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从医院回来,一路沉默的沈错终于开口了,“是我没保护好你。”
沈约摇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卫瑾川的银行流水记录,他太蠢了,不会藏ip,”沈错像是想到什么厌烦的事,不欲多说,“不说这个了,好好休息吧,这段时间你委屈了,后面的事都交给我,好吗?”
沈约点头又摇头,他终于想起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事没问:“盛华……怎么样了?”
虽然知道沈错大概率会给他兜底,但从回来至今没有听到他提过一句,沈约心里还是没底,盛华是他毕业以来的最大心血,当初假死的时候沈约就无比心疼,现在他既然回来了,还是得问问。
就算因为他不在这段时间而走了下坡路,沈约也一定要把他救回来。
沈错笑了一下:“帮你管着呢,放心吧,等你好了就把公司还给你,现在你最重要的事是养好身体。”
沈约盯着他,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失踪的事被压了下来,外界媒体没有报道,只是好奇高调办了认亲宴的“沈渡”怎么又消失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内情。
赵敛就是知道内情的那个,他知道沈约被找回来后来探望了几次,每次都忍不住痛骂卫瑾川,沈约原本有些阴郁的心情在他的开导下慢慢好转,笑也逐渐多了起来。
赵敛大松口气,问他:“对了,聆色最近来了一批大学生,有个我觉得你肯定喜欢的,给你留着,要不要去玩玩?”
经历了这一遭,沈约完全没有了那样的心思,他摇头说:“还是算了,最近暂时不想这些了。”
赵敛只觉得心疼。
等沈错下班回来,赵敛就找借口离开了,沈约照旧去给他哥拿外套——这是他最近的乐趣,因为不能出门上班,沈约整天在家里无所事事,干脆就在沈错回来的时候为他做点什么,好提升一下自己的价值。
只是今天沈错看上去心情不好,往常他回来,脸上都是带着笑的。沈约帮他把外套放,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哥你今天怎么了,公司遇到什么事了吗?”
沈错看他,摇头。
“有件事我觉得要跟你说一下,”他酝酿很久,才说,“卫瑾川不肯出国,闹着要见你,卫子渝拿他没有办法,让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作者有话说:连更大概是快要写到很想写的内容了,应该就在下章,很激动,我看看今天憋不憋得出来……
第87章
他是该跟卫瑾川见见的。
那些没有说清的事、斩不断的前尘过往、还有托世界意志带来的改变一切的梦,是该有个了断了。
沈约在沈错的一路护送下,来到了卫家大宅。
卫子渝早早在门口等他,看到他后抱歉地说:“本来不想麻烦你的,他太犟了,我也是想把他早点送出去能睡个安稳觉。”
沈约表示理解,并询问了卫瑾川的房间。
卫子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随便指了个人带他上去。
卫瑾川的房门紧闭,佣人给沈约带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随即就是一道沉闷的、重物用力砸在门上的声音。
沈约站得很近,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佣人则抱歉地解释卫瑾川最近都是这样,饭也不吃人也不见,话都不想多说,但凡有人敲门,一律砸东西。
沈约沉默了,他示意佣人先离开,后者如蒙大赦,沈约这才喊:“是我。”
“……”
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悉索声,过了约莫一两分钟,急促的脚步跑到门前,又放慢动作,又过了十几秒门才被打开,卫瑾川头发糟乱眼下青黑,脸上带着几颗水珠,像是很久都没收拾,直到刚才听到他的声音才快速倒腾了自己一下。
“你来了,”他完全没了之前在沈约面前的凌厉强势,甚至有点局促,“进来坐坐吗?”
沈约往里面瞥了眼,还是进去了。
卫瑾川叫人给他倒了杯水:“我这里有点乱,好久没收拾了……你吃饭了吗?不然我们边吃边说吧。”
沈约摇头,他甚至连那杯水都拒绝了:“我来不是说这些的。”
卫瑾川有些失落,他低下头,半晌自嘲地说:“你现在连跟我说几句话都不愿意了吗?”
沈约冷冷道:“是我让事情变成这样的吗?卫瑾川,你现在卖惨是在给谁看?”
卫瑾川沉默了会儿:“我只是不明白,我以为我们是相爱的。”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他想问沈约真的不爱他了吗,可是他不敢。哪怕卫瑾川已经猜到答案,可是沈约曾经对他太好了,好到让他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无论他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因此他得寸进尺,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他以为沈约会永远无底线包容他……是他搞砸了一切。
想着想着,卫瑾川眼眶泛起酸意,他差点又要哭出来,但强迫自己忍住了。
“是因为那个梦吗?”哪怕事到如今,他仍然想要修补跟沈约的感情,“可是沈约,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白念,也没为了他伤害过你,如果你只是因为那些你以为会发生、但其实没发生的事就不要我了,那对我是不是太残忍、太不公平了?”
沈约静默着、双眼如同一片沉谧的海,没有为卫瑾川的话感到丝毫动容。
卫瑾川感到挫败、并且心有不甘:“至少要让我知道我是怎么出局的,不然我就算在国外也不甘心,沈约,你想彻底断了我的念想,至少得给我一个理由。”
他至少要知道沈约是从什么时候不爱他的,明明沈约之前对他那么好。
卫瑾川深情地看着沈约,目光贪婪眷恋。他们明明还没有分开,他却已经失去了这个人了。他不知道自己将会在国外待多久,所以要好好地看,把这个人仔仔细细、从里到外都清楚记下来,才好避免在时间的磋磨下,让眼前鲜活的人变成记忆里的一卷废旧胶卷。
沈约也在看卫瑾川,只是跟卫瑾川镌刻的目光不同,沈约的眼神平静极了,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他打量了卫瑾川好一会儿才出声:“卫瑾川还活着吗?”
“……”卫瑾川不能理解沈约在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沈约观察着他,良久才又问了一遍:“我问,卫瑾川死了吗?”
“……”卫瑾川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什么他死了活着的,他现在就好好的在这里,沈约怎么会问出这么奇怪的话?
沈约也看出了他的疑惑,诚然他是故意这么问的,可是卫瑾川听不懂,那就没有意义。试探已经结束,沈约闭上眼,无力地往后瘫倒在沙发上,他终于回答了卫瑾川最开始的问题:“我喜欢过卫瑾川,但你不是他。”
“什么叫我不是他?”卫瑾川开始怀疑沈约是不是在玩弄自己,“沈约,你说清楚。”
沈约手背搭在额头上,大概两三秒后才重新掀开眼皮,他的目光虚虚落在卫瑾川脸上,却好像不是在看他,而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你是谁?”
卫瑾川强自压下心底那股说不出来由的躁动:“……我是卫瑾川,不然还能是谁?”
“哪个卫瑾川?”
“什么哪个卫瑾川?沈约,你是不是……”越说到后面,卫瑾川越发肯定沈约在捉弄自己,他有些恼了,巨大的愤怒跟冲动填满了他的心脏,他想要发作,然而就在他发作的前一秒,沈约再次打断了他:
“如果世界上有两个卫瑾川,一个幼稚愚蠢,社会阅历缺失却总急着想要证明自己,但总算只蠢不坏,没做错什么大事;而另一个成熟老练,暴躁易怒,因为太习惯发号施令,所以总是高高在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如果世界上有这么两个卫瑾川,那你觉得自己又是哪一个?”
“什么叫我……”话刚起头,恼怒的声音停了下来。卫瑾川不蠢,他很快反应过来沈约是什么意思。
卫瑾川觉得天方夜谭,短暂的惊奇过后,他更加认定了沈约是在玩弄自己的猜想,他沉下脸:“这是你为自己拖延时间找的借口吗?”
沈约静静盯着他,没说话。
卫瑾川高声道:“就算是敷衍我,你也应该编个像样点的借口。”
沈约仍然沉默。
这沉默在卫瑾川看来却成了一种默认,无处发泄的怒火在胸膛里横冲直撞,他的心脏突突直跳:“沈约,你……”
“暴躁,易怒。”沈约掀起眼皮,终于说话了,全然把卫瑾川的发泄堵在喉咙里。
男人脸上一片空白,脑子里名为愤怒的弦被沈约四个字轻而易举锯断。
“我承认你装得很好,从我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做小伏低,把自己摆到弱势的位置,想让我心疼你,回心转意,”沈约从从容容,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陡然锐利起来,“可惜本性就是本性,你装不长久的。”
卫瑾川茫然无措,心里开始发慌,只一味急着否认:“我不是……我没有!”
他很快为自己找到了辩解的方向:“我刚才只是太生气了,这说明不了什么,我以前也口不择言过,难道你要说我那时候就不是我自己了吗?”
沈约瞥他,并不打算回应这个问题。
“我不甘心!”卫瑾川却不允许他蒙混过去,“就凭你的臆测,你觉得我不是以前的我,所以你不愿意爱我了……沈约,这分明只是你变心的借口,我不甘心!你不能就这么放弃我,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是你先说喜欢我的,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都没有做那个梦里对你做的事,你凭什么那么对我,你没资格!”
“高高在上,”沈约冷冷地说,他察觉到卫瑾川因为自己的话而瞬间惨白下来的脸色,“你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卫瑾川不可置信,沈约两句话浇灭了他的愤怒,他的理智慢慢回笼,就连他自己都想不到,刚才那样的话竟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就凭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他有什么资格问沈约凭什么,他凭什么问沈约有没有资格?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双唇微张,呼吸变得紧促起来,人也不住颤抖。
不……怎么会?假的,都是假的!他怎么可能不是他?!
沈约知道他的世界观正在被打碎重塑,也不打扰,就这么静静陪着卫瑾川坐,不时抬腕看看时间。
不过看卫瑾川的样子,似乎对沈约所设想的情况感到十分难以接受,他的眼中挣扎痛苦,直到许久,仍然没有改变。
他只是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只是不信一个人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发生那么大的改变,”沈约冷淡地说,“说实话,直到现在我都不能完全确定,到底是梦里的卫瑾川替代了现实里的,还是只是现实的卫瑾川被那个梦影响……但这两者对我没有任何不同。”
卫瑾川:“所以你……”
“不喜欢了,”沈约绝情地说,“毕竟我最开始喜欢的就不是你,不是吗?”
卫瑾川无声露出一个惨笑。
他那么不甘心,一直都在为自己寻找机会,可是现在他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他没机会了。
他被沈约彻底放弃了。
他看着沈约仿佛解决心头大患慢慢起身,看着沈约走到门口握住把手,只给他留下一个绝情的背影。
就在沈约即将转动把手、踏出门前的时候,卫瑾川福至心灵,又突然问:“如果没有变呢?如果我跟你嘴里的‘他’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你还会回头看我吗?”
“不会,”沈约没有回头,“就算你真的是他,你对我做的那些事跟梦里也没什么不同。除了没有为了白念虐待我、没有逼我去给白念匹配心脏,你做的事,跟梦里他做的事,有什么区别吗?”
“不管是你还是他,从你们有了囚禁我的想法的时候,一切都不可能了。”
门被轻轻关上,沈约的声音消散在沉默的空气里无影无踪,就好像不曾存在过一样。
因果报应。
沈约走出来,轻轻呼出一口气。
梦里的他沦为卫瑾川跟白念之间的玩物,最终落得个惨死手术台的下场;而在梦外,卫瑾川因为执念过深,反而成了消亡的那个。
报应不爽。
沈约却心头惆怅,他并不高兴,反而觉得悲凉。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他回家,连在他成年后就很少管束他的沈错都没忍住多问:“心情不好?”
“……有点,”沈约没有瞒他,靠在副驾上闭目养神,“不用管我,我一会儿就好了。”
沈错了然:“是因为卫瑾川?你还是放不下他?”
沈约不知道怎么说,说放不下倒不至于,但他确实付出过真心,就算后面发现不合适,沈约也没歹毒到真想要对方死的地步。
沈约摇了摇头,不愿意让沈错多想。
但沈错还是会错意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错上班之外的时间都拿来放在了卫家,他时刻关注卫瑾川的动向,等到卫瑾川出了国,还特意提了一嘴。
沈约对此没有任何表示,他接受了一段时间心理医生的治疗,感觉自己好得差不多了——虽然他觉得自己本来也没什么问题,但是总算过了沈错那关,被允许重新接手生意的事。
这几个月在沈错的带领下,盛华的生意更上一层,有些地方沈约拿了文件都没看懂,干脆就搬去跟沈错住在一起,一有时间就去问,好尽量快点把盛华重新接回来。
这天沈错及早下班,又回来赶了个视频会议。沈约怕打扰他,躲进沈错的书房看文件,却突然听到沈错叫他:“小约,帮我拿一下手机。”
沈错有两个手机,一个工作一个私人,他工作的手机刚才已经拿过去了,私人手机放在书房的电脑旁边,甚至没有息屏。
沈约应了声“好”,爬起来去拿沈错的手机。
——他发誓他不是故意的,可是沈错的手机正好就亮在微信的聊天界面,最上面的置顶头像眼熟,沈约一不小心手滑点了进去,正好看到了里面的聊天内容。
沈错:【不知道是谁在公司前台放了束花,点名送给我的,我不喜欢别人的东西,但是觉得那花跟你很像,有点想给你送。】
沈错:【降温了,多穿几件衣服,别总是追求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身体最重要。】
沈错:【……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我会找到你的。】
沈错:【我很想你。】
沈错:【当我做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哥以后不管你谈恋爱的事了。】
……
对面偶尔会有回应,但是很少,回的字数也不多,大多都是“哦”、“嗯”、“好”这样的话,很少做出突破。就算有,也只是在沈错问“你真的喜欢他吗”的时候回应一个“假的”或者“不喜欢”,别看只有两三个字,在沈错长篇大论的绿色篇幅中,已经算是很不错的回应了。
堂堂沈家长子、公司的继承人、家族的希望,竟然在外面给别人当舔狗,恐怕是个人都会很震惊。
沈约也想震惊——如果这对面的头像跟备注不是他的话。
天杀的,他怎么不知道他跟他哥有过这些聊天记录?!
沈约惊悚地对着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头像跟设为“小约”的备注看了好久,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不可置信、哑口无言,沈约心脏直跳,来来回回确认了很多遍,又打开自己的手机,确定他跟沈错之间没有这些不合伦理的聊天。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约心神恍惚地退出聊天界面,却看到更加诡异的一幕——沈错私人账号的唯二两个置顶头像跟备注竟然一模一样,沈约抖着手点开了另外一个,在终于看到能跟自己手机里匹配得上的聊天记录的时候,整个人如蒙大赦。
所以刚才那个是……
他福至心灵,手仍然是抖的,沈约打开自己的微信,开始回忆记忆里那个已经不太清楚的、据他哥说早就注销的电话号码。
好消息:他的记忆并没有他想象中衰退得那么快,不过稍加思索,曾经熟烂于心的电话号码立刻被他想起,他搜到了那个微信号。
坏消息:那个微信号头像跟他用的一模一样,甚至昵称更加大胆,直接就敢用他的真名!
沈约如蒙重击,他心跳骤快,无言盯着两部手机,情到急处大脑竟然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他那个一向从容不迫、一丝不苟的大哥闯了进来,声音难得有点忙乱:“小约,你别……”
随即他看到了沈约的动作,看到了沈约面前摆放的两部亮着屏幕的手机。
沈错眸色加深,反而镇定下来,声音沉沉,诱哄一样:“小约,告诉哥哥,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
虽然说很想写但真写出来了感觉尬尬的怎么办(叹气)
在这个平平无奇的什么也没发生的日子,我居然三更!万更!我真了不起!我好厉害(零点前发文的只不过改了好几次作话所以显示过十二点了)!!!
不知道卫瑾川的事解释清楚了没有,大概就是,沈约猜想:1.卫瑾川被梦里的卫瑾川夺舍,占据身体;2.卫瑾川被梦反噬,逐渐变得跟梦里的卫瑾川一样,虽然2不是直接侵占身体,但对沈约宝宝来说,这也是抹杀卫瑾川原本人格意识的一种手段,所以他才会问卫瑾川还活着吗
以及,嗯……虽然还没有完结,大家可以先说说想看什么样的番外,我看看我能不能写(没人点梗的话我就摆烂了_(:з」∠)_)
第88章
沈约下意识藏起了沈错的手机。
沈错一步一步走到沈约面前,无言伸出了手。
沈约咽了口口水:“哥……”
“拿出来,”沈错专注地看着他,“小约,你最听话了对不对?”
“……”
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忍不住听从的魔力,又或许是从小被沈错管太多了,沈约下意识就想要去服从他的命令。
“我什么都没看到,”沈约抗争了会儿,最终还是在他哥专注的眼神里败下阵来,他摁了一下藏在背后的手机的开关键,这才交了出来,“我都不知道你的密码。”
“我手机没有密码,”沈错拿过手机,看到正巧打开在他跟那个小号的聊天记录,“你看到了多少?”
“……”沈约有些慌,他刚才不是把手机息屏了吗,怎么还不小心又点回那个聊天记录了?
他总不能按成音量键了吧?
沈约磕磕绊绊:“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哥你信我。”
沈约看着他的样子,两秒过后,把手机息屏收了回去。
“吓到你了?”沈错敛下眼睛,一向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在此刻竟然显露出几分脆弱。
“……搬出去吧,小约。”
沈约还在想着要怎么应付沈错,乍然听到那么一句,整个人愣住。
“盛华的事我会找其他人跟你对接,盛华离家里的公司不近,海城那么大,只要不是过年的时候一起回老宅,你不会再看到我的,”沈错说,“小约,把刚才的事忘了吧。”
“……”沈约不可置信,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哥?”
“过段时间我会去欧洲出差,回来以后会去各地的分公司考察,不出意外的话,未来一年你都不会看到我。”
去欧洲出差沈约还能理解,但是考察分公司……以沈错现在的地位,这种事哪轮得着让他费心?
沈错这是要把自己给流放了。
沈约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他想要说点什么,可也许是刚刚看到的事给他带来的震撼太大,他竟然什么也说不出。
沈错看着他沉默的样子:“你别怕我,我承认我是有点不该有的心思,但我是你哥,我不会做对你不好的事的。”
沈约还是没说话。
沈错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在我这里没多少东西,应该不用收拾什么,回去吧,我让司机送你。”
他说着转身快步离去,看背影竟然像是落荒而逃。
沈约失了明智的大脑终于在这一刻重新接上线,他看着即将踏出书房的沈错,急忙喊:“等一下!”
沈错脚步顿住,他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认命的转过了身。
他抿着唇:“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沈约刚才没忍住追出来两步,这会儿见他停了,自己也停下来:“所以你……喜欢我?”
沈错声音听不出感情:“是。”
“……”他承认得那么痛快,反而让沈约失语了。沈约顿了顿,踌躇道:“所以你一直那么针对卫瑾川……”
“我承认,但他也确实不是良配,”沈错说,“我知道以我现在的立场没有资格说这些话,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跟卫子渝说,让他把卫瑾川送回来。”
沈约心里完全没有那个意思,相比之下他更在乎另一件事,他看着沈错,终于问出了困扰他已久的那个问题:“可是你为什么只针对他?我以前有过别人,你从来没说过什么。”
“我嫉妒他,”沈错双眼死气沉沉,看上去了无生趣,“你是有过很多人,可是你只爱过他,小约,我是一个男人,我没法不嫉妒。”
“……”沈约死活都没想到会是那么一个原因,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被打碎了,却没法立刻重塑起来。
他哥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从来要什么有什么的天之骄子,竟然也会嫉妒别人?
沈约不可置信,心弦却轰然崩裂。
“问完了吗?”沈错见他久久不说话,“问完了就乖乖回去,司机到楼下了,你在我这里也就几件衣服,应该就不用带了吧?”
沈约说不清心里什么感受,但沈错这副急着跟他划清界限的样子让他心里很难受:“不带了。”
终于听到他的回应,沈错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里却酸胀惆怅,如同空了一块:“那就没什么东西了,你……”
“有的,”沈约打断了他,“哥,我有东西要带。”
沈错一愣,却没阻止他:“要我帮你收拾吗?”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毕竟才刚经历那样的事,沈约应该对他避之不及,怎么可能还要他帮什么忙?
可没想到,沈约竟然真的点了点头,男人仰头看他,目光灼灼,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沈错心头重重一跳,眼皮也抽了一下:“要我帮你什么?”
“帮我找个人,”沈约说,“我哥不要我了,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人,连自己养大的弟弟都不要?”
“……”这回轮到沈错沉默了。
沈约的话相当大胆,说是兄弟情深,可在这样的时候,难免被赋予上别的意思。
沈错今天的心情就像过山车一样,几度跳到最低,又轻易被沈约的一举一话高高扬起,仿佛现在。他用了好一会儿才消化沈约的话,眼神里的沉沉死气如同经遇炼化,逐渐显现出野心、掠夺、还有极强的占有和侵略欲望。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错问,他垂下目光,狭长的眼尾轻轻掠过沈约抓着自己的手上,不落实处的一下,却已经把那只手打上自己的烙印。
沈约纵横情场多年,当然知道自己的话能引发多大的歧义。可他不甘心,他哥那么好,他从来没想过跟沈错分开,现在只是他哥对他的感情有点变质而已,凭什么要搞得跟陌生人一样?
就算他哥喜欢他又怎么了?他以前还喜欢过他哥呢,现在不也改过来了吗?
沈约硬着头皮喊他,试图叫回他的良心:“哥……”
“哥?”沈错笑了一下,在这样的情势下,看上去有点渗人,“你见过哪个哥哥对自己弟弟有那样的想法的?”
沈约嘴硬道:“那我不管,反正你是我哥,你不能不管我。”
沈错盯着他,忽然问:“你想让我怎么管你?”
沈约被他问得愣住,明明从小到大沈错就管他不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回说出的这个“管”字莫名让人觉得不正经,好像还有点……色情。
沈约的雷达总在不该响的时候乱响,他也不想那么敏感,可太熟悉了,沈约常年混迹各种夜店酒吧,那些男人上来搭讪他的时候,就是跟现在沈错这种如出一辙的看待猎物的目光。
沈约口干舌燥:“哥……”
“你好像很喜欢叫别人哥,”沈错打断他,“之前也是,这是什么特殊的癖好吗?这么叫别人的时候会想到我吗?或者喊我的时候……会想起你那些情人吗?”
“……”他一本正经地说出那么露骨的话,竟然还说什么“癖好”,沈约只觉得自己心脏忽然悬空,像是被一颗将要引爆的炸弹接管:“我没……”
他明明就那天这么喊了爱德华一次,刚好让沈错给听到了,怎么就记到现在?
“你要哥哥,外面有很多哥哥。”沈错说,他从来不苟言笑,像这样盯着人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往外吐的时候,总是给人很大的压迫感。
“可……”
“小约,不要装傻,”沈错双眼沉沉,声音虽然低却厚重,“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也知道我想要什么。窗户纸都捅破了,这场兄弟情深的戏码就没必要继续演下去,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是要走,还是留下来?”
“……”沈约哑口无言。
他在逼自己——沈约看出来了,沈错也丝毫没有掩饰。
逼他正视处境、逼他不能装傻,逼他在两个极端之中作出选择,不给他任何逃避的余地。
这太突然了。沈约精明算计的脑子一片空白,但凡换个人在他面前说这些话,他都能毫不留情地让对方滚蛋走人。可现在是他哥……说出这些话的人是沈错,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在这短暂有限的时间里,沈约竟然找不出任何可以搪塞沈错的方法。
沈错凝视着他,似乎看出他的答案:“如果你喜欢住在这里,明天我会叫人来办过户手续。”
他说着退了一步,似乎就要离开,沈约看着他决绝的动作,心里竟然产生一种这是他们最后一面的错觉。这让他感到慌乱,情绪忍不住上头,替代了他的理智。
“哥!”沈约没忍住又追出来,然而这次沈错打定主意不肯回头,沈约从小被他娇纵着,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待遇?当下只觉得委屈,“哥,你不要我了吗?”
沈错终于被后面那句略带着颤抖的声音喊停,他在原地思索了两秒,而后面无表情转过身,恹恹的双眼投射过来,轻飘飘的,却带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沈约无由想起小时候犯了错被沈错抓住,他哥也是这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地走过来,步子迈得又轻又缓,如同日常询问他的课业学习,却让他不敢造次。
那时候,相比于后来的管教,沈约最怕的反而是沈错向他走来的这个过程——因为管教无非就那几种,等到他哥气消一点,他撒个娇装装乖总能糊弄过去,但他哥向他走过来的时候,即将要受罚的那股恐惧感却是驱之不去的,没有什么比看着一把悬而未决的刀吊在自己头上更加恐怖,反而沈错走得越慢,那种恐惧越加延长,在沈约眼里,比什么酷刑都要可怕。
沈约就这样怔怔地、看着沈错向自己走来,心里七上八下,预演了很多要跟沈错说的话,唯独没有后悔把人叫住。
过了比一个世纪还要长的十几秒,沈错终于停在他面前。男人比他高上半头,光是这样垂眼看他就有十足的压迫力,更遑论他不笑不说话,连表情都懒得做。
沈约咽了口口水,讨好地去拉沈错衣袖,试图像小时候那样蒙混过去。
沈错瞥了眼他的动作,没有避开:“你想清楚了?”
沈约装傻:“哥,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呢?”
沈错没有跟他演下去,反握住沈约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在还有些料峭寒意的初春里有些不合时宜,却轻而易举把沈约指尖的冰冷消融:“要我留下,你能接受吗?”
沈约手指抖了抖,他想把手抽开,却又怕沈错真的一言不合跑了,来回思考了好几遍还是没动:“哥……”
沈错仿佛听不到他在说话,他扣住了沈约的手,又拿额头抵着沈约的额头,他们之间的距离过近,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好像随时都要亲上去一样。
沈错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这种程度也能接受?”
“……”沈约心头狂动,他看着面前那张放大了无数倍的俊朗坚毅的脸,双眼有些失焦:“哥……”
沈错盯着他受惊却不敢表露出来的双眼,胸中涌生出隐秘的快意。
两人维持了这个动作好几秒,沈错的眼睛才慢慢下移到沈约那一张微微张开、薄情漂亮的嘴唇上。他曾无数次听沈约用这张嘴向他撒娇卖好,也曾匆匆一瞥沈约笑着去亲别人的唇角或者脸颊,许多个沈约以为他在思索绸缪的严肃片刻,表面上一本正经的男人都在放纵自己阴暗的念想,用最龌龊的心思去肖想他名义上的弟弟。
而现在,在他隐忍蛰伏了十几年、甚至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终于不用继续肖想了。
他逼迫着、以近乎决绝的极端方式以退为进,打散了沈约的所有侥幸心理,也切断了自己最后的退路。
——要么兄弟感情名存实亡,要么彻底毁了那本就虚伪的兄弟情谊,换□□人的身份成功上位。
什么兄友弟恭?他从来都不稀罕。他不要沈约当他的弟弟,他不要沈约变成别人的爱人,这是他一手养大的花,本来就不该他栽好的树让别人乘凉,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沈错低下头,十几年痴心妄想终于得偿所愿。
他安静地看着沈约那双盛着自己倒影的桃花眼,到底于心不忍,给了这个他从小放纵的弟弟最后一次机会:“小约,如果不想,可以躲开,也可以把我推开。”
沈错亲了上去。
沈约瞳孔蓦地扩大,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推,他好像有千言万语想在此刻倾诉,但最后都融化在了跟沈错的这个吻里——
作者有话说:因为太尴尬事情太突然而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沈约宝宝只能不断重复叫哥哥(太可怜了)
沈约在哥哥面前就这样,永远像个小孩子
前面暗示过沈约喜欢过哥哥,但是太久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印象()
事到如今有好多话想说,但是现在说不了,只能等完结以后放后记里说了,或者晋江有选定番外免费的功能吗?如果有那也太好了,如果没有那只能等正文完结以后放福利番外了
以及仍然在纠结详情页要不要把正攻放上去,很怕剧透,但是再一想想都完结了,读者直接买最后一章不就知道谁是正攻了吗?然而到现在还在纠结,一点办法都没有
想看小卫的番外可以有的,毕竟也是戏份最多的攻(?),不管是不是正的排面一定给到!
最后由于实在不想福利番外也被盗走,我是要等盗文把v后章节盗完了再补福利番外的,那应该要等好几个月了,所以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都可以点梗,我会尽量满足大家的!
(话说我记得我是坚定年下党的看文都挑着年下看怎么莫名其妙写了四本年上?)
第89章
这天过后,沈约跟沈错维持了相当一段时间的微妙关系。
他们谁都没有搬出去,沈错每天照旧上班,沈约依然在他回来的时候帮他拿衣服放鞋,甚至因为在家太无聊,还开始自己捣鼓一些黑暗料理。那个吻过后,他们没有再做任何不合身份的亲密举措,仿佛那天只是沈错的试探,而当他找到沈约的底线,就又变回了那个沉稳可靠的兄长。
只有每个不期而遇又迅速别开的视线、张开了嘴却被生硬转移的话题……各种将要交错又被刻意避开的巧合,明目张胆地维持着他们的心照不宣。
他们像兄弟、像情人——却比兄弟更要亲密,又没情人那么亲昵,介于这两者之间,随时可能失控脱离。
这天沈错下班回家,一进玄关就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他换鞋走进厨房,刚好看到沈约背对着他,把一盘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焦块倒进垃圾桶里。
家里暖气开得足,沈约穿得单薄。从那个小县城回来以后他整个人清瘦不少,从前的衣服套在身上有些大了,总是显出几分说话稍微大声些都怕受惊的脆弱。
听到声音,厨房里的男人转过身来,初春没什么暖意的阳光恰到好处罩在那张姣好的面容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连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沈约随手把手里的盘子放进背后的洗碗池里:“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错自然而然走了过去:“今天做了什么?”
“……没什么,火没控制好,我已经点外卖了,”沈约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哥你等会儿,我收拾一下就出来。”
他说着身体一侧,俨然一股要霸占整个厨房的架势,不肯让沈错进去。
沈错却已经自觉挽起袖子,他走到洗碗池边俯瞰里面堆垒的十几个只是沾了油的盘子,又顺便看了眼被倒进垃圾桶里的那些焦炭,心下了然:“还是我来吧,你从小没做过这些,以后也不用做这些。”
这竟然还帮沈约的黑暗料理解了围。
沈约深以为然,但沈错丝毫不意外的表情又让他有点不爽,仿佛就知道他是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废物似的。
他被自家大哥伟岸的身体挤到一边,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错拿起洗碗用的海绵,又挤了洗洁精开始刷碗。他想要帮忙却插不上手,只好用嘴巴帮:“凡事都有第一次嘛,反正我现在在家里没什么事,玩手机也没什么意思,偶尔做做家务还挺新鲜的。”
沈错问:“觉得家里闷,这是在怪我不让你朋友来找你了?”
“那倒没有,”沈约连连摇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又不是真的不识抬举。”
自从沈约“死而复生”,海城稍微有点脸面的人家都炸开了锅,没人能看懂这波操作到底是在迂回什么。要说沈家这对兄弟兄弟情深吧,这么一通下来,沈约现在身为养子,直接失去了跟沈错博弈的资格;但要说是沈错为了防止沈约回来跟他抢夺公司吧,看上去又不像,毕竟他不仅把原本就属于沈约的那部分股权转给了“沈渡”,还把自己的一部分也分了出来当做给这个新“认”的弟弟的礼物。
所以那场认亲宴后,想要来找沈约打探情况的人那真是踏破了沈家的门槛。沈约前段时间被卫瑾川拘禁了不知道,等他回来还是听赵敛说的,说沈错以他身体不好为由谢绝了所有上门要见他的人,当然,赵敛在说这段话的时候,还十分得意添油加醋地强调了一遍:除了他自己。
那些有的没的没说过几句话连名字都可能只是听说过的人先就不说,沈约这些年玩得花,朋友只多不少,论真心的却没几个。这“没几个”其中之一肯定有个赵敛,如果不算回国后的那些龃龉,从小到大没分开过的周语堂也勉强能算进去。但周语堂情况又要特殊一点,算上沈家跟周家的那些交情、周语堂自己神神道道的态度,他连在沈错面前都忍不住要卖弄跟沈约感情匪浅,沈错不喜欢他的轻浮,所以在问过沈约的意见之后,直接把人拒之门外。
可以说沈约这段时间在家里的清闲都是沈错担着恶名给他换来的,他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去怪他?
沈约被沈错赶出厨房,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决定一定要快点把盛华从他哥手里接回来,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废物。
沈错最后也没让沈约吃上外卖,他把被沈约糟蹋的那些碗洗干净后简单做了两个小菜,虽然不是大鱼大肉,却很有一种温馨的家的氛围。
吃完饭,沈约照旧想要溜号,却没想到明明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的沈错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又叫住他:“对了,奶奶让我们明天回去一趟。”
“……”沈约没跑成,脸上闪过一抹僵硬:“回去干什么?”
“不知道,具体没说,”沈错洗完碗,优雅地用手擦了擦墙上挂着的干帕子,“听管家说,奶奶这段时间心情都不是很好,之前给你办认亲宴的时候她就不太同意,是爸妈又拖又哄的,才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约:……
所以当初就不该给他办那什么出风头的认亲宴。
不过这话到现在说未免太事后诸葛,沈约也不好拿冷水去泼沈错的热心,想了半天还是逃避:“一定要回去吗?”
“你说呢?”沈错走出来倚在厨房外的柜子上,他看着沈约的眼睛,明明只是轻飘飘一眼,却带着仿佛能洞悉人心的震慑,像是要把人给吸进去一样,“小约,你好像很怕回去?”
“……”
沈约勉强扯出个笑:“没,你想多了。”
沈错持续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表情不动,沉默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令人心底发渗。
第二天,沈约没有等沈错下班,自己一个人回了老宅。
沈老太太似乎早就猜到他会一个人来,一早叫了人在大厅里等他,直接把他带到了三楼。
老太太坐在会客室里,面容沉穆严肃,平常服侍她的女佣不在旁边,带沈约来的人再把他带到后也关上门走了。
沈约走到她对面刚要坐下,猝不及防听到她喊:“站那儿别动。”
沈约一顿,没有表情地垂眼回视着她,任凭那双添刻着细纹的眼睛像审犯人一样打量自己。
良久,才听到一声极其厌恶的、仿佛急于摆脱什么沾到的脏东西的声音:“你实在应该真的死在那里。”
沈约自嘲一笑,拉开椅子坐到她对面:“让您失望了,我还活着。”
沈老太太不愿多见他,重重闭了闭眼:“既然走了,为什么回来?还大费周章搞什么认亲宴,是生怕我们沈家的笑话不够让别人看吗?”
“我也不想回来的,”沈约尽量平静地讲述现实,“是我哥硬要我回来,我也没办法。”
“你还好意思提你哥?!”老太太原本还算平静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她恶狠狠看着沈约,如同在看生死不共戴天的仇人。
“八年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沈约,这些年我是不待见你,可是你爸你妈、还有你哥——他们对你怎么样,你都是看在眼里的!我以为沈家对你不薄,你再是个白眼狼,吃了沈家那么多年的饭,也该知道好赖,可你害死了你爷爷不够,现在连你哥也不放过,我们沈家到底是欠你什么了?要被你这么趴在身上吸血!”
“……”沈约张了张嘴,一向伶俐的口舌却说不出为自己辩驳的话:“我没有。”
“你没有?”沈老太太恨恨剜了他一眼,“你是说你爷爷的死跟你没关系,还是说你没有至今恬不知耻黏在沈错身边,让他为你心神不宁,又拒绝了段家的联姻?”
沈约从来不知道后面这段,一时大脑空白:“什么联姻?”
“你不知道?”沈老太太的诧异只维持了一瞬,就立马被新的嘲弄替代,“你当然不知道,这些事他怎么会跟你说?他恨不得把你整个人都保护起来帮你操心完了,你光知道享受沈家的一切,怎么会思考这些东西是怎么得到的?”
“要指责我就拿出证据,您这样没头没尾的,我不承认,”沈约皱眉,“我只知道我哥之前拒绝过段家的联姻,如果您说的是那次,那怎么也赖不到我头上。”
“那次是跟你没关系,可是这次呢?”沈老太太盯着他,“好不容易他都答应我要去跟段家的千金见一见面了,要不是你突然死了、要不是你又活过来,他怎么会突然爽约,又怎么会后悔联姻的事?”
这中间还有这么一层?沈约确实是第一次听说:“……我不知道。”
“是,你不知道,”沈老太太冷笑,“不知道还死得那么赶巧,这样让真的不知道的知道了,还以为你是故意演这一出戏给人看呢。”
“……”这中间太多巧合,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沈约也未必会信,他已经不再妄想去说服沈老太太,只是沉默。
这沉默到了沈老太太就成了装傻,然而她既然今天敢把沈约叫回来,就绝对不会无所准备,她不给沈约装傻的机会:“好,就当前头的你不知道,那八年前你爷爷死的时候,你亲口答应过我什么,你总还记得住吧?”
沈约张了张嘴:“我已经打消对我哥的那些想法了,这八年我一直在避着他,逢年过节电话都不打,这样您还不满意吗?”
沈老太太说:“可是他还惦记着你,只要你一天还在他眼前晃,他就一天不能变成沈家的沈错,难道你要堂堂沈家的继承人只围着你转,不结婚不生孩子,你觉得这可能吗?”
“我原本都想当你死了,他原本都要接受家里的安排了,可你真的死了——死得好啊,他只是一下子不能接受而已,等再过个几年,等他把你忘了,也就乖乖回来结婚了。可是你突然活过来干什么?事情发生得那么巧,你敢说你不带一点刻意,没有一丝半点龌龊的想法吗?”
沈约还真敢。
但眼下老太太还在气头上,恐怕他说什么也不会被听进去,沈约被她说的心里也逆反起来,气涌心头,沈约低喝道:“那你要我怎么办?难道要我真的死吗?”
“为什么不可以!”沈老太太瞪着眼睛,“你早就该死了,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跟儿媳妇把你抱了回来,让你多活了二十几年,你这条命就是沈家的,为了沈家能够延续下去,你就是死了又怎么样?”
沈约的嘴微张着,沈老太太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把它从头到尾浇透个遍,他的喉咙仿佛被棉花堵住,怎么努力也无法呼吸分毫,身体好像死透一样冰冷。
他浑身发麻,双手双脚也渐渐失去知觉,只有沈老太太那句话如同万钧重山压在身上,带着沉重的镣铐,一圈圈地缠上来,要把他困死在里面。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脆弱,他早就习惯了沈老太太的恶语相向,并做好随时迎接更恶毒的话的准备。可他还是把自己想得太坚强了,当他真的听到这位曾经不是没疼爱过他的“奶奶”说出这样刻薄恶毒的话,沈约自以为早就麻木的心脏竟然还是会传来钝痛。
……都要他死,都要他死。
世界意志要他死,他的亲人也要。
沈约勉力抬头,想要在对面那张恨得扭曲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曾经爱过他的痕迹。
可是没有。
沈约嗓子哑着,试图发出声音:“我已经不喜欢我哥了,我离得他远远的,毕业以后自己创立公司,没有承过他一点点的情,连他说喜欢我……我以前想了很久的话,我都没有回应——这样,在您看来,还是不够,是吗?”
“你说什么?”沈老太太目眦欲裂,“你说他说什么?”
“不重要了,”沈约支着身体,摇摇晃晃站起了身,“既然我怎么做都没法让您满意,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让您满意了,”他浑浑噩噩地看着沈老太太,一字一句清晰传达到对面人的耳中,“但是我知道该怎么让您不满意。”
“你敢!”沈老太太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怒目道,“沈约,你敢!”
沈约没什么不敢的,他从前因为愧疚、因为感恩做出不少让步,他是这个家的外来者,他得到了很多无条件的爱,甚至曾经一度以为自己真是沈家骨肉……寄人篱下能寄到这个地步的,沈约已经很知足了,所以他也想做点什么,至少为了这个家的稳定,他不想成为那个打破这一切温馨的变数。
可是他一再妥协——怎么都没有用。他失去了他最爱的人,失去了自己年少的孤勇,他不断改变自己、想要改善跟奶奶的关系……可是一成不变,他的妥协没有让事情更好,反而让奶奶、让他哥、让他自己……这些年来,他们三个都过得不好。
他没法让他们三个都开心,他能保证他跟他哥两个人开心就够了。
沈约眼睛缓缓聚焦,落到那张无法纯粹去爱、也做不到彻底去恨的脸上。
“奶奶。”
沈约缓缓开口,却猝不及防跟另一道突然出现的沉稳声音重合。
他侧头看去,正好看到沈错推门而入,旁边佣人慌急地想要拦他又不敢明目张胆,漫天的落暮霞光隐约勾勒出那两道看不清身影的轮廓,碎洒一地金黄。
沈错浑身披沐着光,大步踏了进来:“奶奶,我来带小约回去。”——
作者有话说:这章依旧很卡,卡到我又想断更()
以及,不用管正攻是谁,又不是从头到尾的1v1文,前面出现的各种攻大家想看的话都可以写番外的,我还想写经验老道的沈约教完全没有过x行为的哥哥怎么do自己呢(这个不能写,这个会被封)
你就算写沈约跟赵敛……算了这俩撞号了我写不出来,但是cb是可以的(卖个萌先)
第90章
从来规行矩步的沈错人生头一回顶撞长辈,把沈老太太气得不轻。
回去路上,两人一路无言,沈约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沈错是什么时候到的家、又听到了多少他们谈话的内容。
听到说是他害死爷爷的事了吗?知不知道自己以前喜欢过他?沈约偷偷拿余光窥视沈错的表情,却看不出半点端倪,一整个提心吊胆。
他正想得入神,头顶的右上方突然传来一句:“下来。”
仿若梦中惊醒,沈约看了看四周,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家,这才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他看着沈错欲言又止,自觉应该说点什么解释,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沈错没有等他,独自转身上了电梯。
沈约只好把那些话又憋回去,沉默地跟了上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今天应该是难逃一劫了,却没想到这一路沈错竟然真的什么都没问,反倒是沈约自己身体里像有蚂蚁在咬似的,这沉默越是持久,他心里越是不安。
沈错问或不问,对他来说都是一场无尽的折磨。
这场沉默一直持续到他们到家,沈错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径自走到厨房就要做饭。沈约一看他这样终于没忍住喊他:“哥?”
沈错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幽幽凉凉,没什么实质的情绪,沈约被他看得心底发慌,突然又后悔叫住他了。
一开口竟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昨天不是说回老宅吃饭的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两三秒过后,沈错笑了,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你酝酿了这一路,就酝酿出这么一句废话?”
“……”沈约不太能懂他的意思,眨了眨眼,干脆就没说话。
沈错说:“我以为你就算不狡辩,也要先问一句我听到了什么。”
这语气听着不像生气,沈约的心慢慢落回肚子里,也不怕了,顺着沈错伸过来的杆往上爬:“那你听到什么了?”
“我听到我的弟弟说喜欢我,”沈错定定看着他,“我应该没听错,对吧?”
沈约脸色一白,想要争辩、想要反驳,可是沈错都亲耳听到了,再多的否认也只是欲盖弥彰,掩饰不了他的心虚。
沈错也不在乎他的回答,只是问:“为什么不继续喜欢下去呢?”
“你成年以后,突然就对我冷淡下来了,我一开始以为是爷爷的死让你受到了打击,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可是刚才听到他跟奶奶的谈话,事实明显不是这样。
沈约绝望地闭了闭眼:很好,他哥全都听到了。
“你到底听到了多少?”沈约手指无意识蜷缩着,“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公司上班吗,怎么会突然回去?”
枉费他专门挑着沈错不在的时间回去,还以为自己就能把事情解决。
“这不重要,”沈错不给他逃避的机会,他直直盯着沈约的眼睛,“小约,不要转移话题,回答我的问题。”
“……”
沈约跟他对视,想要争辩、想要像以前那样撒娇糊弄、想要无理取闹……所有能逃避的方法都在他心里想了个遍,可是他只是想着,哪个都没能做到。长久无言的沉默之中,沈约跟沈错眼中自己的倒影互相谴责,最终败下阵来。
他被沈错拉回了那个潮湿的下午。
他心心念念的十八岁生日、一往无前张扬恣意的少年时代。
也是将他推入深渊,让他跟沈错之间的关系变成现在这样不伦不类的罪魁祸首。
“哥,”沈约睫毛轻轻颤抖着,他不敢看人,所以头始终垂着,看着落寞又可怜,“你还记得爷爷是怎么出事的吗?”
“记得,”沈错说,“那天下雨,爷爷走路的时候摔到了头,当时他的身边没有人,所以没有及时发现,错过了最佳抢救时机。”
其实这件事疑点颇多,沈老爷子年事已高,身边随时都有人看着,他不应该一个人出门,也不该出了事半天都没人发现,不该死于非命。
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直到今天,八年以后,沈错才从自己弟弟嘴里听到另一个说辞:“不是这样的,哥,爷爷是被我害死的。”
沈错那座冰山一样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裂痕。
沈约喜欢沈错——在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的时候,就注定要跟这个名字纠缠一辈子了。
他的喜欢没有藏得很好,但好在他跟沈错关系特殊,所有的崇拜跟喜欢都能解释为弟弟对兄长的儒慕;就连沈约自己,一开始也全然没有发觉他对沈错的感情有多不同——直到他做了一场梦。
他梦着沈错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梦遗。
那段时间沈约心神不宁,一边自我谴责一边又忍不住回味。这种状态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沈老爷子发现,还专门找他谈过一次话。
当然,彼时还以为自己跟沈错是亲兄弟的沈约是不可能把那场梦说出去的。
但姜不愧是老的辣,沈老爷子两三下套出他的话,很不以为然地说:“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就这也值得你不吃饭?你看你都饿瘦了。”
沈约心事被人戳破,又羞又恼,欲盖弥彰地大声反驳:“什么叫就这?那是我哥,我亲哥唉,你不应该骂我一顿吗?”
“这有什么好骂的?”沈老爷子眼珠一转,突然笑出了声,用一种很隐秘的语气跟他说,“其实有个秘密我一直没告诉你。”
沈约愕然,不知道事情都发展到这种地步了,沈老爷子怎么还有心情讲什么“秘密”。
沈老爷子煞有其事地左看右看,确保四周无人才说:“其实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你是他们捡回来的。”
“……”这种恶俗的玩笑要是小时候说给沈约说不定还真有用,但他现在长大了,连翻白眼都懒得,只说一句:“您真无聊。”
说完以后,他发现沈老爷子表情不对,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您不会说的是真的吧?”
“骗你干什么?”沈老爷子翻了个白眼,“不然你以为为什么都说你跟你哥长得不像,真以为一个像爹一个像妈呢,你看你跟你爹妈哪个像了?”
“……”沈约还真说不出来。
“那,那我……”这信息量太大,沈约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觉得沈老爷子淡定过头了,“那我是哪里捡回来的,我真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因为从小沈荣跟陈珍都不怎么管他,家里不少亲戚都喜欢逗他说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沈约那时候小,以为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每次被说都忍不住要哭,还是沈错帮他呛回去的。
“那倒不是,”沈老爷子脸上现出怀念的表情,“你爷爷跟我是战友,你爸妈是在部队里认识的,但是他们……”他说到这看了一眼沈约,“反正你知道这个行业很危险就是了。”
沈约大受震撼,虽然依他对沈老爷子的了解,对方很有可能又是在诓他,毕竟这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事他也不是没做过,可是这次,好像是真的。
他还要问:“那我……”
“问那么多干什么?”沈老爷子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以前的事我都记不清了,你问我也没用,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问我那些的,你喜欢你哥就喜欢呗,虽然不知道那臭小子有什么好,反正肯定不是□□,这点你放心好了。”
沈约被他过于开放的态度弄沉默了,他还以为让沈老爷子知道自己对他哥的想法,肯定要少不了一顿打了。
虽然很有心继续追问自己身世的事,但沈老爷子不愿多说,沈约再问也没什么用,反正来日方长,他总有机会搞清楚的。
沈约又问:“那你就不生气吗?”
沈老爷子古怪地看他:“我生什么气?”
沈约被他问住了:“就,我跟我哥都是男的,他还是我爸妈唯一的血脉,您不介意的吗?”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沈老爷子理所当然地说,“断子绝孙的是你爸又不是我,我又不是只有你爸一个儿子,又不是只有你哥这一个孙子,他歪了就歪了呗,沈家那么多根,歪一两个那不是很正常?”
“……”好有道理,他竟然没办法反驳。
总而言之,在沈老爷子近乎诡辩的开导下,沈约接受了自己喜欢沈错的事实,并把这当成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他也是从小娇惯着的,沈约没受过什么委屈,想要什么所有人立即捧到他面前来,尤其这回还有沈老爷子支持,沈约就更加理所当然地接受沈错的好,以弟弟的名义待在他身边,堂而皇之地享受男朋友级别的待遇。
他的人生太顺,到后来连这种暗戳戳的待遇也不满意,想要登堂入室,成为沈错名正言顺的男朋友。
他想得很好,沈错对他那么好,就算不答应,他大不了多撒娇卖萌几下,反正只要不是原则上的错误,他哥都对他没有原则。
他开始着手准备布置,临近高三,正是学业最紧张的时候,沈约有家里铺路,再加上自身成绩好,对谈恋爱这件事根本有恃无恐。他还专门去请教了沈老爷子,表白方案否决了一个又一个,最终沈约还是觉得两个人代沟太大,又把沈老爷子从“策划组”里踢了出去。
最终定下给沈错表白的时间是在他十八岁的生日,这些年来沈错如兄如父,是他的实际监管人,沈约成年了,他们就可以撇开这层身份,少一点顾忌。
这天下了小雨,不算一个好天气。但沈约规划得很好,既然下雨了,他们可以都不出门,他可以以怕冷为理由抱着沈错,这种天气最适合睡觉,从他青春期以后,他很久没有跟他哥睡在一起了。
但是今天,他可以跟他哥一起窝在被子里,听着外面的雨声睡一整个下午。
他把笑话他的方案幼稚的沈老爷子请了过来,一半是想要证明自己,一半又是想要寻求认同。前几天还在跟他争得面红耳赤的沈老爷子看见他布置的场地喜笑颜开,笑着骂他还不是真的一无是处。
沈约就这样期待着,等着把沈错骗过来。
忽然,沈老爷子环绕一圈,发现少了点什么。他的眉头拧起,看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问:“怎么没有花?”
沈约奇怪道:“我哥是男的,要花干什么?”
“这跟男的女的有什么关系,你要表白,连束花都没有,别说你哥了,就算我这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都不答应你,”沈老爷子骂骂咧咧,拄着拐杖往外走去,“你等着,我去给你买,我给你奶奶送过那么多花,知道哪种最招人喜欢。”
他推开门,行色匆忙地走进雨幕之中。
然后再也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是,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