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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春光 林起笙 19157 字 5个月前

想起方才的唐突,再进屋时,他的脚步放缓了些。

床前的绛纱帐还是影影绰绰地垂落着,萧渡眼神微动,抬起手,拨开那层薄薄的红纱——

看清了榻上之人。

沉睡的沈玉蓁还闭着眼睛,纤长的睫羽蝶翼似的,乖巧地覆住那双清眸。

因为高烧发热,她的额角、鼻尖,还虚虚地挂着汗。濡湿的碎发紧贴脸颊,衬得她本就惨白的小脸,一丝血色都看不出。

屋内的烛光轻轻摇曳,萧渡的心绪,似乎也在其间晃了一晃。

对她下手的,和岷州一战的幕后策划者,皆是一人。

她的这场无妄之灾,到底是他带来的。

于她而言,嫁入镇北侯府,或许并非幸事。

但,他和沈家之间的纠缠,注定是斩不断。

他还不能放她走。

第 47 章 047

第47章

萧渡从桌案前站起了身,沉声唤了下人进来。

盥洗过后,小厨房送来了两副药——

一作调养伤情之效,一为缓解毒性之用。

药味苦涩,他尝不到那股滋味,便面不改色地悉数饮尽。

低头看着空空的白釉瓷碗,萧渡勾了勾唇角,忽然想起了昨夜,那枚略显多余的蜜饯。

下一刻,他将瓷碗放回承盘,道:“拿下去罢。”

右肩的伤并不会影响到他平素的走动。

于是他便简单易容,去了趟崇仁坊——

沈渝的忽然进京,或许就是因为沈玉蓁的那封信。

可他不信此事会如表面这般简单,总要亲眼目睹过,方能确认。

对沈家,他不得不防。沈玉蓁凝着密密麻麻的经文,竟是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这一个月来,关于镇北侯的言论只多不少。

她以为躲到城郊的寺庙,就能躲开关于他的一切。

可没有想到,佛门净地亦是在人间,免不了俗。玉溆阁外,春月霭霭,暮色沉沉。

萧渡负手站在长廊之上,静看眼前的院景。

两步之外,刘洪安拜首行礼,道:“侯爷,小娘子头部受创,导致脑颅内有淤血沉积,可能是……患了失忆之症,所以才把所有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此症极为罕见,尚无明确的治疗措施,但应该不会影响日常起居,也不会对小娘子的性命造成伤害。只要好生静养,待时机成熟了,兴许她便会记起一切。”

闻言,萧渡漫不经心地碾了下扳指。

失忆之症。

又是这罕见的失忆之症。

他提了提嘴角,低低嗤笑。

当年,也是刘洪安跪在龙榻之前,诚惶诚恐地回禀道:

“陛下忘却前尘,是患了失忆之症……恕臣无能,无法为陛下医治。”

道是时机成熟,便会不治而愈,自然而然地想起一切。

可如今,三年过去了,他以往的记忆,还是一片空白。

所有的前尘过往,尽在旁人的三言两语之中——

自幼养在长公主膝下。

十六岁,以战功封侯。

二十二岁娶妻。

二十三岁,发妻病逝,他舍弃镇北侯的身份,改名换姓,成了圣人的三皇子,李治衡。

然后。

立储,登基,南征北战,戎马倥偬。

问鼎天下的第三年,南疆来犯,他御驾亲征,与其对战。

两军对垒之际,敌阵将领沈渝,朝着他的方向,挽弓一箭。

锋利的箭镞破空而来,正中他心口。

这一支箭,险些要了他的性命。他重伤昏迷,整整七日后,才终于恢复了意识。

醒来,便被刘洪安诊断,患了失忆之症。

萧渡眼帘半垂,把玩着手上的乌玉扳指,淡淡一笑。

这失忆之症又称离魂,无人可治,亦无药可治,世间罕见。

未曾想,他机缘巧合地回到七年前,竟还能遇到同病相怜之人。

这人还不偏不倚地,是他的夫人沈玉蓁。

看来他们夫妻之间,也算不上缘浅。

今晨到灵感寺时,她又听到了香客们议论此事。

上个月初,漠北传回捷报。再出来已是申时。“主子,小娘子该吃药了。”

身后,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

萧渡转过身,发现这次来的,是另外一名婢女百绮。

她福了福身,手里捧着碗煎好的汤药。

萧渡退后半步,给她让了个位置。

百绮小心翼翼地将沈玉蓁扶起,在她的腰后垫了个软枕。

然后端来黄梨木矮柜上的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但方才煎药时,百绮不甚烫到了右手,是以这喂药的动作并不是很顺畅。

加之萧渡又在旁边看着——

前世,萧渡可不是什么小小的镇北侯。

他久居高位多年,便是刻意敛了锋芒,骨子里的那股高贵威仪依旧迫人。

百绮心底发憷,紧张之下,竟不慎扯到了伤口。

“嘶——”辰时,天边泛起鱼肚白,初阳熹微,逐退了群星与残月。

萧渡将最后一爿信件扔甩回桌案,揉了揉眉心。

就在此时,门扉外,响起了叩叩之声。

他向后靠了靠,沉声道:“进。”

顾北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说:“侯爷,夫人醒了,说想见您。”

夫、人。

这个称谓令萧渡神情微恍。

他的指尖抚过眉骨,略作思索。

说起来,沈氏失去记忆,对他而言,倒是件好事。

他秘密回京,暗中解决岷州之事,并没有提前现身、打草惊蛇的打算。沈氏忘记了他,倒也能给他省去许多麻烦。

再者,他也能借此机会,更好地牵制沈家。

经历过前世,萧渡很清楚。

沈家并非是寻常的商贾,而是卧底在大燕的南疆暗桩。他们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便也能更好地探听天下事。随后,又转经商路,将搜寻的消息、敛来的财物,尽数送回南疆。

他登基的第三年,两国的战事一触即发,那个所谓的商贾之子沈渝,更是褪去了布衣、改换战甲,与他在阵前对峙。

想来,他当初迎娶沈氏女,兴许,便是发现了沈家的猫腻。

笑了笑,萧渡起身,道:“那我过去一趟。”

将至玉溆阁时,他脚步稍滞。

顾北跟着停在他身后,疑惑问道:“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萧渡徐徐回首,笑看了他一眼,道:“我之前同你说过的话,可还记得?”

顾北一愣,数日前的记忆回笼。

那还是在岷州的时候。

四面楚歌,随行的八百精兵尽数牺牲,萧渡亦重伤昏迷,整整三日后,才终于苏醒,再度启程。

彼时,他说:“回京以后,切不可轻易暴露你我身份。”

可夫人又不是外人,也要对她隐瞒吗?

顾北略显迷茫。

他疑惑地抬起头,正对上萧渡似笑非笑的眼神。

顾北心头一震,总算缓过神来,忙道:“主子,属下明白了。”

也是,眼下的局势复杂,所有人都盯着镇北侯府。

夫人也被拉进了这趟浑水,不仅遇了难,还因此失去了记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对夫人隐瞒了身份,倒省得令夫人犯险。

不过这样的话,待会儿见到夫人,又该怎样解释呢?

莫名的,顾北有些忐忑。

她疼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汤匙也没拿住,“叮”的一声掉回了药碗。

碗里的汤药溅起,沈玉蓁雪白的寝衣上,瞬间染上了星星点点的污渍。

萧渡微不可查地蹙了眉,他上前,招了招手,沉声道:“我来吧。”

百绮战战兢兢地将药碗递交给他,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完了……

刚进府就做错了事儿,待会儿,主子是不是会罚她?

是打一顿……还是又将她发卖一次?

看着床边清冷贵气的年轻男人,百绮抖如筛糠,几乎就要跪地求饶。

一道清润低哑的嗓音却忽地入耳:“明天刘医工过来,把你的伤也给他看看。”

百绮登时愣住。

床边的男人说完这句话后,便再未言语。他托住沈玉蓁的脑袋,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拿起汤匙,继续给她喂药,动作优雅,神情专注。

温暖的烛光照在他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柔和了几分。而依偎在他怀里的女子,肤如凝脂,领如蝤蛴。

两人靠在一起,交颈鸳鸯般,说不出的缱绻。

百绮愣了许久,才张了张嘴,磕磕绊绊地说道:“……多、多谢主子。”

须臾,一碗汤药见底。

萧渡将瓷碗往旁一递,百绮忙识趣地接过。

不经意抬首的瞬间,她好像看见萧渡怀里的人儿,轻颤了一下睫羽。

屋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斜飞到廊下。

沈玉蓁被年前的一场风寒耗损了身子,比往年要怕冷些。

婢女金珠怕她着凉,给她披了件斗篷。

斗篷边缘镶了圈雪白狐毛,簇着沈玉蓁瓷白的小脸,愈显得她面容姣美,好似早春抽芽的一簇新桃,说不出的娇丽动人。

不过她现在眼眶泛红,像是被风雨攀折过似的,多了几分可怜,纤弱楚楚。

瞥见沈玉蓁眼里潋滟的水光,金珠的心口堵得难受。

高嫁侯门是福,可于小娘子而言,又何尝不是飞来横祸?

她拍了拍沈玉蓁的肩头,安慰的言语略显苍白:“小娘子莫怕,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心诚,佛祖就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沈玉蓁不想金珠多担心,闷闷地嗯了一声。

心底却想起了佛堂所求的下下之签:她的前方哪是桥头,分明就是深不见底的断崖,再往前,便是粉身碎骨。

压下满腹的愁绪,沈玉蓁在金珠的陪同下往庙外走去。

灵感寺建于前朝,地处城外的南山之巅,偏远僻静,本来鲜有人问津。

后来,前朝的某位公主病重,是当时的灵感寺主持为其诵经祈佛,保佑了公主痊愈,才使得现在的灵感寺闻名当世。

也正是因为这桩往事,沈玉蓁才不辞辛苦地赶到了这里,希望佛祖也能庇佑沈家。

眼下将至日暮,香客们或是留宿,或是离开。

沈玉蓁吃不惯素淡的斋饭,便在金珠的陪同下往庙外走去。

镇北侯率骑兵五万,直捣北狄王庭,使北狄远遁,再不敢来犯。

动荡六年的陇右道与河西走廊终得以安定,休养生息。

少年成名的小侯爷又立战功,只待返京后再受封赏。

然,不到半月,再传回的竟是噩耗。

有贼子于返京途中设伏,随镇北侯同归的八百精兵在岷州遭到暗算,死战之后,竟无一人生还。

而镇北侯亦下落不明、生死难测。

无论他是生还是死,沈玉蓁往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瑞兽香炉吐出青烟缕缕,香气馥郁,萦绕在鼻间。

沈玉蓁被醺得有些恍惚,迷迷糊糊间想起了两年前。

彼时,她尚是成都府的商户之女,待字闺中,身份虽不显,却也锦衣玉食、清闲自在。

世人皆贱商贾,按理说,她这样的身份是攀不上镇北侯的。

镇北侯出身名门,父亲是望族之后,母亲是先帝亲封的嘉裕公主。

他亦是天纵奇才——“点灯。”

男人的嗓音压着倦意,低沉沙哑。

听到这句熟悉的吩咐,守夜的家奴连忙掌起烛灯,躬身进了屋。

房里的左右边,各摆着一座青瓷七枝灯。

十四支蜡烛逐次被点亮,屋内的灯光渐至通明,亮如白昼。

家奴熄了火折子,转身回望——

红木嵌螺钿书案之后,男人松垮地披着件外裳,指骨微动,慢条斯理地拆着一封信件。

他的右手边,铜制莲花漏壶缓缓泄下细沙,看刻盘,尚未至卯时。

尽管已不是头次服侍这位主子了,但家奴见此情状,仍是禁不住一骇。

子时歇,寅时起,一整天,休憩的时间还不足两个时辰。

日日如此,便是铁打的身子,那也禁不住熬啊。

可主子的事情,下人根本就无权置喙。

家奴又悄无声息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烛泪淌落,毕剥声轻微,在寂静的屋内响起,略显突兀。

不知不觉间,漏壶的流沙又走完了一个刻度。

萧渡看完手里的信件,手抵眉骨,闭了闭眼。

案上还垒着厚厚的一摞,每封信的内容,都是有关长安城中,各勋贵士族、朝野品官的身份履历和近况。

信封之上,写着不同的名字——

吏部尚书裴敬昀、礼部侍郎郭谦、大理寺少卿苏季卿……太子李治祺。

萧渡轻抚眉骨,低低笑了声。

还真是造化弄人。

他遗忘了前世的记忆,命运便让他重新来过。

知晓了未来走向又如何。

不清楚这些细枝末节,不能通观全局、统筹兼顾,又与从头开始有何差异?

长安城风云变幻、局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很清楚。

岷州之战,便是能牵动全局的那一发。

萧渡撩了下眼皮,骨节分明的长指探出,摁在了一封信函之上。

信函的封面用隶书写着——

太子,李治祺。

十五岁明经科考试中选,入名将麾下,随军出战;

十八岁指挥两次河西之战,从北狄手中夺回陇右道及河西走廊,封镇北侯,是建朝以来,封侯最少年者。

是以世人都愿称他一句小侯爷。

此后更是屡立战功,驱逐北狄,开疆拓土,福泽百年。

今年不过二十有三,言其荡荡之勋、赫赫之功,却已非当世武将所能望其项背也。

所以沈玉蓁怎样都想不明白。

萧渡去时,沈渝似乎是刚起不久,正款步从清风居走出来。

一袭月白圆领袍衫,愈衬得他身姿颀秀,一身温润的书卷气。

萧渡坐在清风居对面的茶舍二楼,手里把玩着一粒小小的鹅卵石,垂眸睨着他,微微挑了眉。

眼见他终于走到清风居门口。

萧渡唇角微勾,轻轻地将手中石子弹出。

下一刻,清风居的牌匾便吱呀一响,直愣愣地往沈渝砸去。

萧渡微微眯起眼眸——

他倒要看看,情急之下,沈渝又该如何伪装成不会武功的商人。

然,一切都出乎了他的意料。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落下。

沈渝竟没能及时躲开,不慎被砸到了肩膀。

一时间,对街的清风居乱成了一片。

惊呼者有之,后怕者有之,议论者有之。

掌柜也闻声走了出来,看见掉地的匾额,先是心疼地嚷嚷了几句,随后又关心起沈渝的情况来:“沈郎君,你这没事儿吧?”

沈渝揉了揉肩膀,道:“就是被砸了一下,应该没什么大碍。”

第 48 章 048

第48章

用过早膳,萧渡唤来百绮,问起了沈玉蓁晨起之后,发生的事情。

百绮不敢有半点隐瞒,便将她们所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地,全数回禀。

自然,也有她们提起过的,有关永乐坊楚凝的事儿。

闻言,萧渡碾转扳指的动作一滞。

想起沈玉蓁问的那几个简单的问题,以及她热络过头的态度——

他可算明白了。

原来,这个愚钝的沈氏女,竟因为沈玉蓁与楚凝同音,便误会自己是那个命苦的绣娘,从而因为他们之间的夫妻关系,误会了他对她的情意。

萧渡以拳抵唇,低低嗤笑了声。

他从不自诩为君子。

便不会因为递来的杀器不锋利,而弃之不用。

既然沈玉蓁给他这样一个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

待百绮走后,他又唤来了顾北:“去弄一份公验给她。”

公验?

她?

顾北愣了几息,总算明白了过来。

是弄份公验给夫人。

萧渡的指尖点了点桌面,思忖片刻,道:“用永乐坊绣娘,楚凝的公验。”

近来,他恶补了不少京中秘史,倒是还记得这个绣娘楚凝——

这个楚凝因为姣好的面容,被成华长公主的驸马郭旸看中。

起初,楚凝并不肯屈从,郭旸便威逼利诱,胁迫恐吓,甚至将人逼上了绝路。

走投无路之时,楚凝只得同意,做了他的别宅妇。

郭旸的夫人成华长公主,是尊贵的帝女,她的女儿清平,亦备受太后宠爱,甚至被破格封为了郡主。

天之贵女的眼中可容不得沙子,饶是郭旸将楚凝藏得再好再隐秘,也还是被长公主给发现了。

女人哪有仕途重要,郭旸怕往后的官运不顺,便亲手解决了楚凝,以此讨好长公主、向长公主赔罪。

这件事牵涉了皇室,便不可能外传。

在世人的眼里,绣娘楚凝兴许是为了逼祸,躲了起来。

可事实上,她已经死了。

如今,沈氏女因为一块蜀绣的绢帕,便将自己误认是绣娘楚凝。

不如他将错就错,坐实了她“楚凝”的身份,倒能省去许多麻烦。

他也不必另外法子稳住她,去牵制沈家了。

顾北应道:“是。”不过,此时的萧渡,并非如她所想般,在书院念书,而是在梳理岷州一事。

岷州的事情于他而言,虽已是过去,但也总不能置之不顾。

葬身岷州的八百英魂,他定是会给出个交代的。

东市,雁归楼。

侍者提着壶浓酽的热茶,进了二楼西侧的包厢。

他斜提了茶壶,将茶水斟入杯盏,递给支摘窗前的客人,道:“郎君稍等,这间包厢的另一位客人,很快就到了。”

萧渡伸手接过,捻起茶盖去拂那层薄薄的茶沫。

一套简单的动作下来,竟是说不出的优雅随意。

他半垂了首,澄清的茶水便映出了他易容后的样貌——

剑眉星目,轮廓清瘦,虽还有些他往日的影子,但容颜确已大改。

这样一张斯文清秀的脸,任谁都无法将其与骁勇善战的镇北侯联想到一起。

也方便了他在外行事。

萧渡浅啜一口茶水,微提了嘴角,道:“苏少卿可算来了。”

话音甫落,包厢外的年轻男人便打起竹帘,走了进来。

“裴兄好久不见。”苏季卿执了把折扇,懒洋洋地对他一揖,笑时眼若桃花,蕴藉风流。

萧渡噙笑颔首,算作回礼。

苏季卿是承恩侯世子,现任大理寺少卿,亦是他多年前的至交。

眼下,正审理岷州一案。

苏季卿坐到他的对面,折扇往桌上一甩,又气又笑:“还以为裴兄回不来,苏某都预备去岷州给你收尸了。”

岷州的事情在最近闹得沸沸扬扬——

八百精兵无一生还,镇北侯亦凶多吉少。

忧心好友的安慰,苏季卿请命调查岷州一案。

圣人应允,令他不日启程。

谁料出发前夕,萧渡却突然回到了长安城,还给他递了封密信,邀他到雁归楼一会。

“裴兄的笔墨可真是金贵,连封报平安的信都舍不得写,害我白白担忧,还接下了这么件苦差事。”苏季卿气闷,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萧渡亲自给他斟了盏茶,推到他跟前,笑:“裴某必将功抵罪。”

苏季卿挑起了眉,端起茶杯抿了口:“哦?”

“岷州一战的幕后主使,我已帮你找到。”

“是我的副将,向南。”萧渡低声道。

苏季卿险些被呛到,连咳了两声:“……这不可能,向南和顾北从小就跟着你,是你亲手调|教,又怎会背叛你、置你于死地?”

萧渡笑着点了下桌面,道:“确实不可能,但苏少卿最善鞫谳之事,我信你定能查清缘由。”

苏季卿是聪明人,思忖片刻,便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

岷州之事,绝非一般人的手笔。

试想,若是一般的人,又哪里来的兵力和能耐,能将镇北侯的八百精兵,杀得一个不剩呢?

能发动岷州之战的,定是权势滔天、身居高位的人。

普天之下,这样的人,屈指可数。

既如此,循规蹈矩的查案陈证,想来是奈何不了那幕后之人的。

萧渡用自己的亲信去顶罪,先发制人,倒是好手段。

苏季卿低低“呵”了声:“这便是你说的将功赎罪?”

“如何不算将功赎罪?”萧渡反问。

苏季卿摊开一手:“向南是叛徒的证据呢?”

萧渡笑了:“以苏少卿的能耐,会找不到证据?”

这便是要他自己想办法了。

眼见偷懒不成,苏季卿捡起桌上的折扇,把玩起来:“裴兄惯会折腾我这个大忙人,你倒是清闲自在,还有美人在怀……”

说到这里,苏季卿突然记起一事:“我听说你一回长安,就马不停蹄地去找了你那位夫人,还险些为她暴露了行踪?”

不用想,这些事定是顾北送信时,被他套出来的。

萧渡半垂着眼,看着手里的青瓷茶杯,笑而不语。

“想不到你还是个痴情种啊,那个小小的商户女就这样好?”苏季卿用扇骨拍了拍掌心,眼底的笑意愈发玩味——

“我记得当初也是,你为了娶她,又是威逼,又是利诱,还拆了人家好好的一段姻缘,逼的沈家,不得不同意你的提亲。”

萧渡还是头次听到这种话,他微蹙了眉,抬眼往苏季卿看去:“当真?”

苏季卿一笑:“啧,你莫不是忘了,当初,你还险些逼的人未婚夫家破人亡。”

正此时,雁归楼外,浩浩汤汤地行来一列迎亲的队伍。

傍晚时分,挂满红绸的障车从楼下走过,锣鼓喧天,欢声笑语不断。

萧渡捏着杯盏,目光往窗外落去,忽地神思一恍。

不知是苏季卿的话,还是眼前这熟悉的场景。

他好似看见了,他成亲时的画面。

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戴絺冕,着绛服,打马穿过人群,目光流转,时不时地转头,看向身后。意气风发的眉眼间,蕴着倜傥的笑意。

而他的后面,正是迎亲的七宝香车,车里,载着蔽膝覆面的新娘……

熟悉又陌生的一幕,似一把利刃,直直插进了他的太阳穴,搅起了阵阵痛意……

萧渡眼前一黑。

他摁住眉心,深深闭了下眼。一步接一步地接近。

终于。

他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清澈明亮,似夜幕之中,揉碎的万千星辰。

四目相对之时,萧渡耳畔的风声、窸窣声、呼吸声,都化作了嗡嗡的嘶鸣。

就连近在眼前的人,他看着她樱唇一张一合,却怎么也听不清,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握成拳。

萧渡的喉间,忽地涌上了一股腥甜。下一刻,他身形一晃,似巍巍玉山般,轰然倾倒……

沈玉蓁愣愣地伸手,拥住向她倒来的男人。

萧渡看着清瘦,但终究是一个身高八尺的男人,哪是沈玉蓁能接住的。她一个踉跄,便也跟着他,重心不稳地往后仰。

“砰——”

两人齐齐摔倒。

“夫人——!”

“主子——!”

初月和顾北同时惊呼,亟亟地朝他们奔来。

长廊之上,沈玉蓁瞪圆了眼睛,脸色煞白地搂着萧渡。

“夫君……夫君你这是怎么了……”顿了瞬,她一阵手忙脚乱,想将他扶起,可不经意间,却在他胸前触到了一片湿意。

沈玉蓁愣了愣,木然地抬起手。

她的手上,竟染满了殷红的鲜血……

在她愕然的注视之下,萧渡的视线逐渐模糊。

浓浓的黑雾袭入眼帘,拉拽着他,跌进深渊……

这是……他以前的记忆吗?

萧渡又道:“另外,你着人回趟侯府,为她置办些衣物过来。”

顾北愣了下,犹疑道:“主子,属下听说,镇北侯府最近有异动。”

“哦?”萧渡侧目看他,挑了下眉。“说来听听。”

“侯府好几个侍奉已久的老人,都无缘无故地死了。”

萧渡嗤道:“还真是坐不住啊。”刚刚对付完他的夫人,又要开始对侯府下手了。

停顿片刻,他又说:“那便让李管家遣散些仆从,别赔太多人进去。”

顾北一惊:“侯府那边,主子不打算管了吗?”

“引君入瓮罢了。”萧渡碾了下扳指,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拔除侯府的旧人,不就是想往侯府钉入暗桩吗?

那他便把这个机会给出去。

默了瞬,他问:“灵感寺那边,又是什么情况?”

先前,顾北寻了个肖似沈玉蓁的女子,令她冒充沈玉蓁,留在灵感寺。

这段日子,还真因为这只假饵,钓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顾北道:“夫人在灵感寺静养的消息放出以后,果然有人找了过来,试图对‘夫人’行刺。属下都追查清楚了,那些杀手,皆是东宫派来的死士。”

东宫。

看来岷州之战、侯府之事,也都是东宫的手笔了。

萧渡毫不意外地低笑一声。

他记得前世,也是如此。

太子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唯恐他威胁到东宫之位,便着人埋伏在岷州,意图取他性命。

甚至为了斩断他的活路,不惜杀光了随他返京的八百将士。

只可惜今生,他重生醒来,已是在岷州战后了。

死寂的沙场——

尸骨垒成山,血水汇成河,真如人间炼狱。

萧渡双眸微阖,闭眼的瞬间,似乎又嗅到了,战场上的血腥气。

为君者,不可心慈手软,更不该残暴不仁。

李治祺有勇无谋,还远不够格。

自然,也不配成为他的对手。

灵感寺的局,也不是特意为了太子所布。

他要提防、要对付的,是沈家。

萧渡将手掌覆在胸口,指尖轻轻摩挲,试图去触碰前世的那道致命伤。

他沉声道:“东宫或许已经识破灵感寺的陷阱,但那边的安排,一切如旧。”

对外,沈玉蓁还是在灵感寺静养。

他倒想看看,时间渐久,灵感寺的端倪初露,沈渝那位兄长,会是怎么个反应。

沈玉蓁这把匕首在他手里,究竟是利,还是钝。

第 49 章 049

第49章

但他的动作根本就不容推拒。

沈玉蓁痛极了,意识涣散前,又被他从腾腾汗意中捞了起来。

他的面庞近在咫尺,下颌线绷得有些凌厉,眼底翻涌着情谷欠的暗潮,却没有一丁点的怜惜。

沈玉蓁半睁着眼眸,无意瞥见他锁骨尾端,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想也没想,就朝那儿狠狠地咬了过去。

洞房花火虫夜,没有柔情蜜意,没有缱绻温柔。

更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还好,还好第二天他就走了。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会再重温这场噩梦。

但镇北侯远征,她亦失了在长安唯一的依仗。

萧家在镇北侯出生那年惨遭灭门。

嘉裕长公主与镇北侯的关系不睦,独居公主府,自然不会对她这个小门小户的儿媳有所待见。

她在偌大的长安城举目无亲。

沈玉蓁出身不显,自然比不上长安城礼仪卒度的贵妇娘子,所以每天都过得谨小慎微,生怕一不小心就失了仪态,引得旁人鄙夷嘲弄。

镇北侯夫人的身份,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刀,时时压迫威胁着她。

她对长安唯一的期盼,好像就只有他所说的那场雪了。

可惜,她并没有见到。替侯爷求平安。

那她们此行的目的可是全然不同。

沈玉蓁的心底有些发虚,便寻了个托词先走:“我大病初愈,身子还有些不适,就先回府了,还请郭娘子代我向郡主问安。”

她自认为全了礼数,但落在郭沁柔眼里就变了味。

没等沈玉蓁走远,郭沁柔便攥紧了手里的绢帕,气狠狠地说道:“她以为她是谁啊,在我面前摆什么架子。真当自己飞上枝头,就能变成凤凰了?”

她的婢女跟着附和道:“就是,装得这么清高,也不知道当初勾引侯爷时,都是些什么丑态。凭她那个身份,给侯爷做妾都不配。”

“最讨厌这种坏人姻缘的狐媚子了……要不是当初她横插一脚,圣人就给镇北侯……赐婚了……”

风将她们的声音送到耳畔,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沈玉蓁的身形一滞。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她又恢复了常态,继续往庙外走去。

金珠气不过,愤怒地扭过头,剜了她们一眼。

小娘子的出身是不显,可到底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又怎能容人这般诋毁?

满腔的愤怒正要发作,沈玉蓁却牵了牵她的袖角,劝住了她:“算了,说这种话的人多了去了。”

从她以商户女的身份嫁给镇北侯的那天起,各式各样的流言都没断过。

一段不相配的姻缘,总是会有人议论的。

这样的话听多了当然会难过。

可长安的人非富即贵,她又不比根基深厚的世家贵女,无论开罪了谁,都会给沈家惹来麻烦。

又哪儿来的底气去发脾气呢?

沈玉蓁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扶着金珠的手坐进犊车。

这时候赶回去,还能用上晚膳。

便是烦闷,那也得吃饱喝足有力气才行。

犊车辚辚辘辘,往长安城的方向驶去。

雨天的山路泥泞湿滑,车行得艰难,一路颠簸。

车内的沈玉蓁被颠得有些难受,她按了按胸口,想打开轩窗透透气。

但犊车却在这时陡然一震,晃得她往旁侧一歪,险些摔倒。

还好就抖了这么一下,紧接着,又恢复了平静。

车夫忐忑地解释道:“夫人,是小的没注意,让这车走到水坑里去了,刚才没磕着您吧?”

车内传出的声音轻轻柔柔,没有。

没听出有怪罪的意思,车夫暗自松了口气。

这小门小户也自有它的好,起码出生商户的夫人性情温良,向来没什么架子,也不会轻易责罚下人。

沈玉蓁虽然没有被磕碰到,但也着实吓了一跳。

她定了定神,好奇地探出车外一看,发现还真是如此——

路上蓄了个不大不小的水坑,她们的轮辋几乎陷进去了一半,卡得犊车再不能行进。

沈玉蓁愣了下:“金珠,看来我们得先下车了,不然这车可能会走不过去呢。”

说着,细白的手就搭上窗沿,要借力起身。

她方才在佛堂用过绢帕,之后神情恍惚,就随意塞进了衣袖。

眼下没留意,手臂一摆,竟是让那绢帕从袖间掉了出来,飞到了窗外。

“哎呀——”

沈玉蓁惊呼一声,忙伸手去抓,但动作慢了半拍,她探出手,连绢帕的边角都没摸着。

她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绢帕跟生了翅膀似的,翩翩然地随风而荡,飞向了不远处,一个男人的怀中。

那人不过是从她们的车前恰巧经过,乍然接到这方绢帕,略有愣怔。

滞了一瞬后,他转过头,往她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长身玉立的男人戴着席帽,帽檐边缘有皂纱垂落,掩住了他的面容。

但瞧他身形高大,熨帖的竹青绉纱圆领袍衫,勾勒得肩颈挺阔,想来也是位优雅清贵的玉面郎君。

沈玉蓁远远地看着他,总觉得他的身影有些眼熟,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愣怔的空隙,男人已走到车前,手一抬,将绢帕递到了她眼前:“小娘子收好了。”

沈玉蓁脸一热。

倒不是因为害羞,只这闺中贴身之物落入外男手中,总是有些难堪的。

她接过时,尽量避开了他的手,“多谢郎君。”

窗外又在此时起了风,撩动了男人面前的皂纱。

皂纱一起一落,他的面容也在沈玉蓁眼前一闪而过。

面如冠玉,薄唇含笑,漆黑的眼睛深邃又冷漠。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玉蓁的心跳也跟着停了一拍。

外边的春风裹挟细雨,迎面朝她扑来,冰冷的寒意灌入体内,一点一点地拽着她往下跌。

沈玉蓁霎时白了脸。

车前的男人却没再看她,压低了帽檐,转身离开。

独留沈玉蓁守在窗前,怔怔出神。

直到金珠出声唤她,才缓缓地捡回几分神思。

她提起裙摆,扶着金珠的手下了车。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织成一片巨大的雨帘。

沈玉蓁细白的手探出伞外,冰凉的雨点便砸在了她的手心,带着点凉,还带着点痒。

这样的感觉格外真实。永和十八年,三月初七。

暮春时节,细雨连绵不断。

沈玉蓁跪在小佛堂里,提笔抄写着佛经。

朦胧的天光斜斜打在她身侧,勾勒出纤细的剪影,秀美静谧,入画一般。

她尽力维持着表面专注,但听着屋外砸落的雨声,到底是乱了心绪。

淅淅沥沥的雨声灌入耳中,像极了方才那些人的低低私语——

方才见过那人,也是真的。

是他回来了。她这是要死了吗?

沈玉蓁迷迷糊糊地想着。

绝望的情绪压着眼皮落下,身体却渐渐变轻。

阖上眼帘的前一刻,她似乎听到外边传来一阵动响——

男人的声音清冷低沉:“救人。”

沈玉蓁睫羽轻颤,强忍住心底翻涌的惧怕,哑着嗓子说道:“金珠,我想回去一趟。”

她想回灵感寺,去看看那下下之签,究竟是说的什么。

反正结局已经选定。

她早晚都得去面对的,不是吗?无根的意识又开始在深海游荡。

找不到归所。见沈玉蓁接连摇头。

刘洪安暗道不妙,迟疑地问道:“那,小娘子能否告诉我,你姓甚、名谁?”

沈玉蓁瞬时愣住。

这个问题……她也答不上来。

昏昏沉沉的时候,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沈玉蓁。

可她是哪个沈?又是哪个蓁呢?

沈玉蓁越往深处想,越觉得头疼欲裂。

她不停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断珠似的淌落:“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情绪又在回想之中失控。

刘洪安叹了口气,捻起最后的一根毫针,将其扎在了她项后的风府穴上。

沈玉蓁动作一滞,随后,软软地倒在萧渡怀里,昏睡了过去。

浑浑噩噩的时候,喉间忽然涌入了苦涩的汤药。

很苦,但却是暖暖的。

这点暖意就像是一双手,将她溃散的意识温柔聚拢。

四肢百骸的疼痛也渐渐苏醒了过来。

疼,浑身都好疼。

尤其是脑袋里边,仿佛有千万只蛇虫在撕咬一般,疼得她不想再睁开眼,甚至想永远待在方才的黑夜里。

可恍惚间,仿佛有人在耳畔喊她:“……沈玉蓁。”

那把嗓音似冰沙落玉盘,带了些冷,还带了些低沉的沙哑,特别好听。

也很熟悉。

她好想回应他,说她好痛,说她不想醒。

但她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那人却还在她耳畔低唤:“沈玉蓁,醒醒……”

一声,又一声。

沈玉蓁忽然发现,她的昏睡好像令人担忧了。

于是,她听他的话,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缓缓睁开了眼。

刹那间,眼前的黑暗被亮光撕裂成碎片,倏忽消逝在她的脑后。

随之抽离的,似乎还有许多斑斓碎影。

她的脑海空白了一瞬。

紧接着,入眼的画面逐渐清晰了起来——

她半睁着眼,看清了眼前这个,将她半搂在怀中的男人。

他也低头,看着她。

逆着光,他的轮廓锋锐利落,俊美异常。

沈玉蓁张了张嘴。

去年十月,她失足跌入了湖水,一场风寒竟是反反复复病到了开春。

她清醒的时间很短,从来不是在下雪天。

缠|绵病榻的那几个月,她经常会想起镇北侯,她的夫君。

时间冲淡了她对那晚的恐惧。

她想,或许真如阿娘所说,他不懂那些,初尝滋味,便也不知节制。

他既费尽心力娶了她,可能,真是对她有所情意呢。

直到后来,前来探病的清平郡主告诉了她真相。

清平郡主出身皇家,算是镇北侯的堂妹。

倨傲尊贵的郡主睨着她,微抬下颌,眼含讥讽:“你知不知道,当年萧家的灭门惨案,真相是什么?”

镇北侯就是萧家人。

那桩案子发生在二十二年前,也就是镇北侯出生的那一年。萧家上下一百二十六人,因饮过投毒的井水,又遇火灾,无一幸免。

好在那时,怀孕的嘉裕长公主已与镇北侯的父亲和离,搬回了公主府,逃过了这一劫。

镇北侯算是萧家的遗腹子。

这桩灭门惨案发生在前朝,性质恶劣,震惊了当时的德宗。

德宗令大理寺、刑部与京兆府连夜查探,终于调查出了真相——

投毒纵火的,竟然是曾被萧家逐出的一个下人。

这样的结果谁都不信,但证据确凿,又无其他涉案人员,就只能这样定了案。

蹊跷的是,定案不久,京兆府和大理寺竟先后死了两个主案的官员。

“那两个官员都不干净,帮真正的幕后主使掩盖了不少罪证,也算是杀害萧家的帮凶。你知道吗,其中有个官员,姓林。”

沈玉蓁的阿娘就是姓林。

阿娘从来都不许阿兄去考取功名,也不愿父亲去往长安,在沈玉蓁出嫁时,更是哭碎了心肝——

“长安那个地方虽好,却坏人心性,你外祖父去长安考取了功名,得了贵人青睐,便是连发妻和女儿都不要了。可最后呢,他为贵人卖命,死了连尸骨都回不来……”

“阿娘舍不得你去长安啊,那地方那么危险,要是镇北侯靠不住,你该怎么办?”

第 50 章 050

第50章

灵感寺的后山,男人穿过濛濛雨雾,信步走来。

坐在车辕的顾北见状,忙不迭地跳下车,拱手一礼:“侯爷。”

萧渡轻轻颔首,从他的跟前走过,弯身进了马车。

待坐定,他摘下席帽,顺手放在了一旁,随后拿出巾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的雨水。

顾北也快步回到了车前,转头看向他,问道:“侯爷,咱们来这灵感寺是作甚?”

顾北可不会认为,萧渡此行灵感寺,是为了给佛祖上香。

萧渡向来不信神佛。

他既然一反常态地来了这灵感寺,那定然是另有目的。

萧渡抬起眼帘,看了顾北一眼,道:“见一个故人。”

顾北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那这样就说得通了。

他们一赶回长安,便马不停蹄来了这灵感寺。

如此急迫,想必那故人于萧渡而言,是顶顶重要的。

“那侯爷见到了吗?”顾北扬起马鞭驱车下山,状似无意地问起。

闻言,萧渡擦手的动作稍稍一滞,低低“嗯”了声。

他向后靠了靠,眼帘微阖,倏然又记起方才,与之对视的那双眸子——

山涧清泉般,潋滟着一层雾气,澄澈透亮。

干净得不染纤尘。

偏偏就是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跪在佛前祈祷道:“佛祖,信女沈玉蓁,愿以守寡终生,换得余生安稳。”

呵,守寡终生。“啪嗒——”

沈玉蓁越想,越觉得心口酸疼得厉害。

满腔的委屈化作泪水,再蓄不住,决堤似的从眼眶滑落,滴在了书卷上。

这卷经书原本是放在小佛堂里的,佛门之物,怕是不容她损坏。

沈玉蓁回过神,忙撂下笔,用绢帕去汲干那水渍。

她并非故意,还望佛祖不要怪罪才是。

再放下书卷时,沈玉蓁的动作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天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经书上,便显得那点水痕淡淡,不甚起眼。

凝着那点痕迹,沈玉蓁突然觉得这小小的佛堂,空荡得有些可怕。

以往委屈难过时,身边总有阿兄陪着。

温柔的兄长会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无奈地叹:“你可轻点哭,你再哭,阿兄就要去闹出官司来了。”

她红着眼睛抬头,一脸茫然:“啊?”

沈渝笑着弹了下她的额头:“惹我们家阿蓁哭的人,我可不会放过。”

沈玉蓁捂住脑门,破涕为笑。

倘若她不曾嫁给镇北侯,她亦是被千娇百宠的小娘子,有爷娘疼爱,有兄长相护。

可现在,她已经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沈玉蓁了。

镇北侯夫人的身份桎梏着她,或许还会拖累整个沈家。

她不想看见沈家也跟着受害,踌躇再三,才提笔给兄长写了封信。

信中,她不敢言明真相,虽提起了外祖父的死因,但却将外祖父真正的仇家说成了旁人,说那人位高权重,欲对沈家不利,劝阿兄早为沈家打算。

而镇北侯遇险,京中亦是波诡云谲,饶是镇北侯的人,也不可尽信,让阿兄他们凡事都留个心眼。

末了,又提了句——

“祸不及外嫁女,今之祸事不敢殃及镇北侯府,妾在长安一切安好,兄长切勿忧心。”

她极力将自己从这场报复中摘了出来,便是不想成为沈家的累赘。

兄长不必顾忌她的安危,那就一定有周全的法子护住沈家。

况且,镇北侯至今生死未卜。

沈玉蓁心思一动,似通过眼前缭绕的烟雾,瞥见了一线希望。

她提裙走到殿中,跪在了佛前的蒲团上。

金身佛像静静伫立,悲悯的神情掩在烟雾之中,似远又近。

沈玉蓁跪在他跟前,双手合十,虔诚地说道:“信女沈氏阿蓁,如今楚囚对泣,不知前路是吉、是凶,还请佛祖指点迷津。”

说完,她捧起跟前的签筒,闭上眼摇了几摇。

木签簌簌作响,不多时,一根签“啪嗒”落地——

第四十六签,下下签。

沈玉蓁俯身捡起,在看清“下下”二字时,眼眶蓦地一红。

没想到,佛祖给她的答案竟是这般。

也不知道她以后得有多惨?

她捏紧了木签,顿觉天都塌了一方。

不好的签,签文也定是不吉利的,听了不如不听。

沈玉蓁吸了吸鼻子,又若无其事地将木签放回。

金身佛像静静地看着她,笑容里带着慈悲。

沈玉蓁泪眼朦胧地抬头,与他对视,神思一阵恍惚。

日后等着她的无非就两种结局——

一是琴断朱弦,她失去夫家庇荫,在长安城的风云之中赔上一条命,或是青灯古佛相伴余生。

二是等镇北侯平安归来,被他磋磨至死,而整个沈家也很有可能遭遇不幸。

两者都是死局,但比较起来,总是有一个要好一些的。

沈玉蓁定了定神,双手合十。

来此地诵经礼佛是为了求得沈家平安,她现在,还想再为自己求个心愿:“佛祖,信女沈玉蓁,愿以守寡终身,换得余生安稳。”

话音甫落,她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她倒是能有那个命来守。

萧渡揉了揉眉心,愈发觉得自己这是魔怔了。

眼下,岷州的战事轰动一时,世人都将目光落在岷州,落在那位生死未卜的镇北侯身上。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其中不乏有心怀不轨之人。

他们秘密返京,途中小心谨慎,隐匿踪迹,但也险些被探子跟上。

按理说,这样复杂的局势下,他不该冒险来这灵感寺一趟。

然,他还是来了。此般人物,何必为了她这小小商户之女,通计熟筹,甚至不惜用权势威压,拆了她原本的姻缘,使走投无路的沈家不得不应了他的提亲。

他提亲那日,正值七月盛夏。

蜀地炎热难挡,摇着纨扇送风也无济于事。

要是成都府能下大雪就好了。

她咸鱼干儿似的趴在凉亭栏杆上,怏怏低喃道。

成都府可鲜少能看到雪呢,就算见到了,那也只有碎屑似的几片。

提不起神,她便也没注意到凉亭之外,年轻的男人负手伫立,静静地凝着她。

“不如到长安如何?”冷玉坠银盘的一把嗓音,随夏风送到耳畔。

沈玉蓁循声转首,看到了几步开外,站在台阶下的男人。

夏日蝉鸣阵阵,阳光灼目。

他沐在光晕之中,墨绿袍衫,金带掐腰,乌发被玉冠束起,利落地露出面庞,真若玉山巍巍,俊美迫人。

沈玉蓁没料到沈宅会有外人来,愣愣地对上他视线,睁大了眼,檀口微启。

大抵是她讶异的模样过于娇憨,男人点漆的眼眸蕴了淡淡笑意。

他补充:“长安的雪景,极美。”

这话怎么听,都像在安抚她似的。

她便以为——

他娶她,是有情意在的。

永和十七年,三月初七。

沈玉蓁嫁到了长安,成了镇北侯夫人。

成婚当日,新郎官被圣人的一道口谕召进了宫。

陇右道少了镇北侯镇守,边境的北狄又蠢蠢欲动,不断滋事。

圣人决心将其拔除,便令镇北侯连夜整兵,不日出征。

洞房花烛夜,沈玉蓁独守青庐,漏壶滴到亥时,她到底架不住困意,先在床上睡了过去。

屋里燃着灯,沈玉蓁睡得不是很安稳,迷迷糊糊间,一道橐橐的脚步声将她惊醒。

能在这个点进入新房的,除了镇北侯,再无旁人。

沈玉蓁睡意朦胧地半睁开眼,在瞥见床前的高峻身影后,彻底没了睡意。

男人似乎是匆匆赶回,外裳还沾着春夜薄露。

烛光摇曳,切割出他锋锐的轮廓。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红烛映红了他的眼,愈显他的眼神幽邃晦暗,说不出的暧|昧。

沈玉蓁在他的注视之下无处遁形,只得红了脸低头,去避开他肆无忌惮的打量。

屋内陷入了一阵静默,偶尔有蜡烛燃烧的毕剥声响起。

沈玉蓁攥紧身下茵褥,朱唇微张,建设了许久,才决心打破这僵局。

她抬头,对上男人愈发幽邃的眼神,喉头发涩,怯怯唤道:“夫、夫君……”

出嫁前,阿娘曾对她说:“小侯爷自幼丧父,母亲也不待见,他一个人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着长大,身边除了群老大粗的汉子,也没听说有什么可意的女子。”

“他现在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怕不是个会疼人的……到时候要没个轻重,你也别一味地顺着他。”

沈玉蓁的双手被他捉到身后,就像是条砧板上的鱼,被翻来覆去地折腾。

她哭花了脸,一度以为自己要溺死在这场狂风骤雨之中。

马车之声辚辚辘辘,萧渡手抵额前,来回地用指节剐蹭眉骨。

阖眼的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场景。

绵绵雨雾之中,犊车停驻在原地,车内的女子探出头,露出皎若明月的一张脸蛋来,黛眉似远山,明眸含秋水,娇俏明丽,却又不失生机勃勃的灵动。

他站在车外,伸手将绢帕递还,四目相对之时,周遭的场景虚化,连砸落的雨点似乎也幻化成了雪花……

她的声音似远又近,尽是无情:“不记得了。”

萧渡胸口一缩,猛地睁开了眼。

他习惯性地将手探入袖中。

但拿出来的不是熟悉的药瓶,而是一只耳坠——

光滑剔透的滴状红玉,镂金缠枝,精巧细致,不似凡品。

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像极了一粒殷红的血珠。

这刺目的颜色令他倏地回神。

他倒是忘了,现在是永和十八年。他还没有中箭落下心疾,也不必依赖药物缓解痛苦。

萧渡提了下嘴角,低低自嘲。

这也算他重来一回,为数不多的好处罢。

车外的顾北忽然问道:“侯爷,接下来,咱们该去哪儿啊?”

萧渡道:“涵清园。”

涵清园地处城南,是他秘密置办在长安的一处私邸。

顾北应了声,又扬起马鞭,驱着车往长安城的方向驶去。

车内,萧渡把玩着耳坠,眼帘半垂,略作思索。

岷州的事情错综复杂,尘埃尚未落定前,镇北侯在世的消息暂不可外传。

敌明我暗,方可制胜。

所以这镇北侯府,暂时是回不得了。

但他不现身,却难保幕后之人不会动旁的心思,转而对侯府下手。

沈氏独居侯府,届时处在风口浪尖,怕是难以自处。

萧渡手抵眉骨,揉了揉太阳穴。

显然,他的这位夫人对他并无情意,他也没必要为她筹谋。

可是,她姓沈。

那无论如何,他就一定要将她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