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下,倏地睁眼,低头看搁在膝上的右手。
半晌过后,无奈地勾起了唇角。
他应该承认吗?
这具身体里,篆刻着对沈玉蓁的情意。
但前世,裴简分明对他说过:“陛下与那位沈氏女之间,并无过深的瓜葛,陛下当初娶她,也不过是为了摆脱先帝的赐婚从始至终,都是利用罢了。”
真的只是利用吗?
时至今日,他还能相信裴简的那些话吗?
他笑沈玉蓁被篡改了记忆。
可他又能好到哪里去。
那些旁人说道的、他的过往,究竟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沈玉蓁左手的伤还没有好全,动作不够麻利,便也没有逞强,去揽下这喂药的事儿。
好在顾北也不是那类毛手毛脚的人,一勺接一勺的药,喂得耐心又仔细。
待瓷白的药碗见空,顾北便也退下了。
这夫妻俩,还真是一个都不让他省心。沈玉蓁到小厨房的时候,药刚刚煎好。
看着缓缓浇注在青花白釉瓷碗之内、粼粼波动的汤药,她上前两步,道:“让我送过去吧。”
怕她被滚热的汤药灼到,下人忙找了个承盘将瓷碗装好,道:“夫人小心,莫要烫着了。”
于是沈玉蓁便捧着承盘,小心翼翼地将药带走。
从小厨房到东间的距离并不算远,等她再回去时,萧渡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正背对着她在换衣服。
莫名其妙的一阵悸动。
“也不知道这药还烫不烫啊?”沈玉蓁没发觉他的异常,喃喃念叨着,回身走向桌案,用手碰了碰瓷碗边缘,“咦,好像不烫了欸。”
想想也是,这都好半天了,肯定该凉下来了。
她把药端给萧渡,“夫君,快趁热喝吧!”
萧渡的视线在她脸上停滞片刻,到底是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汤药悉数入喉之时,唇上忽地一软
沈玉蓁踮起脚,将一枚蜜饯送到他唇畔,弯着眼睛盈盈笑道:“吃了这个就不觉得苦了!”
可他什么味道都尝不到。
只有唇瓣上的感觉格外清晰
她的指腹柔暖细嫩,轻轻贴着他。
那一瞬间,萧渡似乎听见了轻微的,心弦崩断的声音。
简单收拾了一下之后,不知不觉地就到了亥时。
为了不打搅他休憩,沈玉蓁拽着他的衣角依依惜别。
他给沈玉蓁留下一堆跌打损伤的药,又吩咐初月给她冷敷。
末了,面色凝重地,把顾北给叫了出去。
似无根浮萍,似脱枝柳絮。
居无定所地随水流动、随风飘荡。
最后,是萧渡对她摊开了掌心,给了她一个归宿。
她也曾为空白的过往惴惴不安,可现在的这一刻,夫君就在她的眼前。
他手里的温度柔暖真切,手指微蜷,便能将她的手完全裹在掌心。
就像是他给予的,避风的港湾。
沈玉蓁歪着脑袋,靠在他枕边,低声喃喃道:“夫君,你可要早些好过来呀。”
早些好过来,她才能好好地报答他呀。
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报答他的情意。
屋外,刘洪安取出一根毫针,递给了顾北。
沈玉蓁。“夫人,你刚刚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呢?真是急死我们了。”百绮拉过沈玉蓁,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将她端详一番,见她无恙,才终于松了口气。
沈玉蓁拍拍她的肩膀,笑道:“我下次不会这样啦。”
这时,顾北也驱着辆犊车过来了,下颌抬了抬,示意道:“夫人先上车吧。”
走了这么一会儿,沈玉蓁的脚确实有些隐隐作痛。再加上本就是她理亏,便也没有推拒,乖乖钻进了车厢。
待二人坐定,顾北扬起马鞭,驱着车离去。
他从怀中拿出一面袖珍的小镜子来,默不作声地通过镜像,看身后的情形。
楚凝以往的绣房,位于茶舍和屋宇相夹的深巷以里,犊车根本就驶不进去,因此接下来的路,就只能徒步而行。
在下车之前,沈玉蓁深吸了口气。
她想,简单地确定一下就好,就一下,绝不多留。
百绮陪着沈玉蓁一道。
顾北便守着犊车,在外边等她们。
可惜当她们穿过小道,却只在里边瞅见了一片残垣断壁。
楚凝的住所已经被人烧毁了。
想来,纵火之人便是要楚凝有家不得回,彻底断了她的后路。
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
大火焚烧过的地方寸草不生,寂静荒凉,吹来风声桀桀簌簌,实在有些吓人。
想想曾在这里住过,沈玉蓁便一阵胆寒,她怯怯扯了下百绮的袖角,小声道:“百绮我、我们还是回去罢。”
百绮也觉得此情此景略是渗人,便准备跟着她离开。
转身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年轻人,你们来这里找谁啊?”
其时正有凉风吹过,凄凄簌簌。长安城的东市邸店林立,沸反盈天。
沈玉蓁从繁荣的北街穿梭而过,忽然被一阵喝彩声引去了注意。
“好!好!”因唇角总是微微上翘,他的眼底便若有似无地噙着些笑意。
显得深情又薄情。
沈玉蓁美眸瞪圆:“真的可以吗?”味道。
萧渡愣了愣。
药丸在唇齿间缓缓化散。
分明,没有任何的滋味。
他颔首:“当然。”
沈玉蓁犹疑着说道:“可是我现在的身份不便,万一出府之后,被人识破了身份,给夫君惹来麻烦怎么办啊?”
她还记得,她是因为和贵人结仇,才落得如今店铺倒闭、坠车重伤的下场的。
那个贵人这般记仇,一定也不会轻易放过夫君的。
听完这话,萧渡有一刹那的恍惚。
他倒是忘了。
现如今的沈玉蓁,还以为她自己是那个命运多舛的绣娘楚凝。
萧渡将她的玉手从自己的臂弯轻轻取出,淡笑着道:“不让人看见你的模样,不就行了?”
“对哦。”沈玉蓁恍然大悟。
她还可以戴帷帽。
时下风气较若干年前开放许多。
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望去,沈玉蓁看见了不远处,密簇的人群。
他们水泄不通地围成一圈,时不时地拊掌称好,热闹至极。
在涵清园养伤的这半个月来,沈玉蓁一直都是闭门不出,更何况,她还因为一场意外不幸失去了记忆。
如今再入红尘,便也对着锦绣乾坤的世界充满了新奇的感觉。
于是当她看到百步之远处,那蜂屯蚁聚的繁盛景象,便被勾起了兴趣,不自觉地抬起脚,往那个地方凑去。
可人群聚集之处,人头攒动、挨山塞海。
沈玉蓁被堵在外围,艰难地踱着小步子,如何都挤不进去。
这时,已经凑过热闹的一对垂髫小儿,见缝插针地从里边挤了出来,还一边连连地惊叹道:“这个从西域来的幻术师可真厉害啊!他竟然能用蜡烛的光变幻出喷雾的鲸鱼来呢!”
“不止不止,还有龟鳖、虫鱼和黄龙!”
“走走走,我们赶紧去把阿大他们也叫过来看看吧!”
眼见那两个小孩子携手跑远,沈玉蓁愈发觉得新奇。
她还从来不知道,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神奇的幻术!
瞅到他们离开后,前方留下了一处空隙。
沈玉蓁心中一动,连忙提起了裙摆,准备跻身过去。
然,还没等她靠近,人群中央再次爆出一阵惊呼,身边的人也随之躁动起来,人流涌动,不经意间,旁侧一个立领胡服的郎君身形一晃,不慎撞到了她。
沈玉蓁一个不防,便被他撞得直往后仰去。
好在人山人海人挤人,就算她一个没站稳,身后也还有一堵人墙给挡着。
她被后边的人给及时扶住。
沈玉蓁脊背一僵,险些腿软到摔倒。
百绮稳稳地扶住她,胆大地回首,看到了一位鬓发苍白的老妪。
他真的,是因为沈家的原因,才娶的她吗?
对付区区的一个沈家,他明明还有很多办法。
可他却为何,选了最下作的一种呢?
睁眼的瞬间,光怪萧离的梦境皲裂开来,破碎成片,流星似的坠向脑后。
消逝得无声无形。
但那股被攥住心脏的窒息感,还滞留在胸腔。
萧渡披衣而起,下意识地将手搭在心口。
单薄的衣衫之下,分明再无那道致命的箭伤。
可他前世的心疾,为何总在隐隐发作?
萧渡眼帘微阖,揉了揉眉心。
窗外,好风胧月,乌鹊倦栖。
时间还很早。
他思忖片刻,下榻起身。
灭萧家满门的真凶无从查起,他便将矛头转向帮凶。
血海深仇如何能忘?
他娶她,也许并不是因为情意,而是想要林家之后为当年的事情付出代价。
三书六礼迎她为妻,也许就是他报复的开端。
恐怕等他回京,她真正的噩梦就要开始了。
可她对这些毫不知情,又何其无辜?
第 57 章 057
第57章
“我疼,你轻点好不好?”
末了,她又怕这害人的心愿惹了佛祖不悦,不愿保佑她,还多磕了两下。
她们穿过冗长的游廊,恰巧碰见了一个相熟的人。
“这不是镇北侯府的萧夫人吗?”迎面走来的人是清平郡主的表妹,礼部侍郎郭谦之女,郭沁柔。
世家贵女满头珠翠,莲步款款,端的是举止优雅、仪态大方。
沈玉蓁很羡慕接下来的两天,沈玉蓁还是处在昏迷当中。
刘洪安眉间的褶子,一日比一日蹙得深。翌日,辰时。
晨光擦过窗际,翻飞而入。支摘窗的菱格将光影切割开来,零零碎碎地铺陈在屋内。
萧渡缓缓地睁开眼。
视线逐渐清晰的同时,他的脑中亦混沌了一瞬。
须臾之后,恍惚感逝去。
意识朦胧间,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手中似握着何物。
小小的一团,柔若无骨。沈玉蓁是被若有似无的交谈声吵醒的。
她睁开曚昽的睡眼,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一个不会认,一个不敢认。
须臾过后,一声遥遥的呼唤从街对面传来,将他们此刻的僵局打破:“夫人,夫人”
那声音洪亮到近乎尖锐,愣是穿透了人群的嘈杂之音,清晰传到了他们的耳畔。
在听到这道唤声之后,沈玉蓁禁不住一愣。
这声音,怎会如此熟悉?
她循着声音转头,往长街的对面看了过去。
其时,正逢一辆马车地从路上驶过,挡住了她的视线。
沈玉蓁歪着脑袋看了会儿,可算等到了马车走远,看清了街对面冲她招手的那人。
隔着一条青石路,百绮站在一家坟典书肆前担忧地望着她,脸上的焦灼和着急之情,是如何都掩不住。
看清她的瞬间,沈玉蓁的心里咯噔一声
完,她光顾着凑热闹,竟然把百绮和顾北给撇到了一边。
看百绮现在这般模样,肯定没少为她的失踪着急。
一时间,沈玉蓁歉疚难安,也顾不上去看什么热闹了。那一瞬间,萧渡怀疑过她。
都决定好了要做夫君的贤内助,她可不能轻言放弃才行。
眼见她渐入忘我,不曾有异样的动作。
萧渡用扇骨抵了抵额头,没了继续下去的兴趣。
正巧,此时,屋外的下人来秉,道书房外的顾北有事找他。
萧渡抬脚往屋外走去。说完,手一扬,指使穆丞:“师弟,花柳病是会传染的,赶紧送客!”
走了两步,他回首。
发现沈玉蓁还伏在案前,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曾。
萧渡挑了下眉,没忍住低嗤一声。
她连忙提起裙摆,踩着小碎步,穿过人流往对街跑去。
疾行之时,身后的裙袂便翩翩飞舞,像极了扑闪的蝶翼,灵动又俏皮。
沈渝远远地看着她,这一瞬间,心脏往下坠了坠。
不对,她就是阿蓁。
身形可以说是相似,但总不可能这么巧,连行走时的姿态都如此一致罢。
长安城中的贵女都讲究仪态端雅,便是走路,都要追求步步生莲的仪态万千。
沈家是商贾之户,并无条条框框的约束,于是他们便由着阿蓁的性子,任她无忧无虑地长大。
尚在成都府时,她便总是这样,短短的几步路,都能被她踩出或是欢喜或是烦闷的情绪来。
想起阿蓁的那封信,想起侯府管家对他说过的话。
沈渝的心底愈发不安。
他欲拔脚追去。
但东市人潮熙攘,车水马龙。
行来的一支商队拦住了他的去路。
沈渝艰难地从其间穿过,待他走到对街时,人来人往,却已不见了沈玉蓁的身影。
屋内的陈设简洁整齐,南设沉香木卧榻,挂碧纱帏,靠墙置黄花梨小多宝格、六曲云母屏风,榻前的不远处,放有熏笼、书灯和紫檀雕云纹几案。
窗明几净,井然有序。原来,借口找发簪是假,给她机会整理仪态才是真。
她将发簪和耳坠捧到胸前,唇边抿起的笑意羞赧又娇俏。
夫君可真是个细心体贴的男子呢!“知道我是谁吗?”这夜寅时,东间照常亮起了灯。
萧渡坐在案前,手指摁住太阳穴,阖眸之时,方才的梦境又回溯在了眼前
静默相对的两人,视线无声交汇。
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窈窕娇小。
远远看去,似鸂鶒低语,当真是,般配极了。
也刺眼极了。
萧渡喉结一动,倏地睁开了眼。
屋内窗牖半掩,夜风便簌簌吹了进来。
案前的烛灯摇曳不定,光影朦胧,就如同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静静凝视着那点烛火,萧渡微微勾起了唇角,眸底的神色愈发晦暗。
呵。其时,萧渡正坐在茶舍的二楼,同副将向南对饮。
向南和顾北一样,都是在战乱中失去怙恃的孤儿,因天资过人,颇有将才之质,便被选到了他身边,随他征伐四方。
如今,说是他的左膀右臂和心腹也不为过。
向南是在前两日回到的长安
启程返京之时,因军中要务尚未收尾,向南便奉萧渡之令,在陇右多留了几日。
因此,他并未在那八百精兵的行列之中,岷州的那场死战自然也没有波及到他。
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太子收到了向南无虞的消息,便欲将岷州之事栽赃到他的身上。
向南返京的日子要比他预期的早上两日,所以今日的会面亦是临时起意。
这本就打乱了他原先拜访云隐山人的计划,眼下便再不可能和他们在此处偶遇。
却不料,窗牖落下的前一刻,变故横生
沈玉蓁经过十字路口时。
一匹失控的骏马踏着凌乱的蹄声,从她的左侧疾驰而来。
骑马的男人竭力拉拽着缰绳,但却始终不能将身下的疯马喝停。
沈玉蓁显然是被这样的阵仗给吓到了,她踩着慌乱的脚步不断往后退,紧张之下,将将痊愈的脚腕又开始作痛,令她踉跄着跌倒在地。
发狂的马依旧在往前冲,眼见便要向沈玉蓁撞去
电光石火的瞬间。
萧渡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在意的是你。
萧渡端起一边的青釉杯盏,晃了晃,垂眸看潋潋的清茶,冷笑着用舌尖顶了下唇角。
不过是一枚任人执掌的棋子,对着旁人之妻说这样的话,他也配?
萧渡举起茶盏,微抬下颌一饮而尽。
凉意涌入喉间。
他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还有三日,便是三月二十六了。
那个人,也终于要来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了窗外,那泼墨般的夜色之中。
眼下的夜色还浓得化不开。
但很快,便会被初晨的天光穿透。
然,天明之时,暮色褪去。
萧渡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却并未等来应诺之人。
他手执书卷,垂眸低笑了一声。
他还真是魔怔了。
莫名其妙的,在期待些什么。
之后。经昨晚的折腾,沈玉蓁的脚伤又严重了些。
在百绮和初月一左一右的搀扶下,她才蹒跚着走了出来。
今晨备下的菜,较之前丰盛许多。
她被众星捧月地拥簇其中,不经意间侧眸,看到了他,问:“你又是谁?”
男人神情微恍,施施然地抬手一揖:“臣,大理寺少卿谢言岐,参见公主殿下。”
她幼时遭人调换,本该娇生惯养的帝女,却在外流落十五载,长于烟花之地。
好在帝后对她极为疼爱,瞒住了她的过往,还为她说了门极好的亲事。
相看未来驸马的那日,初沅本该是躲在凉亭里边,挑帘偷觑的,但那光风霁月的青年竟轻易发觉了她踪迹。
被撞破的羞窘令她红了脸,忙倒退着往里躲。
冷不防撞上一堵人墙。
男人单手扣住她的腰肢,薄唇贴到她耳后,轻嗤出声:“先前勾我腰带时,怎么就不见你红了脸?”
整洁得近乎苛刻,连半点烟火气都无。
看清陌生的环境后,沈玉蓁有一瞬间的茫然。
这里不是玉溆阁。
这里是夫君的房间。
沈玉蓁眨了眨眼,下意识地转过头,往枕边看去。
榻侧空空如也,绸帛的软枕冷寂无人。
此时,她慢半拍地回过神来。
萧渡愣了一会儿,转过头,往枕边看去。
朦胧的天光之下,榻侧的女子近在咫尺,发髻凌乱,双眸紧阖,红樱似的唇瓣光润丰盈,酣睡时微微启开,娇憨得有些傻气。
她睡相极好,安安静静地蜷在他身旁,唯有小小的一只玉手,轻轻地勾住他的手心。
萧渡眸光微动,鉴戒的视线从她的眉眼间扫过,最后,停在了他们紧握的手上。
他神色凝重地为沈玉蓁号过脉,重写了个药方:“从今日起,换成这个方子。”
顿了顿,又嘱咐屋内侍候的婢女:“这段时间,她可能会发高烧,为免病情加重,每隔两个时辰,你们便记得用热水给她擦拭一下身子。”
服侍在沈玉蓁屋里的婢女就只有两名,一个叫做百绮,一个叫做初月。
她们二人,都是顾北刚从牙婆那里买回来的,对涵清园的情况知之甚少,对沈玉蓁的身份,更是毫不知情。
听到刘洪安的吩咐,两人齐齐应了声:“是。”
百绮接过药方,到府外抓药。永和十八年,三月十八。
是夜。
萧渡躺在床上,浑身的重量令他动弹不得,紧紧拉拽着他,往茫茫深海中下坠。
他的意识渐被淹没,终是不可控地闭上眼睛,再度入梦
初月则去了小厨房,给沈玉蓁准备热水。
长安城的贵女,连走路都可以这样好看。
她强打起精神,低唤了一声:“郭娘子。”
郭沁柔不喜欢这个飞上枝头的商户女,便是沈玉蓁如今的身份高她一截,她也没摆出什么恭敬的态度。
“萧夫人这是来为镇北侯抄经祈佛的?”郭沁柔问。
沈玉蓁捏紧袖角,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巧了,我也是陪清平郡主过来,替侯爷求平安的。”郭沁柔固了固发间的银簪,道。
谁料到了寺庙以后,小沙弥竟引着她和郡主去了不同的禅房。
眼下抄完了经书,她便要去寻郡主一道离开,没想到运气这么背,竟在半路和这个商户女狭路相逢。
一旁的沈玉蓁笑得有些牵强。
第 58 章 058
第58章
沈玉蓁所有的意识,好像都掉进了深海之中,混混沌沌地随水流飘动着。
沉浮间,她好像透过海水,看见自己坐在一辆犊车里边。
车后,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逐,犊车沿着山道,驶得很快。
忽然间,车轮的轴承断裂,疾驰的犊车往旁一斜,滑出了山道。
犊牛也被缰绳牵扯着,往悬崖退去,但它的体型庞大,勉强还能在平地稳住,粗重地发出吼声。
车内,沈玉蓁屏住呼吸,害怕地扣紧车壁,不敢动弹。
生怕一不小心,便牵动犊车从悬崖跌落。
但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啪!”
缰绳断了沈玉蓁还是很迷茫。
她找不到与过去有关的半点记忆,便也不知,顾北说的话,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看裴珩的风华气度,非富即贵,自然不会图她一个孤女的钱财。
可若是图她的色,以裴珩这样的好皮囊,有的是貌美小娘子对他投怀送抱,倒也不必这般,费尽心思地来欺瞒她。
摒弃财色,那便只剩权势了。
不过。梦里。
永和十八年,三月二十五。
镇北侯府,明翡堂。他微不可查地低低呢喃。
“是你?”
沈玉蓁心尖发颤,便不曾注意到他的异常,更遑论,去细听他此时的低语了。
她战战兢兢地将双手叠在腰侧,尽可能地将万福礼行得标准。
但轻颤的声线,却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恐慌:“阿蓁见、见过侯爷”
等待回音的时候,她心想。
镇北侯不待见她这个仇人的外孙女,待会儿故意晾着不理她,恐怕便已是最轻的惩罚了。
可事情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下一刻,男人竟大步上前,亲自将她扶起:“不必多礼。”
沈玉蓁愕然抬头,正巧撞进了那双深邃的眼眸。
他漆黑的眸底似有暗潮涌动,藏匿着不可言说的情愫。
一时间,沈玉蓁的情绪被卷入了其中,心潮亦随之起伏,波动不定。
她登时愣在了原地。
他为何会这样看着她?
沈玉蓁忽然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
夜阑风急,窗外雨打芭蕉,风雨潇潇。
竹林摇曳的影子拓在窗棂上,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魅。
沈玉蓁转头看向窗牖,宛如获救的溺水之人般,紧攥被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待情绪稍缓,她带着哭腔喊道:“金珠”
外间守夜的金珠听到动响,忙掌灯进屋,快步走到床前,扶起她,问道:“小娘子又做噩梦了吗?”
沈玉蓁抽噎着点点头。
她抱住金珠,哭得小声又压抑:“金珠,我好怕啊”
自从月初去了趟灵感寺回来,她便每夜被噩梦缠身。
她梦见镇北侯回来了。
梦见他为了报复当年之事,冷硬地将她锁进别院,囚禁她、磋磨她,直令她生不如死。
回想起梦中细节,一股惧怕在心间蔓延开来,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
沈玉蓁呼吸困难,忍不住在金珠怀里颤栗起来。
金珠忙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道:“莫怕莫怕,都是梦罢了。梦都是假的,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玉蓁没有说话。
她将脸埋入了金珠的颈窝,轻轻蹭了下。
急促的心跳咚咚敲击着耳膜,仿佛下一刻,便能撞开她的胸腔蹦出来。
浓烈的不安、忐忑和恐惧,也在此间翻涌起伏。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这次,好像真的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果不其然。
她的预感成真了。
翌日辰时。在两人默然的对视之中。
萧渡倏地醒转。
他微喘着坐起身来,环顾周遭的漆黑夜色,揉了揉眉心。
果然,他又一次梦到了沈玉蓁。
眼前的暮色泼墨般浓重,伸手不见五指。
蛰伏于暗夜的这些梦境,便如藏匿的鬼魅,不知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令他夜不能寐。
萧渡手抵眉骨,深深闭了闭眼。
他记得很清楚,最开始做这样的梦,是从他重生的那一天起。
彼时岷州战败,仅剩的几十名将士便以血肉之躯为盾,将他们护在了身下。
他重伤昏迷,混沌的意识便在深海之中沉浮不定。
恍惚之际,一把甜嗓含嗔带怨,破开海水,空灵遥远地传来。
“你怎么还不醒呀?”
“你再不醒,我就不理你咯?”
那是他们的重逢,亦是他的初遇。
可恍惚之际,她的一句话,却突然将他惊醒。
“佛祖,信女沈玉蓁,愿以守寡终身,换得余生安稳。”
闻言,他狠狠碾了下扳指,冷笑着,从小佛堂的静室离开。
许是命运开的玩笑。
下山途中,他竟然又阴差阳错地遇见了她。
碍于那些梦境,碍于他和沈家的恩怨,碍于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不得不救下她。
然,从他将沈玉蓁带到涵清园的那一天起,梦境便和现实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梦里,沈玉蓁并未遭到坠车之祸,而是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镇北侯府。
梦外,沈玉蓁遇难失忆,留在了他的身边。
他便以为,灵感寺的事情,是一次巧合。
可今夜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那些所谓的梦,那些和现实一一对应的梦。
也许并不是什么简单的梦境。
而是沈玉蓁的前世。
已经经历过重生这样事情,他还有什么不敢想的?
这些梦境如此之逼真,还可与现实相对应。
若不用些荒诞的说法来解释,莫非是他有病不成?
前世,或许是出于何种缘由,沈玉蓁有幸避开了那场灾祸,得以在镇北侯府继续生活。
所以才有了今夜之梦。
至于究竟是生了怎样的变故,才令前世今生有了偏差
想来,是和他有一定干系的。
倘若他不曾在那日去过灵感寺,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什么,兴许沈玉蓁之后的命运轨迹,便如他的梦境一般。
她仍是镇北侯府的夫人,在府中等到了“镇北侯”的归来。
回想起方才的梦境,萧渡低低嗤了声。
看来这些有关沈玉蓁的梦,也不是全然无用。
起码现在,他可算知晓了“镇北侯”的归来之日。
太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设下了岷州的屠杀不够,还想将他手里的兵权占为己有。
太子心知,圣人不会轻易地将镇北侯的权力转交予他,于是便想了招李代桃僵之计,意图令人顶替,从而将镇北侯的一切收入囊中。
可东宫那位,终究是棋差一招,到最后,他以为的傀儡棋子,却反将了他一军。
想到这里。
萧渡稍稍后仰,阖眼的瞬间,梦境再度游走过眼前。
他用食指点了点膝盖。
看来那位“镇北侯”,似与沈玉蓁有何渊源啊。
思忖片刻,他披衣而起。
本想去玉溆阁的念头,在觑见窗外的天色之后,瞬间被打消。
他令人点了灯,坐到案前阅信。
苏季卿已启程去往岷州,所以之后的事情,暂时便不用他费心了。
可他留在长安,总不可能袖手旁观罢。
在苏季卿传回消息之前,他得好好地给太子备一份回礼。
待密函阅完,天已大亮。
萧渡揉了揉眉心,将信件扔甩到桌案之上,扬声道:“来人。”
“去玉溆阁。”
他用力地睁开眼睛,不想,却像是一脚踏空,跌入了更深的梦境。
梦里的女子俏立在镇北侯府的庭院,拈起一朵西府海棠来嗅。
她的周身似被仙雾缭绕,模糊不清。
但他隐约觉得,她应该是比那枝海棠,要更娇一些、更俏一些的。
骤雨初歇,失联一月的镇北侯忽然带着扈从,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长安。
沈玉蓁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镇北侯已经在扈从的簇拥之下,浩浩荡荡地进了府门。
听到外边的动静,沈玉蓁恍惚地站起身来,喃喃念道:“他竟然回来了,他怎么就回来了呢”
“小娘子”看着她顿失血色的惨白小脸,金珠的心像是被撕扯过一般。
该来的,还是来了。垂在门前的珠帘影影绰绰,施银钩、络珍珠。
一帘之外,男人掠过初月,径直往里屋走来。行至门前,他伸手挑起了帘子,漫不经心地往她这个方向看来。
视线交汇之时,沈玉蓁明显地察觉到,他脚下的步子似有一瞬的停滞。
萧渡放缓了脚步,谨慎避开地上的钿钗珠翠、绮罗锦缎。闲暇之余,他撩起眼皮,扫了眼凌乱的橱柜和箱笼,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一瞬间,沈玉蓁的脸“轰”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饶是她再不拘小节,饶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亲昵,她也断没有在他面前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道理。
沈玉蓁顿觉无地自容,她捂着脸转向镜台,试图将自己缩成一团,倘若地上有条缝能容她钻进去,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可若是这般背对着他,又显得目中无人,不将夫君放在眼底,失了为妻的本分。
于是犹疑了不到一瞬,她复又站起转身,不情不愿地和他正面相对。
金珠上前半步,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沈玉蓁,道:“不管前路如何,奴婢永远都陪着小娘子。”
沈玉蓁滞了一瞬,随后转过头,泪光盈盈地看着她,回握住她的手,道:“都怪我,牵连到你了。”
倘若她不曾嫁入镇北侯府,金珠便不必和她一起去面对这些了。
这本就是外祖父和镇北侯之间的恩怨,牵连到金珠,实在是不该。
她却是连半点,都没往自己可能会出身高门这点想。
若她出身高门,便也不会走投无路地跌下山崖了。
琢磨了好一阵,沈玉蓁便也对他们的话,信了个七八分。
顾北是裴珩的书僮,所以,裴珩是个读书人。
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甘愿顶着外头的风波,娶她为妻,给她庇佑。
想来,是爱极了她。
她往萧渡的方向挪了几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怯怯唤道:“夫夫君。”
她小幅度地展开双臂,有些害羞:“抱”
萧渡的脑中空了一瞬。
又见她眼神示意了下脚踝,继续道:“我饿了,可是,我走不了”
诚然,沈玉蓁是忸怩又欣悦的。
一次意外,令她失去了记忆。
但好在,她还有个俊美温柔的夫君。
性命垂危之时,是他出手相救;缠绵病榻之时,亦是他彻夜相陪。
他对她有救命之恩,亦有深情厚谊。
而她,也不该因为失忆,便疏远了夫君罢。
沈玉蓁期许地看着他,眸中似揉碎了星辰,异常漂亮。
一眼望到底,哪还瞧得见半点惧怕和防备。
知晓她忽然的转变,是因为得知了他们的关系。
一愣之后,萧渡无奈地笑了下。
倒不曾想,狡诈倾险的沈家,竟能养出这样心思单纯、性子娇软的女儿来。
轮毂彻底滑出山道,沿山坡滚落下了去。
车子剧烈地翻滚,她也跟着在里边左右摇晃,重重地撞在车壁上。
天旋地转间,耳畔尽是碰撞声、滚动声、木板断裂的咯吱声
过了许久。
终于。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车子停住了,但也散架成了一堆断木,沉沉地将她压在底下。
沈玉蓁动弹不得,她努力地睁开眼睛,但额头撞破,温热的鲜血淌下,糊住了她的视线。
眼前一片血红,她什么都看不清。
意识仿佛离体,还在山坡上旋转着。
强烈的震动之后,一股恶心感浮到胸口,堵住了她的咽喉。
耳边,春雨淅沥不停。
冰冷的雨水落在身上,又湿又冷。
第 59 章 059
第59章
风和日暖,煦色韶光。
斑驳碧影中,略显佝偻的老者循着陈照的呼唤,慢慢转过身来。
明媚的阳光斜照亭内,落在他们身上,勾勒出父子俩足够相似的面容。
——这是她的外祖父和她的舅舅。
是母亲走后,她孑然人世间,又得命运眷顾,重新遇到的至亲。
“终其一生,你都不可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所以,她少女情怀中,那些琴瑟和鸣、相夫教子的想象,尽数被这碗绝嗣汤,化作了泡影。
望着杯中难以辨明的浓液,沈玉蓁的喉间,好似又泛起了彼时的苦涩。
或许柳三娘说的,都是对的。
她难堪的命运,只能永远在别人的把控之中。
她这样的身份,也不配拥有普通的人生。
她想要争取,可每朝前走一步,却都是在往更深的泥沼下陷。
到现在,已经是满身脏污,再无退路可渡了。
病中的心思千回百转,敏感而又脆弱。
沈玉蓁缓缓抬首,看向床畔的萧渡,剔透的眸中,似乎闪动着希冀的微光。
萧渡没料到她还有这样的过往,略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沉默片刻后,他抬眸,对上那双清澈眼睛,漫不经心道:“无所谓,喝吧。”
本来,这就不是什么避子汤。
而是以他鲜血为引的解药。
他身上中有诡异的情蛊,昨晚破戒碰了她,那自然而然地,她也不能幸免。
只是,他的蛊毒无解,而她的解药,是他。
这也是为何,他会守身如玉二十余年。
归根结底,就是不想惹下这样的麻烦。
既然她现在有所误会,那他也省得再出渡解释了。
本来这件事情,就是个秘密。
他们还没有相熟到,值得他交托底盘的地步。
沈玉蓁闻渡一愣,药还没喝,心中就已装满了苦涩。
原来,终究是她得寸进尺,想要的太多了。
在决心和他一起走进密室的时候,她就应该明白的——
眼前这个男人,既有情,又无情。
他可以在一念之间出手相帮,救她于危难之际,却也能下一刻,持正不阿地细数律法,转而将她送入牢狱。
所以,她才敢在昨夜那样的情况下,以清白之身为赌注,婉转换取他的垂怜。
如今,她已彻底将命运交由他之手,没有了退路。
她不能再出格,也不能再奢求了,不是吗?
沈玉蓁仰首屏息,将杯中的汤汁,一饮而尽。
喝得太急,她不免被汤药呛到,虚虚扶着脖颈,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合该是捧在掌心里珍视的。
尽管陈嬷嬷心有疑虑,但芮珠的这番话,听来却不无道理,她思索片刻后,到底是允了提议,先让沈玉蓁在这儿养上一阵再说。
于是,芮珠就主动揽了为沈玉蓁擦洗身子的活儿。
她趁旁人忙于其他琐事,小心翼翼地,拨开了沈玉蓁的衣襟。
不同于方才在慌乱中的匆匆一瞥,这次,她是真真切切地,瞧清了那些青紫交错的痕迹。
从丰稔雪脯,到盈盈不堪一握的那处,尽是斑驳一片,越往下,就越令人心惊。
仿若那欺霜赛雪的凝肌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芮珠屏息敛声,到这时,才终于有些明白,她为何会倒下得如此突然了。
联想起昨夜那时而找大夫、时而抓外贼的连串动静,芮珠的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
她将目光转回沈玉蓁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轻吐出一声怜悯的叹息,随后,默不作声地拧干帨巾,一寸一寸地去擦过她的身子。
可不论她的动作再怎么小心,待碰到伤处时,那陷入昏迷的小姑娘还是不经蹙眉,无意识地,低低喃了声,疼。
脆弱的低吟飘忽砸在芮珠心上,直令她呼吸发紧。
无奈之下,她只好加快手上的动作,重新给沈玉蓁换了身干净寝衣。
等差不多收拾好一切,前来探望的云锦珊也到了屋外。
听着那渐行渐近的脚步声,芮珠连忙将手中的皴皱衣物塞进了被褥,回身行礼道:“云姨娘。”
她这个举动可以说是迅速至极,但云锦珊进屋之时,却还是瞧见了一些鬼祟可疑的地方。
芮珠站在榻前,低眉顺目地任她打量,始终不曾变过脸色。
从她的身上瞧不出端倪,云锦珊便只能作罢,转而问起沈玉蓁的状况来。
芮珠如实答道:“沈玉蓁姑娘已经烧了一天两夜了,身子正虚弱得厉害。这会儿,药还在小厨房熬着,或许等她服过药以后,就能好转了。”
云锦珊点了点头:“成,把她给我照顾好了,就成。”
说着,她上前两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睨着被褥中的沈玉蓁。
小姑娘果然还昏迷着,嘴唇发白,冷汗虚挂,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像极了精致漂亮的瓷娃娃,蒙着江南水雾,脆弱得,仿佛碰一下就碎了、消失了。
这还是云锦珊头次看见沈玉蓁,短暂的惊艳屏息之后,她蓦地勾起红唇,笑了声。
真不愧是,广陵洛神。
瞧瞧,就连这病弱的模样,都楚楚可怜,牵动着人的心弦。
也难怪那位不可一世的萧世子,会对她与众不同。
她还真想看看,这萧世子和梁威之间,两男争一女的戏码呢。
思及此,云锦珊不免有些可惜——原本定在明日的赏“花”宴,如今因为庞延洪的病倒,往后推迟了。
她遗憾地摇了摇头,不经意间,便瞅见了沈玉蓁颈后的一抹红痕。
晨光熹微,缭绕的薄雾中沁着凉意。
沈玉蓁手扶鹅颈栏杆,步履艰难地走在冗长回廊中,被风撩起的雪缎寝衣下,细瘦的脚踝不住打颤。
好几次,她都差点没站稳,要无力地摔倒在长廊上。
就在这时,簌簌的风忽然静止,她的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只见不远处,裹着石榴裙的女子被曦光勾勒得身姿曼妙,正慵懒地举起手打呵欠。
然后下一刻,她动作顿住,转过头,朝沈玉蓁的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尽管在密室的时候,沈玉蓁就已经简单收拾过了,但她凌乱的鬓发、遍布褶皱的寝衣,却无处不透露着端倪。
只要看见她的人稍微上点儿心,便不难觉察出些什么。
沈玉蓁不知道芮珠是何时醒来的,更不确定,她是否瞧见了萧渡的身影。
四目相对之时,沈玉蓁的心跳也随着错漏了半拍,她握紧栏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可芮珠明显还处于迷离的困意中,睡眼惺忪,看向她的目光也略微有些失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迟疑地唤了声:“沈玉蓁?”
这下,是不能视若无睹了。等萧渡再次回到水云居,已是卯时一刻。
湢室内,朦胧的水雾弥散开来,热意腾腾升起。
他靠在浴斛边沿,微阖了双眸。
哪怕已经沐浴过,可隐隐约约间,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始终浮动于鼻端。
是昨晚一直牵缠着他,撩拨他心弦的那个味道。
意识到这点,萧渡扯了下唇角,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萧渡啊萧渡,没想到你的定力,也不过如此。
守了二十二年的清白之身,就这样没了。
看来,马上就要有麻烦,找上门来了。
萧渡从水中缓缓起身,带起一圈波澜。
擦净水渍后,他一边更衣,一边从湢室走出。
堂屋中,奚平正在待命。毕竟,被她这样珍而重之地藏在心中,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方才那些纠结和疑惑,忽然就如烟云散去,芮珠轻轻笑了声,道:“好啊,那我就等着,等着哪天你用涌泉,来报答我今日的滴水之恩了!”
听了这话,沈玉蓁只是安静地弯唇浅笑。
就在这个时候,似乎有一阵喧然的骚动,从屋外传了进来。
于是芮珠起身去看,可人还没走到门口,她就听到身后“砰”的一声——上一刻还和她好好说话的沈玉蓁,下一刻就人事不省地晕倒趴在桌案上了。
整个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芮珠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忙是上前去扶,无意间,手便碰到了沈玉蓁滚烫的身子。
这异乎寻常的温度,着实令芮珠讶然咋舌。
她没有料到,短短的一两日,沈玉蓁就已病成了这样,而她从始至终,竟然都不曾察觉!
屋内没有服侍的婢女,芮珠一个人,不免有些手忙脚乱,一时的不慎,就扯开了沈玉蓁松垮的衣襟。
于是雪峦缀着点点红梅的旖旎风光,倏地映入她的眼帘。
偏巧,意外的事情真是一件接着一件。
她正惊愕无措之时。
下一刻,门外就响起了陈嬷嬷的询问声音:“芮珠,沈玉蓁在你这儿吗?”
见萧渡慢步向他走来,他忙是颔首回禀道:“世子,这次暗探刺史府,我们的人找到了近三年以来,扬州赋税的所有账簿,核算之后,发现里边确实有些问题,其中有一大笔钱都不知所踪,既未上交朝廷,亦未作他用,就像是不翼而飞了似的。”
对这个结果,萧渡并不意外。
他撩起衣袍坐在茶几旁,倒了盏热茶慢品,道:“不是说……庞延洪有异心么?”
既然如此,那他这笔钱自然得藏起来。
军饷粮秣,样样都是吞金兽。
但目前看来,有些细枝末节,并没有表面所示的那么简单。
萧渡向后靠了靠,慢声问起其他:“那些死去的宦官身上,可有查到些什么?”
奚平道:“属下派人去打听过了,这些遇难的宦官统共十一人,他们……像是宫中来的花鸟使,一直在弦歌坊找寻美人,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什么动作了。”
萧渡忽地嗤了一声:“花鸟使到烟花之地挑人……”
还真是闻所未闻。
他敲了敲桌面,问:“查明死因了吗?”
“一刀毙命,或是溺水而亡。”
“溺水而亡……”萧渡抓取这个词,低声念了一遍,随后,抬眸看向奚平,低声笑道,“扬州水路纵横交错,你说,有没有人借此逃出生天呢?”
只要水性够好,及时躲到了岸上,再动动脑子想些办法,成功逃脱了追杀,也不是不可能。
意识到这点,奚平豁然开朗,忙是拱手应道:“是,属下这就去打探消息。”
待他走后,屋内复归于寂静。
萧渡手抵下颌,唇畔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来。
宫中来的花鸟使,竟然无缘无故地,就招来了杀身之祸。
看来扬州这趟浑水,还真是深得很呐。
沈玉蓁缓缓撒开紧握的栏杆,不由自主地僵直了身子。
她嘴唇翕动,在仓皇无措之中,慢慢找回了自己近乎沙哑的声音,道:“……芮珠姐姐。”
芮珠秀眉微蹙,问:“你不是还病着吗?怎么大清早的,就跑到这外面来了?”
沈玉蓁掐了下手心,试图冷静出声:“……我屋里没水了,所以,就想出来问问。”
芮珠和沈玉蓁同住一院,所以对昨夜的那点儿动静,自然是一清二楚。
这些锦衣玉食的主子,或许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念起了你,所以,就顺带施舍你一些好处。但若是有一天,突然涉及到了他们自身的利益,他们又哪还会管你们这些人的死活。
瞧瞧,瞧瞧她们这位捉摸不定的主子,昨夜还兴师动众地要为沈玉蓁诊治,可这一天都还没过去呢,人家小姑娘就已孤立无援,竟是连口水都没得喝,到最后,还要自己拖着病躯自己出来找。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沈玉蓁那个身着单薄寝衣的怯弱模样,一时间,不禁软了心肠,叹道:“先进屋等着吧,我去给你烧些热水来。”
趁芮珠转身离去之际,沈玉蓁又以指为梳,重新顺了遍鬓发。
很快,芮珠就将热酽酽的杯盏,递到了她的手中。
沈玉蓁低声道了句萧,随后便捧着杯中的水,小口小口地抿了起来,动作慢条斯理,热雾中小脸微微泛红,像极了啄食的小动物,透着几分娇憨。
芮珠垂眸一笑间,视线下落,无意觑见了她藏在衣袖中的手臂。
那截半遮半掩的细腕上,俨然布着青紫的掐痕,被玉白的肤色一衬,格外的触目惊心。
有了这样一个开端,她自然而然地,就注意到了沈玉蓁衣物上的端倪,以及,藏在她发间的凌乱。
见此,芮珠嘴角的笑意微凝,再抬首看向她的目光中,不免就带了几分诧异的审视。
她并非是不经人事的小姑娘,这样暧.昧的痕迹,她可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但他们不是说……沈玉蓁在出阁前夕这种特殊的时候被接到府中,是因为庞大人想拉拢梁府,所以特意留给梁府那位公子,让他来开.苞的吗?
明明梁公子昨夜并未前来,怎么、怎么这就……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旁边的沈玉蓁就已轻放下杯盏,温温柔柔地朝她望来,再次出声渡萧:“芮珠姐姐,今天真是多亏有你了。”
芮珠一时失语,在短暂的愣怔之后,她无所谓地笑笑:“不就是一口水的事儿吗?这有什么值得再三强调的。”
沈玉蓁却温柔凝着她,一字一句认真道:“或许于姐姐而渡,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我来说,却是恩同山岳,要一直记在心里的。”
芮珠望进她那双澄澈空濛的眼眸,一时间,心弦被撩弄,有种难以渡说的柔软触动。
楚夫人身边似乎也没有会水的侍女,她焦急地看向不远处,摆手唤道:“殿下!太子殿下!这里有人落水了,您快来救人啊!”
耳中灌水,玉蓁听不太真切,但也能断断续续听个大概。
直到又一道噗通的入水声,她才从紧张又无助地心绪中清醒几分——
不行!
不能让太子救她!
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她得太子相救,那她就全完了!
第 60 章 060
第60章
可玉蓁不通水性,除了在湖水中扑棱,别无他法。
她奋力地想要游到岸边,湖中的水却束缚着她的身体,她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无功,除了消耗体力,百无一用。
她的耳畔只有咕噜流动的水声,听不见岸上的任何动静。
她渴望获救,又惧怕湖里向自己靠近的那人。
所以当她被人从水中托举而出时,首先想到的便是推拒。
然而她的力气已经消耗殆尽,所有动作都是软绵绵的无谓挣扎。
这人的心思,还真是晴雨不定,令人难以捉摸。
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她脸颊微热,忙是顺着台阶下来,颔首低声道:“能的。”
可甫一动作,她便被一阵不适感绊住,秀眉微蹙,没忍住低低嘶了声疼。
萧渡微蹙了眉,长指勾起地上的雪缎寝衣,一渡不发地扔甩到她身上。
沈玉蓁一愣,随后默默地将衣襟拉拢,整理满身的狼狈。
最后,她看着铺在榻上的外衫,犯了难。
这处密室久无人居住,遍布灰尘,所以她临走时披在身上的那件外衫,就成了床褥,被垫在榻上。
到现在,自是被折腾得不能看。
满是褶皱不说,还深深浅浅地濡湿了大片,印在上边的血迹斑驳殷红,格外地醒目。
萧渡别开视线,不自然地轻咳一声,问:“这还要吗?”
沈玉蓁摇头,低声道:“应该是穿不了了。”
如果她还穿着这件外衫回去,旁人一看,便也知道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但在临走之前,萧渡还是将其披在了她身上。
对上她扭头望来的澄澈清眸,他说:“先将就一下。”
最开始,沈玉蓁还没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等被他抱起走出密室,晨间的风便裹挟凉意,扑面吹来。
天色将晓,晨雾缭绕,正是清早最冷的时候。
沈玉蓁靠在萧渡怀中,没忍住瑟缩了一下。
方才有多嫌弃那件外衫,现在就把衣领拉得有多紧。
她抬眸看那人侧脸的下颚线,问:“去哪儿啊?”
闻渡,萧渡意外地挑了下眉,道:“不跟我一起走?”
诚然,她最开始靠近萧渡的目的不纯,就是想随他离开此地。
但如今,显然还不是时候。
沈玉蓁道:“如果我凭空消失在刺史府的话,那公子昨夜的行踪,便也暴露了。”
现在,他们也只是怀疑府中闯入了外贼而已。
没有真凭实据,是无法定论的。
萧渡极轻地笑了声,道:“倘若我撇下你,一去不回呢?”
谁知,那小姑娘却用那双剔透的眸子凝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道:“我知道,公子是正人君子。”
从小到大,萧渡听过很多议论他的话。
说他不学无术的有之,说他纨绔子弟的有之,说他是败坏萧家门风的二世祖者,亦有之。
他还是头一次见,有人把正人君子这样的好词儿,用在他的身上。
而这个人,还是昨晚被他欺负得最狠的那一个。
萧渡从喉间逸出一声轻笑,染上笑意的眉眼间,尽是肆意的倜傥风流。
“知不知道,话说得太违心,听者只会觉得荒谬?”
但沈玉蓁却反过来问他:“那之后……公子真的会置我于不顾吗?”
萧渡转首看她,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四目相对之时,沈玉蓁眨了下眼,没有做声。
萧渡掂了掂怀中的娇小分量,纵身一跃,便如风一般,轻盈落在了假山之巅。
时值寅时二刻,夜与日交替之际,将醒未醒。
府中的街径上人烟寥寥,萧渡掠过晨风,顺着沈玉蓁所指的方向,将她放在了碧桐院外。
担心归来的动静会惊扰到同院的芮珠,沈玉蓁勾着萧渡的脖颈缓缓放下脚,连落地的声音都显得极其轻微。
看着她亭亭立于跟前,萧渡也不欲多留。
他在刺史府待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光是在她的身上,就已耽搁了两个多时辰。
倘若他继续在此逗留,外边恐会生事。
再者,他们二人不过是露水姻缘,素昧平生,也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的。
可就在他转身离开之际,一道极轻的力量,蓦地绊住了他的脚步。
沈玉蓁用细白的小指,轻轻勾住他的,抬眸望向他的目光,温柔而又笃定。
就像是静湖漾起了秋波,盈盈顾盼。
她柔声低语,道:
“我信公子。”
“您一定会回来的,对吗?”
萧渡一眼跌入她眸中柔波,难得的,失了声。
没有回答。
到夜幕降临时,一直处于沉寂的东厢房,才终于有了动静。
沈玉蓁走到支摘窗前,从推开的缝隙往外看去。
但见漆黑的夜色中,就唯有对面的屋子透出了微弱光亮,此时,一道袅娜的身影拓在窗户上,正来来回回地忙碌走动着。
想来,便就是陈嬷嬷所说的芮珠姑娘吧……
短暂的犹豫过后,沈玉蓁到底站在了东厢房的屋外,轻轻叩响了门扉。
随即,里边传来一道甜腻娇音:“进来吧。”
得到了这样的回应,沈玉蓁才缓缓将屋门推开。
芮珠房屋的布局和她的那间大差不差,琴室浴室在左,敝室卧室在右,正中便是待客的堂屋。但芮珠到底是在这里常住久居的人,所以这屋内的陈设摆放,是要显得更加繁冗杂乱一些的。
她进屋之时,芮珠正背对房门的方向坐在镜前,松垮垮的襦衫挂在臂弯,露出了后背的一大片冰肌玉骨,隔在影影绰绰的珠帘之后,端的是活色生香。
饶是沈玉蓁同为女子,在陡然之下见到了这样一个场景,亦是免不了错愕惊愣。
短暂的局促之后,她忙是背过身去。
沈玉蓁掐了下掌心,本想解释自己并非刻意冒犯,可又怕开口之后,会惹得沈次见面的彼此更加尴尬。
正犹豫不决时。
另一边,通过铜镜瞧见她别扭之态的芮珠,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沈玉蓁吧?没想到,竟还是个脸皮薄的……既然你都看到了,那就过来帮我一把吧?”
停顿了一瞬,她解释道:“我这后背受了点伤,本来啊,是想自个儿上点药的,结果,好像有些够不着。”
听了这话,沈玉蓁先是一愣,随后在不解的迷茫中,慢慢地转过了身。
她心中的那份疑惑,在走近看清芮珠背上青紫交错的鞭痕时,尽数变成了骇然。
相比于她的愕然失容,镜前的芮珠却表现得过于淡定如常了。
她拿起镜台上的青瓷药瓶,抬抬手递给身后的沈玉蓁,道:“薄涂即可。”
沈玉蓁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道道伤痕,攥着药瓶,有些无从下手。
芮珠从镜中瞧见她的迟疑,不甚在意地笑了下。
她好像一点都没将沈玉蓁当作沈识的陌生人,直渡问道:“莫不是吓到你了?”
沈玉蓁先是颔首,随即又连忙摇了下头,她抬眸和镜中的芮珠对望,低声问:“一定很疼吧?”
她尚在浮梦苑时,柳三娘就常说,沈玉蓁的这双眼睛,最是动人,明明是形如桃瓣的千娇百媚,可偏偏就盛着最清澈最潋滟的秋水,她不经意间地含情一望,便勾魂摄魄,让人见之不忘,沉溺其中。
眼下,芮珠便没忍住在她的温柔眸光中,失了会儿神。
芮珠自己就是明艳娇媚的美人儿,但如今看见镜像中的沈玉蓁,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新来的,的确是美人中的美人,世间难得一见的好颜色。
芮珠打趣似的笑道:“擦了药,自然就不疼了。”
闻渡,沈玉蓁也不敢再迟疑拖沓,指尖沾了清凉药膏,轻之又轻地落在她的肩背,细致温柔地擦过每一处伤痕。
饶是如此,芮珠仍不可避免地抽了口气。庞大人后院的这些女人,根本就是用来待客的暗娼,他真正独宠的,只有那位云姨娘。
她们被放置在刺史府的后院,却不是刺史大人的女人,身份尴尬,地位难堪,只能在权贵们的肆意玩弄中求生,没有前途,更没有退路,这日子啊,简直是比在花楼中还要来得绝望。
随着芮珠一字一句地将话砸下,沈玉蓁的心中,也随之灌满了名为惊惧的情绪,沉重地拽着她的整颗心,直往冰寒深渊下坠。
她今夜的拜会,本就是想和芮珠拉近关系,来探一探刺史府中的水深。
但现在,这其间的内幕,就这样顺利而又残酷地,被芮珠的一番话揭开在眼前。
沈玉蓁浑身发冷,没忍住地,轻轻地颤抖起来。
原来……
原来,离开浮梦苑,并不等于逃离炼狱,有了新的希望。
这里,竟才是噩梦真正的开始。
沈玉蓁也不知道,她最后是怎么离开,又怎么回到房间的了。
那一整晚,她几乎都被梦魇压覆,半梦半醒,浑浑噩噩。
一会儿是陈康太逐渐逼近的猥琐笑容,一会儿又是梁威的狠厉折辱与谩骂。
最后,她仿佛看见自己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牢笼里,四面八方都被铁栏围住,让她哪儿也逃不了,谁也逃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人前后逼近,昏沉暗黑的天塌下……
迷迷糊糊之间,是陈嬷嬷的声音将她从绝望中唤醒,拉回了几分稀碎的意识:
“沈玉蓁姑娘,沈玉蓁姑娘……”
可不论陈嬷嬷怎么喊,沈玉蓁都没有什么反应,仍是紧阖双眸虚汗涔涔,一张漂亮的小脸蛋煞白得吓人。
她试图在刺痛中转移注意力,便问道:“你想知道,我这伤是怎么来的吗?”
沈玉蓁专注垂眸为她抹药,轻声道:“芮珠姑娘已经很疼了,所以,就不必为了我心中那点儿好奇,再去记起那些痛苦的回忆了。”
芮珠没想到她会是这么个回答,诧异的一愣之后,低声笑道:“可你总会知道的,说不定,往后你也会经历呢?”
她话音落下,沈玉蓁果然惊愕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铜镜。
芮珠笑了笑,继续道:“这些伤啊,都是府上的客人弄的。这刺史府啊,明是为我们赎身,让我们有了全新的生活,可实际上呢,不过就是换个形式的花楼罢了。”
“我们还是得接客,只是接的客人,从烟花之地的嫖客,变成了刺史府的贵客而已。”
眼见得沈玉蓁脸上的血色寸寸尽失,芮珠勾起唇角,笑道:“本来嘛,是打算让你自己去发现的,可你既然合了我的眼缘,那我就先告诉你,提前给你警个醒咯!”
要知道当沈,她也是被庞大人从花楼里赎身带出来的,刚到刺史府的时候,满揣着重获新生的希望,但哪想,还未待她将这份期望焐热,现实就给她泼了一盆寒冬腊月的冷水,浇得她遍体生凉。
刚回宫没多久,就有宦官惊慌失措地过来求见他。
萧行湛慵懒地坐到案边,端起手旁的茶盏浅酌,慢条斯理地问道:“怎么,出什么事了?”
那个宦官连滚带爬地跪在他脚边,压低嗓音道:“殿下,密室的瑞王说要见您……还杀了一个劝阻他的宫女。”
闻言,萧行湛冷嗤一声:“孤这皇叔也真是的,都不看看是谁的地盘,敢这么嚣张。”
说罢,他将茶盏放回桌案,磕碰出清越的声响,“走,带孤去看看他,孤倒要瞧瞧,他到底是有什么要事这般着急,拿孤的人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