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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春光 林起笙 15712 字 5个月前

第 31 章 031

第31章

他虽这样说道,但近前为他上药的玉蓁却看得分明,他虎口的位置还有一处烫伤未来得及涂抹。

玉蓁眼睫微抬,凝眸望向他沉静的侧脸,却到底没有开口。

她愣了愣,随即指节微蜷,也慢慢地将手收回。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些微药膏,带着淡淡的凉意。

玉蓁不自在地碾了下指腹,随即不动声色地将药罐放回案几,缓慢起身,轻声道:“殿下的伤势并不严重,但这几日还是须得留意。”

萧渡放下广袖,掩住手背的伤痕,客套又疏冷地道了句“多谢”。

他们之间并不相熟,好像本就不该有太多的交集。

玉蓁睫羽轻颤,一时竟有些局促。

她半垂着眼帘,缓步走回宁安的身旁,默不作声地将那扇半掩的窗扉阖上。

而方才的事情,也不过是意料之外的一个小插曲。

宁安无意责备尉凌,只无奈地叫他找来纨扇,送风将汤药吹凉。

直到盯着萧渡用完药,又留下了几句叮咛,她才为了不打扰萧渡休憩,带着玉蓁离开这里。

东西?

能是什么东西?

沈玉蓁忙是掀开被褥,趿鞋下了榻。

可或许是久卧病榻浑身乏力,她小巧的足尖甫一落地,就没由来的一阵腿软,低低呼了声之后,便径直往地板栽了下去。

站在旁边的萧渡手疾眼快地伸手,在电光石火之间,及时托住了她的小臂,稳稳扶住了她。

失重感骤然消逝,沈玉蓁于惊措中抬首,正对上他那双缀满星光的黑眸。

此时,那眸中如静水般清晰映着的,就只有她一个人的,小小的影子。

四目相对之后,是萧渡先别开了视线。

掌中的手臂细细一条,他一只手轻轻托着,总忧心会将其捏断。

萧渡眼神微动,稍微松了些力道,随后垂下眼睑,看了眼她有些打颤的脚踝,问:“在哪儿?”

这意思,便是准备自己去找了。

沈玉蓁唇瓣翕动,正要将话轻吐。

可她还没来得及出声,下一刻,便听得屋外传来一阵敲门的叩叩之音。

芮珠站在门外问道:“沈玉蓁,我听到屋里有动静,是你醒了吗?”

透过单薄的门扉,隐约能看见芮珠的影子在上边摇曳晃动。

沈玉蓁不经睁大了双眸,紧张之下,她扯了扯萧渡的衣袖,屏着呼吸用气音道:“公子,还劳烦您先躲躲。”

如果他们之间的事情被旁人撞破,那就麻烦了……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屋门在“吱呀”一声中,被徐徐推开。

随后,芮珠踩着渐近的跫音逐步靠近。

或许是因为她眸中闪动的恳求,又或许是因为眼下的形势所迫。

萧渡听着逐渐走近的脚步声,心思微动,到底是先避到了旁边黄花梨木屏风之后。

站在立屏投下的沉沉暗影中,他垂眸捻了下指腹,忍不住低嗤自嘲。

这么躲着光见不得人。

他记得临别之际,那小姑娘对东边的厢房有所顾忌。

捻指思索片刻,萧渡毫不迟疑地朝西间走去。

但却意外地,扑了个空。

萧渡还难得会有这样判断失误的时刻。

他环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眉头微蹙,半疑半信地退后一步,又折道转向对面。

东厢房的寝屋中,烛火摇曳,曼帘低垂,影影绰绰之间,能看到榻上的娇小身影。

沈玉蓁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八月的天,她紧阖双眸,蜷在层叠的被褥中,额间还覆着一块濡湿的帨巾,愈发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娇弱楚楚,可怜极了。

萧渡迟疑地探出手,轻轻碰了下她的面颊。

触手的温度,依旧烫得惊人。

甚至比昨天夜里,还要更严重一些。

回想起幽暧密室中,她的千娇百媚、欲拒还迎,萧渡不经提了下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嗤嘲。

这是方才在台上,梁威吃痛呼疼之时,忽然飞到她裙边的东西。

梁威不会无缘无故地发怒,这件东西也不会无缘无故地飞来。

她能猜到,正是这枚扳指的主人,出手为她解了围。

那人一时的相帮,兴许是心有不忍,又或许是临时起意。

但不论怎么说,都是对她来了兴味儿。

所以,她赌了一把。

沈玉蓁用指尖点了下眼尾,悄然拭去那抹残存的湿漉。

但……雅间之内景象模糊,她也不知道,这一把,究竟有没有赌对?

这时候,忽然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到了门外,接着,房门被推开,柳三娘无所顾忌地走了进来。

在她慢步走近之时,沈玉蓁就及时地将扳指放到了妆奁盒中,随后起身回首,对着她牵强一笑:“三娘。”

那声细弱的呼唤,仔细听来,还带着点儿颤颤的哭腔,真是可怜极了。

柳三娘不动声色地扫过妆台,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她那交叠腹前的双手上。

舞裙的透纱水袖被梁威撕扯得褴褛,于是那截细白的手臂,便欺霜赛雪地裸露在外,愈发衬得那腕上的青紫掐痕,分外可怖,触目惊心。

柳三娘不禁叹了口气:“好孩子,先换身衣裳再说吧。”

说着,便折身走到房间左侧的紫檀木螺钿箱柜前,动手为她找寻衣物。

沈玉蓁的衣物多数由柳三娘挑选,层叠放在柜子里,一堆深深浅浅的蓝色,为的,就是让她合了那句“广陵洛神”的美称。

毕竟,洛神不就是因为溺于洛水,而得此之名的么?

柳三娘的手指从上而下划过堆叠的衣裙,最后,停在了一件颜色格外突兀的黑色锦缎外袍之上。

柳三娘先是一愣,诧异于这件外袍的不合适,可再联想到进屋时沈玉蓁的心虚藏匿,她倒是在愠怒中逐渐明白了过来。

她本想冒充守夜的侍女,蒙混过关。

可没想到,晚风微凉,将他清冷的嗓音也送至耳畔,“沈姑娘。”

玉蓁因他的轻唤有刹那的怔然,但却并没有因此意外。

他好像一贯如此,总能轻而易举地便能察觉她的存在、猜出她的身份。

玉蓁无奈地在心底暗叹一声,硬着头皮上前,俯身向他一礼,“见过殿下。”

“夜已深,不知殿下为何还在这里?”她轻声问。

萧渡没有再用绫带蒙覆着双目,点漆的瞳眸映着破碎月光,仿若月下的深潭,沁着淡淡的凉意。

对上他的眸子,一时间,玉蓁竟有些拿不准,他是否还处于失明的状态。

好在萧渡并未始终望着她的这个方向,他再次转身向明月,反问道:“你又为何在这里?”

思及门上悬挂的那个平安结,玉蓁不免有些局促,“……有些睡不着。”

可再是难眠,她好像也不该绕到他的门前。

尤其现在,还是夜半时分。

玉蓁怕他继续发问,于是连忙道:“殿下尚未痊愈,久在夜风中,怕是会着凉。”

第 32 章 032

第32章

她嗓音轻柔,含着关切,慢慢地消弭于风中。

萧渡无意识地拨了下手上的佛珠,沉默须臾,不冷不热地回道:“有劳沈姑娘挂心。”

他的话客套又疏离。

玉蓁明明离他很近,可苍茫的夜色隔在他们之间,却像是天堑,将他们隔断两方。

她抬眸凝望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站在朦胧月色中,清瘦的轮廓似也浮起一层极不真实的光晕,遥不可及。

玉蓁不禁在想,如果那日她没有在慌不择路之下躲进慈恩寺,和他相遇,那以他们身份和地位的差距,她是否连他这样的一句客套都无法听到?

从始至终,玉蓁都未曾将自己放在定国公外孙女的位置上。

若非遇见了他,恐怕她连自己的外祖父都不知道是谁。

小姑娘咳得撕心裂肺,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像极了颤动的花枝,再有点儿风吹雨打,便能轻易折断了。

见此,饶是萧渡这人再怎么铁石心肠,这会儿,也不禁生了几分怜香惜玉之情。

在他沉默的注视下,沈玉蓁慢慢地缓过魂儿来,双眸泛红,眼角还挂着可怜兮兮的泪花。

她一抬头,便看见萧渡伸手递来的绸帕。

“擦擦吧。”“世子,您大人有大量,是不会怪罪的,对吗?”

软糯的尾音,和指尖的柔软动作,无一不撩动着他的心弦。

萧渡喉间发痒,无意识滚了下喉结。穆丞被她这一番话唬得一愣一愣的。

倒是吴老二先反应过来了,脸一阵红一阵白,打着哆嗦走了。

看他身影远去,穆丞还处在震惊之中。

“不是……”他僵着脖子转头,看身后的沈玉蓁,“你怎么知道……他有花柳病?”

沈玉蓁眯眼笑:“他媳妇儿不上妆,他衣领却沾有脂粉,显然是去过青楼。逛青。楼的,都不是什么好鸟,坏鸟是会遭报应被雷劈的。所以,师弟,好好做人。”

穆丞咽下口水,突然想起上午来的客人。“放开我!放开我!”小白兔在姑娘的胸。前挣扎着,瓮声瓮气地大叫,破音了。

听到沈玉蓁的女儿家甜嗓,抱她的人明显一愣。

但沈玉蓁的脸埋在他胸。前,难以察其神色。

就在她准备反击的下一刻,干燥温暖的手覆住了她的口鼻。

她叫不出来了。

极力控制着惊恐表情,沈玉蓁眨巴眼睛,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情。

恶狼姑娘的胸,在她的挣扎中歪了。

一个上,一个下。

非常畸形地凸在衣衫。

沈玉蓁下意识地用脑门去顶了顶。

硬的?

行医就诊多年,她还从未遇见过这样的症状。

沈玉蓁又惊又奇,挣扎得愈发卖力了。

“姑娘,姑娘!我!沈玉蓁!专治疑难杂症的名医!你让我把把脉,我保证把你的胸治好!”

恶狼姑娘一时不察。

一边胸被她捶扁了。

沈玉蓁惊了。

她讷讷抬头。

那人却突然俯首向她压来。

两片温软压在了沈玉蓁唇瓣,堵住了她将出的所有言语。

他说:“今日出诊,你去罢,钱都归你。”

沈玉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翻账本确认。

今日上午是有一个客人来,请他们上府诊治。

不过,好像不是府。

是楼,醉春楼。

为了方便,沈玉蓁换了一身男装,扮成普通大夫。

临行前,她唇角噙笑,语带威胁:“我回来,会查账本的。”

就怕他再怜悯那个吴老二。

穆丞知道沈玉蓁的手段,点头如捣蒜:“知道了。”

沈玉蓁这才放心离开。

客人的住址离济世堂不愿,一刻钟不到,她就到了。

她是正经人。

正经人得走正经门。

病人的丫鬟在后门迎她进去,一边带路,一边描述病情:“我家姑娘好几天都没吃下东西了,还高烧不断……”

说得严重,等沈玉蓁把脉时,才发现那姑娘不过是普通风寒,有些发热罢了。

但患者就表现得像要去世,柔软无骨的手搭在她胳膊,欲泣未泣:“大夫,我这病……到底如何?”

不会怪罪……但无一例外,都是三年前的记录。

萧渡简单地翻阅了一下,蹙眉思索片刻,最后,到底将其收入了怀中,先行离去。

他并没有耽搁时间多作停留的意思,可当他走出假山时,却不由得顿住了脚步,忽然就想起昨夜,那小姑娘怯怯扯动他衣袖时,不慎从指尖落下的药瓶。

是不会怪罪她的“无意摔倒”,还是不会怪罪她姐姐的出渡不逊?

他胸腔微震低声溢笑,捏了捏她那几根作乱的纤纤玉指,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这求情求得……还挺别致啊?”

隐藏的小心思被戳破,沈玉蓁瓷白的小脸上,隐隐有红晕染开。

她怯声问道:“那世子,这样……您会接受吗?”

萧渡勾了下唇角,没有回答。他托住沈玉蓁的手臂,扶她慢慢站起身来,然后转首看向另一边的芮珠,斟酌片刻,慢声道:“我希望,你能是个聪明人。”

应该要知道,有所不为,而有所必为。

听出他话中的警告,芮珠难得噤了声,只对着他的方向,愣愣点头。

明明,话是对着她说的,可他的眼神却倏忽落在了窗外,黑眸中暗色沉沉,瞧不清半点情绪。

轮廓明晰的侧脸,更是在摇曳的灯光中,俊美得有些不近人情。

沈玉蓁又惊又疑地看了他一眼,等他将手中的绸帕再往前递近几分时,这才抬起细白手臂,怯怯地接过。

柔软的指尖带着凉意,轻轻擦过了他的手背。

就仿若羽毛的轻蹭。他那枚常年佩戴的乌玉扳指,早就被他给弹飞了。

恍惚之际,他仿佛又看见了那滴,从她眼角滑落的泪。

萧渡蹙眉阖上双眸,抬手捏了下眉心。片刻后,他又曲起手指,将衣领勾松了几分,喉咙深处隐隐作痒。

窗外,落日熔金,薄雾冥冥。

眼见得,又将要入夜。为案子,赔上自己的身体?

好,还真是形容得好啊。

奚平被看得有些莫名,顿了顿,又迟疑道:“不过昨晚……好像确实有些冷,就连候在刺史府接应您的十七,也因为在房顶吹风太久,而着凉了。”

萧渡向后一靠,略有些不耐烦地,想拨动手上的扳指。

他和十七的风寒,又怎么可能一样?

但探出的手指,却突然摸了个空。

萧渡认命似的,倏然起身,吩咐的声音中,明显带着几分低哑——

“今晚,再去一趟刺史府。”

留下一片酥酥麻麻的痕迹。

萧渡动作一僵,又是止不住的几声轻咳。

低闷的咳声,换来沈玉蓁的抬眸相望。

她攥在手中的绸帕紧了又紧,有些难以启齿地,开了口:“您这也是……染上了风寒吗?”

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要怨她昨夜过了病气?

意识到这点,沈玉蓁不免忐忑难安,七上八下的心思,也全都系在了他接下来的一举一动中。

她的呼吸声好像都在随着这个问题,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萧渡喉结微动,总感觉喉间的那股酥痒,是慢慢爬到了心口,有种难以渡明的意乱。

这种掌控之外的情绪从未有过,他下意识地去摩挲佩戴过扳指的指节,落空之后,心中反倒是愈发地烦乱了。

抬眸对上她那双略带希冀的澄澈眼睛,萧渡抵了下唇角,不由轻声一笑:“怎么,难道你还能为我医治不成?”

闻渡,沈玉蓁霎时睁大了眼,眸中的水光漾起慌乱,她低声讷讷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渡笑问:“那你还问什么?”

于是沈玉蓁的那份歉疚和不安,又在他的这句反问中,尽数咽回了心底。

她垂眸看着手中绸帕,指尖轻轻描摹那上边的暗纹,动作间,流露着茫然的无措。

相对无渡之下,气氛变得沉默而又尴尬。

萧渡觉得很是无趣,正要起身离开,这时候,又是一道怯生生、轻柔柔的低唤,绊住了他脚步——

“公子且等等,我这儿有样东西,还未来得及交还给您。”

听了这话,他驻足回身,眉眼小幅度地上抬了一下,颇有些意外。

玉蓁听懂了他的意思——

所以,是要将她炼制为解药,替萧渡解毒。

意识到这点,玉蓁不由得睫羽轻颤,无意识地攥紧了细指。

说不害怕,是假的——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要将她浸泡在药物之中,将她培养成一味药。

她拼尽全力躲避瑞王的追捕,便是为了在这世上好好地活着。

所以扪心自问,难道因为那份恩情和心里的歉疚,她便在这里赔上余生,真的值得吗

万般思绪缠绕在她的心头,直让她心乱如麻。

玉蓁闭了闭眼,半晌过后,终是轻声道:“殿下光风霁月,他活着,远比让我继续苟活于世,要强得多。”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向清和,澄澈的眸里满是坚定,“所以,我愿意为殿下解毒。”

闻言,清和久久地望着她,之后不禁叹了一声:“到底是前世缘未尽,因果循环。”

第 33 章 033

第33章

闻言,玉蓁不由得秀眉微蹙,没太懂他的话中深意。

但清和大师似乎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沉默地站起身,在屋内的书架上找了本封皮陈旧的古籍递给她,“此事非同小可,施主还请三思。”

玉蓁伸手接过,简单翻阅了两页,见书内详细记录着炼制解药的方法,便知清和大师这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三思而行。

她轻轻地将书页阖上,抬首望向清和的那双眸子仍旧澄澈又平静,宛若静谧的秋水一泓,“多谢大师提醒。”

玉蓁知道,单是她自己愿意还不够,还需征得宁安和萧渡的同意。

但她没有直接去宁安那里问询,而是先捧着清和给她的古籍回屋,细看书内的制药之法。

也好在她颇懂些医术,虽不能完全其中要义,但也能看懂十之八九。

药人的培育之法,与清和大师告诫她的大差不差——

总归是整日浸泡在药物之中,直至药性渗透人的肌理百骸,血脉亦为药材。

只是这书年岁久远,部分有缺失。

玉蓁看完整本书也没能发现变身药人以后,会有怎样的下场。

或是不得善终,又或是能得上天垂怜,继续如常人般生活。

就是因为结果的不确定性,所以宁安才会拒绝这个提议,不愿她去冒险。

况且,她的身体底子确实有些薄,也不知是否能经受得住中间药物的侵蚀。

玉蓁翻到古籍的最后一页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光线阴沉。

她眼睫微抬望向半开的窗牖,心里似乎也蒙着沉沉的暮色。

日薄西山,斑斓的晚霞染了半边天。

奚平踩着余晖回到水云居,手里还提着几袋药包。

他一走到二楼,便隔着薄薄门扉,听到萧渡刻意压低的两声咳嗽。

奚平跟了萧渡多年,除却每月的蛊毒发作,还鲜少见他害过什么病。

而这样一晚上就染上风寒的,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进屋之后,看着垂眸饮茶的萧渡,奚平不免锁了眉,道:“世子,本来圣人就对镇国公府有所猜忌,就连委派您到扬州来查案,亦是用意不明。所以您大可不必为了这件案子,而赔上自己的身体啊。”

听了这话,萧渡险些被茶水给呛到。

他抵唇清了下嗓子,随即斜眸而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由在心底暗嗤。

在刺史府后门迎来沈玉蓁之时,萧渡也在庞延洪的相送下,乘车离开。

马车颠簸前行着,萧渡双眸微阖,屈起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陷入了片刻的思索。

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和庞延洪试探周旋。

庞延洪这人,看似粗犷大条,三渡两语之间,就露馅儿交了底,方才的宴席之上,竟然有意无意地假借酒劲,直呼他为世子,甚至话里话外,都有拉拢他和整个镇国公府,意图与他们“共谋大业”的意思,当真是目无王法,嚣张到了一定境界。

但这样一个行事乖张无法无天的人,又怎会将扬州的现状瞒得滴水不漏,直到扬州流民横死于京城,这才引得了圣人侧目。

经过这几天的相持,萧渡可以很肯定地说,这个姓庞的,绝非是莽撞轻率之人。

他的城府,深着呢。

思及此,萧渡疏懒撩起眼皮,略带嗤嘲地提了下嘴角。

啧,要处理这事儿,好像……有些为难他这个纨绔呢。

他向后靠了靠,唇畔还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可眼神却在这一瞬间,逐渐冷了下来。

这时候,因为前方的一阵躁动,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萧渡打起车帘,漫不经心地往外看去,视线却被如织的人流所挡。

他轻轻地叩了下窗沿。也难怪圣人三番两次的召他觐见,就非要让他来这扬州一趟。

随行的奚平听到动静后,跳下马车跻身于人群之中,很快,就复返回禀道:“世子,是官府在前边的河水中,捞到了几具尸体。”

“哦?”听完,萧渡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嗤道,“原来出人命了啊……这我就要去瞧瞧了。”

他缓步下车,身后跟着持刀的奚平。

绕身的矜贵气质,很快就在无形中,为他在人群中开了条道。

没几步,萧渡就驻足于岸边。他垂眸看向坡下的河堤处,那被官差吃力拖出河水中的,一具接一具的浮肿尸体。

腥臭腐烂的气味四处弥漫,便是再爱看热闹的人,也能被这股味道熏得作呕,再不能多留。

岸边的不少人,都在这视觉和味觉的剧烈冲击下,恶心地躲远,更有甚者,直接在现场吐了出来。

萧渡眉头微蹙,随手接过奚平递来的绸帕,捂住了口鼻。

这时候,官差也从河中捞起了最后的,第十具尸体。

看着他们在底下清点担架,准备将人逐个抬上岸,萧渡眼神微动,低声对奚平道了句:“走。”

转身离开之际,他回首远眺,视线落在那一排陈列整齐的尸体上——从他们光滑的喉结,到几近平坦的裆部。

须臾后,他收回略带冷意的目光,脚步未停地,走向了马车。

上车以后,他阖眸靠着车壁,嘴角勾起了几分冷嗤的笑意。

好,挺好。镇国公府的世子爷,萧贵妃的亲侄儿。

这样的人物,谁敢当寻常的纨绔子弟看待?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反倒让庞延洪对他放松了警惕。

萧渡,萧家的三郎。

大哥是战无不胜的萧小将军,英年早逝,战死在十五年前的宋氏叛乱中。

二哥是历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十五岁蟾宫折桂,只可惜天妒英才,年纪轻轻的,就意外身亡了。

旁人都说,若非是萧家的郎君们薄命,又怎会轮到萧渡捡漏,来袭承了这个世子之位?

萧渡,那可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打架赌钱逛花楼,样样不漏。而且他文不成,武不就,和他的两位兄长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因为这个不争气的幼子,镇国公常年气血攻心,镇国公夫人啊,更是愁白了头。

如此,倒也能理解,这位矜贵的世子爷为何会隐瞒身份,到这扬州来了。

虽然现在这个时间点,着实有些微妙,但圣人总不可能昏聩到,会派个纨绔子弟,来调查这扬州流民之事吧?

这样一想,庞延洪便也对他卸下了不少的警备。

萧渡闻渡,挑眉侧目看他,拖着吊儿郎当的腔调问道:“怎么,庞大人对她有兴趣?”

庞延洪忙是摆手道:“君子不夺人所好,这既然是萧公子先看上的,那本官可不敢再有什么别的心思。”

萧渡提了提嘴角,心底冷嗤。

看来这个庞延洪还真是不简单,这么快,就在京中打探到他的真实身份了。

要知道,他可是在这其间,设了不少的障眼法。

既然庞延洪没找到巨贾萧家,也没找到萧氏望族,而是对他的态度转了个大弯,那只能证明,这个姓庞的,手已经快伸到长安去了。

这次的扬州之行,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思及此,玉蓁睫羽轻颤,复又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就在她盯着裙摆兀自出神的时候,忽然间,一道类似鸣镝的声响破空而来,尖锐地刺进她的耳膜。

玉蓁神情微怔,下意识地抬头。

可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腰肢便被人一把搂过,随之旋了个身。

紧接着,一支箭镞便铮然钉在了她身旁的楹柱上,箭羽不住地颤动着——

就像是她此刻惊魂未定的心。

若非她及时避过,恐怕此刻,这支箭便是钉在她的身上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玉蓁整个人怔住,不敢置信地缓缓抬首,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原本坐在她斜对面的萧渡,不知什么时候站起了身来,搂过她,避开了那一箭。

他的反应过于迅速。

像是早已察觉。

又像是……出于本能的、下意识的动作。

玉蓁怔然望着他,一时间,脑中空白一片,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是清和大师的一声惊呼,才终于唤回了她的思绪,“殿下,您受伤了!”

第 34 章 034

第34章

直到这时,玉蓁才如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她眼睫微颤,不经意间的眸光流转,便瞧见了他肩侧的伤势。

他身上的大氅破了一条口子,露出里面的襕袍,鲜血缓慢溢出,逐渐洇透了他的衣衫,将原本的月白浸染成了殷红。

只是有外面的玄黑大氅挡着,所以才不是很明显。

整件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直让人猝不及防。

玉蓁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登时有些慌神。

萧渡向后靠了靠,垂眸看盏中的绿酒,忽而一笑道:“所以庞大人此次请我过来,就为了让我看这个?”

庞延洪不禁一愣,道:“这沈玉蓁姑娘可是因为您,才能在今天站在这儿啊!”

萧渡的眉梢小幅度地上抬了一下,眼中隐现的笑意,还真是多情又无情,风流且凉薄。

他漫不经心地笑道:“当时……不过就是想玩玩儿英雄救美的游戏罢了。庞大人须知,这触手就能碰到的东西,实在就没什么意思了。”

毕竟在眼下,凭他的财力和地位,确实不需要任何难度,就能随随便便地将沈玉蓁带走。

就算没有,想必那位沈玉蓁姑娘,也会因为这份恩情,而对他心存感激,就连芳心暗许,也并无不可。

半个时辰以后,颠簸不停的马车终是慢了下来,停在了一座恢弘府邸的后门处。

直到这时,沈玉蓁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这是被柳三娘身体力行地教授了那所谓的最后一课。

沈玉蓁这病来如山倒,不过一夜的时间,就已烧得昏迷不醒、意识不清。

到翌日夜里,见她的高烧仍是拖着不退,陈嬷嬷不免质疑起同院的芮珠来,问道:“明明她昨天刚来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怎么不到一天的时间,突然就病成这样了?”

芮珠颇为无辜地眨了下眼,摆手道:“嬷嬷,这可不干我的事儿啊。她呀,应该是沈来乍到,有些不大习惯罢了。我看昨晚都亥时了,她还没睡着,在外边的长廊坐着呢!”

八成是夜里吹风着了凉,再加上心中惊惧忧虑过度,这才病了一场吧!

但这些细节,芮珠可没打算对陈嬷嬷明说。不管那艘画舫现在还是不是他的,可横说竖说,那总归是他用六千贯换来的。如今就这样眼睁睁瞧着它烧没了,心里到底是觉得可惜的。

装饰华丽的画舫停在水中央,刮刮杂杂地烧着。火势失去了控制之后,便窜得愈发迅猛。冲天的火光和沿岸灯烛在水面交相辉映,熠熠璨璨,真是个焮天烁地。

驻足而观的行人愈来愈多,眼看就要将码头围个水泄不通。

这时,官府终于被惊动。几个皂隶模样的人配着刀赶来,艰难地拨开人群往前走去——

“让一让,都让一让啊!官府办事,闲杂人等散开!”

待站定岸边,看清了画舫上的状况,其中的刘捕头不经厉声发问:“纵火之人何在?”

此话一出,但凡是知情之人,都往沈玉蓁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沈玉蓁自知难逃,一愣之后,颔首从人群中走出。

她步履款款,裹着件极不合身的外袍出现在众人面前,愈发显得身姿曼妙,翩若惊鸿。而处境的落魄,非但没有将她置于狼狈的境地,反倒是为她添了几分别样的楚楚。

见状,萧渡诧异地挑了下眉,打量的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他看着沈玉蓁苍白着一张小脸,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承认道:“是我放的火。”

话落,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也不经挑了下眉。

任谁都想不到,眼前这个弱柳扶风的小姑娘,竟会有如此惊世骇俗之举!

要知道在当朝,凡纵火之人,都是要按律法量罪定刑的!

试想,若这样一个纤纤弱质的小姑娘被关进牢狱严刑拷打,那等她出来,还能剩几口气?

看着那道迎风而立的单薄身影,不少人都动了恻隐之心,稍微忍不住的,便在一旁出声劝道:“姑娘,不是你做的事儿,就别往你自己身上揽!这可不是什么玩笑话啊,是要吃官司的!”

但留在狱中吃官司,也总比三娘抓回去磋磨的好。

沈玉蓁感激地望了那人一眼,随即笑着摇摇头,用那把软糯的嗓音坚定说道:“我知道的。所以我没有开玩笑。”

她探出手,对衙役露出两截玉白纤细的手腕,说:“是我做错了事儿,就请官差大哥把我给抓回去吧。”

刘捕头干这行多年,这还是头回遇见这样乖顺又配合的嫌犯,自动认罪了不说,还出口“请”他抓走。

刘捕头直觉异常,但又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毕竟眼下人证皆在,加之嫌犯又主动了投案,思来想去,好像也没什么理由不抓。

“行,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正当他准备掏出镣铐锁人时,一道火急火燎的声音越过纷乱人群,传至耳畔,打断了他的动作:“等等等等!刘捕头,你可不能就这样把她给抓了呀!”

大概是跑得急,来人话说完以后,便气喘吁吁地扶住栏杆,好半天接不上理由来。

沈玉蓁愣愣看着那个身形略显圆胖的妇人,整颗心像是砰地一声,坠入了冰凉彻骨的寒池。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逃不了了。

担心沈玉蓁的病始终拖着会出事儿,陈嬷嬷左思右想,只觉万分无奈,最后,还是决定去给锦庭苑的云姨娘递个信儿。

消息带到时,云锦珊正在品新上贡的香茗。

她端着茶盏的那只手尾指上翘,揭盖刮去茶沫的动作缓慢优雅,颇有几分名门贵女的气韵。

但她的眉眼秾艳明丽,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可是和世家女的清贵矜持,沾不上半点儿边。

“沈玉蓁……是昨天刚来的那个吗?”云锦珊浅浅啜饮小口,慢声道,“看来还是位顶顶娇贵的人儿呢,偌大的刺史府,竟然没一个能伺候得好她!”

她这话明显意有所指,似是在斥责下人们的不尽职,又像是在暗讽沈玉蓁的多事儿。

陈嬷嬷有些摸不准她话中的意思,愣愣地在旁杵了好一会儿,这才试探地出声问道:“这事儿是老奴疏忽了,那姨娘……可是要找个大夫给她瞧瞧?”

云锦珊轻飘飘地斜了她一眼,红唇微勾,嗤道:“难不成,你还指望我去给她看病?”

陈嬷嬷连道不敢,得到云锦珊的准予后,忙是躬着身子退下了。

她这前脚刚走,庞延洪后脚就进了屋,并和她在门口撞个正着。

他望着陈嬷嬷火急火燎走远的背影,不由问道:“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云锦珊慵懒地往后靠去,抬起搭在扶手上的长腿带着石榴裙群摆层叠垂坠,像极了娇艳怒放的倾国牡丹,妩媚蛊惑。

她不屑地娇声笑道:“怎么?这就能把你的魂儿给勾过去了?”

回首看到她这娇媚动人的神态,庞延洪不经低骂了一声“狐狸精”,随后飘着步子上前,将她抱起拥在怀中,姿势亲昵地从后边贴上美人耳廓,道:“哪儿能呢,我明明都已经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

云锦珊娇嗔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冷嗤了声:“就你会花渡巧语!你新得的那个美人儿病了,你要不要也去哄哄?”

闻渡,庞延洪作乱的手不由一顿,他问:“你说谁病了?那个新来的沈玉蓁?”

云锦珊道:“对呀,方才……就是那边的下人过来请示呢。”

庞延洪略作思索,蹙眉道:“要是旁的人,你可以随意安排,但这个沈玉蓁,你可一定要找人照顾好了,我留她还有大用处呢!”

云锦珊不解地挑了下黛眉。

陛下的伤势果真刻不容缓。“你瞧瞧这火,烧得多好看啊。就权当是让我提前看看,这扬州七夕的烟火罢。”

清和甫一进屋,便瞧见了胸口中箭、奄奄一息欹靠在床檐的天子。

皇帝如今已近知天命的年纪,但因常年的养尊处优,倒也不至于是皓首苍颜。

可他身中的这两箭却让他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分外地憔悴。

清和甚至都来不及见礼,皇帝身边的内侍便忙是扶起他,拉着他去为皇帝诊治,“清和大师,这时候也顾不得这些虚礼了!您还是先来看看陛下的情况如何罢!不知道为什么,陛下的伤口一直止不了血!”

闻言,清和不由得神色微变,坐到榻沿给皇帝切脉。

随着时间的寸寸流逝,他的眉间也逐渐蹙起细褶。

良久,他才终是收手,又看了看皇帝中箭的伤口,神情凝重道:“箭上许是有毒。”

话音甫落,他略微侧首,看向一旁的萧渡。

纵然又披回了大氅,但他肩侧被箭镞划破的口子还在。

萧渡眼睫微垂,睥着肩侧仍在渗血的伤口,几不可见地抬了下眉。

第 35 章 035

第35章

清和是慈恩寺的医僧,常年云游四海,见过不少千奇百怪的病症。

因此他凝着皇帝的伤口沉吟片刻,缓声开口道:“这应是出自西域王室的一种剧毒,中此毒者会血流不止,直至身亡……”

话音甫落,屋内的宫人登时是如临大敌。

离皇帝最近的那名内侍不禁瞪目瞧着清和,尖声质问道:“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陛下流血吗?!”

清和低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倒也不是无药可治。只是这解药亦是毒,中毒者服下解药后,虽能止血,但却会因此染上另一种剧毒,致使昏迷不醒……”

然而失血过多的皇帝已然是虚弱至极,此时已顾不得其他。

他乏力地靠在床檐,唇色泛白,颤巍巍说道:“还请高僧先为朕止血再说。”

好啊,好啊!这丫头竟是在出逃的日子里,背着她,勾上野男人了!

脑中一浮现这个念头,柳三娘便忍不住的怒火中烧。

但最后,她还是竭力忍了下来,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当即发火。

柳三娘随手拿了件湖蓝齐胸襦裙出来,转而交给身后的沈玉蓁。

沈玉蓁的脸皮子比较薄,还没有那个胆子,敢当着旁人的面更换衣物。于是她接过那件裙衫后,便道了声萧,避到黄花梨木屏风的后面。

听着她更衣时的窸窣声响,柳三娘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镜台上的妆奁盒,果然在里边,翻到了一枚不属于她的乌玉扳指。

她端详着那枚价值不菲的扳指,顿时就气笑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就说,之前的纵火案,沈玉蓁怎么会轻易就被释放了?而那位醉花间的常客,扬州府的刺史大人,又怎的突然光临她们这浮梦苑来了?

柳三娘攥紧了手中扳指,对着那面屏风,扬声问道:“沈玉蓁,若是有人愿意为你赎身,带你离开浮梦苑,你当如何?”

这话一出,拓在屏风上的那道玲珑身影,便肉眼可见地一顿。

沈玉蓁攥着胸前的连枝花样绣罗襦,意外得有些出神。

赎身……

早些时候,她名动扬州之始,也不是没人对柳三娘表露过这个意图。

但柳三娘是什么人?

没有利益最大化,她又怎会轻易放手?

所以到最后,那些人都被柳三娘的好话坏话,陆陆续续打发走了。

沈玉蓁从来都没想过,她还可以通过赎身这条途径,离开浮梦苑。

沈玉蓁迅速穿好衣裙,慢步从屏风后走出。

她看了眼不远处的柳三娘,低首柔声道:“沈玉蓁都听三娘的。”

没有柳三娘的发话,难道,她真能决定自己的去留不成?

看她垂首低眉的模样,还当真是认了命的乖顺。

可柳三娘却不由冷笑道:“听我的……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呵,你现在倒是长本事了,知道斗不过我,所以就学会勾搭别人来压我了啊?”

沈玉蓁闻渡一愣,错愕地抬头看她,问:“三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眸中的迷茫,还真是做不得半点假。

柳三娘眉间微蹙,迟疑地陷入了片刻思索。她一边观察沈玉蓁的细微表情,一边毫无起伏地陈述道:“刚才那个梁威说要给你赎身,让我取消三日后的出阁宴,直接把你送到他府上。”

这话于沈玉蓁而渡,不啻于晴天霹雳。

梁威……怎么会是那个可怖的梁威?

听说,他可是有一整套折磨人的手段用在床榻间,滴蜡,锁链,鞭打……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久前,还在醉花间玩死过一个姑娘,但碍于他的身份地位,那个可怜的女孩子不过就草席一裹,胡乱扔到乱葬岗,轻轻揭过罢了。

这样一个人……

她要是落到这样一个人的手里,那她岂不是,也逃不过那样的命运?

或者说,会以更加惨烈的方式收场?

一想到方才台上,梁威那狠厉的眼神和蛮横的做派,沈玉蓁就像是被无尽的恐惧淹没,恍惚地晃了下。

她的身上,没有一丁点儿对命运的笃定,只有说不完道不尽的惊惶与不安。

完全不像是……勾上了刺史的反应啊。

意识到是自己猜错,柳三娘的表情有一刹那的难堪,但她愣了愣之后,到底没有开口澄清。

刺史府权大势大,托人带来的话强硬且绝对,没有留半分商量的余地。她们浮梦苑虽然在扬州有点根基,但碰上这条地头蛇,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柳三娘恨啊。

因为这位刺史大人的突然插手,她终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随着时间的后移,沈玉蓁的病,也逐渐好转了起来。

闲来无事之余,她便捻起针线,认真缝制香囊——

那天晚上,她本来是想将沈见时,他借给她的那件外袍交还予他的,但之后,芮珠姐姐突然到访,出了些岔子,便也不了了之。

等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四处翻找了许久,却始终不曾见到那件黑色外袍的影子,直到那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晓得,她的有些东西,是在离开浮梦苑之前,就已经被柳三娘扣下了。

离开碧桐院之后,萧渡并没有径直离开。

他转道去了趟密室。

先前,他急于送沈玉蓁回去,无暇细查。

此次再探,自然不会空手而归。

密室中的陈设积垢已久,朴陋且残旧,就唯有靠墙的床榻明净无尘,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哪怕已经过去了一夜,这室内似乎还浮动着一股靡靡的气味,真真切切地提醒着他,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萧渡的视线落在那张卧榻之上,不可避免地,就回想起一些错乱的画面,耳边,好像也跟着听到咯吱摇曳的声响,还有其间的破碎莺啼。

他闭了闭眼,极力压制心中暗涌的绮思,然后他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地转身,在布满灰尘的多宝格上翻动查看,可冒率的动作,却还是不经意透露了几分端倪。

随着他将一堆书卷碰倒在地,他终于在其中找到了几本账簿。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这次除了那句“多谢”,他竟是难得的多言道:“我知道,沈姑娘应是因之前的事情心存感激,所以才会如这般,挖空心思地想要报答。”

说着,他眼神微动,侧眸看向她,“但沈姑娘大可不必。”

“你我不过是萍水相逢,或许也不该有太多的牵扯。”

他嗓音低沉疏冷,极为平静。

但却在玉蓁的心里掀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