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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春光 林起笙 15712 字 5个月前

她一直以为,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虽不是挚友,但勉强也能称得上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可没想到,原来竟只是……萍水相逢么?

第 36 章 036

第36章

玉蓁整个人怔住。

她不由得睫羽轻抬,茫然无措地凝眸望向他。

但见他神情未变,似是对她的目光毫无察觉,只兀自整理着袖沿褶皱,动作间行云流水,镇定从容,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倒显得她的惊措有几分不合时宜。

玉蓁愣了愣,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她复又垂眸,目光毫无焦点地看着裙摆边沿的刺绣,一时间,也说不清是迷茫,还是难堪。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在向他靠近,想要回报他的恩情。

可没想到,他竟是早已看穿她的心思,只是未曾戳穿。

今日直言相告,或许已是他的耐心告罄……

玉蓁唇.瓣翕张,心绪千回百转。

过了一会儿,她终是回过神来,紧攥着细指,极力稳住情绪,“殿下萧然尘外,景行行止。这些时日叨扰了殿下清修,属实是玉蓁不该。”

“但家母在世时,常教导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玉蓁身轻言微,自知与殿下有云泥之别,或许终此一生,都难以回报殿下的恩情万一。可玉蓁又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视而不见,便想着能帮上殿下一二,也是好的。”

“只是没料到,这于殿下而言,却是一种困扰。”

美人灯下回眸,一张小脸就像是在朦胧烟雨中晕染开来,远山黛眉,瑰丽绛唇,还真是千娇百媚生,美得不可方物。

这般模样,和多年前,雪地里那个狼狈的小姑娘,渐渐重合。

像,又不像。能这样肆无忌惮出入她房间的,除了浮梦苑的假母柳三娘,便再别无旁人了。

她愣了愣,侧眸看向雕窗,终究没来得及动作。

因为身后的柳三娘,在绕过屏风,瞅见大敞的窗牖时,便被骇得大呼出声:“我的心肝儿哟,你把窗开得这么大,要是不小心被风吹得着凉了,岂不是就要耽搁了你的大日子!”

说着,她便火急火燎地上前,动手将窗扉给阖上。

柳三娘这话这表现,属实是有些夸张了。

眼下正值季夏七月,纵使是晚间风凉,那也断没有因此就染上风寒的道理。

说到底,柳三娘真正担心的,根本就不是她会不会着凉。

而是七日之后的出阁宴,是否会在她身上出现意外。

沈玉蓁敛去眸底愁云,颔首低眉地说道:“是沈玉蓁不懂事,让三娘担心了。那往后几日,我就不站在这风口透气了。”

都说如闻其声,如见其容。

她的这把嗓音温柔软糯,还真像极了她这个人,江南水乡的一场杏花春雨般,如酥浸润心间。教人一闻一见,便恨不能为她寸断了柔肠。

若柳三娘是旁人,说不定还会在她这满含歉意的解释中,心生怜惜。

可她是亲眼看着沈玉蓁长大的,是断不会再被她这清纯无害的外表给骗过去了。

这丫头啊,看着乖顺,实则脑后的反骨,比谁都硬,藏得啊,也比谁都深。

柳三娘阅人无数,自诩能洞察人心,可这么多年以来,却唯独对她看走了眼,险些栽了跟头。

原因无他,实在是沈玉蓁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太具有欺骗性,太能蛊惑人心。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干净清澈,盈盈秋水一般,微微上钩的眼尾,又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娇冶清媚,顾盼生辉之间,勾魂摄魄。

每次,她用那双清凌凌的琉璃眸,怯生生、又泪涟涟地觑上你一眼,别说色令智昏的男人了,就连女人,那也没办法对她竖起心墙,拒之门外。

柳三娘向来都中意这种乖顺又听话的美人儿,所以就未曾对她设防,甚至还当做明珠一般捧着、宠着,悉心娇养了好几年。

她对沈玉蓁挖空了心思,倾囊相授,指望着她能一鸣惊人,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这养不熟的丫头,竟然还会趁着节庆时防守不严,从浮梦苑跑了!

真不知道当时,那丫头是在暗地里筹划了多久,柳三娘愣是让人找了两天一.夜,差点就到了报官的地步,这才得到消息,说,人在城南的一个破桥洞发现了……

彼时正值上元,天冷得刺骨,那小丫头就裹着件破烂衣衫,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良久,她才因为柳三娘的声音,慢慢地从臂弯抬起头来——一张漂亮的脸蛋早已脏成了花猫,就只有那双泪光莹然的眼睛,在阑珊灯火中,美得动魄惊心。

这哪还是柳三娘悉心娇养的倾世名花,这分明……分明就是个流落街头的乞儿!

柳三娘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柳三娘自问,自己可从来都没有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过她,平日里,甚至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说。

可这丫头呢,宁愿在外流浪,也要背叛她离去!

柳三娘实在想不明白,这丫头千方百计地想要逃走,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自由,还是为了她那鬻儿卖女无情无义的至亲?

气过之后,柳三娘冷静下来,就只剩无尽的心寒与失望。

她对沈玉蓁寄托了太多希望,也在沈玉蓁的身上付出了太多,绝不能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时候,她为了斩断沈玉蓁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可是废了不少功夫、用了不少手段。

她盯着沈玉蓁的脸瞧,一时间,竟有些恍然。

她的欲渡又止,悉数落入了沈玉蓁眼中。

沈玉蓁愣了愣,顾忌地往屋门瞧了眼,随后款步上前,牵起了她的手,低声道:“姐姐先跟我来。”

待绕过浮雕画屏走进内间,沈玉蓁回过身,安静地望着琼羽。

沉默片刻后,她握了握琼羽的手,诚挚道:“姐姐,如果要收手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沈玉蓁这话,无疑是将琼羽的迟疑和惘然,都误解成了临阵生怯。

琼羽不由失笑,摇了摇头,道:“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日,又怎么能轻渡放弃呢?我就是有些担心,今晚会不会生变,事情能不能顺利进行。”

眼下,以柳三娘对沈玉蓁的看重,浮梦苑内的守卫怕不止这眼前可见的一处。

也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沈玉蓁还能不能从这里走出去。

“可一年里,他就来浮梦苑两次,如果你今晚不走,错失了良机,那就只能再等下次了……”琼羽低声说着,落下了一声叹息。“但你马上就要出阁,又如何等得起半年呢?”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话落,沈玉蓁缓缓俯身,裙袂随着她的动作,层叠铺地,眼见着,就要对琼羽,盈盈拜倒。

还好琼羽及时伸手,扶住了她,堪堪避开这一大礼,“沈玉蓁,你这是要做什么?”

沈玉蓁仰首望着琼羽,声音中尤有哽咽之意:“姐姐,此次一别,你我前路均是难料。若姐姐被三娘为难,大可将一切罪责推及我一人之身,望姐姐,珍之,重之。”

她声声恳切,一字一句牵动着琼羽的情绪。

一时间,琼羽嗫嚅难语,良久,方才握紧了她的手,艰难地应了声,好。

暮色浓,梆声响,眼看着,就到了约定好的时间。

沈玉蓁束胸换上琼羽的衣裳,又接过面纱簪于鬓边。

乔装打扮一番之后,还真难叫人一眼识破她的身份。

琼羽拉着她的手,最后嘱咐道:“进门之前,我就让婢女给门口的那两人送了掺泻药的糕点,所以他们现在应该没有心力细查,你只管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便是,等上了船,你就在船尾点上一盏灯,我看到了,便也知道,一切顺利。”

沈玉蓁怕一开口,便情难自已。

于是只能噙泪颔首,决心转身离去,不敢滞留,更不敢回头。

路过门口时,沈玉蓁果然瞧见了守在外边的的那两个狎司。

他们捂着肚子佝偻着,面色发白,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在沈玉蓁经过时,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抬头扫了眼,便将她当成琼羽放了出去。

沈玉蓁始终绷着心弦,不敢露出半分端倪。直到过了转角,离开了他们的视线,她才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往浮梦苑的后门而去。

有琼羽的身份作掩,再加上事先规划好的路线,沈玉蓁这一路几乎是通畅无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很快,她就避开柳三娘布下的眼线,绕到了浮梦苑后边的七里港河畔。

与此同时,一个身着裋褐、头戴斗笠的船夫,掌着船桨,从上游划了过来。

江上水雾弥漫,灯与月辉映,那叶扁舟破开了水波,晃晃悠悠地驶近,连带着船上的一盏灯笼,也摇摇欲坠。借着夜色,依稀可见灯罩上,笔墨书成的一个“陈”字。

一时间,沈玉蓁的脚步快过了心跳,疾步走到了岸边。

提裙登船之前,她骤然顿住,回首望向那幢灯火通明的楼阁,怅然低喃:“姐姐,你可千万,一定,要好好的呀。”

和萧渡谈完以后,旁边的刻漏已然走过了子时一刻。

见时辰太晚,宁安又过于疲乏,于是萧渡便起身送她出屋。

晚风徐徐而来,廊道檐下的纱灯也随之轻晃。

幽微的烛光,驱不散夜的幽暗。

冗长廊道的风口尽头处,少女执灯而立,风吹动她的裙摆,紧贴着腰身,勾勒出她纤瘦窈窕的身形。

听见他们这边传来的动响,她似是微微一怔,随后徐缓转身,蓦然回首朝他们望来。

纱灯透出的朦胧光晕虚浮在她脸庞,皎皎若天上皓月,温和柔婉。

不期然地,她便隔着苍茫夜色,看见了走在宁安身旁、轻裘缓带的萧渡。

登时愣在了原地。

第 37 章 037

第37章

凉风习习,窸窣穿过廊道,吹动少女的裙袂,翩翩然似九天神女临尘世。

玉蓁提着一盏绢纱灯,安静地站在栏杆旁候着。

如今虽是初夏,但晚间仍是会有凉意弥漫。

她襦裙轻薄,伶仃立于风中,纤细的身形弱不禁风。

——她也是听闻宁安今夜回来慈恩寺,所以便想着出来接应。

怎知她刚走到半路,便又听说宁安折道回返,去了鄞王殿下那儿。

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中,等待显得格外漫长。

沈玉蓁缓缓起身,提裙走下了亭前的那几步石阶。甫一在阶下站定,便看见婆娑树影中,有人披着月光,不期而至。

那人朝她阔步走来,带着夜间的风。

沈玉蓁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高大挺拔的身影,便在猝不及防的下一刻,被他扣住腰肢,推着不断后退。直至脊背撞上身后楹柱,再无退路可渡。

那人的身量高上她许多,一手护在她脑后,一手握住她的腰肢,强势地锁她入怀。沈玉蓁的背后又抵着楹柱,根本就找不到任何逃脱的余地。

这样的桎梏下,沈玉蓁的呼吸似也被他身上的清冽松香攻陷占据,紊乱急促,几乎到了窒息的边缘。

说不惊惶,是假的。对云锦珊这种狐狸精,光嘴上说说可不成,还得身体力行地睡服,不然,她可没那么容易乖顺。

风起树影摇,灯烛垂泪到了子时,那阵异样的动静才在一股浓郁麝香中停歇。

轻罗软帐中,云锦珊面色酡红,慵懒地扯了下庞延洪的山羊胡,娇声问道:“怎样,满意了?”

庞延洪的臂弯枕着美人儿,自是餍足稳惬,阖着眼眸点了点头。

云锦珊又问:“那是我让你满意,还是我照顾好别人让你满意?”

听到这个问题,庞延洪眉头微蹙,哑声喝道:“这怎么能相提并论?这分明就是两码事儿!你要是把她照顾好了,让她助我们成事,那到时候满意的,可就不止是我了!”

要知道现在,各方都盯着他们这块地,局势一触即发。

眼见得,就要到上头划定的期限了,他们若是想全身而退,就只能多寻几条出路。

但云锦珊想了想,没忍住问道:“但如果……那位世子爷没要她呢?”

可曾经,她和这人缱绻缠绵、耳鬓厮磨,再亲密不过。他的气息,他的身形,他的一举一动,她都熟记于心。

所以这满心的惊惶,不过闪现于瞬息之间,便又消失不见。

沈玉蓁抬起手,虚软地搭在他手臂上借力。慢慢缓匀呼吸后,她仰起头来,看向近在咫尺的这个男人。

他也垂着眼睑静静地在看她,漆黑的瞳仁中,似乎氤氲着沉沉黑云,有一种山雨欲来的逼迫感。

沈玉蓁眨了下眼,慢声道:“敢问萧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她那双眼睛漂亮得像是盈盈秋水,柔媚静谧,寻不见半丝波澜。萧渡不经提了下唇角,声音中带着几分嘲嗤:“微臣正奉命捉拿逃犯,哪想夜色昏暗,竟认错了人,冒犯了公主。”

沈玉蓁不曾想,自己竟还有被当成逃犯的一天。她看了眼扣在腰侧的手,道:“原来,萧大人就是这样捉拿犯人的么?”

萧渡并没有立即告诉她答案。

他眼珠不错地看了她半晌,眉梢微抬,笑了:“那殿下以为呢?”

他的眉眼生的格外好看,笑起来时,更是恣意潇洒,有一种从骨子里淌出来的风流。

一如三年前那般。

只不过那时,她是任人把弄的玩物,是依附于他的菟丝花,身份低贱,微不足道。

如今,她是昭阳公主。

可不论三年前,还是三年后,他都是那个矜贵的镇国公世子,傲然睥睨,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就像现在,哪怕以下犯上,他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仿佛她这几年来的卑怯藏拙,都是一场笑话。

沈玉蓁的眸中,慢慢起了层水雾。

她一点一点地捡起身为公主的傲气,难得对着他摆谱喝道:“萧渡,你放肆!”

但她的声音生来软糯,便是剧烈情绪下的一声怒斥,那也听不出半点威胁。

倒是四下搜寻的金吾卫和官吏,因为这边的动静,窸窸窣窣地靠了过来。

忽明忽暗的火光中,萧渡情绪莫辨,只声音染上微凉夜色,低哑了几分:“若论放肆……三年前,微臣对殿下的所作所为,那才是真正的放肆。”

说着,他松手放开了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萧渡站在月下,挥臂抖落广袖,负手身后,长身而立,转眼间,又变成方才那个凛然疏冷的萧少卿。

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长久凝视着她。

直到火光渐近,官吏们将要找到这里,他才勾了勾唇角,不紧不慢地问道:“不知殿下,要如何处置微臣?”

很奇怪,明明他就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可沈玉蓁出神地望着那道颀长身影,却觉得,他们像是被泼墨般的夜色,划开了三年的鸿沟。

琼羽今年二十有四,本也是容颜清丽的小美人儿,可这当儿却因为脸上的疹子,戴着轻纱掩面。不过她胜在身段婀娜,哪怕见不着脸,只一袭杏粉襦裙,那也是弱不胜衣惹人怜惜的。

她虽是奉三娘之令,来给沈玉蓁教些规矩,但实际上,不过就是传授一下这与恩客的相处之道,以免沈玉蓁在服侍时不得要领,惹了贵客不快。

而真正的房中秘术,还是得等沈玉蓁出阁以后,再慢慢传授,不然,这生涩羞怯的第一夜于客人而渡,便也没了趣味。

然,琼羽此行,却不单单是为了教她这些有的没的。

进屋以后,她一边揭下面纱,一边说道:“这两天我都打听清楚了,最有机会在你出阁宴上竞下头筹的,有好几位。一位是长安来的富商,年逾五十,妻妾成群;一位是永宁侯的侄子,荒淫无度……”

还有一位,是她曾经的裙下之臣,一个口口声声说,要为她赎身的县丞之子。

可不论沈玉蓁跟了这其中的哪一位,那她往后的余生,便也只能在这潭沼泽泥泞里挣扎了。

沈玉蓁怔然看着琼羽脸上的疹子,眉间蹙起了一抹愁云。

她牵强地扯了扯嘴角,似在问琼羽,又像是在自问:“琼羽姐姐,你说我们……是不是做错了?还是说,是我太贪心,太不懂得满足了吗?”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想抬手摸一摸琼羽的脸,可将要触及时,却又遽然停住,怜惜又歉疚地僵在了半空。

这么多年来,她不是没有想过认命,可每当这时,便总有一道声音越过遥远模糊的记忆,盘旋萦绕在耳畔:“我们阿蓁啊,可是这天底下,最最尊贵的金枝了,任是谁,都攀折不起的……”

那个声音温柔又充满力量,于是执念又生,慢慢地在她心里扎了根。

让她不肯屈服。

直至今日,那个想要逃离浮梦苑的念头,已然融入了骨血,再不能割舍。

她不知道,这样的妄念,居然还会将置身事外的琼羽拖下浑水。

她的叹息轻如落羽:“都怪我,怪我贪心不足,才害得姐姐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琼羽笑着摇摇头,道:“不要担心,我都有分寸的。这些啊,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其实用不了几天,就能全部消失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再说了,只要能帮到你,这点小事儿,又算得了什么?”

沈玉蓁都明白——

只有当琼羽破相,不能接客、不能示人时,她们才有办法走到下一步。

琼羽无条件对她的这些好,就像是一把炽烈热情的火,将她的心来回炙烤着。

她于心不安,回身在橱柜里寻了瓶药膏,转而交给琼羽,道:“这是三娘给我的玉颜膏,用过以后,不会在身上留下任何疤痕。姐姐的疹子起在脸上,可千万不能疏忽了。”

琼羽接过那个通体玉白的瓷瓶,睫羽垂下几分黯然。

原来这一瓶就价值千金的玉颜膏,竟是被三娘送到了沈玉蓁这儿。

也难怪她之前练舞刮伤手臂落了疤,三娘却无可奈何。

如今她终于得到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这心里是喜,还是悲。

她暗自苦笑一声,再抬眼时,已经藏好了眼中的所有情绪。她对沈玉蓁笑笑,道:“多萧妹妹的一片好意,那这玉颜膏,我就先收下了。”

收好瓷瓶之后,琼羽还是给沈玉蓁讲了好一会儿,这风月里的秘事。

服侍长公主梳洗就寝以后,俨然已是后半夜了。

窗外夜浓如泼墨,万籁俱寂。

可玉蓁卧在榻上,却是辗转反侧地难以入眠。

她侧卧望着幽暗的窗牖,想起白日里,萧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言语,又想起他说完后,他们在屋檐下的乍然相逢。

只觉得,她若继续待在这里,只会免不了接触,迟早又会惹得他的不快。

思来想去,玉蓁还是觉得,她应该找个理由,尽早离寺。

可她如今的处境,又如何能在外面自保?

且不说流民北上,京中局势混乱,长公主无暇分神顾及她的安危,便是瑞王,也不会轻易的放过她。

玉蓁缓缓阖眼,到底无计可施。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翌日一早,她便有了离寺的机遇。

第 38 章 038

第38章

城外的那些难民背井离乡、无家可归,纵使有朝廷出面,设棚施粥,但由于聚集的人数过多,仍是无法顾及到每一个人。

他们中有不少人因为长途的跋涉而病倒,恶心呕吐,高烧不退。

早先甚至有人因此亡故。

宁安听传闻说可能是瘟疫,此前也派了人去查看,可尚药局的医工们诊治了数十人,也没能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是以到最后,也无法确认他们身上的具体病症。

原本前两天还安然无事,城外的难民中再无人出意外。

可不知怎的,宁安昨晚刚走,今晨便从城外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她不在的这短短一.夜时间,竟然又有泰半的难民持续高热、病情险恶。

庞延洪不假思索道:“不是还有梁威么?这个色中饿鬼,随处发.情的臭流氓,惦记沈玉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是萧世子那边行不通,我们还可以去讹那个姓梁的啊,反正他们梁府家大业大、腰缠万贯,到时候,能从他那里赚回一大笔钱,算来也不亏!”

云锦珊笑着倒入他怀中,称道:“大人真是英明!”

温香软玉在怀,庞延洪却没剩多少精力了,安抚似的拍了拍她肩膀,道:“好了,睡吧。”

云锦珊却忽然从床上坐起,道:“这可不行,浑身上下都黏糊糊的,我得先沐浴!”

知道她事儿多讲究,庞延洪也只能无奈地撩起眼皮,看她掀被下榻,款摆着腰肢走远唤水。

就在这时,屋外晚风忽起,吹动着长廊上的灯笼来回摆荡,而原本映在窗上的斑驳树影,也随之簌簌而动,张牙舞爪起来。

隐隐约约间,似乎有半道人影,斜斜拓在了窗边。

虽然只有一瞬,但庞延洪还是立刻就清醒过来,动作比脑子快地,拿起了床边的瓷瓶飞掷而去。

瓷瓶撞上窗棂脆声碎裂,里边的药粉亦在窗上飘散弥漫开来,他扬声质问道:“是谁?”

可回应他的,就只有云锦珊的惊诧询问,还有窗外的呼呼风声。

拓在窗户上的影子仍然随灯笼的摇摆而不断变动,就仿佛他刚才所见的模糊人影,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他正在这边默然思索着,另一边的云锦珊就已走到窗边,捡起了一片破裂的碎片仔细端详。

在看清那上边的细微粉末时,云锦珊不禁骇然变色,扔掉瓷片连连后退,指着空中浮动的齑粉细屑,惊声斥道:“你怎么、怎么把这个瓶子给摔了?”

要知道,这可不是轻易能动用的药啊!

听到这样的厉声质问,庞延洪本来还有些疑惑,但随之而来的异样燥热与骚动,让他马上意识到——坏事了。

他老来身体精力不济,而云锦珊又是个花嫣柳媚的尤物,所以他总会在房里备些助情的药,以备不时之需。而方才被他随手扔出的那个药瓶,竟然就是无味无解、蚀骨催情的合欢散!

只要稍微沾染上一点儿,便能让人意乱情迷、欲.火焚身。

更别说,这整整的一瓶了!沈玉蓁醒来时,还是在那处密室。

这里边见不着天色,就唯有夜明珠的淡淡光辉漫散,朦胧幽暧,叫人辨不出具体的时辰。

沈玉蓁的脑中混沌一片,睁眼后,失神的目光在墙上某处定了好一会儿,这才在衣物摩挲的窸窣声中,找回了几分残存的意识。

倏忽间,昏迷前一刻的记忆又纷沓而至,一幕幕地浮现于脑海……

就像是惩戒的炮烙之刑,忽然将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焊在了她心上,烫得她忽然清醒。

沈玉蓁呼吸一滞,原本空荡荡的心口,忽然就被各式各样的情绪塞满,短暂的茫然过后,她也说不清是羞涩更多,还是惧怕更多。

恍惚中,她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紧张无措之下,放在身侧的小手无意识攥成拳,身子僵硬得,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这时,萧渡也在扣腰带的间隙回身,望向那道背对他而卧的身影。

她蜷在纷乱的衣物间,凝肌胜雪,玲珑的曲线连绵起伏。

他别开视线,药效褪去后,低嗤的声音又变得疏懒且清冷:“这就是你想要的?”

冷声的询问,瞬间将满室的旖旎消退。

沈玉蓁身子微僵,顿觉心思被戳穿,无地自容。

他果然,是洞悉了一切吗?

装睡是装不下去了。是方才,被他惹的。

沈玉蓁强忍身上的酸痛,艰难起身,动作间,如云的青丝从肩头滑落,划出了一个极为漂亮的弧度。

她抬手把鬓发捋至耳后,心情极其复杂地,看向了身后那个男人,唇瓣几番张阖,却始终没能道出合适的说辞。

愣怔片刻,她终是黯然垂眸,为难地咬了下唇角。

难不成还真要她去说,她是想用自己为赌注,去换取他的垂怜吗?

可这又……怎么开得了口呢?

庞延洪瞪目瞧向窗上那片白色痕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失声呼道:“备水,快备水!”

“呵,帮我,你怎么帮?”

空寂的密室中,夜明珠的光晕淡蒙蒙一片,幽暧曈昽,漫散着熏熏然的旖旎气氛。

萧渡慵懒躺坐在几榻之上,手臂撑在身后,抬起下颌仰首看她,嘴角勾起的笑意好整以暇,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痞气。

明明现在,他才是最狼狈的那一个,身中虎狼之药,呼吸紊乱且急促,原本漆黑的眉眼,也被汗珠濡得湿漉漉的,尽是风措的靡靡之色。

可他满斥春.意的凤眸注视着她,不可一世,骄矜肆意,却始终透着揶揄的审视。

就好像她拙劣说辞背后的所有心思,都已被他看穿洞悉。

一时间,高烧的热意上涌,沈玉蓁脸颊发烫,一呼一吸间,似乎都带上了羞窘的局促。

她用力掐了下掌心,屏息垂眸,低声道:“……还请公子恕我冒犯。”

说着,她便踩着僵硬的步伐,慢吞吞绕到了他身后。

沈玉蓁的指尖带着些微凉意,柔软地擦过萧渡耳廓,落在了他的太阳穴处。

感受着她轻轻揉摩的力度,萧渡胸腔微震,低低嗤笑出声:“你确定,要这样帮我?”

闻渡,沈玉蓁细白的手臂一僵,又缓缓后挪,开始在他肩颈旋推掌揉。

大抵是她气力不足,又或是他肌理的紧实,沈玉蓁表现得明显有些吃力,费劲的动作中,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吐息如兰,若有似无地喷洒在他颈后。

青涩,又魅惑。

这哪是在帮他,这分明,是在变着法子折磨他。

萧渡心中紧绷的那根弦轰然断裂,理智在怒火中失控。

他抬手,拽过那条纤细的手腕。

对他的动作,沈玉蓁始料未及,身体不受控制地便朝前倒去,猝不及防的下一刻,便被他掐着细腰,抱到了怀里。

中途有那么一瞬间,她身体腾空而起。骤然失重的刹那,沈玉蓁心脏紧缩,惊慌失措地,就搂住了他的脖颈。

一时间,两人靠得极近。

沈玉蓁整个人都蜷缩紧贴在他身前,隔着薄薄的寝衣,她能真切感受到他呼吸间的月匈月堂起伏,还有那蚕丝般,缕缕缠绕鼻端的陌生气息——谷欠望催生的热气,还有男人身上的冷淡松香,两相交融交织,诡异的和谐。

萧渡抬手捏住她的下颌,眼珠不错地盯着她。

漆黑的瞳孔中暗色翻涌,藏着不容忽视的占有欲,还有,强势又浓烈的晦暗情绪。

“我给你的机会,你就是这样把握的?”他说着,略带薄茧的指腹,就轻轻划过她下颚的细腻凝肌。,

稍显粗砺的摩挲下,沈玉蓁明显感受到了一股沉沉的压迫感,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意味。

沈玉蓁逃不开他的直白视线,只能怯怯望着他,眸中含着潋滟的水光。

要知道她的一颦一笑,那都是被柳三娘悉心教过的,最是能勾魂摄魄,牵动人的心弦。如今这怯生生的盈盈一望,那更是直接望进了人的心坎儿,让人恨不能为之柔肠寸断、愁肠百结。

这种欲拒还迎的小把戏,萧渡早就见得多了。

更别说,她还懵懂青涩,举止间有着诸多的不自然。

根本就不够他看的。

但此时此刻,萧渡却不得不承认,他最后的防线,被她击溃了。

理智失控,萧渡单手扣在她颈后,俯首压下一片阴翳。

沈玉蓁被迫仰起头,去承接他肆意掠夺的吻。

两人鼻息相闻,呼吸交缠。

慢慢的,沈玉蓁似乎尝到了唇齿之间,逐渐蔓延开来的血腥味。

她在混沌的高烧中,意识昏沉,思维涣散。

但恍惚迷离之间,却还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好像招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长夜漫漫,望不到尽头,她如溺水之人般颤颤抬手,本能地求生,抱住了这块,唯一能救她的浮木。

玉蓁已经在他们的推搡拉扯中失去了所有气力。

凌乱发丝和着泥沙,盖住了她的眼睑。

她艰难地、徐缓地半睁眸子,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尘土飞扬,不远处停着的一辆花梨木马车。

这时,一个宦官模样的男子走近车前,低声唤了句:“殿下。”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车内之人也挑起曼帘,不紧不慢地踩着梅花凳,下了车。

隔得远,玉蓁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隐约见得他身形挺秀高挑,靛蓝的直裰服帖地垂落,一双锦靴踩在微尘浮动的地面,在这混乱不堪的难民营里,就如同九天神祇降临。

玉蓁茫然地眨眨眼,整个人如在梦中。

第 39 章 039

第39章

躁动的人群虽因军队的制服而有些许的收敛,但场面仍是混乱不堪。

周围的叫嚣声、喧哗声不绝于耳。

一部分的闹事者见到严阵以待的士兵,当即抱头蹲下身来,不敢再造次。

然而还是有一些激进的百姓不肯屈服,依然我行我素,撸起袖子想要和士兵动手。

可他们赤手空拳,又如何敌得过披袍擐甲的士兵?

甫一动作,便很快降伏于军队的管制。

锦庭苑。

庞延洪虚软地卧在榻上,昏迷了整整一天后,才终于在翌日的戌时苏醒过来。

这时,候在外边的护卫也终是能进屋回禀,恭敬递上手中的瓷瓶,道:“大人,属下等人在府内搜寻了一天一夜,虽然没有找到那个所谓的外贼,但却在碧桐院附近的假山旁,找到了这个。”

庞延洪伸手接过以后,从中倒了粒药丸出来,他对着烛光端详片刻,低低嘶了声:“这好像是清心丸啊……”

可以用来缓解春.药药效的。

瞬息之间,庞延洪便反应了过来,扯唇冷笑:“好啊,我这趟罪,果然没有白受!还真有人胆大包天,敢听老子的墙角来了!”

护卫道:“大人,听说那群阉人里边,好像有逃脱的活口,会不会……就是他?”

庞延洪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不可能,阉人怎么会中了合欢散的招?这城中,肯定还有其他的势力。”

护卫道:“那……大人,我们应该如何找起啊?”

庞延洪把玩手中药瓶,道:“不急,不是还有几日,就到赏‘花’宴了么?”

届时人多眼杂,他就不信,那人会没有动作。

他嘴角的冷笑,在门外婢女请安唤“姨娘”时,忽然僵住。

身着妖艳红裙的云锦珊扭腰走了进来,她一觑见清醒的庞延洪,便娇嗔一声,携香扑到了床前,道:“哎哟,大人,您可算是醒了!今天这一整天,真是担心死我了!”

奈何庞延洪一看到她,就不可避免地想起昨夜的逞强乏力,他往床榻里侧靠了靠,笑得有些勉强:“不过就是多睡了一会儿吗?没事的,没事的。”

他放在身侧的手略微有些发颤,自然没能逃过云锦珊的眼睛。

见此,云锦珊差点没忍住,当着他的面翻了个白眼。

庞延洪忙是将手藏进被褥,短暂的尴尬中,他生硬地将话题转移:“咳咳,锦珊啊,你那赏花宴……最近筹备得如何?”

闻渡,云锦珊坐直了身子,道:“大人倒得突然,再加上沈玉蓁也病了,所以妾身就把日子往后推了推,定在了七天后。”

七天的时间,怎么说,都能周全了罢?

庞延洪思索片刻后,突然就笑道:“那你可得好好准备啊,到时候,有好戏看呢!”

这萧世子,不是喜欢玩儿吗?

那就让他在赏花宴上,好好地,玩儿个够。

七天后……

还真是越来越让人期待了呢。

也包括昔日,为她解围的那枚乌玉扳指。

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不知他是何身份、是何模样,但沈玉蓁拿着那枚扳指,自始至终,都对他存着感念之心,真挚地愿他志满意得、前程似锦。

倘若今生有缘再相见,自是要原物奉还的。

可柳三娘这样做,却无疑是置她于不义。

沈玉蓁为此落寞过一阵,但慢慢地,也就想明白了。

她和扳指的主人素未谋面,此生再相遇的机会渺茫,便是有一天,他真的站在她面前了,她怕也难以认出,相见不相识。

所以,与其对这件事情念念不忘,倒不如把握当下——

萧世子对她有救命之恩,先前在画舫的时候,还及时地将外袍脱给了她,以防她在众人面前浑身湿透而失态。

更别说现在,她已经把自己完整地交付给他,她的命运,就在他的喜怒中沉浮。

一想到那个似有情,又似无情的男人,沈玉蓁就不免心绪万千,出神片刻后,轻轻地落下了一声叹息。

她无法交还他的外袍,就但愿她所缝制的这个香囊,能报答一点点,他的恩情吧。

沈玉蓁的针黹并不算出挑,但胜在用心,起码配色讲究,针法细腻,香囊上的婆娑修竹雅逸至极,像极了她心中的他——

若远似近,风骨隽秀。

却始终不比乔松之固,能由她这样的菟丝花肆意攀附。

香囊绣好以后,沈玉蓁没有等到萧渡的前来,反倒是先等来了云姨娘的人不期而至。

被派来的人是一个方脸的嬷嬷,她斜眸看了眼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针线,说话时的语气淡淡,麻木且冷漠:“沈玉蓁姑娘,听说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所以姨娘就让我过来,请你去看一支舞。”

这话说得格外客气,但沈玉蓁却听得出来,此一行,怕不止是去赏舞这么简单。

沈玉蓁暂且压下心中不安的思绪,起身对她行了个礼,颔首乖顺道:“是,还劳烦嬷嬷带路。”

她跟在那个嬷嬷的身后,依次穿过了长廊、垂花门,最后,隔着一面波光粼粼的碧湖,看到了对面台榭上不断舞动的惊鸿之影,飘动的裙袂艳红轻软,在旋转间层叠漾起,像极了倾国牡丹的怒然绽放,美轮美奂。

随她一步步地走近,那花瓣也一片接一片地凋落在地上,末了,就唯有舞娘莹白的身子,花蕊般孤茕亭立。

云芷心细,看出她眼底的黯然,忙是转移话题,不再触及她的伤心事。

“外头的那些百姓也真是的,隔离的举措分明是在为他们着想,可他们偏偏不识好歹,非要恩将仇报,害得我们姑娘落这么一身伤。”

其实玉蓁遇到这种事,心里也是有几分怨的,但站在他们的角度,她倒是能理解。

玉蓁没有为他们辩解。

她终是没忍住,问起了她一直在意的那件事——

“云芷,你可知……方才是谁来平息了那阵暴乱吗?”

第 40 章 040

第40章

戌时,萧渡略是恍然地回到了涵清园。

去和向南接头的顾北比他早一步回府,便出来迎他,道:“主子,您怎么不好好养伤,又出去了。”

萧渡侧眸看他,略去了他的问题,另外问道:“你可知,沈家究竟是做什么的?”

沈家这一趟深水,涉入之时,他总不可能连顾北也瞒着吧?

许是他的问题跳跃得太快,顾北有片刻的愣怔,道:“不就是……做生意的么?就贩卖一些丝绸和茶叶,还有金器古玩。主子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就只有这样吗?”萧渡眉头紧蹙,问。这人贯是温和含笑的模样,倒令人忘了,他前世可是睥睨天下的帝王。

淡淡的一瞥,带着威压、带着警告。

将男人定在了原地。他纵身翻过了支摘窗,从二楼一跃而下。

看到那角衣袂从窗沿飘落,向南慌张地朝窗前扑去:“侯爷——!”

却见窗外,轻功卓绝的男人踏风远去,眨眼之间,便闪现在沈玉蓁的身前。

萧渡也懒得管他。

他捂住受伤的肩膀,略带踉跄地站起身来,视线落在沈玉蓁的身上,晦暗深沉。

顾北道:“当然了,他们家有个奇怪的规矩,不允为官,除了继承衣钵接手生意,不然还能做些什么?”

顿了顿,他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属下听说啊,这是因为夫人的外祖父进京做了官以后,脾性大改,甚至还抛妻弃女,所以沈夫人就不许他们家的人再步入官场了。本来,她还不许夫人嫁入长安的……”

顾北所说的,并没有他想要的答案。

接下来的话,他也听不进去了。等他们走到顾北的犊车前时,萧渡的右肩处已彻底被鲜血晕染得深红。

见状,顾北大骇,也顾不上去询问前因后果了,便焦灼地催促着他们上车,驱使犊车往涵清园赶去。

轮毂碾过青石路,辚辚辘辘。

车厢之内,沈玉蓁捻起绢帕,细致地为萧渡拭去血迹。

萧渡低头看她,却只能觑见她认真动作时,乖顺垂下的两扇睫羽。

“夫君,是不是很疼啊?”说着,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因为方才哭过,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一双眸子水洗过似的,湿漉漉的,小巧的鼻尖亦是透着粉,当真是楚楚可怜。

为他揉碎了心肠。

不经意对视的瞬间,萧渡的心口似被羽毛挠了下。

随后,右肩的疼痛也在她这声提醒下,倏然翻涌起来。

他没忍住,低低“嘶”了声。

着急之下,沈玉蓁便伸出手,想扒开他的衣襟。

出于防备,萧渡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眼眸微眯,问道:“你要做什么?”

沈玉蓁略是委屈,道:“我就想看看,夫君的伤到底如何了……你轻点好不好,都弄疼我了……”

说着,轻轻挣了下被他桎梏的腕子。

她的眼眸似山涧清澈,水雾濛濛,淌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意识到是误会,萧渡眉头微蹙,卸了手劲将她松开。

可沈玉蓁的肌肤白玉无瑕,娇嫩得很,被他这一握,竟可怜兮兮地泛出道显眼的指印来。

她却像没看见似的,想继续方才的动作。

萧渡滚了滚喉结,道:“出了血,伤口会黏住衣料。”

若强行扒开衣服,只会令伤势更加严重。

听了这话,沈玉蓁的脸色白了一白,讷讷道:“对不起夫君,我、我不知道……”

萧渡便轻轻拿开她的手,道:“无妨。”

接下来的路,沈玉蓁虽然忧心他的伤情,会时不时地往他的右肩看去,但终究因为不会医术,再没敢轻举妄动。

为了打破僵局,于是她便主动问起永乐坊的事情:“夫君那时候,为什么也在永乐坊啊?是因为夫君的的师长住在那里吗?”

所以他们才会在永乐坊相遇?

萧渡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道:“凑巧罢了。”

却未点明,究竟是他的师长凑巧住在永乐坊,还是他凑巧也在永乐坊有事。

沈玉蓁没有深究,便将他话中的意思认作了前一种凑巧。

犊车继续前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城南的涵清园。

提前收到消息的刘洪安早早将万事俱备,等萧渡一回来,便拿起剪子剪开了他的衣袖,替他诊治。

萧渡之前为顾北挡刀,便伤在到了右肩,眼下伤势未愈,又去挡了马蹄,伤口复又裂开,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青紫交错之下,看起来尤为渗人。

守在一旁的沈玉蓁见状,泪水又决了堤。

可她不敢扰到刘洪安的医治,便用贝齿咬住下唇,压着低低的啜泣声。

眼见她都将樱红的唇瓣碾得泛白了,萧渡别开视线,状似无意地问起:“小厨房的药可煎好了?”

萧渡揉了揉眉心,径直从顾北的身旁走过。

他绕过假山芭蕉,回到了东间。

“夫君——!”因为右肩受伤,他穿衣的动作并不算利落,素绢中衣便松松地垮在腰后,露出挺阔的肩背。

肌理紧实,看玉山巍巍,自有丘壑。

听到身后的动静,萧渡稍稍侧首,冷声道了句:“出去。”

沈玉蓁脑子一懵,便听他的话,乖乖地转过了身。

可抬起脚往外走了两步,她蓦地缓过神来——

他们不是夫妻吗?

夫妻之间,好像也不用避嫌吧?

沈玉蓁脚步一滞,怔怔地回过首看他,软着嗓子道:“夫君,是我……”

所以别赶她走了。

这个时候,萧渡也已将衣服穿好。他眉头微蹙,看了她一眼,随后又收回视线,继续慢条斯理地绁着腰侧系带。

见他单着手略显笨拙,沈玉蓁忙将承盘搁到一旁的黄梨木镶嵌螺钿桌案上,上前两步,伸出手帮他:“夫君,你一只手不方便,还是让我来系吧。”

萧渡本来没有令人服侍更衣的习惯。

但眼下,他右臂受伤,行动起来确实碍事。

所以对于沈玉蓁此刻的相帮,他并没有推拒。

微微低头,看着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小娘子,萧渡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

他嗅到了她发间,那股隐隐浮动的馨香。

馨香盈满怀,丝丝缕缕地沁入心扉,在他的心间交缠着、蔓延着,几欲将他拽入深海……

萧渡滚了滚喉结,呼吸紊乱地往后退了一步。

好在这时,沈玉蓁也终于将系带绑好,颇有成就感地弯唇一笑,道:“好了,系好了!”

萧渡不自然地别开视线,低低嗯了声。

心跳却还是躁动的、凌乱的。

甫一进门,沈玉蓁的声音便传至了耳畔。

若恰恰莺啼,低低娇啭。

她突然向他扑来,飘飞的裙袂像极了扇动的蝶翼。

萧渡下意识地张臂,将她拥了个满怀。

沈玉蓁从他的怀中抬起头来,嘴角下撇,很是委屈:“夫君你去哪里了呀?我都在这里等你整整一天了……”

整整一天。

萧渡垂眸看她,有一刹那的愣怔。

“不过,谁叫你是我的夫君呢,看在你受了伤的份儿上,我今天就原谅你了!”沈玉蓁对上他的视线,旋即又甜甜笑开。

她小心地避开了他的伤口,攥住了他的左手,将他往里拽,道:“夫君,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萧渡低头看了眼他们交握的手,指尖微动,到最后,却还是没有挣开。

沈玉蓁将他按到桌案前,随后启开了一个黑漆描金的小食盒来,端出了一碟水晶龙凤糕。

糯米糕雪白剔透,边沿雕着细致的花纹,糕点之上,又以碾碎的红枣拼成花鸟,格外的精致好看。

她捻起一块,递到他唇边。

萧渡往后退了下。

却又想起她在此处等了他一天,到底张口接下。

软糯的糕点入口即化。

沈玉蓁笑盈盈地看着他,道:“夫君,我跟你说,这可不是一般的水晶龙凤糕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