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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春光 林起笙 23907 字 5个月前

第 61 章 061

第61章

东宫的密室隐匿在藏书阁。

萧行湛甫一进屋,便有宫娥阖上他身后的门,紧接着,几个宦官有条不紊地挪动博古架上面的花瓶。

待一切就位,原先屹立墙沿的博古架,缓慢分行两侧,显露出墙后的密道。

萧行湛单手提起衣袂,走了进去。

这段时间,瑞王一直都被关押在东宫的这间密室。

初晨的曦光擦过窗际,翻飞而入。

影影绰绰地覆在萧渡眼睑。

他在这声轻唤中,缓缓地、极为不爽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眉似新月,眸若星辰,琼鼻樱唇,左边的嘴角漾起一个甜甜梨涡。

像极了他那个便宜女儿。

扫过一眼后,萧渡十分不悦地蹙眉闭眼,打算继续睡。

可陷入黑暗之后,一幕幕熟悉场景浮现脑海。

醉春楼的一吻,济世堂的一百两,还有客栈的诬陷……

最后,是方才响在耳边的那声爹爹。

萧渡的神思蓦地被激醒。沈玉蓁一直追到了客栈。

大堂之中,那说书先生依旧是把故事说得精彩绝伦,时不时赢得客人们的击掌称好。

沈玉蓁从人群里穿过,不断地找寻穆青穆丞的踪迹。

不多时,她就在二楼与他们迎面撞上。

为了怕人认出,穆青和穆丞带了帷帽,教人看不到面容,但沈玉蓁与穆他们朝夕相处,光是看走路的姿势就能将他们认出。

一瞬间,沈玉蓁的呼吸仿佛凝滞,就连脚下的步子,也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

她想跑过去看他们。

但是,她不能。

他们的身前有人带路,身后有人跟随,被围困得滴水不漏。

沈玉蓁根本就靠近不得。

而且在这群人面前,她必须谨慎。

因为她差不多已经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加害于她了。

师父说的没错,若归真面世,将天下大乱。

就是这个药,害的她落得如此境地,也害的师父和阿丞身陷险境。

沈玉蓁紧握了垂在身侧的拳,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去。

既然这些人知道这个药的存在,那他们很有可能会识破她身份。

届时,恐怕她也逃不了这桎梏。

师父和穆丞没有认出她,麻木地在这群人的挟持下从她身前走过。

却有一人停下了脚步。

那人竹青直裰,温润的颜色愈显他眉目清秀,气质柔和。

他站在沈玉蓁的不远处,噙笑看她。

几乎是在对视的刹那,沈玉蓁就想起了之前和这人的相遇。

那个时候,她为了躲避萧渡,不小心撞到了他。

是这人浅笑吟吟,非但没有怪罪,还反过来关心她。

彼时,她觉此人温和可亲,禁不住心生好感。

但如今她被这人看着,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上,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对她亮出毒牙,置她于死地。

沈玉蓁的指尖止不住轻颤,手脚也变得冰凉。

她毫不怀疑,这人能认出她。

沈玉蓁手足无措,目光躲闪的瞬间,她看到迎面走来的萧渡。

那公子哥脚步悠闲,从容之中自有风。流。

除他之外,这四周再无旁人。

沈玉蓁急中生智,小跑着向他奔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哭喊:“爹爹……”

萧渡:?

萧渡一头雾水,想拽开她,却见她细胳膊细腿的,根本就不敢下手。

正当他打算好言相劝时……

“爹爹,我知道你与娘亲只是露水情缘,你也一直厌弃我娘亲身份卑贱,不愿意承认我。可现在,娘亲病死,筱筱就只有爹爹了!如果爹爹还是不要筱筱,那筱筱就只能在这世上自生自灭了!”沈玉蓁紧紧抱着他腿,谎言假名眼泪鼻涕随便就来。

萧渡看着衣摆处被蹭上的黏腻腻、晶亮亮的液体,抬手扶额蹙眉闭眼,死命地往后退去,想挣脱她钳制。

“小姑娘,你……”认错人了。

但那小姑娘厉害的,连四个字都不让他说,又继续哭哭啼啼:“娘亲把我教的很好,我吃的不多也不闯祸,你要是去青。楼找姑娘我还可以帮你掩饰,爹爹你不要不要我好不好呜呜呜……”

小姑娘的声音又娇又尖,引来了一大群人围观。

众目睽睽之下,萧渡百口莫辩。

被禽。兽兄长的恐惧又上心头,萧渡想起自己所剩无几的那半点清白,无可奈何地弯身抱起她:“别哭了……”

自家小妹与她差不多年纪,萧渡抱她,还挺顺手。

沈玉蓁找到靠山,连忙圈住他脖颈,生怕一放手,就会落入那男人的手里。

“我就知道爹爹最好了!我爹爹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体贴入微最疼筱筱,筱筱馋了,爹爹可以带筱筱去吃冰糖葫芦吗?”她眼巴巴地看着萧渡,问。

小女孩鹿眼清澈,噙了泪光,湿漉漉的,漆黑的眼珠就像是被洗净的乌玉,流光溢彩,格外漂亮。

不知是她夸得好,还是这可怜样装得像,萧渡莫名有些动容。

原来她只是想吃根糖葫芦。

萧渡无奈地笑了笑,到底抱她离开:“好,我带你去。”

沈玉蓁趴在萧渡肩头,小心翼翼地抬眼,向那人的方向看去。

竹青直裰的男人仍停留原地,噙笑看她。

那目光看似温柔,却像是淬了寒冰和毒液,带着致命的寒意。

今日的天气分明极好,温暖宜人,可沈玉蓁却觉自己如在寒冬,冻得她直打哆嗦。

萧渡察觉到她的颤抖,没忍住轻笑:“现在怕我是人贩子了?”

沈玉蓁搂着他,摇头,稚声稚气道:“爹爹才不是人贩子呢!”

萧渡听到这个称呼心头一痛。

他何时英年早生,来这么个女儿?

萧渡敛了笑意,将她放了下来,然后按住她肩膀,正要郑重其事与她说理。

却不料眼前女孩眼眶一红,黑亮的眸里瞬间盛满泪水:“爹爹……”

一声轻唤又娇又软,像极了他家小妹。

小姑娘一哭,萧渡束手无策。

他怕这姑娘故技重施,忙为她擦泪,手忙脚乱地安抚:“不哭不哭,我是你爹。”

沈玉蓁:……

她怎么觉得这话怪怪的?

这本是萧渡为安抚沈玉蓁的权宜之计,不得已而为之。

但承认了就是承认了,很快,这件事就传到了顾泽辰的耳中。

尚在病中的青年闻言低笑:“没想到三公子,竟也是个风。流人。”

笑意缀上他眉眼,在苍白之中染了几分生动。

既然得知了沈玉蓁身份,自然也不能怠慢了她。

等萧渡买好糖葫芦,带沈玉蓁回来,他们已经被顾家安排得明明白白。

“家主不知令千金与公子同行,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怠慢了贵小姐。如今,属下已按家主的吩咐,在公子的隔壁为小姐备好房间,如果还有什么缺少的,小姐尽可向属下开口。”那顾氏家臣态度温和,彬彬有礼。

一番话说得萧渡气闷。青楼的脂粉确实不干净,当晚,沈玉蓁沐浴了好几次,才敢上楼去为他们的师父穆青施针。

许是年轻落下的病根,穆青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近几年来,终日缠。绵于病榻,都不能再出门行医。

纵有起死回生的医术又如何?

终究是……医者不自医。

一进门,腐朽的药材味就扑鼻而来。

沈玉蓁闻惯了,倒不觉得难受。

穆丞早已备好了一切。

两人配合默契,未到半夜,就为穆青完成了一个疗程。

终日卧榻,穆青也有些不舒服,挣扎着要坐起。

沈玉蓁见状,忙在他身后垫了枕头。

穆青又是老话重提:“若我那大弟子还在,就好了。”

早些年,穆青还有一名弟子,姓谁名谁不详,倒是被穆青吹得很厉害。

什么起死回生枯骨生肉百治百效,全都给用上了。

沈玉蓁没见过那人,冷嗤道:“您念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把他的魂儿给召回来。”

穆青轻叹不语,沉默半晌,才看着沈玉蓁说:“你倒是有他当年的几分天赋。”

沈玉蓁:?

所以她该高兴师父夸她还是该悲哀活在那师兄的光环下?

忙活了一天,沈玉蓁累极了。

就难免多睡了一会儿,第二天巳时才打着呵欠下楼。

医馆照常是门可罗雀,没甚人来。

守店一上午的穆丞见她终于起来,忙将任务推给她:“师姐,我要出去一趟,该你守店了。”

也不管沈玉蓁愿不愿意,就哒哒哒上楼收拾。

沈玉蓁刚醒,脑子还有懵。

等有客来时,她才猛然回神,言语化鞭,在心里把穆丞翻来覆去打成了饼。

来的是一个不男不女不伦不类的人。

着茶白圆领织金锦袍,儿郎打扮,却阴阳怪气带了顶帷帽,遮了面容。

偏他负手身后,信步而来,悠然自在,不觉有异。

看了一眼,沈玉蓁竟有一种眼入异物的不适之感。

她别开眼,走到柜台后,问:“什么病?”

那人没有回答。

径直向她走来,直到被柜台挡住脚步,才伸手拨开蝉翼纱,露出容颜。

长眉漆瞳,眼尾上扬,鼻梁挺直,薄红嘴唇微微勾起,就算是没笑,也噙了几分淡淡弧度,狐狸般的狡黠。

偏他肤色白净,眉的黑唇的红,就像是点的几笔魅惑邪气。

大夫看诊,讲究望闻问切。

沈玉蓁就算不喜此人,也没有不看之理。

但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倒不是被惊艳。

“这位小娘子……在下好像在哪里见过?”青年噙笑看她,邪气愈盛。

沈玉蓁皮笑肉不笑:“你说呢?我记得,小娘子昨日还是女儿身,今天怎么就受了刺激,变得不男不女了呢?”

美人大都相似,这人五官精致,上点妆扮成女人,再塞两个包子作假胸,也教人难辨雌雄。

所以沈玉蓁没觉得她昨天是瞎了认不出是男是女。

萧渡这一路走来,受了不少异样眼光,自然没把沈玉蓁这明里暗里的一顿嘲讽放在心上。

他取下帷帽,笑:“美色误人,我总不能顶着一张脸,去祸害别人罢。”

沈玉蓁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小娘子头不大,脸倒是挺大的。”

“你虽是大夫,但眼神却不太好啊。”萧渡懒洋洋倚在柜台,看着她,毫不客气地回怼。

沈玉蓁的笑容逐渐消失:“眼神不好,那也是因为有只苍蝇挡了眼。公子有病看病,没病快滚。”

经她一提,他才像是终于想起似的。

慢悠悠解下茶白织金抹额,再将额前碎发按到鬓边,萧渡突然向沈玉蓁凑近。

“我受伤了。”他说。

沈玉蓁废了好大劲儿,才在他额前发现几条细细刮伤,印在玉白肤上,泛起淡淡红晕。

“啧,是重伤呢,轻则毁容,重则痴傻。”沈玉蓁觉得这人有病,脑子有病。

萧渡勾唇轻笑:“我也觉得。”

沈玉蓁:……

“傻了无所谓,毁容就不得了了。”他慢条斯理绑好抹额,遮住伤痕,道。

沈玉蓁:……

愣了片刻,她转身,在一排排的药箱里翻翻找找,总算找出了一盒药来,郑重其事递给他。

“这是济世堂独创的金疮药,一用见效,专治公子这样的严重病情。”沈玉蓁维持着笑容,说。

萧渡接过,拿在手里细细端详,问:“当真?”

沈玉蓁答:“当真,不过有点贵,一百两银子。”

收好东西下楼的穆丞听到这报价,脚一崴,差点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他师姐这是……打劫?

倒是沈玉蓁,好不要脸地应了:“谢谢伯伯。”

小姑娘的黑眸弯成月牙,声音甜的像是沾了蜜。

萧渡抬手扶额,总觉自己命不久矣。

顾泽辰与他爹是忘年交,否则,顾泽辰也不会应下他爹的请求,抓他回去。

既然顾泽辰知道了这个消息,想必过不了多久,他爹也会得知他在外“留种”的事情。

以他爹娘的性子,他回去以后,至少也要被刮半层皮。

萧渡不敢想象那结局,绝望地闭了闭眼。

“爹爹怎么了?”沈玉蓁看自己的靠山愁眉苦脸,扯了扯他衣摆,仰头看他,假装关切。

听到声音,萧渡低头看她。

小姑娘只比他膝盖高出一点,娇。小玲珑,粉玉团子般。

换做旁人看见这个小姑娘,定然是心生欢喜,分外怜爱。

可萧渡一想到这人是如何祸害他清誉尽毁,就气不打一处来,紧抿了唇线,一脸暴躁地走了。

沈玉蓁看他抬脚离去,忍不住在他身后做鬼脸。

要不是局势所迫,她才不会憋屈地叫这人爹爹呢。

这样幼稚的人,当她儿子都不配。

非常有骨气嫌弃靠山的沈玉蓁,却在抬头看到那竹青直裰的男人时,非常有女儿样的小跑到萧渡身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爹爹你不要走那么快嘛,筱筱跟不上了。”

萧渡甩不开她,又不想搭理她。

于是抬起沉重的腿,异常艰难地往楼上走去。

沈玉蓁就这样挂在他腿上,逐渐离开了那男人的视线。

可就算是离开,她的心底也依旧阵阵发凉。

她想,她应该是暴露了。

他猛然睁开了眼。

果不其然,在他眼前的,就是那个泼皮女大夫。

她怎么在他家?

她怎么还叫他爹爹?

萧渡被吓得站起,往后倒退了半步。

但他趴在床前的姿势维持太久,不免有些腿麻手麻。

这一退,直接往后倒地。

伴随着“砰”地一声巨响,萧渡后脑勺着地,险些晕死过去。

沈玉蓁看到他这般模样,唇角弯弯,愉悦地要起身。

锦被自她莹润肩头滑落,露出一片雪的白。

隐隐约约地,萧渡似还能看到那起伏的曲线。

他后知后觉地一愣,出声喝止了她:“别动!”

有微凉的风抚过肌肤,带起战栗。

在他出声的同时,沈玉蓁也发现了问题。

她好像没有穿衣服。

沈玉蓁惊叫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被窝。

而且,她也没在被子里摸到衣服。

找出来的,就只有几片破碎布料。

沈玉蓁忍不住一愣。

她这是……恢复原样了?

所以衣服才会被撑破。

抬眼看向不远处惊措不已的萧渡,沈玉蓁确定了这个事实。

沈玉蓁裹好被子,无辜地看着萧渡,假笑兮兮。

萧渡愣了好半晌,才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向床前走去。

“萧筱呢?”他居高临下地看沈玉蓁,臭着一张脸问。

沈玉蓁假笑以对,不敢回答。

但萧渡已经猜到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世间竟会有人变成小孩模样。

也想不到,那泼皮大夫竟然就在他身边。

萧渡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紧抿了唇线转身,准备离开。

结果脚上打滑,他直接倒在了床上,压沈玉蓁在身下。

一时间,两人以这样的亲密姿态相对,近得连彼此呼吸都能感知。

在这尴尬的时刻,更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听到沈玉蓁尖叫的昌平亟亟赶来,进到了这屋子,亲眼目睹了这场景。

她停在门口,愣愣地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找回了半点神思,又转身离开。

可屋内的两人仍旧是提心吊胆。

萧渡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道:“给我变回去。”

沈玉蓁隔着被子,以手撑他胸膛,尝试将他推开:“滚,我又不是神仙。”

萧渡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她,冷笑:“小妖精。”

沈玉蓁:?

骂谁呢?

小流氓。

小流。氓轻掸肩头,似乎很厌弃与她的接触。

小妖精见状,没忍住一个白眼。

就在这时,一阵响动惊得相看两厌的小流。氓和小妖精齐心协力。

“萧渡!你胆子大了是不是?竟然敢把女人带回家里,还带到我筱筱的房间!你老实交代,那是不是筱筱的娘亲?筱筱是不是就是你的孩子!”回过神来的昌平再次踹门而入,气势汹汹地问道。

小流。氓把被子一股脑地往小妖精身上砸,而小妖精也在尽力往被子里边躲,试图掩盖踪迹。

萧渡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掖了掖被角,笑:“阿娘你在说什么呢?”

昌平瞪他:“我刚才都看见了,你和一个女人,一起躺在这床上。”

萧渡赔笑:“阿娘,那一定是你看错了。”

昌平瞥了一眼那一堆被子,试图去掀开。

还好萧渡眼疾手快,及时止住了她:“阿娘,筱筱如厕去了。”

“筱筱病着,你居然让她一个人去?”昌平眼底的杀意愈重。

萧渡道:“我一个大男人,总不可能跟着去罢。”

昌平没有说话,只静静看他。

看得萧渡心里直发毛。

就在他转动脑筋思考接下来的对策时,昌平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行动了。

她直接掀开了被子。

与此同时,一个小脑袋钻了出来。

萧渡瞥到那黑发,绝望地闭上眼。

完了,他娘若是看到大沈玉蓁,一定会误会他风流成性,然后把他给打死。

可想象中的场景并未出现。

昌平看着沈玉蓁,没忍住一阵心疼,凑上去给她掖被子:“我的筱筱怎么埋在被子里边呢?你这爹爹可真不称职,你明明在这里,他还说你出去了。”

萧渡:?

他娘瞎了?

萧渡犹疑地睁眼。

一时间,他怀疑是他自己瞎了。

眼前的沈玉蓁,竟然又变成了小孩子,陷在锦被里,甜甜笑着,嘴角的梨涡隐现。

能随意地变成小孩变成大人,这不是妖精是什么?

萧渡虽不信鬼神,但他今日所见太过诡异,他根本就想象不到这背后的缘由是何。

萧渡微蹙眉头,紧盯沈玉蓁。

沈玉蓁察觉到他的目光,扭头看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玉蓁仿佛明白了什么。

她不由苦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又突然变小了。

这可能是……鬼神作怪罢。

她支开昌平:“阿婆,筱筱想吃阿婆亲手做的酒酿圆子了。”

昌平心疼她受病痛折磨,当即应允。

但对方才所见的一幕仍有怀疑,昌平在临行之前,狠狠瞪了萧渡一眼,无声警告。

萧渡极力维持面上平静。

待屋内仅剩他二人时,沈玉蓁静静开口:“你可信这世间,有令人返老还童的药物?”

萧渡凝眉看她:“你是说,你吃了这种药物,才变成这样?”

沈玉蓁轻轻颔首,脸上浮起淡淡红晕:“你能不能……先帮我找件衣服来?”

虽然盖着被子,但她到底是未着寸缕。

这样与萧渡说话,始终都有些不自在。

萧渡忆起她此时境况,也微微红了脸:“……好。”

这就是沈玉蓁的房间,所以萧渡随便就给她捞了两件小衣服。

把衣服扔到她床上后,他非常自觉地转身:“你服下这种药物,潜入侯府,都是有缘由的罢?”

沈玉蓁躲在被窝里窸窸窣窣地穿衣,闷声闷气应道:“是,但我并没有想对你们不利,我只是想找个庇护。”

萧渡问:“萧家习武,树敌无数,你教我如何信你?”

沈玉蓁笑:“三公子是个明白人。我既能有这种返老还童的药物,就还能有其他杀人于无形的毒。如果我想下手,恐怕昌平长公主早已没了性命,就连你,也逃不了。”

身后的窸窣声停下。

萧渡知道她已换好衣物,顿了顿后,转身过去,与她直视。

逆着光,他漆瞳里暗色沉沉,教人看不清情绪。

沈玉蓁也没再怕的,微笑着迎上他目光:“三公子应该知道,留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在身边,有何好处罢?”

闻言,萧渡轻笑:“我也知道,留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在身边,是怎样的一种威胁?”

他的目光如同这光影般,明明昧昧,捉摸不透。

一时间,沈玉蓁竟有些愣怔。

她一直以为萧渡只是一个被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但骁勇善战的萧家,世代都是英雄的萧家,怎么可能会养出一个废物来?

这眼前的萧三公子,觉不是他表面那样的简单。

沈玉蓁定了定神,笑:“所以三公子还是想要解决我吗?”

萧渡低笑一声,转身背对着她。

“我萧家男儿,绝不会因为威胁而畏惧。”说完,便抬脚离开。

天光拓出他背影,挺拔修长,落落青松一般。

沈玉蓁看着他远去,许久,浮现起淡淡笑意。

果然,她名医沈玉蓁的眼光,从来都没有差过。

坦诚之后,沈玉蓁格外轻松,就连心情,也异样地好。

她懒懒地卧在床上,静静等待尊贵的大长公主,送来尊贵的酒酿圆子。

就在她翻身寻找舒适的位置时,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是怎么恢复原样的?

她又为什么变回去了?

萧渡什么都不告诉她,真是不靠谱。

“阿嚏——”

走到桥上的萧渡忍不住一个喷嚏。

其时风过,他忍不住一个战栗。

他怎么觉得,他被沈玉蓁的风寒给感染了?

真不该把沈玉蓁留下。

她就是个瘟神,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就要倒霉。

萧渡忍不住轻叹出声。

可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不能反悔。

好气。

算了,还是回去睡觉。

萧渡欲抬脚离开,可却不知踩到了什么,一个打滑,就从桥头坠了下去。

“砰——”

萧渡狼狈落水。

是以,沈玉蓁风寒未愈,萧渡又染风寒。

他打死不喝黑黢黢的苦药,修书一封,请许修哲再送一瓶风寒药过来。

因为他之前买的那一瓶为了在他身上发挥作用,掉在他脚边,牺牲自我,把他绊进了水。

当日,许修哲回信:

“求我,我就给你。”

陈照的动作极快,第三日,他便和涪阳侯商议出了结果。

一大早,方用完早膳,他就对玉蓁说道:“你先去换身衣裳,辰时我们便出发。”

他虽未明说,但玉蓁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颔首应是,在语凝和书雁的服侍下简单梳妆,跟着陈照登上马车,出了门。

玉蓁打起车帘,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象,不禁问道:“小舅舅,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陈照往后靠了靠,道:“慈恩寺。”

“和涪阳侯他们定的地点,在慈恩寺。”

话音甫落,玉蓁不由得手一抖,有一串珠帘从她的指间滑落,随着马车的颠簸,砸到了她的肩头。

不重,却泛起一阵锐痛。

玉蓁吃疼地低低惊呼了一声。

第 62 章 062

第62章

她的声音很轻,可还是清晰落在了陈照耳中。

陈照略微倾身过来,关切地打量她,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玉蓁放下车帘,佯作从容地摇摇头:“没事……只是有些好奇,为什么会选在慈恩寺?”

陈照如实告之:“涪阳侯的夫人长斋礼佛,每逢初一十五,就会去慈恩寺焚香顶礼,借这个机会,刚好能让符弈陪同。”

闻言,玉蓁了然地颔首,心口像是有棉花堵着,憋闷得有些难受。

出了马车,看见慈恩寺熟悉的山门,郁结在她心里的那股愁闷反倒如水泡愈发膨胀,直让她喘不过气来。

听到这番话,萧渡心生不妙。

他就知道,这是昌平布下的一场阴谋。

沈玉蓁就是昌平派来的眼线,监督他有没有好好道歉的。

萧渡看着沈玉蓁,无奈地落下一声轻叹。

不过,这样也挺好。

届时郭家老爷见到沈玉蓁,真以为她是他女儿,从而怀疑他有外室人品败坏,中他下怀把婚退了,岂不美哉?

但他们来的不巧,郭家的老爷并不在府中,接待他们的,是其长子郭韫。

郭家从文,郭韫肤色白净,长眉漆瞳,一看也是那种斯文秀气的书生。

而他待人接物,亦是温柔和气,滴水不漏。

本来萧渡逃婚,是拂了郭家面子,称他是郭家的罪人都不为过。

可那郭韫教养极好,明知这事,却还对萧渡招待有加。

萧渡很不好意思:“多谢郭兄招待,言瑾愧不敢当。”

言瑾,是他的字。

郭韫轻笑摆首:“三公子不必如此,是该我们郭家向你赔罪才是。”

萧渡微蹙眉头:“此话怎讲?”

郭韫道:“恕祈宣无礼,不能相告,还请三公子等家父归来以后,再说不迟。”

萧渡面带微笑,心里的那点儿思绪却已绕了好几个圈。

郭家对不起他?

感觉这事儿怎么想都像是好事。

莫非是郭家小娘子先他一步逃婚了?

还是郭家见他品行不端,早有了取消婚约的打算。

想想,萧渡还有些高兴,嘴角翘起的弧度如何也压不下去。

沈玉蓁发现他那点小雀跃,逮着时机就开口:“义父,你这是在高兴什么啊?是在高兴要见到郭家小娘子了吗?筱筱就知道,义父的眼里有了别的小娘子,就不会在意筱筱了。”

一听到她这番话,在座的两人都有些愣怔。

萧渡拧眉看她,一脸鄙夷。

呵,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之前还爹爹爹爹地叫他,现在他竟直接降级成义父了。

不仅如此,她还颠倒是非,把他说的如此肉麻。

分明就是在郭韫的面前,变相讨好郭家小娘子,为他挽回一点面子。

他还真是低看了昌平和这黄毛丫头。

这话出口,沈玉蓁不仅迎接了萧渡的鄙夷视线,还有郭韫的错愕目光。

她本是笑盈盈地在看萧渡,可眼角余光处,她瞥到了郭韫。

那青年端坐一旁,静静看她,眼神复杂。

沈玉蓁一愣,下意识地对上他视线。

可还没来得及捕捉他眼底情绪,郭韫就已收回了目光。

他举止从容地端起茶浅酌,低笑:“不知三公子这是何时认的义女?”说着,又抬眼,笑盈盈地打探沈玉蓁。“真是个伶俐的可人。”

萧渡答:“前不久。”

两个大男人之间的对话总是无趣,沈玉蓁听了一会儿,就有些坐不住了。

在她开口之后,郭韫便叫了府中婢女,带她去院里游玩。

沈玉蓁道了谢,就欢欢喜喜地跟婢女离开。

春日和煦,略有些刺目。

沈玉蓁怕灼到皮肤,就请求那婢女:“姐姐,你可以帮我找一把油纸伞来吗?”

沈玉蓁是客,那婢女自不敢怠慢,应声之后,就暂离此地。

沈玉蓁一个人留在这庭院,无所事事地闲逛起来。

与萧家的庭院不同,郭家的匠人明显是别具匠心。

这庭院的每一处设计,都能看出设计者的用心。

沿鹅卵小径曲折前行,十步换一景。

先是葱葱郁郁的花木,姚黄魏紫争奇斗艳,却不料下一个转弯后,就入了桃林。

和煦春风拂过,淡粉的花瓣就纷扬落下,停在沈玉蓁的发间和身上。

误入仙境的惊艳。

她看着这满园春。色,没忍住一阵感叹。

这文人和武将之间,果然是相差甚远。

萧家的庭院虽布置得不差,但却是过于繁华奢靡,少了萧家的自然韵味。

沈玉蓁负手身后,做出老者评判的姿态,满意地从桃林走出。

桃林外,有外河引进的一条溪流,潺潺淌过假山。

桃花的花瓣点点落入水中,随水流远去。

沈玉蓁本还想再沿溪流前行,但她见那婢女还未归来,她身在别家府邸也不该如此失礼,于是就打算原路返回。

可她却在桃林里迷失了方向,瞎转悠了半天,也没有找回原来的地方。

这令她有几分沮丧。

沈玉蓁坐在桥墩,打算等有人经过时,再向那人询问方向。

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等了大半天,还真等到了。

来人是两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一人着杏黄缎面蓁折枝芍药的襦裙,明艳张扬,而她身后的人身着鹅黄色襦衫下配淡青罗裙,端的是秀丽清雅。

终于见到大活人,沈玉蓁眼神一亮,忙起了身向她们迎去。

结果那两人风风火火走的很急,根本就没注意到沈玉蓁。

于是两行人在桥上撞了个正着。

杏黄衣裙的小娘子身形不稳,从桥头栽了下去。

她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然后带着沈玉蓁齐齐下水。

“啊——”尖叫之后,是重物落水的巨大声响。

早春的河水冰寒彻骨,沈玉蓁一入水,就感觉浑身血液似被冻住,四肢不能动弹。

另外小娘子也差不多的情况,在水里不断扑腾着,连呼救声都喊不出来。

还是岸上仅剩的那小娘子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出声呼救:“来人,快来人啊!长公主殿下落水了!”

沈玉蓁的耳朵里虽然灌了水,但这话还是听清了的。

猛地知道眼前人身份,她一惊一愣,脚抽了。

然后身体变重,慢慢地往水底沉了下去。

呼吸被一点点抽尽,沈玉蓁觉得,她要死了。

可她的师父和师弟,还没有找着呢……

她还想带他们回清水镇,重新经营济世堂,治好师父的病,和穆丞一起行医……

她还不想死……

大抵是上天听到了她的声音,又或者是祸害遗千年。

沈玉蓁还真没死成。

她被藕荷色衣衫的小娘子找人救了起来。

重新得到呼吸,沈玉蓁张着嘴大口喘气,劫后余生的幸福感浮现心头。

但她高兴得有点早。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她就被人揪住了衣领,狠狠挨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之后,沈玉蓁的脑子里只余一片嗡嗡杂音。

“你是哪儿来的野丫头,竟敢冲撞长公主殿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藕粉色衣衫的小娘子高高扬起了手臂,恶狠狠地看着她,怒道。

沈玉蓁被打得有些懵,捂着发疼的脸颊,半晌没回过神来。

下一刻,她又要向沈玉蓁打来。

还好那长公主及时止住了她:“阿袖,不过是个小孩子,不要和她计较。”顿了顿,她叹:“唉,现在衣服湿了,得赶紧去换一身。”

这倒提醒了郭袖。

她怕长公主染上风寒,撇下沈玉蓁,准备带公主离开。

不过,在临行之前,她还是没忘找沈玉蓁撒气:“年纪小也不能欠管教,来人,给我好好地看着她,让她一直在这里跪着,我没吩咐之前,决不能让她起来。”

沈玉蓁不服,准备与她理论。

可刚一起身,腿弯就被人狠狠一踢,再次跪地。

沈玉蓁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气得要炸了。

但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况且,又是她先冲撞那长公主的。

她若非要出现在这口气的话,只会到更糟糕的地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沈玉蓁紧紧闭了眼,在心里把这郭家小娘子骂的狗血淋头。

看那郭韫斯斯文文的,却没想到,他的妹妹竟是如此野蛮的一个女人。

萧渡逃婚还真没有错。

郭袖和那公主走远以后,沈玉蓁还是没有反抗。

她就规规矩矩地跪在那儿,表现得懦弱好欺负。

还好,她没跪多久,那找伞的婢女就过来了。

看到沈玉蓁跪在这里,婢女慌得不行,手忙脚乱地要扶起她。

旁人监督的仆人见状,出声阻止:“你这是在做什么!”

婢女瞪他:“这话该我问你罢!这可是我们大公子的贵客,你竟敢如此怠慢!我看你是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罢!”

仆人得知沈玉蓁身份,脸色惊变,也帮着婢女去扶沈玉蓁。

可沈玉蓁却像是跪上了瘾,死活不肯起来。

被他们逼急了,泪水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个不停:“你们别拉我,我不起来……”

婢女无可奈何,又匆忙赶回,将这个事情禀报给萧渡和郭韫。

一听到这个消息,两人终于不再唠嗑了,火急火燎往这边过来。

沈玉蓁自然还跪在原地,时不时地抬起手抹泪。

看到萧渡以后,她眼神一亮,作势要起身。

可下一刻,那眼底的光亮黯去,她又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啜泣。

“你这是怎么了?”萧渡半蹲她身前,看着她湿哒哒的衣服,小脸上交错的泪痕,难得沉肃,紧蹙了眉。

郭韫心细,提醒道:“天寒,还是先带小姐去换身衣服罢。”

萧渡点点头,就要拉她起来。

但沈玉蓁就像是见了什么怪物似的,匍匐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义父、义父不要拉我,义父要是把筱筱带走的话……筱筱、筱筱就会死掉的……筱筱死掉的话,筱筱就不能再见到义父,不能再见到阿婆了……筱筱不要起来呜呜呜……”

见状,那翩翩优雅的公子也不由蹙了眉,偏首问仆人:“到底怎么回事?”

沈玉蓁等的就是这个。

在仆人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郭韫后,沈玉蓁假模假样地抬起手挡脸,生怕别人发现不了她脸上红痕似的。

萧渡果然没令她失望,拨开了她的手。

“郭兄,”看着沈玉蓁红肿的脸颊,萧渡紧抿了唇线,脸色黑得不行,“你郭家的待客之道,就是这样?”

“阿弥陀佛,真是对不住了,施主。”对方是寺内的小沙弥,一边向她道歉,一边蹲下身来,收拾地面的残局,将碎裂的瓷碗一块块捡拾起来。

“坏了坏了,殿下正急着要用药呢……”

他情急之中的碎碎念,尽数落在了玉蓁耳里。

玉蓁正欲俯身帮忙,闻言,她手上的动作倏然一滞,目光也落到他身上,静静地打量着。

“你是……鄞王殿下院中的人吗?”半晌,她问。

听见这样的疑问,小沙弥困惑地抬头,恰好与玉蓁四目相对,“沈施主,是你。”

第 63 章 063

第63章。

萧渡的汤药似乎要得很急

听小沙弥的意思,他近日的状况极不稳定,需要依靠汤药维持。

眼下他在院中,隐约又有旧疾复发的趋势。

玉蓁打翻了他的汤药,自然是将他置于了不利之地。

一时间,自责和歉疚填满了她的心房,她不由得心头一紧,问道:“这药就只一碗吗?”

好在小沙弥摇了摇头:“倒不止这些,后厨的陶罐还有。”

玉蓁松了口气,为表歉意,她也顾不得再换身衣裳,便和小沙弥同往后厨,将煎好的汤药盛好,亲自给萧渡送去。

今日天清气朗,日暖风和。

阳光既不炫目,也不灼灼。

玉蓁到时,萧渡难得的坐在庭院中的树下,手执玉棋和自己对弈。

他的视力应是还未恢复,一条纱带横亘在他的眼前,挡住了那双静若深渊的瞳眸。

此刻,交错枝桠间洒落的细碎阳光落在他身上,半明半暗地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他执子掌控棋局,低头时,神情安静又专注。

“大叔,你知道住在那个房间的客人去了哪里吗?”沈玉蓁跑到大堂,艰难地踮脚,趴在柜台上,问守在里边的掌柜。

掌柜伸手挥她:“小孩子家家的,管那么多闲事作甚?走开走开,别碍着我做生意。”

沈玉蓁只得悻悻离开。

但济世堂的神医绝不会轻言放弃。

沈玉蓁在这里碰了钉子,转头又去了马厩,问那里的车夫。

车夫倒还和善,听她描述过毒蛇的相貌后,答:“具体的地方我不是很清楚,但看他们走的方向,应该是长安。”

“长安……”沈玉蓁得到答案以后,微微蹙了眉。

若毒蛇是带师父他们去了长安,那这件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向马夫道谢过后,沈玉蓁神游着回了客栈。

沉思使她无法聚精会神,自然而然地,她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沈玉蓁人矮个子小,吃亏的人除了她没别人。

她不可避免地摔了个四脚朝天,倒在地上嘤嘤嘤:“呜呜呜好疼……”

哭哭啼啼着,她抬起了头,看向头顶的罪魁祸首。

那人仗着比她高大,低头俯视。

逆着天光,还对她露出开怀笑意:“不好意思,我走路一般不低头。”

沈玉蓁:?

沈玉蓁气得有些不想说话。

她从地上爬起,非常生气地抬头看他。

但对上那人眼眸,沈玉蓁硬生生地把火气给压到了心底。

差点没把她给活生生烧死。

“爹爹……”沈玉蓁眨了眨眼,迅速蓄了泪。“筱筱好疼的。”

萧渡俯身,与她平视,嘴角微勾,笑:“要学会坚强。”

沈玉蓁作势要哭。

下一刻,萧渡就把她抱起,凑到她耳边低笑:“不要再哭了,当心我手滑。”

沈玉蓁听出了他的威胁意味,忙是紧搂了他脖颈,噤了声。

现在的她不过是个小孩子,萧渡的身高于她,差不多是参天大树。

如果她从他身上摔下来,不死也要残废。

见她乖巧了,萧渡逐渐敛去笑意,面无表情地抱她离开,去大堂用膳。

店里的小二很快将他们要的包子馒头和清粥送上。

直到用完膳,萧渡的脸色还是很臭。

一言不发的模样倒还有那么几分正经严肃。

沈玉蓁暗自切了声,但还是认怂地跟在他身后,一个屁都不敢放。

回房以后,萧渡很大爷地坐到屋内的藤椅上,懒洋洋地靠在椅背,长腿交叠伸出。

沈玉蓁没有防备,险些被他给绊倒。

她一个踉跄,就倒在了萧渡的腿上。

萧渡倒没多大反应,就冷眼看她,一张脸跟泡在粪坑一样臭。

沈玉蓁差点没没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

都是爹娘生的,拽什么拽?

但现实迫使她低头。

她现在就是个黄毛丫头,除了吃饭睡觉装可怜,好像也没什么能做的。

就算她还会医术,人一看她这小屁孩模样,也不可能找她医治。

如果要她去乞讨……那不可能的。

沈玉蓁看着眼前大腿,适时装软弱。

泪水说来就来,她泪眼盈盈,可怜兮兮地扯了扯萧渡袖角,小声问道:“爹爹这是怎么了?都不理筱筱了,还这么吓人……”

萧渡没有说话,垂眼看她扯住的衣角。

沈玉蓁一愣,连忙松开。

似是极为嫌弃,他轻轻掸了掸她牵过的衣角。

然后抬眼看她,问:“你什么时候离开?”

这个问题,沈玉蓁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济世堂没了,师父和穆丞也不在身边。

她要去长安找他们,可现在的她,却连生计都难以维持。

但她也不能一直都在萧渡身边,什么都依靠眼前这个相识不久的人。

沈玉蓁沉思片刻,正要开口应答。

却被萧渡出声打断:“既然你不着急离开,那就跟我走。”

沈玉蓁表示很拒绝。

她还没有找到归真的医术恢复原样,她还要去长安找师父和穆丞。

绝对不可能为了一时安逸,就跟他离开的。

“我带你去长安。”萧渡看着她眼睛,郑重道。“回去以后,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玉蓁打断:“我答应你。”

萧渡:……

希望她能履行承诺,好好向他爹娘解释。

他根正苗红的大好青年,已经被她给弄得身败名裂了。

他还年轻,还不想被他爹娘打死。

“什么时候启程?”沈玉蓁两眼发亮,看着他,问。

“明日一早。”

萧令安收到顾泽辰传去的信,遣人快马加鞭过来,催他回去挨打。

萧渡突然有些绝望,懒懒靠在椅背,一动不动。

沈玉蓁倒是很亢奋,蹦蹦跳跳离开了客栈,准备回济世堂一趟,找找归真的医书。

但济世堂已被烧成一堆废墟,连房梁都成了炭,更别说那薄薄的几本书了。

所以这一趟,自然是无功而返。

正当她准备灰心离开时,却有人叫住了她:“小姑娘。”

沈玉蓁一愣,闻声回首。

果不其然,是她熟悉的人,张大娘。

张大娘的手上还端了一屉包子,打算重在蒸笼上,一抬头,就隔着朦胧水汽看到了那熟悉的娇小身影。

于是她试探地唤出了声。

看到张大娘时,沈玉蓁一愣。

上次离开突然,还没来得及和张大娘告别。

也不知道这几日,张大娘如何了。

沈玉蓁的心里升起几分歉疚,扭扭捏捏向包子铺走去。

“大娘。”到张大娘跟前站定,沈玉蓁仰头看她,甜甜一笑,唤。

张大娘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走的时候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你找到你爹娘了吗?”

沈玉蓁点头:“嗯,找到我爹爹了。”

虽然是假爹爹。

张大娘忍不住责怪了几句:“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当父母的,自己的孩子也不好好看着,可怜你了,小小年纪受这么多苦。”

沈玉蓁假笑不语。

张大娘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怕她在一旁饿了,还端了一叠包子给她。

沈玉蓁被逼着吃完,总有种即将化身包子精的感觉,肚皮都快撑破了。

但明日离开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沈玉蓁不免就有些感伤,在包子铺待到了傍晚。

直到夜色降临,才依依不舍地准备离开。

张大娘依旧热情,给她装了不少包子,让她带回去给假爹。

沈玉蓁推脱不过,留了一袋碎银,无奈地抱着包子走了。

她肚子里是包子,怀里抱的也是包子。

就差没变成个包子了。

吃的太饱走不动,等沈玉蓁拖拖拉拉回到客栈,天色已经很晚了。

客栈里的人大都离开,大堂里寥寥数人,安静得有些可怕。

吃成包子的沈玉蓁如行尸走肉般穿过大堂,摇摇晃晃着上楼。

不是冤家不聚头,她又和萧渡在楼梯口撞了个正着。

看到沈玉蓁怀里的包子,萧渡十分自然地拿起一个,放到嘴边。

他问:“你去哪儿了?”

沈玉蓁:“深山老林修炼去了。”

萧渡:……

当他傻子呢。

萧渡气闷,又拿了一个包子,转身上楼。

沈玉蓁见状两眼一亮,忙追上去:“爹爹,这个包子是我跑了好几里的路,特地去给你买的,你一定要吃完哦!”

说着,就不顾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地把包子全往他怀里塞。

摆脱包子一身轻松的沈玉蓁很是开心,蹦蹦跳跳地上了楼。

萧渡冷不防地被塞满怀包子,不免愣怔。

他停留在原地看沈玉蓁远去,满心疑惑。

他像是爱吃包子的人吗?

不过这包子……还挺香。

萧渡没忍住,又吃了一个。

因为吃的有些多,萧渡挨到了后半夜才睡。

偏偏第二天还要早起出发,所以被人从被窝里掏出来的萧渡莫名有些暴躁,对谁都是一张臭脸。

沈玉蓁看着他眼底暗青,忍不住啧了一声。

真是世风日下。

好好的年轻人不学好,也不知道在夜里做些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

萧渡没看见她眼底鄙夷,上车以后,就抱臂胸前,阖眼小寐。

至于顾泽辰,他是没办法去顾及了。

现在他爹催他回去,他不敢不从,只能先抛弃那个病患离开。

顾泽辰也算是有点良心,知道是那封信害了萧渡,还特地出来,送他一程。

可惜萧渡睡得像去世,没能与他亲自告别。

还是沈玉蓁挑起车帘,对顾泽辰道明缘由。

萧渡的无理相待并没有对顾泽辰造成什么影响。

从始至终,他都保持着得体微笑,不愠不恼。

他说:“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叨扰了。萧小姐与三公子,一路小心。”

沈玉蓁甜甜笑着,应了一声:“好,谢谢你。”

趁此空档,她看了看顾泽辰的脸色,又叮嘱:“公子大伤未愈,还是少见风少操劳的好。”

大抵是没想到一个小姑娘会对他说这样的话,顾泽辰很明显地愣了愣。

但他掩饰得极好,须臾,便又如常地对她一笑:“多谢小姐挂心。”

沈玉蓁笑而不语,复又放下车帘。

隔绝了车外的一片光景。

清水县地处临州,而临州又与长安相邻。

一行人紧赶慢赶,在第二天的傍晚抵达长安。

虽然从小到大,萧渡挨过的打不在少数。

但进城之后,他还是有些忐忑。

毕竟这一次,他犯的可是大错。

萧渡扭头看沈玉蓁,绝望地闭了闭眼。

算了,反正他爹娘不会把他给打死。

虽是这样心理安慰,但真正迎接鞭打棒锤时,萧渡还是很崩溃的。

“你这臭小子,活腻歪了是不是?!多大的人了,还在学小时候那一套,离家出走呢!我告诉你,你就算是死在外边了,我也不会去找你!”

萧渡的母亲昌平大长公主,是当今圣人的亲姑姑,真正矜贵的人儿,打起人来,却一点儿都不手软。

萧渡被她追的满院子跑,差点没跪地求饶。

“阿娘,我错了,你别打了成不?”他跃身跳到长廊之顶,苦着一张脸问。

昌平最见不得他这无赖样,偏他又在房顶上,她也打不着,不免气闷,叉腰站在长廊边,气得用辫子指他:“你不喜欢郭家的小娘子你就直说,何必跑到乡野去乱搞,还给我搞出了一个孙女来。你说你有没有羞耻心有没有人性啊?你快给我滚下来,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有严母就有慈父。

此时,萧令安笑吟吟地抱沈玉蓁过来,出声安抚:“夫人,那混小子有什么可在意的,你快过来看看你孙女,看这眉眼这鼻子,真跟你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是个美人胚子。”

一听这话,昌平的注意就被转移,好奇地向沈玉蓁看过来。

小姑娘初到此地,怯怯地不敢说话,抱住萧令安的脖颈,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她。

这一副小模样,既可怜又可爱。

还没有孙子的昌平登时乐了,忙从萧令安的怀里接过沈玉蓁,一阵嘘寒问暖:“我的乖孙女啊,可算见到你了。你爹爹真是个混球,竟然一直把你藏在外面不让我们看到你。这么多年,你都在遭受苦难,可怜你了。”

被鞭打迎接的萧渡:?

萧渡:“阿娘,她不是……”

“砰——”

话还没说完,萧令安就眼疾手快一粒飞石,把萧渡从房顶打了下来。

清和看准时机,取掉他身上封穴的毫针,霎时间,便有污血溢出。

玉蓁急忙递上拧干热水的巾帨,供他擦拭。

如是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清和神经紧绷,累得满头大汗,终是让萧渡的血色恢复了正常。

他不禁松了口气,就着一旁的清水净手,洗了把脸。

玉蓁为他递上干净的巾帨,斟酌着措辞,迟疑问道:“师父,殿下旧疾复发,皆是如此吗?”

清和闻言一怔,擦拭的动作也慢了几分,“倒也不是。”

“今日的状况要更为严重一些。”

“为什么会这样?”

清和看她一眼,沉默片刻,忽然叹道:“看脉象,这回竟像是戾气翻动,气急攻心。”

第 64 章 064

第64章

“气急攻心?”

玉蓁整个人怔住,属实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缘由。

回想来之前,她便在路上碰见了要给萧渡送药的小沙弥,心想应该不会是因为后面才去的自己。

她问清和:“那师父可知,殿下何时才能苏醒?”

清和擦干手上的水渍,答道:“可能一两个时辰,也可能要一两天。”

玉蓁了然颔首,示意自己已经知晓。

在牢房里,沈玉蓁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

她梦见了去找三娘的那一日。

她问三娘:“吴老二不是你的良人,你何必待在他身边受苦?”

那痴傻的女子温柔一笑:“他也曾对我好,好到……令我我甘愿交出一生。”

沈玉蓁不懂。

这世间的好男儿多了去了,又何必要痴念过往不放?

三娘说:“总有一天,你也会遇见这样一个人的。眼里有了他,百媚千红皆黯然。”

她沐在明媚天光之中,周身的光晕朦胧,愈显秀美。

恍若天人。

可下一刻天翻地覆,那秀美女子化身厉鬼,伸手向沈玉蓁掐来:“沈玉蓁,你为何害我?为何害我!”

沈玉蓁避之不及,被她紧紧勒住脖颈,逐渐抽尽呼吸。

“三娘,不是我……我从未想过害你……”

“你虽不杀伯仁,伯仁却由你而死。”三娘的声音像蒙了一层雾,遥远得听不真切。

下一刻,她倏然倒下。

又回到了沈玉蓁在济世堂门口所见的情景。

那女子安静地躺在地上,紧闭双眼,无悲无喜。

依旧是她在世时的温柔模样。

沈玉蓁从梦中醒来。

周遭暗色沉沉,难见天光。

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发霉腐朽的味道萦绕鼻端,闷得沈玉蓁心慌。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不明白。

三娘那样可人儿,为什么会被陷害。

难道……真如梦中所闻,三娘是为她所死?

所以是有人为害她,而杀了无辜的林三娘。

沈玉蓁被这个猜测震得无法回神,愣愣地缩在角落,嘴唇发白。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该如何是好?

她还有何脸面苟存于世?

就在这时,铁栅栏外一阵脚步声渐近。

狱卒找出钥匙,开了沈玉蓁的门。

与此同时,穆丞跑到她身边,抓住她胳膊上下察看,十五岁的少年,轻易地红了眼眶。

“师姐,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他带着哭腔出声询问。

沈玉蓁摇头:“我没事。”

愣了愣,问他:“你怎么进来的?”

“三公子带我来的。”穆丞说着,下意识回头看,想去寻那人身影。

但身后空无一人。

穆丞尴尬地挠头。

“三公子是谁?”沈玉蓁问。

之前萧渡到济世堂卖药时带了帷帽,穆丞并未见到他容颜。

今日,那受伤的贵人听闻他们出事,就托了那位三公子帮他。

穆丞这才与萧渡初次相遇。

穆丞正要开口说不识。

沈玉蓁却在同时打断了他:“肯定是那位贵人帮忙。”顿了顿,她问:“吴老二的情况如何?”

“离开医馆之后,他照常去了醉春楼玩乐,半点都看不出是刚亡了妻。”穆丞跟踪了吴老二大半日,目睹了他这些行为,很是失望,怅然地一声叹息。“吴二哥,再也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了。”

他们师徒初到这镇上时,吴老二和林三娘还未成亲。

那个时候,吴老二还是一个胸有大志的书生,斯文有礼,待三娘极好。

也是因为这样,三娘义无反顾地嫁给了那穷书生。

婚后日子虽过得清贫,但也其乐融融,恩爱不疑。

可自从一年前吴老二乡试落第,一切都变了。

他一振不撅,书也不念了,就整日混迹于青。楼。

三娘屡屡劝他,却反被他责骂。

如今,不离不弃的发妻死于非命,他竟然还无动于衷,继续浪迹花丛。

“就是个畜生。”沈玉蓁低骂。

穆丞叹:“师姐,我们就别先管他了,想想你该怎么脱罪罢!”

“我都没有罪,脱什么脱?”沈玉蓁理直气壮。

狱卒过来催人了:“时间到了,该走了。”

穆丞着急得不知所措。

如今,师父因为这件事情,病情加重,屋漏偏逢连夜雨,师姐又身陷囹圄,随时都有可能被定罪。

不论是师父和师姐的安危,还是这济世堂的担子,全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被呵护惯了,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只觉得整片天都塌了。

而眼前的沈玉蓁,就是他最后的依靠。

但沈玉蓁只看着他,什么都没有交代。

穆丞的满心期待落空,只得随狱卒颓然离去。

就在这时,沈玉蓁叫住了他:“阿丞,吴老二一定知情,你要让他亲口说出真相。”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能让吴老二开口呢?

穆丞回头看她,张口欲问。

身后的狱卒却止了他的这个念头:“这位小郎君,我已经给了你们这么多时间了,可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快走罢。”

穆丞没有办法,无奈地离开此地。

送他来的三公子早已不在牢狱之外,于是穆丞独自回了济世堂。

大半日过去了,济世堂门前还有人堵着。

几个从未见面的男女老少堵住了他,自称是林三娘的远方亲戚,找他索赔。

穆丞掏空了口袋,也没能打发走他们。

最后穆丞发了火,怒吼道:“县衙都还没判定我师姐有罪,你们凭什么把三娘的死怪罪到我们身上!还有,你们自称是三娘的家人,三娘生病时,我和师姐身为外人都还会帮她一把,可你们这些无情无义之人,从来没有去探视过她,甚至还要在她死后,这样利用她!你们还是人吗?”

他气极了,说到最后,胸膛剧烈起伏。

其中有个男人见他年纪轻好欺负,捋了袖子要揍他。

还好穆丞反应快,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进了医馆后,他眼疾手快地插好门闩,及时地将那人挡在门后。

他们没达到目的自不会罢休,撞门谩骂什么都来。

穆丞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身子抖个不停。

如果是师姐,她一定能把事情解决好的吧。

穆丞叹自己的无用,颓然瘫坐在木椅上。

动作间,衣袖拂落了案上的书卷。

“啪。”

穆丞被书卷落地的轻响惊动。

他愣了半晌,才弯腰去捡起。

是沈玉蓁正在看的一本医术,封面陈旧得有些破烂,像是有些年头了。

其中有一页被沈玉蓁折起,作为标记。

穆丞一打开书,就翻到了那一页。

那页记载了两种药。

一种药,用之可返老还童,名归真。

还有一种……可以令人失去意识,被他人所控。

归真的那半页被水晕花了字迹,只可模糊辨认其名称功效。

而记录在归真之下的那种药也看不太清名称。

穆丞辨认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念了出来:“摄魂散……”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沈玉蓁对他说的那句话。

让吴老二亲口说出真相。

说不定将这药用在吴老二身上,能达到目的。

仿佛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唯一一线光亮,穆丞拼尽了全力也要去抓住。

他仔细辨认那医书上残余的几行字,然后按其配制,以身试药。

可服用过后,他竟是两眼一翻失去了意识。

等他恢复过来时,夜已三更。

药的效果如何,他全然不知。

听狱卒说,明日沈玉蓁就要被定罪。

在此之前,他一定要证明沈玉蓁清白。

不然的话,沈玉蓁就算是在以后洗清冤屈,也会背上杀人犯的名头。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喜欢捕风捉影,无事生非。

也总有那么一些人的嘴,无论如何都堵不上,用杀人于无形的言语,将人逼上绝路。

虽然穆丞觉得,他师姐是后一类人之中的佼佼者,应该没有几个人能斗得过她。

但无论怎么说,沈玉蓁都是个姑娘,不能被人坏了名声。

于是他把睡得正香的穆青从被窝拽起,打算让他见证一下这神奇的时刻。

这药做的很成功,穆青成功套出了他藏的六十文私房钱。

穆青:“呵,穷小子。”

清醒之后,穆丞还不知道自己仅剩的六十文也被刮了。

他得知这药有用,眉飞色舞,大摇大摆地准备出门。

结果刚靠近门口,外边就爆出一声谩骂。

回想起昨日,被闹事者支配的恐惧,穆丞脚尖一转,蹑手蹑脚溜到了后门。

尽管如此之怂,他也不否认自己是个优秀的医者,身上有光晕。

穆丞跟了沈玉蓁这么多年,演技也还是学了一星半点。

他去了吴老二那里以后,先是假装不信沈玉蓁,帮着吴老二痛骂了沈玉蓁一顿,一为作戏二为私仇。

骂的远在牢狱的沈玉蓁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穆丞,等我出去弄死你。”

“阿嚏——”穆丞揉了揉鼻子,心里突然有点慌慌的。

“阿丞,谢谢你特地前来,安抚我亡妻的悲恸之情。伤过痛过,历经八苦,才不枉这人世走一遭。”吴老二斟了酒,向他举杯,一饮而下。

是挺悲恸的,悲恸得在醉春楼都没了魂儿。

穆丞心底暗哂,举杯回敬,却在抬臂时,将酒水悉数洒地。

说了这么多,他就等现在,吴老二喝下这加了摄魂散的酒了。

药效发作很快,不多时,吴老师就失去了意识,任由他摆布。

穆丞将他带到了县衙,打算让他在公堂之上,和沈玉蓁当面对质。

这样的话,他还能事情结束后,和沈玉蓁一起回济世堂。

指不定沈玉蓁高兴他陪伴,回去还会给他和师父做桌好菜庆祝劫后余生。

穆丞心里美滋滋。

县令允了穆丞的这个请求,传沈玉蓁上堂。

沈玉蓁也就在牢里待了一日,毫发无损。

但穆丞见到她,就是一个激动,屁颠屁颠跑到她身边,关切地问东问西。

这感觉就像是看见公鸡下了蛋。

沈玉蓁又惊又疑,极度嫌弃地拧眉看他,说:“离我远点儿。”

穆丞离开去找沈玉蓁,也就半刻功夫。

等他再去隔间寻吴老二时,那唯一能证明沈玉蓁清白的证人,已经静悄悄地死了。

“好你个刁民,是不是你威胁他假造证据,导致他不堪其辱上吊自杀!”县衙看到吴老二死去的尸体后,醒木一拍,怒喝道。

可中了摄魂散的人,在药效褪尽之前,是不会有任何意识的。

更不可能会上吊自杀。

穆丞在看到他尸体时,错愕地倒退半步,脸上瞬间没有了颜色。

怎么可能呢?没有意识的吴老二,怎么可能会自杀呢?

穆丞越想越觉得离谱,差点没腿软摔倒。

吴老二死了,那师姐……该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回头,向沈玉蓁看去。

她神色镇定,静静看着他,嘴唇无声翕动。

可随着一阵风动,她华冠之下垂落的绛纱,终是翩翩而起,若隐若现地露出半张清绝娇妍的小脸。

红唇欲滴,尽态极妍。

只可惜那绛纱半覆在她脸上,惊鸿一瞥,仅能瞧见一只秋水盈盈的眼睛、精致的下颌

但这一眼,也足矣。

“陛下,这便是南楚的太子妃。”

“秦信鸿唯一的女儿。”

“秦真。”

第 65 章 065

第65章

“秦、真。”

萧朔轻声重复她的名字,目光始终未曾从那道嫁衣如火的倩影上移开。

大抵是他的眼神太倶攻略性,混乱人群中的新娘如有所感,徐缓抬首,朝他的这个方向望来。

走走停停的风又将她华冠上面的绛纱吹动。

这回,萧朔在绛纱的起落之间,对上了她那双如同烟雨般,清冷又柔和的双眸。

目光的交汇只在一瞬之间。

她身旁陪嫁的侍女随从慌忙地将鸾舆上的纱幔拉好,隔绝了周遭这些或是好奇、或是异样的眼光。

在南楚,新娘在入门前对外露了真容,那可是大凶的兆头。

迎亲的仪仗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萧朔的眸中映着他们手足无措,眼神却冷漠得瞧不见半点情绪。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缓声道:“让特使即刻进城,面见他们的楚君。”

——他突然有了个,更不错的主意。

可这次相遇,究竟是巧合,还是蓄谋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