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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春光 林起笙 19157 字 5个月前

第 41 章 041

第41章

“你是谁啊?”

开口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沈玉蓁说完这句话,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萧渡扶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眼神微动,对一旁的百绮说道:“去把刘洪安叫过来。”

沈玉蓁伤口未愈,每咳一声,胸腔便疼上一阵。

她乏力地偎在萧渡身上,含泪的双眸水光盈盈,水洗的葡萄似的,嵌在瓷白的小脸上,当真是可怜极了。

百绮一怔,躬身退了出去。到门口抬眼,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眼睛时,不由自主地,心口也跟着一抽——

她突然有些明白,何谓我见犹怜、何谓楚楚动人了。

然,床边的萧渡眼帘半垂,看着怀中之人,却是勾了下嘴角,低低地嗤笑出声。

呵。戌时,涵清园。

刘洪安挎着药箱匆匆赶来,对一旁的萧渡顿首一礼:“见过侯爷。”

萧渡轻轻颔首,手臂虚抬:“劳烦刘医工来这一趟。”

说是劳烦,嘴角亦噙着笑,但他的音色清冷,细看之下,眸底还藏着几分矜贵的疏离,可是半点亲近之意都无。

刘洪安虽是镇北侯的人,但他也深知这位主子天生含笑,看着是清隽优雅,实则城府极深,不是个好相与的。

于是他连呼不敢,一点也没耽搁,手脚麻利地去给病人看诊。

沈玉蓁躺在断纹小漆床上,双眸紧阖,柔软的被褥簇着她惨白的小脸,气若游丝,毫无声息,瞧不出半点血色。

刘洪安拿出纱布,摊开针束,切脉施针,司外揣内,四诊合参,眉间的褶子愈蹙愈深。

末了,他为沈玉蓁处理好手臂和头部的伤口,转身对萧渡回禀:“侯爷,小娘子的手骨、肋骨有多处折断,但好在,并未伤及到脏腑。至于她头部的撞伤,也不知是轻是重,具体的,还得等她醒来后再做定论。”

闻言,萧渡眉峰一挑,问道:“那她何时能醒?”

“这……恐怕要听天由命了,小娘子的身体本就虚弱,能在这种情况下活下来已实属不易,好好调理的话,或许近日便能苏醒,或许要个一年半载,又或许……醒不来了。”刘洪安战战兢兢地答道。

萧渡抿平了唇线,静默了片刻,才淡淡道:“还望刘医工尽力为之。”

刘洪安俯首应是。

临走前,又开了幅调理身子的药方,嘱咐了诸多事宜。

萧渡揉了揉眉心,颔首应下。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到了山脚,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

先是重物滚落山坡的轱辘声,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瞬间,整座南山似乎都随之一颤,林间鸟雀四飞,马儿也害怕得原地打转,不肯再往前行进。

顾北拉紧缰绳,“吁”了几声,总算令拉车的骏马安静了下来。

他坐在车外,更能看清外边的状况,不由倒抽了口冷气,惊道:“侯爷,是一辆犊车从山道摔下来,滚到前边的那片林子里去了!这么高,车里人不死也得残啊!”

闻言,萧渡挑起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前方倾斜的陡坡上,果然有一条长长的拖痕,从半山,一直蜿蜒到山脚的葱郁树林。犊车沿坡滚落,拖出黄泥,便显得那条痕迹分外显眼。

林外,鸟雀扑棱着翅膀惊飞,震动的余韵未绝。

顿了瞬,萧渡目光微动,低声道:“去看看。”

顾北得令,披着蓑衣往那个方向跑去。

不多时,他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颤着手指向车落的地方,像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场面:“侯、侯爷,不好了!那个车、好像是咱们镇北侯府的!”

萧渡目光一沉。

镇北侯府的犊车,那车内之人岂不是沈氏?

这些人,倒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坐不住,令他猝不及防。

萧渡戴上席帽下车,声音冷了下来:“带我过去。”

他挑起珠帘进了里屋,一眼便看见蜷在被褥之中的沈玉蓁。

已经不同于山脚时的满身血污,她现在换了身寝衣,额头缠着纱布,一张芙蓉面干干净净,纤弱楚楚。

萧渡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犊车前惊鸿一瞥,来不及看清她相貌,眼下再仔细端详,他发现这沈氏,确实生得不错。

也难怪顾北总在他跟前夸赞,说她不逊于神女瑶姬,蕙质兰心,至善至美。

说这世间也唯有这般女子,能与他相配。

萧渡若有似无地提了下嘴角,低低嗤笑。

这个顾北,胆子还真是大得很呐。

“阿嚏——”

亟亟赶回的顾北候在门帘之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萧渡眉峰一挑,循声回首。

珠帘之外影影绰绰,少年侍卫整理好仪态,拱手一揖,道:“侯爷,属下奉命调查南山,确实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萧渡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出去说。”

顾北看了眼里屋,愣了愣,似明白了什么:“是。”

待走到屋外长廊,萧渡抬手示意,顾北这才接着道:“侯爷,夫人坠车的事儿,的确不是意外。属下仔细查看了夫人的那辆犊车,发现那辆车是被人动了手脚,轮毂、轴承都有损坏的痕迹。或许正因为如此,夫人一行的犊车才会坠崖。”

“另外,属下调查过,与夫人同行的,还有一名婢女和一名车夫,在找寻他们的过程当中,属下发现,南山似乎还有另外一伙人,在找寻夫人的踪迹……那伙人乔装成了普通百姓,恕属下无能,没有查出他们的身份。”

萧渡捻了捻指尖,沉沉地开口道:“无碍。”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再者,幕后之人既然选择对沈氏下手,那也不见得他的手段,会高明到哪里去。

默了一瞬,他接着说:“你着人去侯府递个信,说沈氏颇得佛缘,欲在灵感寺小住几日。”

沈氏……

这个别扭的称呼令顾北一愣。

他抽了抽嘴角,佯作无事地问道:“那灵感寺那边呢?”

萧渡若有似无地笑了下:“沈氏不是在灵感寺小住吗?”

那些人正漫山遍野地找寻沈氏,乍然听到沈氏在灵感寺的消息,又怎会袖手旁观?

只要他们有所行动,那便有迹可循。

顾北恍然大悟,立马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要想引蛇出洞,总得把戏做足不是?

灵感寺那边,自然也不能空着。寻个沈玉蓁的替身过去布局,并不算难事。

顾北走后,萧渡负手伫立在长廊之上。

夜幕四合,唯有天边的一弯弦月洒落淡淡清辉,拉长了他颀长的身影。

夜风裹挟凉意,扑面吹来。

萧渡身形微动,侧过身,往斜对面的屋子看去。

暮色沉沉,隔着院中摇曳的树影,他的目光落在那扇被烛光映透的纱窗之上。

被他救回来的那名女子,便住在里边。

沈、蓁。

是吗?

萧渡默念着她的名字,神情微恍,眼前似乎又浮现起,南山脚下的情景——

犊车散架成了一堆断木,纤弱的女子被压在废墟之下,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血污遍染了全身……

倘若他晚来一步,兴许她便如摇摇欲坠的西府海棠,一场风,一阵雨,就能将她折落枝头、凋零于此。

现在的她,亦是性命垂危。

可他知道,她不会死。

前世,沈氏红颜薄命,在永和十九年冬便因病逝世,撒手人寰时,还未满十八。

可如今,才永和十八年。

所以,她一定会醒来。

他的这位夫人,可真行啊。

不仅想要他性命,现在,竟然连他是谁都认不出。

他笑时,胸腔轻轻震动。

沈玉蓁嗅到男子身上独有的意和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红了脸。

他们现在相拥的姿势,过于亲昵了些。

再者,眼前的男人陌生至极。潜意识里,她觉得,她是不应该和他靠这么近的。

沈玉蓁试图挣了挣,但她大病未愈,又高烧不退,身子疲软得很,动作软绵绵的,一点效用都没有。

无奈,她微扬下颌,抬起眼帘,可怜兮兮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眼前的这个男人。

她的眼睛清澈干净,藏不住情绪。

几乎是一眼,萧渡便看穿了她的意图。

他眯了眯眼,眸底泛寒,嘴角的笑却是愈甚了。

若是熟知他秉性的人,见到他这般模样,便能猜到,他这是动怒了。

他这人贯是如此,喜怒难辨,既能笑着卸下你的防备,亦能笑着捅人一把刀子。

萧渡噙着笑,漫不经心地将手抽回。

沈玉蓁便就势离开了他的臂弯,病歪歪地靠在床头。

她看着他站起身来,莫名地,松了口气。

萧渡出身行伍,逖听遐视,便是背对着她,也能将她的这些小动作轻易察觉。

他回身,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垂下眼帘,轻捻了一下指尖。

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体温和淡香。

呵,若非是给她喂药,他也不会碰她。

她竟然还嫌弃起他来了。

萧渡真的是气笑了。

男人长身玉立地站在床前,身形高大,挺拔似落落青松。

沈玉蓁缓了缓,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又哑着嗓音问道:“是你,救了我吗?”

她的意识还是混混沌沌的,令她分不清今夕何夕、此情此景。

但头上和身上的疼痛,却是清晰且真实的。

再加上方才那个逼真的梦。

她想,她或许是遇了难。

然后,眼前的这个人救了她,还将她带到这里悉心照料,给她喂药,将她唤醒。

男人不冷不淡的回答,印证了她的猜测:“是。”

闻言,沈玉蓁的表情由茫然转为讶异。

她捂住头上的纱布,愣愣地,几近麻木地说道:“多谢郎君救命之恩……”

现在倒想起来谢他了。

萧渡回身看她,却发现她此刻的反应,不太对劲。

她蜷缩在床榻之上,双手抱着头,娇小又纤细的一团,当真是可怜至极。

沈玉蓁双眼紧闭,嗓音跟着身子轻颤,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想不起来,我什么都不想起来,我为什么会从山上摔下来呢……”

“好痛,我的头好痛啊……”

她的情绪渐趋激动,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也不怕撕裂了伤口。

萧渡眉头微蹙,上前按住了她,沉声道:“不要乱动,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几番挣扎后,沈玉蓁又歪倒在他的怀里。

她愣愣地睁大眼睛,泪水无声滑落,濡湿了他肩头的那片衣衫。

萧渡往后靠了靠,略显不耐。

过了一阵,他回首往门外看去。

这个刘洪安,怎么还不来?

半盏茶过后。

终于。

珠帘轻晃出声,挎着药箱的刘医工姗姗来迟,小跑了进来。

他扶正幞头,拱手俯身,欲对萧渡问安。

萧渡却挑了下眉,眼神催促着他。

轻飘飘的一个眼神,令刘洪安背后一凉。他打了个寒颤,礼也不敢行了,忙取出针束,为沈玉蓁切脉施针。

一边动作,一边询问道:“小娘子除了头疼,可还有其他不适?”

待萧萧续续地将毫针刺进各个穴位后,沈玉蓁的情绪才逐渐归于平静。

她趴在萧渡的身上,泪水直在眼眶打转,瓮声瓮气地说道:“就是头最疼……”疼得像是有两把匕首从太阳穴插入,不停地在脑袋里搅动似的。

刘洪安愣了愣,又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那小娘子还记不记得,你为何要上山去?”

“记不记得当时是何年、何月、何日?”

“是谁陪你去的?”

“在上山之前,你又在何处?”

第 42 章 042

第42章

老妪拄着拐杖,脚底下踩着淡淡的影子。

百绮松了口气,道:“阿婆,我们是想来打听一下原先住在这里的楚娘子。”

闻言,老妪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怒道:“你们说楚凝?这都大半年过去了,她要是还活着,早就回来了,你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娘子,就只能以刺绣维生,哪儿来的这么多的钱去还债?”

“还债?”沈玉蓁听了一会儿,渐渐收起了方才的害怕,回头向她看去,疑惑问道。

老妪点点头,道:“对啊,说是她起了贪心,把客人送来刺绣的绸缎给私吞了,她交不出绸缎,就只能赔钱。听说那绸缎可贵,是宫里的娘娘赏赐下来的,世间就唯有四五匹,价值连城。楚娘子不过一个小小的绣娘,又怎么可能赔得起呢?这大半年里都没见到人影,怕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自尽咯!难怪你们怎么找,都找不到她。”

说到最后,老妪长叹一声,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准备离去。

听完这话,沈玉蓁心潮起伏,忙叫住了她:“阿婆请留步。”

老妪回头看她,问:“小娘子还有何事啊?”“小娘子小心,莫要摔倒了。”

这道声音清润温和,莫名的熟悉。

熟悉得令人心安。

沈玉蓁心弦一动,慢半拍地转过头,往身后看去。

因她戴着帷帽,视线被罩纱所挡,于是便如隔雾看花,并不能将那人看得很真切。

但透过薄纱,沈玉蓁能模模糊糊地发现——

那人的身量很高,一身墨绿绉纱圆领袍衫,愈发衬得他儒雅随和、气质温润。

无端地令人心生亲切。

令人想再靠近他一点。

那一瞬间,沈玉蓁甚至还生出了一个很荒唐的想法——

她想扑到他怀里撒撒娇。

这个念头一浮现在脑海,她便有如被人点了穴,顿时愣在了原地。

她、她怎么能背叛夫君,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起了这样的歹念呢!

简直是、太孟浪太轻浮了!

这、这可是不对的!

沈玉蓁腾地一下,闹了个大红脸。

她懊恼地咬了咬下唇,忙退了一步,怯生生地行礼道:“多、多谢郎君……”

然,周遭人声鼎沸,她的这声道谢又实在轻微,话音落下的同时,便被淹没在了阵阵叫好声之中。

也不知道那人有没有听见。

沈玉蓁倒退一步后,男人扶住她肩膀的手在半空悬滞了一瞬。

男人微蹙了眉,又若无其事地将手负在身后。

也是。

他总不可能因为身形相似,便将眼前的这位小娘子认作阿蓁,着急地追过来罢。

昨日他去镇北侯府拜见时,府里的管家分明就对他说过:“沈郎君,实在是不巧啊,前段日子,夫人为了给侯爷祈福,便到灵感寺吃斋念佛去了。恐怕一时半会儿啊,是不会回来的。”

听完这话,他便只好捏着阿蓁寄给他的信,默然离开。

况且……

沈渝静静地端详着眼前之人,心道:倘若这位小娘子当真是阿蓁,她又怎会认不出他来?

于是,两人便这般僵持着。

沈玉蓁拿出怀里的芙蓉锦鲤绢帕,快步上前,递给了她看,道:“阿婆,我不是来找楚娘子麻烦的,我就想问问,您认不认得这块绢帕,这绢帕,是楚娘子绣出来的吗?”

这块绢帕,应该是唯一能证明她身份的物件了。

老妪上了年纪,眼睛不太好,拿着绢帕看了好半天,才给出了答案:“这个针法啊,一看就是她绣的,这偌大的长安城,就数她一个人的蜀绣能有这样好。不过还挺奇怪,楚娘子都消失大半年了,按理说,她以往的绣品都该有所陈旧了,更何况是常用的手帕?小娘子你这块绢帕一点磨损的痕迹都没有,看起来,倒像是近日绣的……”

沈玉蓁怕她再说下去,便识破了自己的身份,忙夺回绢帕,苍白地解释道:“因为、因为这块绢帕我一直都舍不得用,所以才很崭新的……”

告别老妪后,沈玉蓁在百绮的相陪之下,缓步离开了此地。

然,走到半路,百绮忽然发现,沈玉蓁鬓边缺了点儿什么:“夫人,您头上的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怎么不见了?是不是掉在方才那处了啊?不然奴婢回去找找罢……”

可沈玉蓁低头看手里的绢帕,对百绮的话恍若未闻。

她的耳畔,还清晰回响着老妪方才的那席话。

原来……她以前还真是一个可怜的绣娘。

惹下这么大的麻烦,想必夫君为了保住她,当初一定花费了很大的功夫吧。

可她现在却将过往忘得一干二净,连带着夫君也给忘了。

夫君一而再再而三地救她于水火,这样的恩情,她又如何能报答呢?

正恍惚间,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慌乱的马蹄声——

沈玉蓁愣愣地转过头,骤然发现,她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巷口了。

路口的左边,一个郎君跨着失控的骏马,疾驰着朝她冲了过来。

见她木然杵在路口,男人拉紧了缰绳,怒喝道:“快让开——!”

第 43 章 043

第43章

“因为毒性的蔓延,眼下,侯爷已经失去味觉了。”刘洪安叹了口气,如是定论道。

萧渡静静地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须臾过后,他撩起眼皮看向跟前的人,问道:“刘洪安,那你可知我下次,又会失去哪一感?”

刘洪安脸色发白,心情沉重地说道:“回侯爷的话,老夫医术不精,只能验出这种毒会损人五感,具体的,实在是钻研不透。但如今从侯爷的病症看来,想必每次毒发过后,侯爷都会随之失去一种感觉。”

“下次毒发之时,侯爷或许还会失去嗅觉、触觉,又或许是视觉、听觉。”

听完这话,萧渡手抵下颌,略作思索。

这幕后之人,不用一击毙命的毒|药,反倒选择这种磋磨人的法子。

不就是想看着他渐失五感,变成一无是处的废人吗?

思及此,他低嗤着提了下唇角。毕竟她并非普通的商贾之女,而是沈家的女儿。

沈家人极善伪装,她有没有可能已经恢复记忆,现如今,不过在与他演戏。

带着寻究,带着试探,他犹疑了片刻,噙笑颔首:“好啊。”

萧渡的书房在玉溆阁的西南方向,约莫有半盏茶的脚程。

眼下,沈玉蓁还不可疾步行走,于是便扶着百绮的手,慢慢地跟在萧渡身后。

为了迁就她,萧渡不得不耐着性子,放缓了脚步。

他薄红的唇边噙着笑,佯作不经意地转动手上的扳指。

这条路,还真够远的。

一盏茶过后。

终于,他们停在了书房之前。

萧渡让沈玉蓁先进。

他慢一步地跟在她后边,眸光微动,静静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谁料。

她先是好奇地摸了下五彩八仙人物纹斛中的画轴,随后走到桌案前,捡起一张他写过的宣纸,举给他看:“这上边的字是夫君写的吗?”

萧渡淡淡扫了眼,略一颔首。

不过是他近来闲暇之时誊下的诗句,内容并不要紧。

沈玉蓁美眸微瞪,惊道:“夫君的字写的真好看!”

她满眼期待地看着他,“能不能也教教我呀?”

萧渡意外地挑了下眉。

他本想看看,她还能做些什么。但双手却依旧捂着脸,只肯露出两只清澈明亮的眼睛来,怯怯地看着他。

“夫、夫君,你怎的来了……”

她的声音低若蚊讷。

萧渡坐到她对面的黄花梨如意云头交椅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底的笑似夹着揶揄:“难道我来不得?”

他不来还真不晓得,这沈玉蓁拆家的本领倒还挺拿手。

听到这样的质问,沈玉蓁也顾不上她那点所剩无几的形象了,她连连摆手,道:“没有的事儿!就是、就是我见到夫君,太高兴了!”当然,还有万分的意外。

说着,她上前两步,扯了扯他的袖角,讨好似的眨了眨眼。

“夫君是想阿蓁了,所以才过来的吗?”

她的睫羽浓长似蝶翼,颤动振翅之时,仿佛波动了他的心湖。

很轻,很柔,还带着点……酥酥的麻。

萧渡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不自然地别开视线,往旁边的箱笼看去。

他声音晦涩,避而不答:“你这是在做什么?”

莫非她发现了什么端倪?

好在这之前,顾北便按照他的吩咐,将沈玉蓁的一些旧物从侯府转移了过来。

否则被她这样翻箱倒柜地一查,他怕是又要多一堆麻烦。

循着他的目光看向乱糟糟的房间,沈玉蓁咬了咬下唇,不太好意思地说道:“因为有东西不见了,所以才……”

萧渡挑了下眉,侧眸看她,眼底带着淡淡的探究。

她羞赧地垂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缴着衣摆,忸捏的模样,的确不像是说谎。

在他静静地注视之下,沈玉蓁愈发羞怯,捋了捋鬓发,如坐针毡。

她听百绮说过,有的人失去记忆后便如新生,性情大改。

诚然,她现在已不记得之前,和夫君的婚后生活究竟是何光景。

倘若她便是百绮所说的那般,同以往有了天翻地覆的差异,如今,夫君再见到她现在这般模样,会不会厌烦她呀?

沈玉蓁攥着他的袖角,更不肯收手了。

怕一松手,夫君便不允她再牵了。

萧渡意外地看着她紧攥的衣袖,略有不解。

这时,初月捧来了清水和盥洗之物,道:“夫人,都准备好了。”

然,沈玉蓁听到以后,却未有半点动作。

她就直勾勾地凝着萧渡,似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花儿来。

萧渡对上她殷切的视线,稍稍了悟了些,笑道:“去罢。”

无奈纵容的态度,瞧不出一丝一毫的厌烦和不耐。

沈玉蓁的眼睛登时便亮了。

她点头:“好!”

话音甫落,便慢吞吞地往净室走去。

走到一半,又转过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我也很想夫君!”

这便是对她方才所提的问题,给出了她自己的答案——

“夫君是想阿蓁了,所以才过来的吗?”

看着她蹒跚离去的背影,萧渡渐渐地敛了几分笑意。

于是再一次的,出声应下。

然,沈玉蓁的的确确,是单纯地想练字。

萧渡便拿了把折扇,用扇骨依次敲了下她的肩、背和手腕,道:“臂开,身直,肘提,腕悬。”

都道“凡学书字,先学执笔”。

可沈玉蓁却连持笔的姿势都不对。

看着她伏在案前的身影,萧渡眉头微蹙。

他实在是想不出来,他之前,究竟是看上她哪一点了?

这时,沈玉蓁忽然撂下笔,将写好的两行字拿给他看:“夫君,我有没有写的好一点啊?”

只见那宣纸之上,赫然书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萧渡淡淡扫了眼。当然不是。

出乎他的意料,沈玉蓁的姿势虽然不端正,但写出来的字却是意外的婉约秀丽。

他道:“尚可。”

潜在的意思便是,还得再多练练。

沈玉蓁也没自作多情地将这二字当成赞扬,又专注地提起湖笔,照他之前所纠正过的姿势继续临帖。

又听一旁的刘洪安继续道:“随着毒性的蔓延,侯爷的毒发频率或许会越来越快。侯爷头次毒发是在中毒一个月以后,但下一次,说不定便是在半月之内了。”

萧渡思忖片刻,并不觉意外。他轻轻颔首,道:“我知道了。”

这时,顾北大步流星地从屋外走了进来,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道:“侯爷,夫人在外边,说想见您。”

闻言,萧渡抬起手,默不作声地往前摆了下。

这便是示意身旁的刘洪安先走。

明白了他的意思,刘洪安也不耽搁,一揖过后,忙挎起了药箱拔脚离去。

待他走远了些,萧渡才将目光落到顾北身上,问道:“她怎么来了?”

顾北道:“属下也不知……”

话音甫落,一阵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玉蓁竟然不管不顾地进来了。

行至门槛处,她恰好和离开的刘洪安擦肩而过。

视线交错之时,沈玉蓁愣了下,随后扬起唇角,笑着对他点头示意。

她径直到萧渡的身旁落座,然后挽住了他的胳膊,问:“夫君,刘叔过来做什么呀?是来给你看病吗?夫君生病了吗?”

萧渡睫羽微垂,看了眼落在臂弯处的细白手指,神色晦暗不明。他勾了勾唇角,道:“问一些事情罢了。”

顿了瞬,又抬眸看她,眼神微动,示意了一下她的脚,问:“可好些了?”

突然被夫君开口关心,沈玉蓁一愣之后,心里头瞬间被甜蜜的欣喜填满。

她用力地点点头,道:“好多了!”

“想不想出去走走?”

她歪着身子坐在他旁边,自然比他矮上了一大截。

萧渡便低着头看她。

第 44 章 44

第44章

此时,玉溆阁,兵荒马乱。

右边的一对黑漆嵌螺钿箱笼大敞,里边的绫罗锦绣散乱地堆成一堆;靠墙的黄花梨橱柜亦是开着柜门,像被洗劫过一般,褙子襦裙横七竖八地在柜子里乱躺着。

临窗的镜台前,沈玉蓁一个接一个地拉开抽屉,胡乱翻寻着。

昨日,她在夫君的房间捡到了一枚耳坠,便下意识地以为是她个儿落下的,于是就在玉溆阁翻箱倒柜,找了整整一天,结果到现在,还是没能找出配对的另一只。

这令她有些迷茫——

难不成,这耳坠不是她的?

沈玉蓁顶着一头乱糟糟的乌发,从镜台前抬起头来,面露茫然。

既是落在夫君榻上的女子之物,想来这耳坠的主人,应该和夫君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

可这偌大的涵清园之内,分明就只有她一个女主人。

她也没听说过夫君有什么通房侍妾。

夫君这样光风霁月的读书人,清心寡欲的,看起来也不像一个放纵声色的浪荡子。

况且,他好似也不喜旁的女子近身,便是他身边的婢子,都少之又少。

沈玉蓁从怀里摸出那枚单独的红玉耳坠,脑中浮起了另外的猜测。

难不成……是夫君外边的女人不成?

这个认知,令她心脏骤跌。

她下意识地合拢掌心,一不留神,便让手中的耳坠刺到了手。

“嘶——”七年。

为她送命。

萧渡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身形晃了一晃。

顾北见状,疾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萧渡哑声道:“……无碍。”

他稍稍抬手,避开了顾北的搀扶,随后抬起脚步,往屋外走去。

疾步穿过抄手游廊,院景倏忽逝过眼前。

萧渡抿平了唇线,只觉荒谬。

不可能。起先。

她木然杵在屋内。

男人坐在床上,身子后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姿态慵懒又风流。

他不可能和沈玉蓁有如此深的羁绊。

更不可能会为沈玉蓁送命。

他记得前世的英年早逝,分明是因为连年征战,落下了旧疾。

永和二十年,先帝薨逝,他登上帝位,改元延庆。

然,他是流落在外多年的皇子,乍然还朝,还坐上了那个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至尊之位,世人免不了会对他的身份存疑。

是以。待沈玉蓁梳洗毕,食案上的膳食已经布好。

刘洪安和顾北为了避嫌,自不会留下用膳。

临行之前,两人还是不忘劝道:“侯爷,还是早些去扬州罢。”

萧渡拨了下扳指,补上方才的解释:“江南瘟疫,张邈之并不在扬州。”

现在过去了,也只会扑空。

倒不知还有这样的缘故,刘洪安和顾北俱是一愣。

这时,屋内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晓得是沈玉蓁要出来了,两人齐齐顿首:“属下告退。”

延庆元年,朝政不稳,淮南道节度使便在扬州反了。

扬州乃四会五达之庄,北可沿运河进逼东都洛阳,南可攻取江南道等地,与北方抗衡[注1]。

若不尽快平定淮南道之乱,世局必将动荡。

于是他御驾亲征。

可没有想到,这竟是调虎离山之计。

同年,皇叔隧王散播谣言,道他并非是先帝遗落在外的皇子,便打起匡正皇室的旗号,联合剑南道的诸多官员将领起兵,剑指长安。

三年的时间,他南征北战、戎马倥偬,收复了淮南道,又将隧王逼回成都府。

眼见最后一战结束,便能换得天下太平。

谁料,与剑南相邻的南疆国却横插了一手。

南疆的援军来的措不及防,领军的将领,正是沈渝。

沈渝的箭法百步穿杨,最是精湛,也是在那时,他被沈渝重伤,心口中了一箭。

那一箭,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重伤以后,他昏迷了许久,再醒来,竟忘却了前尘。

然,天下的局势已不容他耽搁。

云隐山人裴简,三言两语道尽了他的身份和过往——

他是先帝的第三子,姓李,名治衡。幼时因母妃落难,不得不离开皇宫,养在姑姑嘉裕长公主的膝下,以镇北侯萧渡的身份示人。

失去了记忆,但他执锐披坚、排兵布阵的能力却还在。

勉强养好伤,便又上阵,与隧王、与南疆,背水一战。

他赢了。

可却也因为胸口中箭,伤及了心脉。

再之后,他又为了大燕的苍生,开疆拓土、宵衣旰食,不曾有片刻的罅隙去静养,时日渐长,便落下了心疾,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直至延庆六年冬,他到了强弩之末,溘然薨逝。

再醒来,便是永和十八年,二月十四,岷州的战场。

他回到了八年前。

沈玉蓁逝世的前一年。

可八年前的种种,却好像,在一点点地击垮,他过往的认知。

苏季卿的话,尚可当做调侃的玩笑。

顾北的话,亦可认为他是不知隐情。

可云隐山人裴简,是他的师长,又有什么理由,在他濒死之前,还要说些谎话骗他呢?

萧渡缓缓停住了脚步。

还有那些自他重生后,便频频出现的梦境。

萧渡抬眼远望。

鹅颈栏杆之外,是池荷香绾、远岫环屏[注2]。

他默不作声地提了下嘴角。

不知是低嗤,还是在自嘲。

好像,他不得不承认——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和沈玉蓁,有着斩不断的羁绊。

沈玉蓁吃痛地松开手,还没缓过神来,又见那耳坠掉到了地上。

她用手扒住桌沿,欲俯身去捡,可动作的同时,却不慎碰到了旁边的首饰盒。

一时间,钿钗珠花叮铃铃地散落在地。

其中有一个黑漆檀木的描金小盒子,恰巧砸到了她的鞋面。

沈玉蓁愣了愣,弯身将盒子捡起。

那个盒子很小,底座比她的手心还要小上一些。

也不知道是装什么用的。

总归是她自个儿的东西,沈玉蓁想也没想,便轻轻地将其启开——

盒内铺着柔软的纯白丝绸,丝绸之上别着的,正是那枚她找了许久的耳坠。

沈玉蓁惊喜地呼出声来:“百绮,初月,我找到了!”

她将盒中的耳坠取出来,又将地上的那枚捡起,正好能将两只凑成一对。

真好。

这对耳坠就是她的。

夫君也没有什么旁的女人。

她捧着耳坠仔细端详,眼底笑意盈盈。

闻声进屋的初月见此情状,没忍住打趣道:“夫人可算找到了,不然,今天非得把这玉溆阁拆了不成。”

沈玉蓁不好意思地笑笑:“哪有?”

另一边的百绮则几步上前,轻轻地将沈玉蓁的肩膀扳正,令她直面妆台上的镜子,笑道:“瞧瞧,夫人为了找个耳坠,忙活大半天,头发都乱了,奴婢来为夫人重新挽个发髻罢。”

菱花镜光可鉴人、毛发毕现,清晰映照出沈玉蓁此刻的模样——

发髻凌乱,有几根不听话的细发调皮地在鬓边翘起,瓷白的小脸上也灰扑扑地染着黑灰。

活像个小疯子似的。

沈玉蓁揽镜自照,用指腹擦了下脸。

眼见手指在脸上画出了一条更明显的黑痕,她既觉赧然,又感到庆幸。

还好她这幅蓬头垢面的样子不会被夫君瞧见。

沈玉蓁下意识地松口气。

然,一口气还没有吐完。

门前的初月忽地一怔,忙请安道:“奴婢见过主子。”

下一刻,男人便踩着橐橐的脚步声,信步走了进来。

听到身后的动响,沈玉蓁慌忙回首——

第 45 章 045

第45章

萧渡醒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东厢房。

唯恐他一苏醒,便又去了府外办事,顾北着急忙慌地将刘洪安拖拽了过来。

听到凌乱的脚步声,萧渡撩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

“不过是中了毒,何必如此惊慌?”他从容道。

顾北大骇,看了看身旁的刘洪安,又转头看向萧渡,讶异道:“侯爷怎么会晓得自己中毒了?”

他明明记得,昨晚,刘洪安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一个人啊。

反观刘洪安,他反应得快些,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侯爷莫不是早就知道了?”

萧渡噙了点笑意,轻轻颔首。他们到玉溆阁时,沈玉蓁正捏着块手帕,怏怏地欹靠在床头——

她脚腕受伤,暂时还不能下榻。

等待的罅隙,她展开手帕,仔细端详。

手帕以白绢为底,上边绣着芙蓉锦鲤,平齐光亮、车拧细微。

这是她坠崖之后,仅存在身边的旧物。

初月认得这块绢帕的针法,道:“看这针脚密接相挨,交错成水波纹,应该是极为独特的蜀绣技法。长安城中,会这种针法绣技,还能将芙蓉鲤鱼绣得如此惟妙惟肖的,可是少之又少呢!”[注1]

提到蜀绣,百绮倒是想起一事:“奴婢记得,永乐坊有位楚娘子,就非常擅长这种蜀绣,她的绣品,一匹可值万钱呢!不仅如此,听说她人也生得特别好看,大家都称她‘绣娘西施’呢!”

“就是可惜了,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后来被人嫉恨,遭到了暗算,铺子被砸了不说,还得罪了一户权贵,出了这样的事儿以后,她便在长安城消失了。想来,是隐姓埋名,躲到哪里去避难了……”

“听说那位绣娘,唤作楚凝……”初月愣愣地接道。

话音甫落,初月和百绮二人都怔住了,齐齐往榻上的沈玉蓁看去。

昨晚,主子给娘子喂药时,口中唤的,便是沈玉蓁。

沈玉蓁,楚凝。

沈玉蓁美目瞪圆,伸手指了下自己:“难道……我便是那位楚娘子吗?”

初月和百绮皆是一梗,没敢正面回答。

她们来涵清园的时间还不到半月。

这涵清园,就像是月下的河流,你看得见,亦听得见,却独独不知水深。

平日里,她们除了照顾病重昏迷的沈玉蓁,是不允许去打探其他消息的。

更遑论,去知晓沈玉蓁的真实身份了。

然,不准她们瞎打听,却管不住她们会胡思乱想。

若眼前的沈玉蓁真是那位落难的美娇娘,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也难怪这涵清园诡秘莫测,原来,竟是主子筑给楚娘子避难的金屋……

初月和百绮对视一眼,顿时了悟。

看着她们无声交流,沈玉蓁静坐一旁,愈发地不明所以。

愣了愣,她垂下眼睫,低头看手里的绢帕。

思绪似泉水般,聒噪地汩汩流动,还怎么都抓不住。

她到底是谁呢?

他自己的事情,他如何不知?沈玉蓁伤势未愈,暂且食不得荤腥。

所以呈上桌案的早膳,便只有杏酪粥,一碟糯米枣糕,一碟玉露团,除此之外,还有碗熟笋菹齑、芙蓉豆腐。

俱是些极清淡的用食。

沈玉蓁羞怯地勾住萧渡的脖颈,被他从榻上抱起,轻放在食案前。

她坐正身子,对他笑了笑:“谢谢夫君。”

萧渡不太适应她这亲昵的称谓,便不冷不淡地说道:“不必。”

只他的唇角天生上翘,总勾着些笑意,如此,倒也不显得淡漠。

沈玉蓁的伤在左手,并不影响用膳。

她盛了碗杏酪粥,笑眼弯弯地推向萧渡。

她单手的动作略显笨拙,萧渡微蹙了眉,按住那个邢窑白瓷碗,道:“这些事情,不用你来。”

沈玉蓁说:“夫君为了照顾我,都没能睡好,我也想为夫君做些什么。”

说着,她往前一凑,细白的手指探出,指了指他眼底的暗青。

忽然的靠近,令萧渡眼眸微眯。

但她也只是靠近了些,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动作。

萧渡默了瞬,突然意识到,她这是误会了——

误会他的夜不能寐,是因为她的重病缠身。

于是他笑了下,抬手微勾,招来一旁侍菜的初月,道:“我需要你为我做的事情,旁人替代不了。但这些细碎的琐事,你也不用白费力气了。”

沈玉蓁似懂非懂。

心底却隐隐约约地明白,他这是不让她继续了。

她抿着笑意,轻轻颔首:“嗯。”

夫君果然是很关心她的。真的是那个唤作楚凝的绣娘吗?

都见不得她浪费力气,去做这些琐事呢。

她执起汤匙,小口小口地吃着粥。

每吃一口,便弯着笑眼,往旁边看上一眼。

她何其有幸,能嫁给这样一位俊美又体贴的郎君。

然而,郎君却算不上欣悦。

萧渡停著看她。

四目交汇之时,她微鼓着两腮,笑得更开心了。

这般模样,也说不清,是娇羞更多,还是憨态更多。

萧渡无奈地勾了下嘴角,哑然失笑。

得,白说了。

倒是令她误会得更深了。

虽然他遗忘了许多前尘往事,但这并不妨碍他用些别的手段,去将那些过往调查清楚。

永和十八年,二月十四。

岷州之战,随从尽死,他侥幸存活。

为找出真凶,他便根据杀手留下的箭镞,负伤寻到了扬州。

便是在扬州时,他第一次毒发,呕血晕厥。

为他诊治的医工摇头叹息,直道无能为力,劝他去找医圣张邈之试试。

张邈之本就是扬州人士,有枯骨生肉、起死回生之妙手。

按理说,他当时去寻求医治,应该是很便宜的。

但不巧的是,同年二月,江南一带发了瘟疫。

张邈之医者仁心,便带着弟子南下,救死扶伤,两月未归。

靠着一些缓解毒性的药,他强撑到了四月上旬。险些毒发身亡之时,张邈之才接到信,匆忙赶回了扬州,将一只脚迈入鬼门关的他给救了回来。

不过今生。

既然重来了一回,他也已经知晓岷州的幕后黑手,便也不必大费周章地去趟扬州,耽搁那些时日了。

刘洪安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顿时又是一阵气闷:“侯爷既然知道的话,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或者早些去找别人医治?中毒可不是什么小病小伤,拖得久了,毒性渗入五脏六腑,到时候,就没人能救你了!”

说到激动处,他竟忘却了尊卑,对着萧渡吹胡子瞪眼。

萧渡低笑着安抚道:“若这毒易解,我便不会拖到今日了。”

闻言,刘洪安愣了愣。

一旁的顾北不解问道:“这毒真有这样厉害?”

刘洪安失了方才的精神气,面色凝重地点点头,道:“我行医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毒。我昨晚钻研过,这毒|药里边,掺了乌|头|碱、砒石和曼陀罗几味,可这几味混在一起,又并非是一击毙命的那类剧毒。”

“它只会慢慢地渗入人的脏腑,令中毒者渐失六感、每况愈下,直到最后,成为六感全无的废人,毒发身亡……”

“那、那侯爷该怎么办啊?!”

刘洪安给出的答案,和当初的那个医工所言一致:“去扬州,找张邈之。他素来有医圣之称,说不定能有办法,为侯爷解毒。”

顾北本就因萧渡中毒一事惶惶不安,眼下得知侯爷有救,自然是着急心切,拊掌惊道:“真的吗?好,那我这就去收拾细软!我们马上就去扬州!”

顾北向来说风就是雨。

就在他火急火燎地准备动作时,只听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娇音——

“扬州?”

沈玉蓁慢悠悠地从里间走出来,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疑惑地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去扬州呀?”

第 46 章 046

第46章

刘洪安说的果然没错,午后,沈玉蓁便开始发起了高热。

待亥时,萧渡归来,她已断断续续地烧了四五个时辰。

听着下人回禀此事,他解开系带,将身后的披风扔甩到了屏风之上。

“侯爷可要过去看看?”一旁的顾北见他脸色微沉,试探着问道。

萧渡捻了捻指尖,思忖片刻,低声道:“嗯。”

初回长安,待办的事只多不少。

不管是岷州的屠杀,还是沈玉蓁的这场意外,他都不可能置之不顾。

算起来,这两日诸事繁忙,他还没抽空去看过她。

石子砌成的街径逶迤曲弯,顾北在前掌灯,萧渡紧随其后,大步流星地往玉溆阁走去。

玉溆阁,便是沈玉蓁现在住的地方。

到底是女儿家的闺房,顾北止步于外间。

萧渡却不欲避讳,径直掀起了珠帘,跨进里屋。

珠帘摇曳,碰撞之声泠泠清越。

屋内,初月正拧了帕子,在给沈玉蓁擦身。

听到身后的动响,她慌忙回首。

在对上萧渡那双亮若寒星的漆眸时,慢半拍地屈膝行礼:“……奴、奴婢见过主子。”

萧渡轻轻颔首,无声免了她的礼。

然后,眸光微动,往她的身后看去。

初月的身后,摆着张断纹小漆床。床边,薄云似的绛纱帐放了半边下来,影影绰绰。而榻上,玉体横陈,欺霜赛雪的白绵延起伏,琼峦似明月,若隐若现,且娇且媚。

春色明艳,猝不及防地映入了萧渡的眼帘。

他呼吸一滞,反应过来后,又折身退回了珠帘外。

初月初来乍到,本就对他们的关系一知半解,如今再看到他的反应,更是迷茫。

正犹疑间,帘外的萧渡以拳抵唇,低咳了声:“没事,你继续。”

“是。”现在的她记忆全无,外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令她升起戒备。

见状,萧渡默不作声地挑了下眉,坐到一旁的黄花梨镶嵌螺钿方桌前。

于是他们两人之间,便空出了大半个屋子的距离。

萧渡并没有先开口的打算,他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壶嘴倾斜,缓缓地将茶水注入杯盏。

流水声潺潺,既打破了屋内的沉默,又添了几丝难言的尴尬。

沈玉蓁攥紧身下茵褥,怯怯唤了声:“郎君……”

昨日,她的嗓音被高热烧得有些嘶哑,如今吃过药,恢复了许多,眼下的这一声轻唤,既娇且柔。

萧渡晃了晃手中的杯盏,低低嗤笑。

记忆可以失去,但本能的反应,却是刻在骨子里,如何都不会忘记的。

看来,这沈氏,还真是对他惧怕得很呐。

萧渡抿了口茶,入口的凉意令他失了些耐性。

“你可以唤我裴珩。”他说。

用裴珩这个名字,倒也不算骗她。

永和八年,少年的萧渡踔厉风发,不愿受萧家的荫封,便冠以裴珩的姓名,拜入当世第一鸿儒,云隐山人的门下。

求学的两年间,他一直被唤作裴珩。

如今返回长安,秘密行事,用的也是白衣书生裴珩的身份。

裴珩,也确是他本人无误。

“裴珩……”沈玉蓁默念着这个名字,余韵留在齿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

顿了顿,她问:“我听你之前,叫我沈玉蓁,所以我的名字……是楚凝吗?”

萧渡垂眸,把玩着手中的杯盏,闻言,略一颔首。

“那我以前,是个绣娘吗?”她又问。

他的动作一顿,“为何这样问?”

沈玉蓁缓缓地展开绢帕示意。

萧渡晃了晃杯盏,不语。

他只知她是沈家女,倒不晓得,她究竟是作甚的。

须臾,他起身,径直走到榻边。

他的身量很高。

沈玉蓁抬起头,便与他居高临下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是不是啊?”她仰首看着他,再问。

她漆黑的眼瞳映入天光,愈显清澈。

萧渡对上这样一双眸子,没由来地心乱。

于是他目光微动,伸手,扯落了帐幔。

沈玉蓁眼睁睁地看着帐幔落下,将他二人隔开,讶异得檀口微启:“……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话音甫落,却听他扬声唤道:“顾北。”

候在外间的顾北闻言大骇——

这是要他进去?

不大好吧?

但过了一瞬,男人的声音再一次传出,低沉中,压着丝不耐:“进来。”

顾北不敢再犹豫了,头也不抬地进了屋。

然,进屋后,他发现床前的帐幔早已放下,门边,还摆了一扇屏风,从他的这个角度看过去,也只能看见床尾的萧渡。

不该看的,他是连半点都瞧不见。

萧渡坐在床边,眼帘半垂,把玩着手上的乌玉扳指,道:“把她想知道的,都告诉她。”

到玉溆阁之前,顾北便被敲打明白了。

沈玉蓁是镇北侯之妻,夫妻之间,辅车相依。

若要对沈玉蓁隐瞒镇北侯的身份,那必然也要想办法,隐瞒住她的过往才行。

所以他能说的话嘛,自然也要斟酌一下。

顾北杵在门前,低头盯着鞋尖,思忖片刻。

待想明白时,沈玉蓁也讷讷开了口:“他又是谁啊?”

显然,她这话是对萧渡说的。

萧渡回答道:“他叫顾北,是我的书僮,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他。”

主要是,顾北知道的,比他多。

“哦——”

她隔着帐幔,看向床边那个模糊人影,轻轻颔首。

沈玉蓁开始对顾北发问了:“我以前,是卖绣品维生的吗?”

顾北愣了愣,想起之前,她在成都府的那几家铺子,点头道:“算是吧。”

“那以前,是不是很多人会照顾我的生意啊?”

顾北再点头。话音甫落,羞赧的红晕倏地浮起,从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还好有帐幔相隔,外边的人,并看不见她此刻的窘迫。

沈玉蓁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等待回音的时候,她脑中乱糟糟地想着——

这、这位郎君不怕惹下麻烦,出手救了她,还不遗余力地给她找来医工,照顾她、给她喂药。

如此关心着她,那定然是对她有所图谋的。

而她现在,亦需要他的庇护。

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她这样说,他应该会很高兴地同意吧……

一帘之外,萧渡意外地挑了下眉。

他偏过头,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入了帐内。

绛纱帐影影绰绰地垂落着,隐约间,只能瞥见一道娇小的身影。

她似乎很忐忑地,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萧渡勾了下嘴角。

虽然不知道为何,她问了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以后,便突兀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他很想看看,这沈家教出来的女儿,被逼急了,会怎样咬人。

于是他稍稍垂首,把玩着手中的扳指,并未及时应答。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屋内仍是一片沉寂。

沈玉蓁的那点羞赧,也渐渐转为焦灼。

她不停地在被褥上画着圈圈,都快在上面戳出个洞来了。

门口的顾北有些忍不住,憋着笑,想给她解释一句:她和萧渡已经成婚一年了,倒也用不着以身相许。

可话到了嘴边,萧渡眼神微动,往他的方向扫了眼。

顾北立马闭嘴。

萧渡碾转扳指,静静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

沈玉蓁的耐性终于耗尽,伸手掀开了帐帘,露出一双水光盈盈的眼睛。

她好像被急红了眼眶,软着甜嗓问道:“你怎么不理我啊?”

娇嗔的模样,带着点羞,带着点恼,像极了炸毛的小奶猫,软绵绵的。

跟他想象的,似乎有些不一样。

萧渡的眸底,忽地漾起了一丝笑意,他嘴角微勾,缓声道:“因为,你已经许过了。”

沈玉蓁在掀开帐幔之前,想过许多——

会不会是她太孟浪了,他不喜欢。

又或者,是她猜错他的意图了……

却独独没有料到,最后得到的,竟是这样的答案。

守在床边的男人垂眸低笑,一身墨绿色暗纹圆领袍衫,颜色深沉又贵气,愈加衬得他翩翩如玉,自有青松修竹之风骨。

沈玉蓁愣愣地看着他,讶异得檀口微张,隐隐露出两颗莹白的贝齿来。

已经许过的意思是……

在萧渡的示意下,一旁的顾北终于能开口解释:“去年的这个时候,娘子便嫁给郎君了。”

同是唤作楚凝,又同是长安城中,擅长蜀绣技法,还小有名头的绣娘。

沈玉蓁终于能确认,她便是永乐坊的那位楚娘子,楚凝。

难怪贴身照料她的婢女,都不知她名姓和身份。

想来,是她为了逼祸,隐姓埋名了罢。

可饶是如此,她还是被发现了,以至于乘车逃难时,从山崖摔下来,失去了记忆。

性命垂危之时,是眼前的这位郎君,出手救了她。

终于在旁人的言语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份与过往。

沈玉蓁既是高兴,又异常地愁闷难过。

她想起了百绮和初月的对话——

楚凝是个孤女,无依无靠,似乎还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不止如此,她乘车坠崖的事儿,好像还不是什么意外,有可能,便是那位大人物使的坏。

沈玉蓁小心翼翼地往萧渡的方向瞧了眼,樱唇几番张阖,总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她捏了捏手指,建设了许久,终于,怯怯地开了口:“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妾、妾愿以身相许……”

初月手脚麻利,须臾,便为沈玉蓁擦好身子,换上了崭新的寝衣。

她端着盆水,走了出来,低眉顺目地对萧渡说道:“主子,已经收拾好了。”

萧渡负手而立,站在一面屏风前——

黄花梨木立屏,大理石镶下座,画屏绘蓬莱仙境,青山耸立、云雾缭绕,其间的九天神人栩栩如生,一眼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他手指微动,碰了下掌心。

掌心的温度已降了下来,灼热不再。

于是他转过身,扫了眼初月手里的铜盆,道:“那你出去吧。”

“是。”初月也没耽搁,躬着身子,将用过的水端了出去。

她走后,萧渡还停在那道珠帘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