有什么人,帮助这些奴隶逃跑,将他们收留在无人的地方,避一避风头,然后再安置她们呢。””
“不敢。”姜嫔垂首。
“不知李福晋与世子嫔登门,所谓何事?”
李福晋道:“我来是想跟十王福晋买几个奴隶。”
于微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什么奴隶,要两位亲自来赎?”
“她是朝鲜领议政家的庶女,金姓,名玉,我与世子嫔探听到她的行踪,原本想赎买她归来,谁料,对方不愿释放她。最近,我们听闻,十王福晋新买了一批奴隶,其中就有金玉,我们想赎她。”
“赎也可以,就是有点贵。”于微道。
于微将金玉的身价一报,姜嫔和李福晋立刻就安静了。
一千两。
朝鲜每年给大清皇帝的贡银,才一千多两,他们从朝鲜来盛京为质,物资供给原本就是个问题,皇太极和各旗都不想养这一批闲人,提供的物资不断减少,最后直接拨给他们土地,让他们能自给自足,就不要等着别人给。
就算是真外宾,也种地去。
靠着朝鲜国内的供养,姜嫔夫妇和质子们的财政状况并不好,加上赎国人,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这更让她们的经济状况雪上加霜。多尔衮允许李福晋用王妃的身份,解决一些赎国人途中遇到的困难,但赎人的钱,他不出。
于微看了一眼两个因为拿不出钱,而面色凝滞的年轻女子。
“我就是这个价格从那些人手中买来的,看在九王十王是亲兄弟的份上,也不加价,其实也不用太担心,她们干活,我会给她们发工钱的。”
按照那群朝鲜女子现在的工资水平,于微掐指算了下,她们再给自己打五百年的工,就能赎身回家了。
“福晋可否让我见见金玉。”李福晋忽然请求道。
于微莞尔,“当然可以,不过,我不知道谁是金玉。”
“十六岁上下,有妊在身。”
于微当即知道她们说的是谁,命人引李福晋和姜嫔,去见金玉,金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见李福晋和姜嫔来了,顿时声泪俱下。三人用朝鲜语交流,不知说了什么,姜嫔忽然起身,对于微道:“王妃,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然。”
两人走出屋子,在廊下说话。
姜嫔的神色明显有些不自然,强作镇定,和于微搭话道:“我们世子追随大清皇帝出猎,不知何时能归来,请问王妃,是否知道圣驾归期。”
“不知。”于微说话的时候,余光一直注视着屋门方向。
姜嫔的视线,也不停往屋门方向瞥,不多时,屋中忽然传来阵喧嚣,有人喊道:“李福晋晕倒了,快回府取药。”
于微闻声,立刻前去探查,侍女们已经扶着李福晋出来,于微见她脸色苍白,关切道:“没事吧?”
李福晋虚弱道:“是老毛病了,快回去取我的药。”
话音刚落,一个低着头的侍女便匆匆往府外而去。
于微似乎觉察到什么,忽然开口道:“站住。”
所有人的脸色顿时一变,那侍女当即想要逃跑,却被斜里杀出来的阿雅一把抓住,侍女抬起头,不是金玉是谁。
“合起伙来耍我是吧。”于微看向李福晋,“你是不是觉得,你是九王的福晋,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了?”
若非于微早看出她们的手段,提前做了防备,只怕真让她们糊弄过去,这么做,风险固然大,但一旦成了,金玉或许就自由了。
届时,金玉跑了,她也不能把李福晋杀了,只能吃个哑巴亏。
哦,她可以找多尔衮赔钱。
可是多尔衮的钱,不就是童尘的钱,童尘的钱,就是她的钱,归根到底还是她赔钱,那可不行。
姜嫔见自己和李福晋被拆穿,也不装了,坦然道:“没错,方才十王妃所言,的确是我授意。”
果然是她。
“这些人,都是朝鲜的百姓,被贵国掳掠而来,我作为朝鲜将来的国母,有这个责任与义务,拯救保护她们。我想买下她们,谁料贵国人坐地起价,我倾尽妆奁,却依旧无法赎走所有百姓,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出此下策。”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姜嫔有救国人之心,却没有拯救所有人的能力。这世上只有一个道理,就是强大。朝鲜,是蕞尔小国,作为这个国家的世子嫔,她也十分弱小。
可是弱者有弱者的求生之路,姜嫔赎不出来国人,就帮助她们逃跑,而后收留,避过这个风头后,再想办法安置她们。
“她们并非生来卑贱,要给贵国将士为奴为婢,她们也是人,因为国家衰弱,时局动荡才落此悲惨境遇。我还在闺中的时候,听父亲讲起九部之战,当年王妃的母族嫩科尔沁国,不也有过今日朝鲜之遭遇。”
“如果王妃亲眼目睹亲人被杀,部众沦为奴隶,是否会如今日的我一般,积极营救呢?我想以王妃之贞烈,一定也会这样做。”
于微忽然笑了下,心想这姜嫔果真是伶牙俐齿,说起话来,不仅有理有据,还会推己及人,将心比心,末了,还用好话,将自己架了起来。
“可是,据我对贵国的了解,这些女子要是回去,恐怕也不会为贵国所接纳,她们已经回不去家了。”于微叹口气,“世子嫔只能救她们一时,她们的前途,依旧灰暗。”
姜嫔闻言,面露馁色,于微所言,的确在理,她只能帮助她们,离开火坑,回到国中,等着她们的,又将是另一个火坑。
“国家羸弱,君主不能保护百姓,这是我们的错。”
“我可以将金玉还给你。”于微道。
姜嫔一惊,愕然道:“真的吗?”
“我救她们,并非是要她们给我当牛做马,孟子云,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大鹏欲起,非有长风不可。”
于微说完,翻译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响起,她诧异看向一旁女翻译,对方面露尴尬,孟子云有点难翻。于微没好气看了这没文化的翻译一眼,让李福晋带走金玉,自己则和姜嫔回到正屋。
她拿起桌上两个小格格练字的毛笔,一笔一划写起汉字。
朝鲜是小中华,书面用语都是汉语,姜嫔出身高门,肯定接受过教育。
姜嫔看清纸上汉字后,眼前顿时一亮,她看向于微,眼中难掩惊讶,不知是对她的汉文化水平感到震惊,还是对纸上内容感到意外。
最好是后者,否则于微真的会生气,她可不是没文化的蛮夷,她可是屯子里唯二的大学生,另一个是她妹妹。
姜嫔稍作思索,提笔在纸上写下俊逸潇洒的一行行书,“愿为东南风,出入君王袖。”
摸到翻译的上限后,于微决定摒弃翻译,自己跟姜嫔交流,大段汉字被写了出来。
“我只是运气好,生在了合适的地点和时间,要是生在大明,我应该在三从四德,生在朝鲜,我或许就是你们,生在漠北,也没什么好下场”
“幸好,我生在了科尔沁,还是现在的科尔沁。早出生几年,我也许就是安布福晋、是我额格其,是萨仁,不情不愿的嫁到欺压自己的强大部落,一个人去往异国他乡,作为部落的牺牲品。”
“但是现在,科尔沁和大清的联盟稳定,双方关系友好,这里有我很多姐妹,她们都已经取得了不凡的地位。我和我丈夫的联姻,成为彼此的荣耀,我并不低于我的丈夫,我的丈夫也不会轻视我。”
“有时候仔细想想,但凡过程中出一点差错,我的命运就是另外的光景。看见你们的悲惨处境,我并没有觉得有多优越,反而后背发凉,原来自己的人生,容不得一丝差错,否则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即便是拥有现在的地位,危机依旧不曾远离过我,一旦我的丈夫、儿子出事,我也会随之跌入尘埃。我需要力量,真正的力量,来壮大自己,而你们,同处于这片苍穹之下,比我更迫切强大的你们,也需要我。”
“我可以庇护你们,但你们也需要顺从我,就像是顺从丈夫那样。”
写完这番话,于微顿了一下,她觉得自己的话似乎有点歧义,感觉像是蕾丝
她只能承担起这个社会丈夫承担起的社会责任,并不能真的当她们的丈夫。
因为!她喜欢帅哥!
帅哥!
可以欣赏美女,但还是喜欢帅哥!
在农耕、渔猎、游牧民族,男人长久以来充当着保护者的角色,又刚好他们是丈夫,所以顺从保护者,成为了顺从丈夫。暴力会摧毁一切,安全需要建立在绝对的武力之上。
大明的乡间,需要男性劳动力耕种,抢夺水源,渔猎民族需要男性出猎、耕种,至于游牧民族,那威胁就更多了。男人掌握暴力,也就掌握话语权。
于微可以凭借自己的身份,成为这些女人的保护者,正所谓阶级大于性别,平民男人不能和贵族女性相提并论,她可以轻而易举承担起许多男人的社会责任。
有一位伟大的未来人曾经云过,团结就是力量。
她于是继续提笔写道:“你们的国家不能庇护你们,你们的丈夫也不能保护你们,而今唯一愿意对你们施以援手,并且真正能保护你们的,是我。只要你们宣誓对我忠诚,我也会保护你们。”
人与人的关系,是可以自己缔结的。
俗话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大清现在这千疮百孔、需要征讨朝鲜解决粮食问题的经济,以于微的身份加头脑,想搞点寡头经济,并不难。暴力固然可以推翻一切,但弱者也绝不会放弃与之偕亡的决心。
姜嫔仔仔细细看完,对于微的认识,又进了一个台阶,她没想到,在这异国他乡,蛮夷之地,居然还有一个能引用圣人之言的女子,而且,她还有不小的野心和报复。这令姜嫔感到十分意外,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震惊。
“我们可以做生意,有钱了,就能赎人。”于微向姜嫔抛出了橄榄枝,姜嫔也以为可行。
阿雅目睹姜嫔离去,进屋查看,却见满屋烟气,忙上前,发现于微正在铜盆中烧着什么,火光熊熊,照亮她的脸,在她的眼中跳动。
“福晋。”
于微盯着盆中火光燃尽,只剩下灰烬,这才抬手扇了扇鼻前的烟火气,咳嗽声,“好了端出去吧,熏死我了。”
看着火盆被端出去,于微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写的似乎是简体字,简繁的差别不大,姜嫔应该能认出来,但
她估计会以为这是个错别字。
自己不是真的被当做文盲了吧。
于微:“”
陆路商路被垄断,那就走水路,于微相信,皇太极一定不知道海上丝绸之路这东西。
要致富,得有路。
海上丝绸之路起源很早,滥觞形成于先秦时期,秦汉形成,三国两晋时取得一定发展,宋元鼎盛,明初郑和下西洋,达到顶峰。从中国东南沿海城市出发,一条往东南半岛,穿过印度洋,往欧洲方向去,一条由渤海、黄海往东,和日本、朝鲜前身高丽交流。
姜嫔好歹是世子嫔,储君妃,朝鲜方面交给她,应该没问题。
于微和童尘说了自己的计划,童尘抱着琪琪格,听得认真,她想了想,提议道:“不如多找几个人参与,大家一起拿钱,才安全不是。”
海济最喜欢做生意,这样的事情是少不了她的。
于微又游说了五宫,不过她不敢说自己准备干走私,只说自己准备搞点养殖业,开垦点荒地,种点东西卖,五宫并不指望于微能挣多少钱给她们,只是图一乐,到时候庄子修成了,能有个新消遣游玩的地方,汗宫很小,待久了会闷。
一听说是种地,杜尔祜就撺掇着额涅宁古希入股,这样他就可以以股东之子的身份,堂而皇之来种田,他不仅自己来,还招呼来和他一样热爱种地的宗室。
萨仁听说有好玩的,也来凑热闹。李福晋罕见的对萨仁低头,试图将这位有钱有身份的贵妇也拉做新股东,萨仁被李福晋几句好话一恭维,开心的忘乎所以,当即上了贼船。
天气将冷,皇太极打猎的队伍终于归来,多铎一进屋门,便迫不及待抱起于微,在她脸上左右各亲了一下,“想死我了。”于微脸一红,“你干什么。”多铎盯着她的眼睛,质问道:“怎么,你不想我吗?”
说罢,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够了。”于微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的,“放开我。”
“你亲我一下。”多铎厚脸皮道。
屋外传来舒伦和舒舒的笑声,于微迫不得已,在多铎脸上亲了一口,“快松手。”
多铎这才放过她,转身抱住了朝他跑来的两个女儿,他一手一个,将两人抱起来,各亲一口,问道:“有没有想阿玛啊?”
“有。我可想你了。”舒伦将脸贴在多铎脸上,“我晚上做梦都梦见阿玛你回来了,你带着我跟妹妹出门去骑马,还教我们射箭呢。”
“嗯?”多铎觉察到什么,笑呵呵看向舒伦,“鬼机灵,你是想射箭不是想阿玛吧。”
“怎么会呢。”
嬷嬷抱着多尼进来,多铎放下两个格格,抱起多尼,亲了一下,“又重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忽阿雅急匆匆入内,身后跟着童尘的贴身侍女,“十王,福晋,不好了,萨仁福晋不见了,九王不在,我们福晋不知如何是好,来请您二人帮忙。”
得知萨仁失踪,于微大惊失色,忙追问道:“怎么回事?谁欺负她了吗?”
同比之下,多铎就显得镇定多了,淡淡道:“好了,我知道了。”
于微背上一沉,多铎的手按在她肩膀,安慰道:“别担心,她以前经常离家出走,派人去她常去的地方找找就好了。”
“嗯?”经常?
“对呀,她以前老跟多尔衮打架,然后就离家出走。”
于微还是放心不下,怕童尘担心,撇下多铎便往九王府去,童尘抱着琪琪格,满脸焦虑,于微上前,接过琪琪格,安慰道:“没事没事,到底怎么了?”
童尘很惆怅,“我也不知道。”
李福晋却道:“我或许知道。”
“啊?”
“应该是幽兰的事情。”李福晋道。
童尘也反应过来了,“我好像知道她在哪儿了。”
找萨仁的路上,童尘和于微大概阐述了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九王府的一位朝鲜侍女,被家人赎回,却又在不久后,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都很意外,尤其是萨仁,还有李福晋。
萨仁和李福晋起冲突,便是因为幽兰。
因为文化的差异,李福晋一直认为萨仁在针对她,但刚开始两人并没什么交集,互不打扰。后来,李福晋想要赎回同为朝鲜人的幽兰,但幽兰是萨仁的侍女,两人因此产生交集,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在多尔衮的周旋下,萨仁同意将这个侍女还给她的家人。
萨仁倒也不是看在多尔衮的面子上,而是她听说了幽兰的未婚夫卖田卖地,不远千里,从朝鲜走到盛京,四处寻访,愿意赎回幽兰的事迹。她被这二人的坚贞打动,分文不取,还额外送给了幽兰一些首饰,作为她们新婚的贺礼。
但他们回到朝鲜,并没有迎来美好的新生活,男方的宗族,不愿意接受一个被蛮夷掳走过的女子
同时,朝廷下了一道教旨,朝鲜王让所有归乡的女子,去河中沐浴,沐浴完毕之后,便‘洁净’如新。这让只是在王府中做侍女的幽兰,变得很尴尬。
她的丈夫死了,被宗族荣誉谋杀。
美好的生活,近在咫尺,却好似幻梦,手一触碰,就散了。
童尘带着于微,来到一处旷野,这是一处牧场,萨仁很喜欢来这里,因为她喜欢这里的羊,她最喜欢一个人坐在山坡上,沐浴在夕阳中,看着草原上的小羊,悠闲吃草。
萨仁抱着新出生的小羊,正坐在山坡上,低低唱歌,于微听出那是一首蒙古歌曲,大概意思是,少女坐在山坡上,看着天边夕阳,太阳将要落下了,放牧的人为何还不归来。
童尘和于微走了过去,萨仁却不看两人,只继续唱歌,唱着唱着,眼泪却落了下来。
“我想回家。”她哽咽道。
她想回家,回到部落里。
部落里有父亲,有母亲,还有黑眼睛的大哥哥。
他抱着小羊,往蒙古包里张望,期待着有什么人被吸引,从里面跑出来。
帐篷里的人也早急不可耐的等着那道身影出现,不顾阿嬷梳了一半,还没梳好的辫子,提起裙子跑出去。
萨仁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大哥哥漆黑的眼睛,夸张道:
“哇,是小羊!”
少年一副计策得逞的骄傲,垂眸看向眼前小姑娘,“是小羊。”
他们爬上山坡,山坡下,是早等候在这里的一群伙伴,男男女女,他们朝萨仁招手,“走啊。”
童尘伸手,将萨仁的头揽在自己肩上。
“他们都不会回来了,回到家,也不会再有那一切了。”萨仁闭眼,泪水滚落,她怀中小羊,咩咩直叫。
漠南嫩科尔沁夹在林丹汗与后金之间,左右为难,一边是同宗同源的蒙古人,达延汗的直系后裔,黄金家族的嫡系,一边是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真人,嫩科尔沁部众的心,还是更靠近林丹汗。
少年和其他与他一样,满心热血,心怀不屈之心的同伴一起,离开了驻地,希望能借助蒙古人自己的力量,摆脱的后金的控制。他们是长生天的子民,是草原上的健马、天上的雄鹰,不能为人束缚、欺压。
“那些后金人太过分了,我一定会打败他们,不让你”后面的话,少年没有说出口,“萨仁,我一定会成为顶天立地的巴图鲁,相信我。”
萨仁愣愣望着眼前少年,心中惆怅,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很重要的一块,可她又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看了一眼他身边,那些自己旧日的伙伴,只道:“可是你们走了,就没有人陪我玩了。”
她最好的玩伴们,骑着马,离开了部落,那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她也再没见过那个黑眼睛的大哥哥。
萨仁一直在等着他回来,遵循承诺,继续带自己去玩,她坐在山坡上,抱着小羊,眼前草原望不到尽头,这么远的路,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够再回来,想到这里,萨仁心头忽然涌起阵酸涩。
不远处,和她一样等着归人的女伴们开始唱歌,她们唱着歌,酸涩已经酿成了泪水。
“在共同的日月下,寻找着你啊,日升日落,生生不息的世界里,永恒的远方,你的轮廓在夕阳里融化。”
萨仁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哭,可听着她唱,她也渐渐被感染,眼睛变得酸涩。后来,山坡上候归的人越来越少,继男伴们离开她,女伴们也陆陆续续离开,她们嫁到了别处,日子继续下去,她们拥有了新的生活,到最后,山坡上只剩下萨仁一人。
再之后,山坡上就没有人了,萨仁嫁到了后金。
两个部落之间的仇恨随着时间淡去,林丹汗成为嫩科尔沁最大的敌人,他要一统草原的野心越来越强,不停出兵,攻打嫩科尔沁的亲部。嫩科尔沁不得已,只能倒向后金。
多尔衮与多铎,都是在天聪三年征讨察哈尔多特罗部时扬名,分别得到墨尔根戴青和额尔克楚虎儿的称号。
他们,拯救了嫩科尔沁,使之免于被林丹汗吞并的下场。
萨仁也主动、被迫转变了部分观念。
“其实我也想过,跟多尔衮好好过日子,她们都是这么劝我的,说什么今时不同往日,后金的巴图鲁,帮助嫩科尔沁,打败了林丹汗。多尔衮是睿智的勇士,墨尔根,聪慧,戴青,勇士。他是个很好的人,也一定不会跟我计较。”
“然后,我又遇到了他。”
她再次遇见那个记忆中那道高大的身影,他已经成了阶下囚,从前总整整齐齐穿在身上蒙古袍,变成了粗布烂衣,牛皮银腰带,变成粗糙的麻绳,再不悬挂匕首,也不垂下精致的箭巾。
他身边,还有好几个萨仁从前认识的男伴。
有人认出了她,大喊道:“萨仁。”
这声响引来了看守的鞭子,青年听见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尽量直起佝偻的肩背,那双黑色眼睛抬起时,却没有一丝光,多年光景,他似乎已经不再认识萨仁,只是麻木而空洞的望着眼前贵妇,长大的姑娘,美丽得如天上圆月,更换少女装扮,成为了后金的贝勒福晋。
萨仁望着他们,泪水簌簌而下。
命运抽刀而下,将人和人浅薄的缘分斩成两段,她在看到开始那一瞬,也看到了不可逆转的分别结局。她憎恨这样的命运,仇恨将这一切苦难带给自己和部落的后金。
她骑着马,想要跑出建州,可是马儿撒开四蹄,草原却无边无际,她看不到家的方向。不知道跑了多远,她从马背上跌落,摔晕过去,等她醒来,发现自己在多尔衮背上。
“你要是想死,也找个近一点的地方死,否则我还要跑很远来给你收尸。”多尔衮拿萨仁没办法了,天天互殴也不是事,只能避而远之,避着避着,她又离家出走,他真的烦了,“你到底想怎样?要死就死,要活你就好好活。”
“我死也要死的离你远点。”萨仁咬牙切齿道。
多尔衮一听,将她放下,认真道:“那这儿刚好。”
“你让我死我就死?凭什么?”
多尔衮冷冷扫了她一眼,“你到底死不死。”
“我不死!我要活着,我要看着你先死!你这个病秧子,一定会死在我前面的。”萨仁声声掷地。
此后,她的最大目标就是好好活着,看着所有人去死,去死,都去死,长生天会惩罚所有造恶者,让他们的灵魂坠入烈火中,不得解脱。心中有地狱,萨仁也在地狱。
萨仁泪如雨下,“我忘不掉,我还记得少时部落中所有的欢声笑语,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笑,男伴女伴们都开心的笑着,憧憬着将来的日子,我听着他们描述未来,觉得一切似乎都应该这样。”
“他们是我的朋友,曾经真正带给我欢乐的人,我看着他们,沦为阶下囚,原本美好的命运被踏碎成满目疮痍,我很难过,可是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幽兰很会哄我开心,我希望她可以过得好一点。”
好一点,把她理想中的生活,过下去,可是世上好物不牢固,彩云易散琉璃碎,似乎每个人,都不能得到真正的圆满。
萨仁不能接受现在的一切,这和年少憧憬时,有着天差地别的现状,命运被踏碎,满目疮痍,她拼凑不起那些碎片,只能张开手,任一切随风而去,她望着远方落下的夕阳,泣不成声。
童尘看向于微,两人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陪着她,静静坐在山坡上,夕阳万丈,金色的光芒笼罩整片平原,远方一线日落,牧羊人驱赶着羊群,往羊圈方向而去。
天要黑了——
作者有话说:56章萨仁故事线已经修改。
一点点bug,她绝对是没见过九部之战的。[狗头叼玫瑰]
第83章 身份 身份的转变
于微到家时, 多铎和多尼都还没睡,桌上凌乱放着很多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一方空隙被他硬推出来,堆着一道一道的柿子皮, 多铎用小刀将柿子切成小块, 喂到多尼嘴中。
多尼捧着块柿子,啃得起劲儿。
见于微回来了,多铎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一样, 低头继续喂多尼吃柿子。多尼见到于微,也不要柿子了, 朝于微伸手, 啊啊叫了起来。
多尼这么一叫,多铎就没办法再装看不到于微, 只得将孩子抱起来, 于微伸手接过。到了额涅怀里,多尼又要柿子, 多铎又切了一块给他, 柿子是脆柿子,皮上还带着一点点青。
于微怕柿子没熟, 伸手拦了多尼往嘴里送柿子的手, 同时问多铎道:“这柿子熟了吗?不涩吧?”说着, 她低头,在柿子上咬了一小口,这柿子看起来青,却一点不涩, 入口又甜又脆。
她这才放心给多尼吃。
多铎见状,冷笑声,阴阳怪气道:“你倒难得这么关心多尼,怎么,想起来家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儿子了?”
于微抬眸,看了多铎一眼,目光垂下,落到桌上满桌琳琅,杂七杂八的东西堆了一桌,似乎都是多铎带回来的,事出突然,她担心萨仁的安危,也担心诡秘一个人应付不来,忽略了刚回家的多铎。
他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想必即便在外,也是处处挂念她们母子,满心欢喜回家,却受到冷遇,换谁心里都不会太舒服,于微稍作思索,温声道:“好了,我这不是着急吗。”
“多尔衮阿哥在外,留下府中一群女人,九王府出了事,你是他的兄弟,咱们家当然要帮忙看顾。琪琪格还小,出了这种事,巴特玛分身乏术,抛开你们兄弟的血缘不说,她和萨仁也都是我的姐妹,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多铎的不满并不在今日一天,面对于微的一时示好与解释,他不仅没有就坡下驴,反而愈发生气起来,“你就只在乎你那个妹妹,你还记得你是个有丈夫、儿子的女人吗?”
“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是我的福晋,阿哥的额涅,你的心思应该放在家里,整日朝着外面是什么意思?她们一出事,你就担心,你就不担心,你出去的时候,自家遇到什么事吗?”
“别人的妻子是如何服侍她们的丈夫,大汗的福晋们是如何对待大汗,你不说跟她们一模一样,我也不求你对我无微不至,可你也不能将我视作无物,完全不存在吧!”
“多尼还小,他连路都还不会走,你就不能在家待着,陪着他,教他说说话,走走路吗?外面都是别人家的事,多尔衮阿哥家的事,他也未必喜欢你插手。”
他在路上看到什么都想着带回去给福晋和孩子看看。
树上的柿子,她或许会喜欢吃,不过这东西不好带,多铎专门留了个心眼,在回城路上摘的,还挑了比较硬的柿子,装在皮袋中,塞上干草,唯恐磕碰。
林子里落下的栗子、榛子,他看着品相好,心想不管是做做糕点还是炒着吃,都别有一番风味,冬日来到的时候,他们坐在炕桌上,吃着香甜的干果。
他将她和孩子放在生活中首位,但她的生活似乎有些丰富多彩了,自己不过是其中一环,多铎越想越生气,可多尼坐在他身边,当着孩子的面,他无法宣泄出自己心中的不忿,只能压抑着怒火。
将一个人放在世界中心的时候,就不可避免的想让自己也成为对方世界的中心,爱,需要回应。
多铎越想越生气,干脆不理她。
他只有这一个拙劣的办法,不能开口,一旦开口,就显得自己在意,就输了,他放不下面子,只能用冷漠宣泄着自己的情绪,表达自己的不满,试图让于微感觉到自己的情绪。
可他到底忍不住,一张嘴,就什么都说出来了,一说,就如洪水般滔滔不绝,他说着,目光不停看向于微怀中多尼,尽量降低语调,不吓到孩子。
于微静静望着眼前怒不可遏的多铎,有一瞬,她忽然觉得眼前人陌生,伴随着对他强烈情绪的感知,于微也察觉到这汹涌情绪背后的侵占感。
他对自己为闺蜜付出过多关心,而感到不满,这种不满,让王府院墙搭起的圈,变得清晰分明起来。正所谓,婚姻是围墙,墙内的秩序,和外面的秩序,截然不同。
旧有生活秩序和新生活秩序不可避免的产生冲突,多铎就是墙内的秩序。
墙内所有人都以他的喜怒哀乐为中心,因为他在墙外掌握绝对的权利,所以他在墙内也掌握绝对的话语权,正所谓天子一怒,流血漂橹,权力的中心,往往也是情绪的中心。
于微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他就是一个老款男人,一个脑海中充斥着无数繁文缛节、条条框框的古代男人。但新款、现派男人,跟他也差不多,家庭像是无数道墙,将原本亲密的,分割成无数块。
她抿唇,低头拍了拍怀中多尼的后背,冲他笑笑,被多铎连炮珠般的质问打的有些发愣的大胖小子见额涅笑了,也咧嘴笑了。多铎扶额,别开头,不看她们母子。
于微将多尼交给阿雅,让她抱出去。
室内只剩下两人,一时陷入压抑的寂静中,于微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自己该说什么,多铎这摆明了,让她在自己跟诡秘中做出抉择,好复杂的问题,堪比‘老婆跟老妈同时掉水里’这一世纪难题。
好复杂。
太复杂了。
多铎见于微久久不语,更生气了,站起身,就怒不可遏的离开了屋子。于微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长叹口气,仔细想想,她也还没有适应妻子、母亲这一身份。
她甚至不知道这身份是什么东西。
她对妻子的定义还停留在可以合法拿走对方遗产,合法睡觉的层面,就没有更新进展了。
至于所谓照顾起居,她干了,让家里的下人干什么?
于微觉得头痛,伸手按上太阳穴,眩晕的感觉伴随着突突的刺痛越来越强,山坡上风大,陪萨仁多坐了会儿,头就开始痛起来。她以前不相信有月子病这种东西,现在信了。
真的信了。
“来人。”于微立刻叫道。
得知于微生病,次日童尘来看她,于微头上扎着抹额,脸色已经恢复如初,当着姐妹的面,她满不在乎道:“没事,小事。”全然忘了自己头疼时‘哎呀’着在床上滚来滚去的狼狈。
两人说了几句,童尘道:“我想让萨仁改嫁。”
于微想了想,这的确是个好办法,毕竟,一群人的世界,的确拥挤了点,那日在山坡上,她们也知道了萨仁心中所想,这是桩大家都能得利的买卖。
“多尔衮和我发誓,如果能找到机会,一定会将她们送走,李福晋暂时走不了,是因为有礼教,她回不了朝鲜。我帮那些朝鲜女人,也有自己的私心,等她们能自立了,李福晋也可以成为她们。”
“至于蒙古和满洲的福晋,她们改嫁的自由稍大,可是萨仁我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是亲戚,人也很好”童尘顿了一下,抬眸对上于微的眼睛,郑重道:“我要看看,多尔衮的诚心,他究竟在骗我,还是真的会这么做。”
于微明白闺蜜所想,想了想,问道:“你问过萨仁吗?淑侪格格是年纪还小,但萨仁她比多尔衮还年长几岁,未必愿意改嫁。”
这是一个年龄焦虑很严重的世界,十多岁就能结婚,不到三十能当祖母,萨仁比多尔衮还大两岁,已经是祖母辈的人了,自愿的还好,逼着人‘夕阳婚’似乎
童尘点头,“我会去问她,你先好好养病。”
不怕生病,就怕不知道症结所在,童尘从那日萨仁断断续续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些关键信息,命人探访,盛京城不大,却也有十多万人,想找几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童尘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谁料真让她运气爆棚,找到了一些当日萨仁的玩伴,他们从当初的蒙古左右营,被编入了现在的蒙古八旗,人在旗,而非过去的奴隶身份,童尘以为有门。
因为不知道具体是谁,她准备先和萨仁商议,去做多尔衮的思想工作,为萨仁追求到单身身份后,再图下一步进展。
她和萨仁说了这件事,萨仁得知童尘的计划后,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她望着眼前不满二十岁的稚□□子,忽然笑了,她笑的悲怆而凄凉,满目泪花,坚定道:
“好啊,要是我能离开多尔衮,我就去找他。”
童尘也松了口气,她其实也有点担心萨仁不愿意离开,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萨仁已经从少女即将步入中年,十几年的分割,世事变迁,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抛弃现在的安定,去追求心中一点点执念。
谁知道再见那点执念,它又是什么鬼样子呢?
于微和多铎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互相不理,她不想在家里待着,童尘想找点事,分散萨仁的注意力,让她不要郁郁寡欢,三人便出门,去庄子上查看那群朝鲜女子的情况。
庄头的妻子将她们带到几人的住处,一行人纷纷出来迎接,于微扫了一眼她们现在栖身的黑毡棚,住惯了钢筋水泥木质结构的房子,她不太相信这黑毡棚的坚固性。
她往里看了眼,发现毡棚是直接搭在地面,若是下雨,里外都一片泥泞——
作者有话说:蒙古八旗,前身左右营,后来跟察哈尔一块儿,扩编成十一旗,目的是为了扩充兵员,蒙古八旗,盟旗制度下的蒙古,是两个东西。
第84章 帅哥,处吗 女人要自信
“这能住吗?还是建个暖和点的房子吧。”
这项工作很着急, 一定要赶在天真的冷下来之前,否则以东北冬天这个温度,泥土被冻得像是钢铁, 再想破土动工,就难了。
最好的搭建材料当然是砖, 石砖, 跟大汗汗宫、诸王贝勒府一个材料能不好吗?
很上档次的材料,也很僭越。
还是用泥砖吧。
筛好的黄泥,加水, 掺入麦秸, 混合均匀,就是原材料, 四块木板, 钉成一个长方形,就是模具。工程简单, 但纯废人, 挖土、筛灰、和泥、装砖、脱坯、晾晒,全流程手工。
质地均匀的泥土过筛网, 堆成小山, 恰逢李福晋和金玉来为同族送东西,也带着侍女们加入了干活的队列, 于微几人都有些惊奇, 没想到她们两个不仅会干活, 还干得有声有色。
李福晋倒也不避讳自己的出身,“我虽然是宗室之后,但已经是远支,父亲读书, 母亲就带着我做活。”比起李福晋,金玉显得更沉默,闷头干活,她才生完孩子不久,身体虚弱,只做些轻巧的活计,为众人倒水。
萨仁难得和李福晋和平相处,见有人打了水要来和泥,于微忽然打趣童尘道:“快放下,和稀泥这个事,还得是让九王福晋来干,才得心应手吧。”
李福晋和萨仁都会意,纷纷笑了出来,旁边人见她们笑,也好奇看向童尘,童尘瞋了于微一眼,“你这人,这么会抬杠,搭房梁的时候让她来!”
中国有句古话,来都来了,望着地上泥浆,于微三人都起了玩心,将袍摆掖进腰带,脱掉鞋袜,泥浆中混合着麦秸,微微的扎脚。李福晋见三人玩得开心,忽然道:“看,有虫!”
于微和童尘不怕虫子,萨仁有些怕,一听有虫,她顿时恐慌起来,左脚踩在右脚上,连声问道:“在哪儿?在哪儿?”李福晋哈哈大笑,萨仁知道她在戏耍自己,抿唇道:“好大的胆子,敢耍我!”
“看打!”说时迟,那时快,萨仁抓起一块泥,就朝李福晋丢了过去,李福晋本能抬手遮挡,泥在她手臂上炸开,溅了周围人一脸。李福晋也不服输,抓起泥朝萨仁丢。
于微被炮火殃及,呸呸吐掉嘴里的泥,“刚夸两人几句,转头就又认了真。”童尘连忙阻止,“停!都住手!”
她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毕竟是‘大姐’,炮火一停,李福晋率先向童尘告状道:“姐姐,她先打我的!”那边萨仁已经抓住了童尘的手臂,“巴特玛,分明是她拿虫子吓我!”
两人异口同声,“你要为我做主!”
童尘无奈叹口气,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于微见童尘被两大魔王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左右为难的样子,不由捧腹大笑,谁料笑的太用力,身子一阵失衡,脚却陷在泥潭。
不好。于微心想。
众人合力,才将浑身裹满泥浆的于微解救出来,望着面前这个有人形,没人模样,睁着两只滴溜溜大眼睛的‘泥猴’,萨仁和李福晋也不吵了,也不要童尘做主了,纷纷望着于微笑了出来。
童尘强忍笑意,想帮于微擦干净脸,谁料她都擦了好几手泥了,于微的脸依旧没有‘浮出泥面’,童尘实在忍不住了,噗嗤声笑了出来,于微也笑,泥人露出一排白牙。
众人拾柴火焰高,三天之后,第一批土砖就成型了。
于微跟多铎吵了两句,不想回家,干脆在庄子上住了下来,她前脚走,后脚舒伦跟舒舒就骑马追了上来,两人挤进于微怀中,撒娇道:“额涅,你怎么不回家,跟我们回家嘛。”
面对这两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于微慈爱的摸了摸两人的脑袋,“家里太闷了,额涅出来散散心。”
“那这有什么好玩的?”提起玩,舒伦眼睛放光。
只有舒舒,似乎还记得自己的任务,一直央求于微回家,但这点微弱的责任心,很快也被抛之脑后,两姐妹拉着萨仁的手,开心的在泥潭里蹦来蹦去。
此间乐不思蜀也。
不回家的人又多了两个,晚上,几人睡在面对面的两张炕上,舒伦要挨着萨仁睡,听她讲稀奇古怪的故事,讲着讲着,李福晋冷不丁讲起个故事,舒伦的注意力又被她吸引走。
舒舒更喜欢童尘,童尘经常琪琪格,身上沾了婴儿的奶香,她挤在童尘怀中,脸贴在她胸口,试图找到母亲的气息,童尘将她抱在怀中,轻轻哼起摇篮曲,于微则顺着诡秘的节拍,拍着舒舒。
土砖被太阳晒得坚硬,以泥作为粘合剂,垒在一起,于微和童尘的烘焙技术,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场合,派上了用场,瞧着两人抹的光滑如鉴的一小方墙面,萨仁由衷“哇”出了声。
“抹得真好。”
于微看向童尘,二人得意弯起嘴角,那可不,烘焙,她们是练过的。
就在几人加班加点干活之际,庄头领着一行人匆匆而来,舒伦最先喊道:“阿玛。”于微这才回过头,看向来人。
两人走到一边,无人之地,多铎看着眼前满脸是汗,脸颊晒得有些发红的于微,嘴唇一时紧抿。于微见多铎不说话,她也不先开口。
良久,多铎叹了口气,看向于微的眼神无奈,语气沉重道:“你知道外面都是怎么说你的吗?”
于微有些诧异,“嗯?”
谁蛐蛐她了?
“他们说你嫉妒成性,不让丈夫靠近任何一个女人,贪婪的像是一匹母狼,仗势欺人,利用自己的身份,抢走别人辛苦从战场上得来的奴隶。”
“很多人都爱惜自己的名声,像爱惜宝石那样,有的人甚至为了美名,可以舍弃宝石。可是你……你现在已经声名狼藉了,他们都在等着看你的笑话呢!”
他们都在等着看,她和她的丈夫究竟会如何收场,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约束,成为她的附庸,多铎将沦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若是她的丈夫,不甘受约束,站起来反抗她、抛弃她,她将成为弃妇。
一个因为约束丈夫太严格,被抛弃的弃妇。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等着看大汗去世之后,她失去最关键的倚仗,时移事迁,她的境地,今天有多嚣张,明天就有多悲惨的凄凉境地。
“只是这个吗?”于微笑了下,“大清的悍妇那么多,多我一个怎么了?宁古希、海济、还有已故的宁克楚,多我一个怎么了?”
“至于抢人东西这个……没办法,我是个不讲理的人,我不跟别人分享丈夫,而且我要得到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
讲道理的前提是,有道理要讲。
讲什么道理呢?是大清的道理吗?
大清可以允许一个男人都很多妻子,却要求一个女人对丈夫从一而终,未出嫁时,她们是父亲的财产,出嫁之后,她们是丈夫的财产。
在这里,女性想要长久而稳固的站在高位不坠落,核心是顺从,努力不得罪所有的掌权者,父亲、兄弟、丈夫、儿子。莽古济不就是因为得罪了皇太极,而落得凌迟下场。
将士浴血奋战所得来的奴隶,受到法律的保护。她们就是奴隶,被主人决定生死的奴隶,她们的主人不放手,她们就要一辈子当牛做马。能得到奴隶的他们,当然会为了奴隶而战。
这是这个世界的道理,讲这样的道理,她觉得有点可怕。
她其实是最能理解萨仁的人,因为她生活的世界,就是萨仁憧憬的和平之境,她也可以理解姜嫔的话,因为她生活的世界,就是一个人人平等没有奴隶的世界。
撼动世界的能力,她真没有,大清征讨朝鲜的战争,于微无力阻止,现在两国已经缔结和约,她只能尽可能伸出手,去够眼前的人。
要是有穆兰那样的武力值就好了,于微想,仗势欺人哪有武功盖世靠谱,她直接切武侠频,开始大杀特杀。
可惜她没有。
有限的条件,要达成救人的目的,此时不仗势欺人,更待何时?等到她大势已去吗?
等着她们都被带回去,然后自己去买两把灰回来吗?她们一旦脱离自己的视线,就有很高的死亡风险,逃跑的奴隶,处死也不为过,没有人会追究他们,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财产。
救人之后,自有大儒辩经,管他的。
对于她的回答,多铎冷静道:“你一句不讲道理,就想抹杀掉这世上存在的道理吗?他已经休了私自卖人给你的妻子,告到豪格那里,还要诉你于刑部。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于微莞尔,“我没有道理和你讲,因为你想和我讲的道理,是你的道理,不是我的。”她的目光投向那些朝鲜女子,“我的确干的是抢人的勾当,是个蛮不讲理、贪婪、嫉妒的女人,但是不要紧。”
她深吸口气,声声掷地,“我这样的人,有我这样人的快乐,我眼睛还睁着的时候,看到的不会是丈夫的背叛,我气还呼着的时候,不会闷在心中,我活着,起码问心无愧。”
至于下场……
那不重要了,先爽了再说。
姐夫皇太极还能给她杀了?
退一万步,她还能给两把灰。
“你……”多铎气的笑了,“你还问心无愧,你问的哪门子心?”
“嗯……”于微沉吟片刻,倏尔抬眸,望向多铎的眼睛,“一颗倾慕于大王的心啊,我若不对大王情根深种,岂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个人人唾弃的悍妇、妒妇?”
多铎冷笑声,显然对她这套已经免疫了,“你倒怪会推脱,倒成我的错了,似乎你若不爱我,就不会犯这么多错,可你善妒是你自己的性格,为什么要怪在我头上,天下也有不善妒的人,你怎么就不能跟着她们学呢。”
“当然是你的错。”于微道:“谁让你要贪图国君福晋之妹这个便利,这就是报应。你娶了我,就不能再娶别人。”
“没有这样的道理。”多铎道。
“有的。”于微深呼口气,“怎么没有呢,从我们开始,也许就有了。”
“你在乎我,你在乎我的名声,在乎我的将来,你听完了我话,了解了我的想法,爱我的你,怎么会不为所动呢。”于微盯着他的眼睛,步步往前,“我知道的,我知道你爱我。”
女人就是要自信,可以普信,不能自卑,尤其在帅哥面前,于微决定用自己百分百的自信,迷住眼前这个浓颜系大帅哥。
帅哥,本人,处吗?
多铎别开她的视线,一脸冷漠,“别跟我来这套,跟我回家,天天在庄子待着,太阳这么大还往出跑,脸都晒红了。”
“哪儿来的大太阳?”于微不解抬头,手搭凉棚,“都还好啊,这几天天气都很不错的。”
下一瞬,多铎忽然上前一步,拽住她的手腕,重申道:“你要真想保住这几个人,就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这个月的更新的确很烂,下个月会改正的,因为我不是全职,忙起来的时候真的会连着加班,我已经连着上了半个月了,有点微亖,下个月应该可以恢复到正常状态[托腮]
第85章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宝根揭豪格老底……
家是庇护所, 遇到困难事,所有家庭成员理当一致对外,豪格看着一脸‘你能把我怎么样’的青年女子, 又看向他身边一脸‘我就这么着了’的小叔叔,大概清楚, 自己是要不到什么说法了。
但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 他开口道:“小叔叔,这事人既告到我这里来了,我当然要来问问, 你也不想这件事闹到汗阿玛面前。”
“豪格, 你既然来了,我倒要问问你, 你是怎么约束你旗下人的?”于微怒道, “他们居然敢冒犯我和巴特玛,若无宁古希母子、海济在, 只怕他们还要犯上呢。”
无理也要争三分, 这是于微一直以来的人设,何况她并非全无道理, 自己抢几个奴隶的量刑水平, 和平民冒犯贵族的量刑水平能一样吗?
即便现在大清的法律没有那么完备,但是贵族始终是贵族, 和寻常百姓有泾渭之分, 能为己所用的规则, 于微信手就捡来用,先转移话题,把‘抢奴隶’的事情,变成‘平民冒犯贵族’。
再祭出大杀器——不讲理。
“你也跟着他们一起欺负我是吧?”于微掐了自己一把就开始演, 她看向多铎,眨巴眨巴挤出两滴眼泪的眼睛,告状道:“他们都欺负我。”
全然一副,多铎如果不扭曲事实向着自己,为自己做主,坚定的站在自己一方,就也是欺负她的样子。
道德绑架,莫名有点爽……不管黑的白的,合法的不合法的,全说成爱不爱,说成“抛开事实不谈”的上纲上线感情问题。
权责是对等的,夫妻间也有某种暗含的契约关系,多铎有保护于微的责任,虽然她没有尽到妻子顺从的义务,但那不要紧,她是现代人,不兴这一套。有这个义务存在,她更有道德绑架多铎的资本了。
对她有利的,不管古代现代,拿来就用,对她不利的,目光上抬两公分,什么东西?什么老旧社会落后几百年的封建糟粕?or什么不符合这个社会客观运行规律的道德准则?不用。
古希腊哲学家普罗泰戈拉曾经说过,人是万物的准绳。天下道理这么多,用什么,她自己选一个顺眼的就行了。
多铎也顺着她演了起来,一拍桌子,“豪格,几个奴隶罢了,他居然敢冒犯我的福晋!”
他只是失去了自己的财产,那值几个钱?可是我的福晋被吓到了啊。实在是可恶!by金宝根。
豪格也早有应对,“他已经赔上了耳朵,罪有应得了。”
多铎耍起无赖,也是一把好手,“他赔了耳朵是他的事情,我何时说要宽恕他冒犯我福晋的事情了?谁要他的耳朵,血淋淋的。哦,没吓到你吧?”
说罢,他看向于微,于微会意,“吓死我了。”
“你看,他还吓到达哲了,达哲性格柔弱,最胆小的一个人了,让她看到这么血淋淋的东西,简直是罪该万死。”
豪格冷笑声。
性格柔弱?胆小?这两个词是用来形容这位小婶的吗?
他也算是明白了,多铎是铁了心要包庇自己的福晋。
豪格看了于微一眼,又若有所言的看向多铎,于微诧异抬眸,大概猜出他是有什么话要私下跟多铎说,忌惮自己在场。
果不其然,多铎对上豪格的视线,良久,对于微道:“你先进去吧。”
于微人进了内室,耳朵却时刻注意着外厅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