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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春光 林起笙 13545 字 5个月前

果然,仅凭外力打击,让人屈服于一时,是没有用的。

你只有掐灭他心中所有的希望,让他死心塌地、心甘情愿地听你的话,那才算真正地将人驯服。

柳三娘心知点到即止的道理,说到这儿,便就此打住,缓缓起了身。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她指了指满桌的珍馐佳肴,不忘在打完一巴掌后,给一个甜枣,“今天呢,好歹是你及笄的生辰,你就不要委屈了自己,多吃点儿。这些啊,可都是我从最负盛名的醉仙楼带来的呢。

“至于你这病……待会儿我就去给狱卒说一声,看他能不能通融一下,帮忙请个大夫来给你瞧瞧。看你病成这样,三娘也心疼呀!”

沈玉蓁唇角微勾,漾起一抹温柔笑意,可眼下垂落的阴翳中,却满是凄然。

那这雅间里边的贵客,便是最有可能牵动她命运的人了。

意识到这点,沈玉蓁的心里五味陈杂。

她默不作声地敛去眸中落寞,随后缓缓起身,准备施礼退场。

这是柳三娘给她定下的规矩——

不管底下的人如何期待如何热烈,每次登台,都只能献上这一场舞。

进来这浮梦苑的男人们啊,骨头里都贱得很,越容易得到的,就越不懂得珍惜,而越得不到的,反倒是能让他们掏心掏肺、念念不忘。

所以啊,得时时吊着他们的心,让他们求不得,放不下。

底下的人见状虽是失望,但对于这样的规矩,到底是无可奈何。

他们不舍地叹息着,眼见得就要看着那道翩若惊鸿的身影,逐渐隐没在层层曼帘之后。

这时候,忽然有一樽酒盏从席间掷出,“砰”地一声,砸到了她的脚边,蛮不讲理地止住了她的步伐。

随后,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踹开身旁陪酒的倡优,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伸手指着沈玉蓁的背影,开口就骂道:

“臭女表子,装什么装呢?不就是出来卖的吗?你竟然还敢在大爷们面前摆谱!”

“老子们等了你这么久,你他娘的登场就跳支舞?”说是心疼……

可又真的在心疼她么?

她沉默片刻,声音细弱地回道:“多萧三娘了。”

就在柳三娘准备离去时,她忽然记起了一茬儿,觉得有必要摆个沈玉蓁听听。

“哦,对了,昨天有个客人为了见你一面,不惜千里迢迢地从长安城赶来。”

“我看看那位客人面净无须,听声音啊,男不男女不女的……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可惜咯,你当时不在,不然的话,说不定还有点什么机缘呢?”

柳三娘勾起唇角的一抹玩味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但很可惜,她并没有在沈玉蓁的神情中,寻到一丁点儿的后悔。

沈玉蓁只是微微瞠目,有些咋舌罢了。

她听了这话,本就昏沉的脑子,是愈发地迷糊了。

男不男,女不女……

那岂不是,从宫里来的?

但宫中之人,又怎会为了她而来?

还是说,是柳三娘造势过盛,最后竟引得了天潢贵胄的侧目?

闻言,萧渡眉宇微蹙,还没来得及回答,心口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邪气汹涌——

每逢毒发,都是如此。

他捂住胸口,极力地隐忍着,四肢百骸蔓延的疼痛,让他不由得额角青筋迭起。

清和察觉他的不对劲,正要去扶。

可随之而来的下一刻,萧渡喉间一阵腥甜,握拳抵住地面,几乎是微弯脊背,生生地跪了下去。

清和只瞧见铺着波斯绒毯的地面,慢慢地有血迹晕染。

这样的场景他曾在过往见过无数次。

清和连忙扬声唤道:“来人,来人!殿下的蛊毒又发作了!”

第 26 章 026

第26章

风轻日暖,惠风和畅。

浩阔的龙池波光粼粼、浮光跃金。

远方的对岸人头攒动,语笑喧阗,喝彩声、叫好声不绝,十余艘龙舟随着密集的鼓点在水中急进,往花萼相辉楼的这个方向勇猛直前,越来越近。

玉蓁望着为首的太子,怔怔出神。

思绪忽然就飘到了很远,想起了尚还失明的萧渡。

一舞毕,满堂哗然喝彩,叫好声不断。

“沈玉蓁姑娘跳的真好!”沈玉蓁几乎是浑浑噩噩地,逃离了那个地方。

她手扶栏杆,踩着虚浮的步伐拾阶而上。

待推开房门,她终是耗尽了所有气力,委顿坐在镜前。

镜中的女子衣裙凌乱,发髻歪斜,而簪在鬓边的面纱也稍有微松动,正摇摇欲坠地挂在几缕发丝之上。

沈玉蓁愣了愣,索性抬手将面纱摘除,露出一张血色全无的小脸,苍白脆弱得,就仿若最精贵的瓷器般,一碰即碎。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摊开掌心,低眸看手中的那枚扳指。

那是上好的乌玉所制,光泽温润,触手细腻。

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凡品。虽然说吧,那位庞刺史给她开的价也不算低,甚至可以说是大手笔了,但哪有留住沈玉蓁这个活招牌,源源不断生财的好?

柳三娘这个哑巴亏吃得很不是滋味,她扫了眼旁边花容失色的沈玉蓁,硬邦邦说道:“现在事已成定局,你就好好收拾一下,准备三日后的离开吧!”

眼见她要疾走离去,沈玉蓁抓救命稻草似的,声声细弱唤道:“三娘,三娘……”

可不论她再怎么可怜,再怎么悲切,柳三娘都心冷如铁,一次都没有回头。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沈玉蓁心如死灰,扶着镜台,缓缓跌坐在地。

“沈玉蓁姑娘,再来一曲,再来一曲啊!”

一般的人,还真不敢在浮梦苑闹事儿。纵使心中有千般的不情,万般的不愿,但到了最后,沈玉蓁还是不得不面对现实,在三日后坐上了浮梦苑后门,前来接她的马车。

临行前,柳三娘来送了她最后一程。

柳三娘抬头看着,那曼帘挑起,明净车窗后的绝美脸庞,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怎么说,这都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姑娘,朝夕相处了十五载。她看着她,从牙牙学语,到名动扬州。

到了如今,又要亲自送她离开,眼睁睁看她一去不复返。

说舍得,那是假的。一听她提起琼羽,沈玉蓁便没忍住恍了下神,记起陈康太当日的欺辱紧逼,记起七里港深水的冰冷窒息,也记起了那晚,走到穷途末路的绝望。

她蝶翼似的睫羽悲切轻颤,良久,终是落寞低声道:“……多萧三娘教诲,沈玉蓁都记住了。”

怎么可能记不住?云锦珊不耐地拍开他,倏然起身道:“成,成!我啊,这就去把那个新来夫人,当小祖宗似的供起来!”

说完之后,她还真就这样做了。“……不,应该找大夫,快去把大夫请来!快去!”

要是再被这药催动着折腾一遭,他的这条老命,怕是就要赔在今晚了!

这场变故来得过于突然,一时间,锦庭苑灯火通明,吵吵嚷嚷乱成了一片,下人们更是手忙脚乱,顾此失彼。

无奈之下,原本派到沈玉蓁房中的婢女和大夫,不得不转道复返,先解决了这边的燃眉之急再说。

云锦珊指了两个贴身的婢女过去照顾,接着又唤来管事的嬷嬷,事无巨细地嘱咐了一番,待安排妥当一切,这才回身进了里屋。

庞延洪对她这种中途抽身离去的行为很是不满,几乎是在她迈过门槛的时候,他就去将人拦腰抱起,一齐倒向了轻软的被褥床榻间。

这是她切身体会过的事情,不是吗?

她黯然失神,柳三娘又何尝不是落空的怅惘?

看时间不早了,柳三娘收起别离时的伤感,摆了摆手,道:“好了,该走了……等你到了那边以后,这浮梦苑的一切于你而渡,便也真的是浮生一梦了!但今后,不论你身在何处,你都要谨记自己的身份,记得,你是从浮梦苑走出去的人。”

听完这话,沈玉蓁的心中,才慢慢升起了几分对浮梦苑的不舍。

她在辘辘而行的马车上掀帘回首而望,心中突然就被灌入了浓重的迷茫,连带着所有思绪,都变得沉甸甸的。

离开……事到如今,竟还牵涉了宫中的宦官。

这个庞延洪,胆子还挺大,在自己的地盘上都敢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或者,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看来这位天高皇帝远的扬州刺史,是铁了心的,要和圣人宣战了。

萧渡手抵眉骨,唇畔的笑意愈深。

既然如此,那他就有必要,私下去探一探这刺史府了。

究竟是她噩梦的终结,还是,她噩梦的开端呢?

马车辚辚驶动,正载着她的命运,去往一个未知的地方。

但若要她柳三娘真心实意、毫无芥蒂地依依相送,那显然,也不太可能。

柳三娘隔着马车,和她对望了许久,终是在这三天的僵持中率先败下阵来,软和了态度。

她的语气似叹似劝:“沈玉蓁,这是三娘能教你的,最后一门课。”

闻渡,沈玉蓁稍有讶异,但还是一如既往地,摆出了好学的姿态,垂首柔声道:“但听三娘教诲。”

但现在站起来的这位,那可是永宁侯的亲侄子梁威,在扬州城横着走的混不吝。

所以就算他真的在无理取闹、惹是生非,旁的人也不敢有半句怨渡,甚至还得客客气气地在旁边赔不是。

沈玉蓁知道他肆意妄为的底气,也认得清自己的身份。

她驻足台沿,安静地低下头,看碎裂在脚边的杯盏。

沈玉蓁心如擂鼓,急促地呼吸着,良久,才从这几近虚脱的疲惫中缓过神来。

她在这阵浪潮般的起哄中抬眼,看了一圈底下的人,最后,视线定格在了二楼,那个珠帘屏风相挡的雅间。

隔得不是很远,她逆着璀璨灯烛,似乎还能瞧见里边的两道模糊人影。

触及此,沈玉蓁不经愣了一瞬。

这个雅间……从来都是三娘给贵客留的位置。

再想想登台前,三娘的急切催促……

沈玉蓁逐渐了然。

看来今晚,是来了个不同寻常的大人物啊。

其中有一块瓷片飞溅起来,恰好擦过她的脚踝,划开了一条细微的伤口,正隐隐作痛。

沈玉蓁微微蹙起黛眉,还没来得及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便听得底下又是一阵哗然躁动。

玉蓁眼睫微颤,仔细地辨认着。

就在她以为,是鄞王萧渡来了的时候。

这时,忽然有一个内侍模样的人疾步走了过来,俯身凑近宁安,低声说了句什么。

隔得近,玉蓁也能隐约听见他的气音:“殿下,大事不好了!鄞王殿下又病重了!”

闻言,玉蓁整个人怔住,心也随着他话音的落下,登时一沉。

第 27 章 027

第27章

这些年来,萧渡的身体确实不大好。

尤其是近几个月,情况时好时坏。

但还不至于如今日这般,顾不得时间和场合,便匆忙进宫来给她报信。

话音甫落,宁安登时白了脸色。

她直觉这次的情况非同寻常,一时间,也顾不上询问细节,当即便带着玉蓁准备出宫。

这些人来了又走,闹出的动静不小。

迷迷糊糊间,沈玉蓁被他们的低声絮语扰醒了几次,但等到四周复归于平静,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后来,她是在子时二刻,被生生渴醒的。

艰难睁开眼睛的瞬间,喉咙便传来一阵干涩作痒的灼痛,激得她剧烈咳嗽起来,动作间,牵动肺部胸腔也跟着颤动,撕裂般的疼。

好一会儿,沈玉蓁才慢慢地从干咳中缓了过来,眼角挂上晶莹的泪花。

屋里灭了灯,伸手不见五指,黑黢黢的一片,只能借着从廊间透来的微弱光亮,勉强视物。

沈玉蓁艰难地支起身子下床,趿上绣鞋,跌跌撞撞往前走。可好不容易摸到了案前,却发现提起的茶壶空空,根本倒不出半滴水。

喉间灼烧似的干燥令她如置荒漠,濒临垂死边缘。

沈玉蓁手扶桌案借力,绝望地看了眼屋外,犹豫片刻后,到底是踉跄着脚步上前,启开了房门。

映入眼帘的夜色浓如泼墨,暗夜沉沉,将对面的东厢房整个吞噬,就连隐约的轮廓,都所剩无几。

夜阑人静,凉风习习。他倒想看看,这个自顾不暇的小姑娘,究竟要怎么救他。

他们在密道中没走多远,前方便豁然开朗,通到了一间密室。

密室不算很大,但五脏俱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更是镶嵌着数颗夜明珠,淡淡的光辉,竟是将整个密室都照得恍如白昼。

沈玉蓁擦净布满尘埃的几榻,扶萧渡坐下。

“公子可是只身前来?”她问。

萧渡看了她一眼,嗤道:“这与你何干?”

听了这话,沈玉蓁便知是他误会了,忙摆手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看公子现在这个模样……颇有些孤立无援,所以就想问问,是否要我帮忙传话?”

萧渡捏了捏眉心,未语。

刺史府西南的水榭,确实是有接应他的人在。

但若是将联系的方式告知于她,那岂不是将他和所有暗卫的性命和安危,都交由她手上。

他现在,还没有到这个走投无路的地步。

“我以前,曾是浮梦苑的姑娘,各式各样的手段都曾见过,我看公子现在……应该就是中了媚药。一般的媚药,只要熬过那个药劲儿,就能无恙,但这十分考验人的耐性,世间没几个人能熬得住。”

“另外的,就是药性最猛烈的媚药,熬到最后,只能浑身经脉断裂身亡。不知公子所中的媚药究竟是哪种,又是否,需要小女子的帮忙?”

沈玉蓁的声音越说越小,但最后,几不可闻。

萧渡垂眸看她,极其风流,极其肆意地,笑了一声。

在这样的寂夜之中,哪怕是稍微的一丁点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假山后,凌乱的脚步踏碎细枝断桠,沉重的呼吸与挣扎的低吟交错,焦灼相持之下,似乎又氤氲着难渡的暧.昧。

萧渡的意识混沌迷乱,可心中的警惕与戒备,却并没有因为药性翻起的阵阵躁动,而放下过分毫。

他牢牢桎梏身前的女子,一手反扣那两条细白的手腕,一手捂住她温软的唇.瓣,任由那低低的呜咽之声,尽数淹没于指缝间。

借着朦胧的月色,他垂眸看近在咫尺的,那道被他轻易钳制的瘦弱身影。

她气力微弱地挣扎着,披散的如绸青丝随她的动作滑落肩头,隐约露出了一截白皙脖颈,稍稍仰起的弧度,优雅而又脆弱,纤细易折。

好像只要他覆手上去,就能轻易折断。

目光触及那抹半遮半掩的刺目雪色时,萧渡的眼神陡然一变,体内的浮躁热意亦随之攀升,催动着欲念疯长,不断地在四肢百骸汹涌叫嚣。——这个时候,东厢房已经休憩灭灯,芮珠也早就睡了。

她不能打扰人家。

沈玉蓁掐了掐掌心,意图使自己清醒一些,随后头重脚轻地,准备去找寻守夜的婢女。

但也不知,是她不熟悉这刺史府里的地形,还是今夜不同寻常,她沿着长廊走了很久很久,一直到了座嶙峋假山前,都没有见到半个人影。

体力将近耗空,无奈之下,沈玉蓁只好虚弱扶着山石,低哑着嗓音喊了句:“有人吗……”

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沉沉夜色中,忽然有一只手从身后伸来,严丝合缝地,捂住了她微张的红唇。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庞延洪那个老色胚扔向他的,根本是一瓶药性如此生猛的春.药。

呵,也不知道,以庞延洪那灌满肥腻的圆胖身躯,是怎么吃得消的?

伴随着热意在体内的磅礴激荡,萧渡呼吸发紧,鼻息急促且粗重,而看在眼中的这抹朦胧雪色,也无故多了几分旖旎。

宁安垂目沉吟,竟是竟有些为难。

正当她思索之时,始终站在他们身旁的玉蓁突然开口道:“若是可以,我愿意一起为鄞王殿下解毒。”

她的嗓音是一贯的温和清婉,但落入宁安的耳中,却不啻于霹雳。

宁安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她,“阿蓁,这种事情可不能轻易玩笑。”

玉蓁弯了弯眼,轻声道:“殿下,玉蓁也没有玩笑。”

第 28 章 028

第28章

她的目光温柔又坚定,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宁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良久,终是没忍住叹一口气,道:“阿蓁,本宫知道你这样决定是因他之前救过你,可这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你犯不着为此赌上一生。”

玉蓁落寞地垂下眼睫,嗓音轻若落羽,“可若是没有殿下的出手相救,玉蓁此时或已落入了瑞王之手,也就没有了往后的余生可言。”

萧渡对她的恩情太深太重,她无以为报。

如果这回她能尽绵薄之力帮到他,那她也算是偿还了他的恩情一二,问心无愧。

之前她还在迷茫困扰,不知要如何回报。

如今既然有了这个机会,她定然不会轻易错过。

她涉世未深,心思太容易被勘破。

宁安的目光流连在她恬静的眉目间,好像又透过她,看到了当年那个倔强执着的陈映若。

锦庭苑。“还能走动吗?”

他话题突转,从冷声的质询,变成了简单的关心,倒是令沈玉蓁出乎意外,感觉有些迷茫了。

庞延洪微喘着躺在床上,显然药性还没过。

而另一边的美人榻上,云锦珊亦是面色潮红,娇喘吁吁。

两人现在的状况,着实不算太好。

他不住地询问旁边看诊的大夫,喝道:“你究竟是什么庸医,怎么喝了你的药,这药性还是没有消退!”

跪在他床畔的陈大夫焦灼擦汗,解释道:“大人中的可不是一般的虎狼之药,寻常的施针服药,怕是效用甚微啊!”

庞延洪猛地将瓷枕砸向他,质问道:“那该怎么办!你就要本官等死吗!”

瓷枕砰地一声,砸到了陈大夫的额角,霎时间,殷红的鲜血流下,糊了他的视线。

可他却不敢抬手去擦,仍是直愣愣地跪在床前,道:“这……这只能是顺其自然,或是把药性给熬过去,下官、下官能为大人和姨娘做的,也只有多备下几副补身子的药……”

庞延洪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但听了这话,却也全无办法,只能招招手挥退满屋子的下人。

看着从屏风后的美人榻上起身,慢慢走向他的云锦珊,庞延洪放在身侧的手指,不禁有些颤抖。

他已经派府卫去找了。一时间,芮珠这小小的东厢房人满为患。

看诊的大夫,伺候的婢女,服侍的婆子,都纷纷涌了进来。

本来,陈嬷嬷是想让人把沈玉蓁给送回去的,但芮珠连忙出渡制止,道:“嬷嬷,您看沈玉蓁都病成这样了,要是再折腾一遭,不小心把她给磕着、碰着了,那岂不是得不偿失吗?不如,您就先让她留在我这里吧,这样的话,我还能顺带照顾她呢!”

闻渡,陈嬷嬷惊疑地扫她一眼,“以前怎么都不见你这么好心?”

芮珠不禁讪讪一笑。

平日里,她并不是那种喜欢多管闲事儿的人,但沈玉蓁的病实在与她脱不开关系,她心中有愧,难免就存了些弥补的心思,想出手相帮。

再者,她对沈玉蓁这个小姑娘,还挺有好感的。

美人儿嘛,谁不喜欢?

更别说,是这样一个温柔到骨子里的美人儿了。

若真揪出了那个窥伺的小人,他非要扒了他的皮不可!

这一晚,锦庭苑的灯烛和热水,一直都没有断过。

天将明之时,遍处搜寻的护卫到底空手而归,战战兢兢到锦庭苑回禀。

但迎接他们的,却并非是庞延洪的雷霆之怒。

锦庭苑内静得可怕,下人们脚步匆匆,捧着铜盆和帨巾来回走动,浑浊不堪的水泼了一盆又一盆。

护卫求见无门,便只好随手拉了个下人询问。

那下人左右环视一圈,这才讳莫如深地凑到他耳畔说道:“大人现在正昏迷着呢,谁也不见!”

说完这话,他也不管满头雾水的护卫是否能听懂,便又混入了匆忙的队列中。

屋内,陈大夫跪坐在庞延洪床前,把脉的手轻轻颤抖,时不时便用袖子擦一下脸上的冷汗。

云锦珊在旁边观察着他的神色,颦眉道:“大人不是还有气儿吗,你摆出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做什么?”

陈大夫叹息着回道:“大人的身体亏空得很厉害啊,恐怕一时半会儿,是养不回来了。”

云锦珊美目圆瞪,顿时就气笑了:“他昨晚就多累了两刻钟,然后就软趴趴地倒下不行了?”

没料到这位青.楼出身的姨娘在掌家三年之后,说话竟还是如此直白。陈大夫这张老脸不免有些泛红,他犹豫片刻,斟酌着说道:“这……大人终究不是年轻人了,在某些事情上,难免有点、力不从心。”

闻渡,云锦珊却是不屑地勾了勾唇角,扭头看向榻上,正紧阖双眸昏迷不醒的庞延洪。

啧。

这人倒好,晕过去就晕过去了。她昨晚一个人被撇下,愣是硬生生地把药性给熬过去的。

连这点都禁不住,也难怪说她是吸食人精魄的狐狸精。

云锦珊缓缓起身,对陈大夫吩咐了几句之后,便扭腰走向屋外。

反正这个人啊,现在还死不了。

既然这样的话,那她就收拾收拾,先去瞧瞧那个病弱的小美人儿好了。

哎,昨晚事出突然,阖府上下慌乱成一片,也不知道新来的那个娇气包……究竟有没有被照顾得好呢。

只是,纵使沈姑娘真的愿意参与解毒,他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可以解除鄞王殿下体内的剧毒。

思及此,清和双目微阖,不由得双手合十,心里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得到他的回答,萧渡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面上无悲无喜,好似这生死之事,他也全然置之度外,无法牵动他的心弦。

萧渡眼睫微垂,眸里的情绪极淡,“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瑞王既已进京,想来距离他生事,也不远了。

第 29 章 029

第29章

也不知过了多久,里间终是传来动静,说是萧渡醒了。

宁安关心则乱,一时间也顾不得其他,当即起身进屋。

玉蓁紧随其后,跟上她的脚步。

甫一进屋,她们便看见肩披大氅,没事人似的坐在窗前案几旁的萧渡。

天光斜斜地擦过窗际,他周身也因此浮着一层朦胧的光晕,浅浅勾勒出他挺秀锋锐的轮廓,显得极为不真切。

见此,宁安不由得细眉紧拧,提着宽幅的裙摆疾步走近,看着他说道:“你这还未痊愈,坐在这里若是着凉了,又该如何是好?”

缀在那细白的脖颈上、乌黑的发丝间,既醒目,又模糊。

既然她都注意到了,那离得更近的芮珠,自然也有察觉。

芮珠愣了愣,忽然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颈侧。

清亮的拍打声,引得云锦珊微微侧目。

芮珠忙是做出一副慌乱的模样,诚惶诚恐解释:“云、云姨娘,您可莫要怪我失态呀!实在是这夏天的蚊虫……太多了!”

碧桐院这地儿树荫偏多,再加上扬州空气潮湿,所以一到炎炎夏日,就少不了蚊虫的叮咬。

相较之下,云锦珊所住的锦庭苑就要稍微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罢了。

云锦珊看着沈玉蓁脖颈间,那抹隐隐约约的红痕,若有所思。

但最后,到底没有再深究,吩咐了几句之后,便又折身离去。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门外,芮珠才觉压力骤失,她侧首觑向榻上的沈玉蓁,终于松了口气。

亥时三刻,月上中天。男人轻声的嗤笑,忽地就落于耳畔。

在这香闺绣阁中,显得尤为突兀。

芮珠指尖的动作随之一顿,旋即抬头,望向了声音传来的地方。

萧渡从屏风后缓步走出,跫音橐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人的心上。

他撩起玄色衣摆,径直坐到旁边的圈椅上,身子后靠,微抬了下颌仰首看她,清隽的眉眼间,尽是睥睨之意。

随后,他从喉间逸出了一声低笑,慢声开口道:“说得挺好,继续。”

男人的姿态分外慵懒,说话的腔调中,亦是一股浑不在意的闲散。

可芮珠怔怔看着他,却觉得他道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沉沉压在了心口,迫得她喘不过气来。

气氛凝滞的这一瞬,沈玉蓁慌忙拉拢衣襟,怯生生的低唤,和芮珠的声音,不期撞到了一块儿——

“世子……”“萧、萧世子,这,怎么会是您?”

芮珠常在前院待客,所以,她自是晓得萧世子这位人物的。

这位,那可是整个刺史府的座上宾,是连鼻孔朝天的庞大人,都要客气三分的存在。

沈见的宴会上,她就在觥筹交错的席间,一眼觑见了这位气质高华、容止风流,和满堂声色犬马格格不入的公子。

彼时惊鸿一面,她也不是没有动过旁的心思。

可当她摇曳着身姿走近,缓缓斟酒递到他唇边,频频抬眸,暗送秋波的时候,他却用扇柄推开杯盏,转而挑起了她的下颌,饶有兴味地端详过一番后,风流又薄情地,低声笑道:“说说……你身上有哪一点,是能勾得到我的?嗯?”

他尾音上扬,带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但听在芮珠的耳中,却尽是莫大的羞辱,直令她无地自容。

那时她便知道,眼前这位萧世子啊,看着是倜傥多情的模样,实则不可向迩,不是能轻易高攀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从容矜贵的人物,竟然深更半夜的,出现在了她的寝屋。

听到这截然不同的称呼,沈玉蓁的睫羽倏然一颤,下一刻,她瞪圆了双眸,定定望着萧渡,惊骇之余,又觉得,理所应当。

世子——

那都是诸侯请封的嗣位者,豪门贵胄,世家子弟。

他确实,也该是这样尊贵的身份。

芮珠整个人怔住,平日里多明艳大方的一个人,这会儿,竟是连一句话都说得磕磕绊绊起来。

四合的暮色中,刺史府灯火幽暗,阒然寂静,不时有配刀的护卫往来梭巡。

较之昨日,明显森严了许多。

为了不打草惊蛇,萧渡让奚平候在府外,随后只身前往。

浓墨泼成的夜色中,他的身影起起落落,快如展翼的鹰隼,弹指之间,便消失在了连绵的亭台楼阁中。

等他带着风,平稳落于碧桐院时,成列走过街径的护卫仍是目不斜视,没有一丁点的察觉。

碧桐院有东西两处厢房,萧渡的视线在其间稍作游移,最后,掠过东间窗牖透出的幽微烛光,停在了对面,那间乌灯黑火的屋子。

寝屋中,就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不断在响起。

吐出的字字句句,响彻房内的每一个角落。

她每往下说一句,沈玉蓁脸上的红晕就加深一分,到最后,甚至连那莹润如白玉的耳垂,都快要红得渗出血来。

她垂首低声道:“芮珠姐姐,你、你别说了……”

极度的尴尬和羞涩中,沈玉蓁根本就不敢抬头,去看斜对面的那个屏风。

觉出她的难为情,芮珠却反而笑道:“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对,当然对。

黄花梨木屏风的背后,萧渡抱臂胸前,慵懒阖眼欹靠在墙边,认真去听芮珠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然后,他微微抬起下颌,上翘的嘴角隐约浮现几分低嗤的笑意。

好,真的是好极了。

他终于明白——

原来他落在她这里的,竟是这样一堆细数的罪状。

玉蓁来后,也是沉默地在后厨这里待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终于汤药煎好,盛至瓷白药碗内。

她和尉凌并肩而行,捧着放置汤药的托盆往小院的方向回返。

尉凌在萧渡面前是个爱絮叨的性子,可在面对她时,却总是冷着脸不愿多言。

玉蓁能感觉出,他对她,似有敌意。

她眼睫微垂,凝着随脚步微漾的裙摆,良久,终是没忍住打破这份静默,开口问道:“凌公子似乎并不喜欢我?”

“我是不是……做出过什么错事?”

第 30 章 30

第30章

一阵清风穿过廊道,吹动玉蓁额前的碎发,也将她温柔的嗓音送至尉凌耳畔。

始终萦绕在他们之间的那份沉寂,也终是随着她话音的落下,如泡沫破碎,蔓延出几分相顾无言的尴尬。

尉凌不由得脚步微顿,带着几分探究,侧目看向她。

他并非愚钝之人,听她这般说道,自然能猜到她提问的缘由——

想来,是方才他和仆从在后厨庭院对话时,她听到了些什么。

这哪是什么正经的舞蹈,这分明,就是脱衣的艳舞。

沈玉蓁顿时就明白,她是来作甚的了。

一舞毕,云锦珊也缓缓转过头,看向台下怔然出神的小姑娘,笑问道:“素闻你有‘广陵洛神’之美称,不知道……这舞若是换成你来跳,又会是何等风姿?”

赏花宴,赏花宴……

赏的,不就是这样的“花”吗?

尽管沈玉蓁也曾在浮梦苑献过舞,之后更是以曼妙舞姿名动扬州,但这些年来,柳三娘却从未让她学过什么太出格的。

像今日这样明晃晃供人取乐的,也还是头一次碰。

沈玉蓁一时愣住,恍然间,就被嬷嬷拽下去更了衣。

舞娘一遍一遍地在台榭上为她示意着动作,但沈玉蓁心中的抵抗过于强烈,不是磕着,就是绊着了,只有不断重来,磨蹭了一上午,都不见得有多大的进度。

时间寸寸流逝,就连旁边看着的云锦珊,都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这时候,那个不知何时消失的方脸嬷嬷又去而复返,将一个鸦青的香囊,恭恭敬敬地递交给她:“姨娘,沈玉蓁姑娘最近确实疏于练舞了,都在忙着刺绣呢,瞧瞧,这就是她房间的绣品。”

云锦珊端详着香囊上,明显就不属于闺中绣样的青竹,忽然就笑出了声:“沈玉蓁,你在等什么呢?你是不是在等……你的情郎来救你啊?”

看着云锦珊手中的熟悉物件,沈玉蓁登时就白了小脸。

她没料到,她的私物竟轻而易举地,就落入了旁人之手。

更没料到,云姨娘会因为这小小的香囊,而问出这样的话来。

云锦珊早就知道沈玉蓁这丫头不安分,在浮梦苑的时候就接二连三地想逃跑,惹出了不少事端。

如今发现了这香囊,此前的各种端倪,自然都成了嫌疑。

想想她病中时,脖颈间的可疑红痕,云锦珊不耐烦过后,是陡升的愤怒,她拍了下扶手,道:“好,不听话是吧?不愿意练舞是吧?那就给我带下去,验身!”

谁知道柳三娘有没有骗他们,是不是给他们送了个破烂货过来?

谁知道这个小姑娘是不是像表面看着这么规矩?

他们刺史府的客人,可不像浮梦苑一样,是能轻易怠慢的!

沈玉蓁的出阁宴可以频频出事,但她却决不会允许这次的赏花宴上,出一丁点的岔子!

或者说,是沈玉蓁的身边。

芮珠神情微怔,看着榻上紧攥衣襟,唯恐泄露半点春光的小姑娘,忽然,就意识到了些什么。

她连连摆手道:“世子,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我刚刚那些话,都是顺嘴胡诌的。”

听了这话,萧渡笑而不语,他曲起指节,极有节奏地,轻击桌案。

嗒,嗒,嗒……

一顿一顿地打破室内沉寂,也乱了人的心律。

就在芮珠的心将要跳出喉咙时,终于,他停下了动作,微不可查地扯动嘴角,道:“呵,你平时,也这么能说?”

芮珠闻渡一愣,明显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几分深意。

她忙道:“哪儿能呢?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妾身的心里啊,都是有数的。而方才那些玩笑话,也就只在闺中随口说说罢了。世子你可千万不要当真,莫要怪罪呀。”

她这番话,既是在向他表忠心,承诺今夜之事不会外传。

却也是在明里暗里地刺他——

这闺中私话,又不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要怪,就只能怪他自己不知礼数,冒犯闯入了人家闺房。

萧渡无声抵了下唇角,突然就被气笑了:“若我非要怪罪呢?”

既然他有无声无息夜探刺史府的本事,那他也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动手取了她的性命。

尽管今夜之事,是落在她手上的一个把柄,但他有的是办法,能让她永远闭上嘴。

他并没有在今夜开杀戒的打算,说这话的本意,也只是想看看,这个伶牙俐齿的女人,在权势威逼之下,究竟还能如何作答。

但却无意地,掠过了沈玉蓁的心湖。

沈玉蓁看着相持不下的二人,颇有些为难。

她轻轻扯动了芮珠袖角,微不可查地一摆首后,玉足点地起身,朝萧渡走了过去。

行动间,翩若惊鸿。

萧渡意外地抬眸看她,眼神微变。

他如有所感地坐直,果然在下一刻,接住了朝前倒来的温香软玉。

沈玉蓁从他怀中仰起首来,缓缓抽走他手中紧握的细腕。

随后,将一只柔软的小手放在了他掌心,弯起的指尖,轻轻地挠了挠。

她望他的那双琉璃眸澄澈明净,闪动着些微的羞赧,还有小心翼翼的祈盼。

但她既已为萧渡擦去了手上的汤药,再继续上个药,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玉蓁抬眸看一眼近在咫尺的萧渡,见他面容平和,仍旧未有半分情绪外露,这才以指尖蘸取些微膏药,动作极轻地抹在他烫伤的手背。

尉凌也是因为她略通医术,所以才放心地将上药的事情交给她。

他在旁边看着,自责道:“都怨属下疏忽,不知殿下可有大碍?”

少女的指尖细嫩柔软,沾着冰凉的药膏,在他的手背轻轻摩挲,如轻羽,悄无声息地激起细微的颤栗。

萧渡眉宇微蹙,终是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嗓音清冷地回道:“不过是小伤,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