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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春光 林起笙 23907 字 5个月前

沈玉蓁低头看了看萧蔓,心底浮起阵阵不安。

如果是后者,那毒蛇肯定知道了她与萧家的渊源。

若就此牵连了救她性命的萧家,她又该如何自处?

越往深处去想,沈玉蓁的心里就越乱。

但也到此为止了。

对着她的方向,毒蛇举起了手中**。

措不及防地下一刻,箭镞再次飞来,直直射向她和萧蔓。

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沈玉蓁用力推开了萧蔓。

但她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往后仰,从窗口跌了出去。

“筱筱!”见沈玉蓁消失在窗口,被推开的萧蔓杏眸睖睁,惊措地唤出了声。

在萧家的家臣循箭出的方向追寻时,萧蔓忙扑到窗前,看沈玉蓁的情况。

其时风过,沈玉蓁的杏粉裙摆如波浪漾开。

在身体失重的同时,她紧紧扣住了窗棂,才使得自己没从这二楼坠下。

萧蔓见状,不由松了口气,准备伸手去拉她。

但沈玉蓁已然撑不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臂,快要被生生扯断了。

没等到萧蔓的指尖与她相触,她就失去了所有力气,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掉落了下去。

萧蔓眼睁睁看着,再次惊呼:“筱筱——”

伴随她的声音,风自耳边刮过。

沈玉蓁有些庆幸地想,还好只是从二楼摔下。

这点高度,她最多摔个残废。

但上天似乎挺眷顾她,想象中的骨裂并没有发生。

有英雄御风而来,在半空中救起了她。

那青年抱着她稳稳落地,而在这同时,沈玉蓁也看清了他面容。

剑眉星眸,面部线条硬朗英气。

嘴角微微抿起,显露了几分清冷。

沈玉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总有些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就在她出神时,青年微不可查地蹙了眉,似对她的凝视心生不悦。

顿了顿,他弯身将沈玉蓁放下。

沈玉蓁双脚落地时,记忆也在瞬间清晰。

对了,眼前的这个人,是那顾氏公子的贴身护卫。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他叫风图南。

怪讨人厌的。

为顾泽辰医治时,就是他在旁边说个不停,好像就他有嘴不得了一样。

所以沈玉蓁看着眼前的救命恩人,心情有些复杂。

还好,风图南并没有想在此地多加停留的想法,救了沈玉蓁之后,就打算深藏功与名地沉默离开。

沈玉蓁也不是个知恩不报的人,见他要走,忙开口叫住了他,道了句谢谢。

风图南却像是没听到,从始至终,连脚步都未曾停下。

看着他沉默背影,沈玉蓁的心情更加复杂了。

不多时,风图南走到了一辆马车前,随那马车离开。

若她所料不差,那应是顾泽辰的车驾。

在这段插曲结束以后,沈玉蓁仰头看向酒楼。

透过大敞的窗户,她看到里边的来回人影。

是萧蔓的随从在酒楼里找寻毒蛇的踪迹。

天光晃进眼瞳,略微刺眼,沈玉蓁迎着光,不由得微微眯眸。

毒蛇刚刚的举动,是要杀了她吗?

如果毒蛇要杀了她,那当初在清水镇的客栈时,他为何没有动手?

明明在清水镇时,他的机会有更多。

沈玉蓁想不明白。

正为此怅然时,萧蔓带人找了过来。

远远地看见沈玉蓁安然无恙,萧蔓就欣喜地提了裙摆,向她小跑过来。

站定在沈玉蓁跟前时,萧蔓还有些喘不过气:“刚刚吓死我了,你没有事罢?”

沈玉蓁眯眼笑:“嗯,我没事的。”

萧蔓的随从并没有在酒楼里找到毒蛇的身影。

芸娘担忧会再出状况,着急地把她们两人赶上了车,亟亟回到定安侯府。

惊魂未定的芸娘自然不会将这事给瞒下来,她到了昌平跟前后,愣是把这件事情描述得惊心动魄。

于是昌平听后,心有余悸,把沈玉蓁和萧蔓两人叫到房里,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确认她们无碍,才勉强松了口气。

“现在这世道,太危险了。你们两个小孩子,以后就不要随便出门了,看看今天都发生了些什么?真是吓死我了。”昌平抬手按揉心口,似被吓得不轻,然后将她们两人训斥了好一阵。

“可是、可是……”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沈玉蓁的眼里就蓄满了泪,看着昌平的一双眼睛泪盈盈亮晶晶的,怪招人心疼的。“筱筱就想出去玩啊……”

眼泪还没憋出来的萧蔓:……

昌平看着眼前的两个小孩,既心疼又心悸。

等萧令安换班回来时,没忍住将今日之事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沈玉蓁在旁补充:“阿翁,我看见了那射箭之人的脸!”

以萧家的权势地位,找出毒蛇惩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昌平闻言,一脸不悦:“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就不告诉我?”

沈玉蓁装委屈:“筱筱没机会说话嘛。”

怕小姑娘记性不好,第二天就忘了,当天夜里,萧令安就找人去把睡梦中的画师给拉了起来。

迷迷糊糊的画师就在沈玉蓁的描述之下,将毒蛇的脸给画了下来。

沈玉蓁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还挺像:“就是这个样子。”

折腾到这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沈玉蓁被婢子送回房间后,又偷偷摸摸地逃了出去。

她一声不吭地出现在萧渡的窗前,身影被月色清晰拓在窗牖。

像极了游荡的女鬼。

因为风寒发热而沈醒的萧渡,在迷迷糊糊睁眼后,看见了这瘆人场景。

他的睡意瞬间化成烟云散。

要不是借月色看见了沈玉蓁的模样,萧渡差点就不顾形象地惊叫出声了。

他吐出一口气:“还说你没有心怀不轨,你这是想吓死我罢。”

沈玉蓁冷嗤:“昂藏七尺的男儿,竟会被一个小孩儿给吓到?”

萧渡看她走近,眉梢轻挑:“你是个小孩儿?”

“至少我现在是。”沈玉蓁非常自然地坐在他床前,双手撑在身后,回首看他,笑。

萧渡扯了扯嘴角。

受不了她居高临下的俯视,他坐起身来,靠在倚檐,似笑非笑地低头看她:“有屁快放。”

沈玉蓁也不兜圈子,将今日的事情悉数告知。

末了,她眼神凝重地看他,道:“恐怕因为我的关系,那群人已经盯上了萧家。”

“所以,你表达什么?”萧渡挑眉,问。

在他的注视下,沈玉蓁低垂了脑袋,闷声闷气地说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但萧渡还是有清晰听到。

可他就想逗逗沈玉蓁,手扶耳廓,问:“你说什么?”

沈玉蓁白了他一眼,不愿再重复:“我说,现在该怎么办?”

萧渡懒洋洋地将手臂枕脑后,漫不经心地开口:“自然是……丢掉你这个麻烦呗。”

沈玉蓁:……

要是离开真能让萧家置身事外,她还会过来问他?

那毒蛇明显不是什么好鸟。

且不说今日毒蛇为报复她,将萧蔓也算在其中,也还有之前在清水镇的事情。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为他们赔上命的林三娘。

三娘之死,一定与毒蛇脱不开关系。

沈玉蓁的心里突然闷得慌。

她静默地坐在床榻边沿,片刻后,终起身,提脚走向门口。

细白的手刚一搭上门闩,身后那人就懒懒出声:“不过,这普天之下,视萧家如眼中钉的不在少数,多你招来的那一人,也无妨。”

一番话说得极为轻松,似乎对他们萧家,非常有自信。

然而听过这话,沈玉蓁却不为所动。

她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前,只留给萧渡一个沉默背影。

萧渡还以为是他刚才说话太重,致使她伤心难过,忍不住再次出声,安抚道:“所以,你别担心,那些人不会将你怎样的。”

萧朔看她倒是敢得很。

他没有勉强女人的习惯。

也不想睡的头一个女人,就是他仇人的妻子。

他不禁冷嗤一声,拂袖而去。

他走后,红烛摇曳的室内复归阒寂。

秦真望着幽微的烛光,看着落泪的红烛,眼穿心死地守了一夜。

南楚没有与其抗衡的能力,而她更是命不由己,如浮萍随波漂流。

萧朔不待见她,北昭宫廷的那些太妃对她也怀有敌意。

秦真在萧朔后宫的日子,并不好过。

第 66 章 066

第66章

于北昭而言,南楚气数已尽,不过是仍在苟延残喘的蝼蚁。

他们看不起南楚,对前来和亲的秦真,更是怀有莫大的敌意。

遑论她还是敌国主将的女儿,曾经的太子妃。

秦真在北昭的宫廷,举步维艰。

时不时就要被太后太妃唤去,耳提面命。

“听说你差一点就嫁给了南楚的太子……你可知,《女诫》有言,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不过你既是皇帝点名道姓从南楚要过来的人,本宫也不好置喙什么。”

“但你来了我们北昭,就要守我们北昭的规矩。北昭素来要求女子清闲贞静、守节整齐,那晚皇帝没有幸你,可是因为你德行有亏,在婚前失了贞?”

话出口,萧渡也觉不对,登时噤声。

沉默的模样落在沈玉蓁眼里,就成了欲盖弥彰。

她越看萧渡越觉得可疑,忍不住向他靠近了半步。

两人的距离被拉近,萧渡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

不似京中贵女所用的那些脂粉馥郁,这药香淡淡,竟有几分……好闻?

这个想法把萧渡震住了。

从小到大,他最讨厌的就是药了。

怎会觉得好闻?

呵,错觉。

他面上流露的几分不屑,被沈玉蓁轻易捕捉。

沈玉蓁:?

一百两熄不了火了,沈玉蓁连同第一次见面的怒气一道发了:“有句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我见公子相貌堂堂还以为公子敢作敢当,结果没想到,公子竟是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懦弱之徒,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简直就是无耻小人祸害人间。”

一通话都不带喘的。

没待萧渡反应过来,沈玉蓁反倒是先走了:“既然公子不肯主动放出我师弟,那我就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把他给找出来了。”

萧渡看她远去,后知后觉地脑仁疼。

他听个书,怎么还附赠了小人头衔?

萧渡抬手扶额,越想越气。

这人谁啊?

凭什么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对他一顿骂?

连他娘都没把他骂的像今日这般回不过神来。

如果说他是在第一次见面得罪了她,那他心甘情愿被她坑了一百两,也算是有所补偿。

怎么到了现在,这人得钱不认人了呢?

还把他骂的如此不堪入目。

萧渡郁结于心,瘫坐椅子上,摆出了一副忧愁模样。

楼下的三公子忧愁,楼上的丑小孩也很忧愁。

继晕马晕人之后,穆丞被丢到了病人房间里。

本来胃里就在翻腾,结果浓重的血腥气猛然溢满鼻腔,他一个没忍住,吐了。

吐到一半,突然有冰凉大刀架到了他脖后。

寒意就像是一条小蛇,沿他的肌肤寸寸游移,直钻到他心底。

激得穆丞又咽了回去。

恶心得他更想吐了。

但脖子上的大刀威胁他性命,再恶心,穆丞也只能忍着。

“家主命悬一线,不得已请阁下过来。还请阁下,务必要治好家主。”话说得很客气,但语气就不怎么客气了。

穆丞被他话里的杀气逼的一个战栗。

身子一抖,刀锋就划破颈侧,带起一阵刺痛。

这一痛,穆丞抖得更厉害了。

那护卫不得已,收刀入鞘。

穆丞见机行事,拔腿就跑,高呼求救:“师姐救我!师姐——!”

鬼哭狼嚎,撕心裂肺。

天不亡他,找到二楼来的沈玉蓁还真听到了,循声找来。

但顾泽辰的护卫早已将此地围成了铜墙铁壁,沈玉蓁那么大一只,也飞不进去。

“唰——”

她一靠近,护卫们就齐齐拔刀,将她围困其中。

面对亮晃晃的排排陌刀,沈玉蓁难得失了神,愣怔在原地。

要挟穆丞的那人似是护卫首领,听到外边的通报以后眉头一皱。

还好穆丞还不算太笨,意识到是沈玉蓁找来,连忙向首领解释:“这、这位大哥,外面的小娘子,应该、应该是我的师姐!”末了,还不忘坑沈玉蓁一把:“她医术了得,一定能治好你家主子的病!”

闻言,首领半信半疑,令人把沈玉蓁带了进来。

见到沈玉蓁的刹那,穆丞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师姐……”他小心翼翼挪到沈玉蓁身后,低唤。

“胆子被狗吃了。”沈玉蓁斜睨他一眼,轻嗤。

虽这样说着,却还是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挡在了他身前。

方才在门外时,沈玉蓁就闻到了淡淡血腥气,现在进屋,这味道就清晰地萦绕鼻端,浓烈得令人作呕。

她微蹙眉头,转头向里间看去。

帐幔层层叠叠垂坠而下,似笼罩眼前的浓雾。

目光穿透浓雾,隐约可见那榻上人的身影。

“贵人请大夫的方式还真是特别呢。”沈玉蓁轻笑出声,嘴角梨涡若隐若隐,说着,她转头,向那首领看去,“旁人都是先知会一声,再请大夫同往。你们倒是周到,二话不说就绑了人,也不知道这是请人诊治,还是绑架啊?”

绑穆丞的无赖一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妥,忙上前向她赔罪:“事出紧急,我们也是无奈之举,冒犯了这位郎君,还请见谅。”

首领也对她一揖:“我家公子危在旦夕,还望小娘子不计前嫌,替家主诊治。事成之后,必重金酬谢。”

穆丞听到后半句,心头一凉。

一般情况下,沈玉蓁绝不低头。

若有重金,他师姐能把头拧下来。

意料之中,沈玉蓁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好。”

如果沈玉蓁答应诊治,那他就必须留下来打下手。

被大刀支配的恐惧又上心头,穆丞一个腿软,瘫坐在了地上。

无赖奉命,又火急火燎去了一趟医馆,替沈玉蓁拿她的药箱。

趁烧水准备的空档,首领故技重施,对沈玉蓁说:“请小娘子,一定要治好我家主子。若家主有一丝半毫的损伤,小娘子就算是赔上命,也不能补偿。”

沈玉蓁坐在顾泽辰床前,对他进行一系列的查看以后,转头对首领笑:“阁下是觉得,大夫皆为神人,不管什么病都能治好?如果真是这样,那大夫怎还会生老病死,如同常人?阁下要真为你家主子着想,就莫再无济于事的要挟,好好为你家主子祈祷罢。”

穆丞才过十五,胆子小。

站在她旁边,一个劲儿地躲。

沈玉蓁看着,莫名有些气。

也不知是气穆丞懦弱,还是气这人欺人太甚。

也许没想到沈玉蓁这般能言善语,首领竟有刹那错愕。

但片刻后,他换了另一个说法:“那就请小娘子,务必全力以赴。”

更过分的病患沈玉蓁也曾见过。

她见顾泽辰伤势严重,也没那个小功夫与他争辩,冷了声线,道:“阁下动动嘴皮子就能治好你家主子吗?要想我全力以赴,就请你出去罢。”

首领不肯:“若你加害我家主子,该如何?”

这无疑是在质疑沈玉蓁的医德。

沈玉蓁心底的小火苗彻底燃起来了,她起身,直迎男子视线,冷言道:“既然阁下这样了不得,那估计用不上我们这样的大夫了。阿丞,我们走。”

说着,就给了穆丞一个眼神,欲起身离开。

“图南,休得无礼。”身后的男子似是清醒,艰难出声,气若游丝。

但声音还是很好听的,春风细雨般温和,又带了几分虚弱的嘶哑。

为这句话,沈玉蓁顿住了脚下步子,下意识回首。

重伤的男子当真醒转,长眸半睁,目光迷离,就像是薄雾笼罩的月,飘渺朦胧。

为他察看伤势时,沈玉蓁只觉此人五官精致,应是个俊俏郎君。

却不曾想,他睁眼以后眸光流转,清俊生动。

在沈玉蓁眼里,天下钱最好看。

所以她的愣怔并非为其容颜。

她察看过此人伤口,箭镞正中胸口,离心脉不过半寸。

若是旁人,早已疼得没了意识。

也不知道他是有多强的自制力,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出声呵斥手下。

被唤作图南的护卫首领闻声一怔,犹疑着上前,欲查看他伤势:“主子,你怎么样?”

沈玉蓁听到这句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伤势,只要眼睛没瞎,都看得出来情况不妙。

顾泽辰闭了闭眼,艰难开口:“向大夫道歉,出去。”

“主子……”风图南错愕不已,唤。

顾泽辰却不再应他,紧蹙眉头低喘一声,别开了眼。

像是被疼痛折磨到极致。

知他向来果断,不容人忤逆,风图南愣了愣,到底照做。

沈玉蓁从来小肚鸡肠,当然不会轻易原谅他,下颔微扬,摆出一副倨傲姿态。

但风图南本就是敷衍了事完成主子吩咐,才不会在乎她是否接受。

不情不愿说完道歉的话,就拂袖而去,身后的披风摔得簌簌作响。

无赖很快取回了沈玉蓁所要的东西。

除了把穆丞留下当下手,沈玉蓁轰走了屋内所有人。

拔箭这种事,需要倾注所有的注意,稍有不慎,箭镞就会对伤者再次造成伤害。

沈玉蓁必须要对病人负责。

准备得匆忙,药箱里并未备下麻沸散。

沈玉蓁出门找了块干净绢帕,卷成团塞到了顾泽辰嘴里。

“也不是很痛。”她一边说着,一边与穆丞默契配合,利落地拔出箭镞。

顾泽辰还未回神,就为胸口的钝痛闷哼出声,下意识咬紧了那绢帕。

随即晕死了过去。

箭镞出体时,鲜血从伤口倾注而出,有些许溅到了沈玉蓁眼睫。

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迅速接过穆丞递来的纱布,按住他伤口。

待血止住,才舒了口气,为他上药包扎。

刚刚处理好一切,那风图南就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亟亟问道:“我家主子如何了?”

沈玉蓁算是明白了。

他们根本就信不过她和穆丞,这屋内看似无人,却处处有眼线,他们在屋里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风图南一清二楚。

她突然没有力气再言其他,回答:“六个时辰以后脉象稳定,才算度过难关。”

“那家主未脱险之前,就请小娘子和小郎君,暂留此处。”风图南一揖,道。

沈玉蓁懒懒地看他一眼:“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就算他不提,她也会和穆丞留下,直到顾泽辰脱离危险。

被这样桎梏,本该是很不自在万分不悦的。

但穆丞在说了一句很饿之后获得一桌山珍海味,他非常没骨气地向沈玉蓁表示:“留在这里真好。”

吃得正香的沈玉蓁异常不屑地给了他一记白眼。

饭毕,沈玉蓁把穆丞留下当人质,准备回一趟济世堂,照顾师父。

不是冤家不聚头,下楼时,沈玉蓁和一个老熟人撞了个正着。

俊美的青年站在矮她几阶的楼梯上,狭长漆瞳微眯,薄红的嘴唇勾起淡淡笑意,几分狡黠几分邪气。

沈玉蓁对上那人眼眸,小心脏咯噔一跳,有点慌。

碍于身高的差距,她想踮脚凑近他,亦有些困难。

萧朔扣紧她的腰肢,往上提了提,让她站在自己的脚背上。

他又俯身,将距离更拉近几分,直至彼此的鼻尖仅有毫厘之差,呼吸交缠。

萧朔胸腔微震,似乎极轻地笑了声,问她:“用的什么香,之前怎么没闻到过?”

秦真抱住他脖颈的双手紧了紧,诚实地回答道:“催情香。”

萧朔盯着她的瞳眸愈加暗昧。

他素来厌恶这些下作的手段。

这回,却是清醒着,中了招。

他默不作声地将天真的少女打横抱起,往床帏的深处走去。

秦真头一回没有抗拒,眼睁睁看着曼帘落下,他高大的身影覆下,将她彻彻底底地笼罩。

第 67 章 067

第67章

来北昭之前,秦真就做好了凄惨了却此生的准备。

北昭的年轻帝王野心勃勃、气逾霄汉,有席卷八荒,包举宇内之意。[注1]

这样的男人,应当是踌躇满志,心里容不下儿女情长。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步步为营,带着他不为人知的意图。

他的意图,可以是横行天下,君临万国。

可秦真没想到,竟还有一个她。

起先她也和旁人一样,以为他要她,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折辱。

有时候,穆丞和沈玉蓁还是有那么一丁点虚假师姐弟情。

比如这时,穆丞只在楼梯绊了一下,连大气都没出,沈玉蓁就察觉是他,飞了一个眼刀过来。

惊得穆丞手扶栏杆,才免于在楼梯上滚成球。

多年的默契,穆丞成功解读了她眼神里的含意:“坏我事者死。”

在这无声胜有声的要挟下,穆丞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弯腰抱紧包袱,蹑手蹑脚往门口走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身后,沈玉蓁那欠揍的声音响起:“公子伤势严重,若不及时行医,必定会落下病根、留下疤痕。此药乃我济世堂先祖潜心研制,世间仅有一份,见效快、作用好,专治公子您这样的病症。我见公子面如冠玉贵气逼人非等闲之辈,换做旁人,这药我还舍不得卖呢。”

穆丞在心里将她的话简化:这东西非常好就一份,我看你人傻钱多,就卖给你吧。

那人还真是人傻钱多:“好,我买。”

尾音上扬,隐带了几分笑意。

全然不觉是被坑了。

穆丞:……

穆丞差点一个踉跄摔倒了。

他师姐果然很有本事,轻轻松松就赚了一笔大钱。

这样的话,他们师徒三人的伙食一定会有很大的改善。

想象一下中午的大鱼大肉,穆丞脚下的步子就快了不少。

不多时,他就到了吴老二家。

吴老二的妻子林三娘,上个月生了场大病,迟迟不见好。

昨日,吴老二没有拿到药,那林三娘的病就只能一拖再拖。

都说医者仁心,况且,三娘以前也帮过他们不少,于情于理,穆丞都不能对三娘的事置之不理。

所以,他还是背着沈玉蓁,悄悄来到了吴家,打算为三娘医治。

他到时,那孱弱女子提起井边打好的水,正摇摇晃晃向茅屋走去。

穆丞见状,忙上前帮了把手。

“嫂子,你还在病中,怎么可以做这种累活呢?”说着,他环视周遭,蹙眉问:“吴二哥又不在吗?”

三娘渐敛了嘴角笑意,说:“他常是不在的。”

穆丞叹:“这吴二哥也真是的。”

有了家室,还常往那烟花之地跑,没个安定。

三娘神色黯然,转移了话题:“你和你师姐当真是同门,一样心善。”

想起昨天沈玉蓁泼向吴老二的那桶水,穆丞闷声道:“嫂子,你夸我别带上沈玉蓁,她算什么心善?蛇蝎心肠还差不多。”

闻言,三娘轻笑:“她昨日也来过,说熬药麻烦,还特地为我制成了药丹。哪里是熬药麻烦,根本就是……无人为我熬药罢了。”说到最后,她轻轻叹息。

穆丞一脸疑惑。

他觉得,三娘的话就像是寒冬里的惊雷,一点都不真切。

之后,他察看了那几粒药丸,还半信半疑。

所以,沈玉蓁昨天回的那么晚,是因为这个?

回去的路上,穆丞的耳边仿佛有蜜蜂在嗡嗡响,被扰得神思恍惚。

原来,他的师姐心细又善良。

所以……师姐坑了那傻大个儿一把,是因为心疼他和师父最近瘦了,要给他们做好吃的了?

“咕——”穆丞的肚子,发出了期待的声音。

然而现实就像是一桶早春井水,浇灭了想象的火苗。

一如以往的很多个日子,清汤寡水白馒头。

“师姐,”穆丞委屈,“以前都是肉包子的。”

沈玉蓁睨他一眼,道:“包子有什么好的?表里不一,就像是无耻小人。你那么喜欢包子,莫不就是个包子?”

穆丞:……

他就是信冬雷被把他劈死夏雪能把他冻死,也不信沈玉蓁善良心细。

不过……

穆丞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她,咬了一口馒头。

沈玉蓁那一百两银票去哪儿了?

“你别打我一百两的主意,就算有一天银票也会生银票了,也不可能拿给你买肉的。”沈玉蓁慢悠悠地喝完一口汤,回首对上他视线,皮笑肉不笑。

穆丞:“哦。”

他愿意以两斤肉,换今晨的傻大哈早日醒悟,拿回沈玉蓁那一百两。

两斤不行,那就三斤。

但傻大哈连一百两都不在意,更别说是那两斤肉了。

车轱辘碾过地面,带着车厢颠簸前行。

萧渡歪坐在车内,没个正形。

做工粗糙的金疮药被他拿在手里转动,仔细端详。

须臾,他轻嗤。

天上有地下无世间独一无二的金疮药?

那女子,当大夫可惜了,做个奸商多好。

萧渡手扶眉骨,指尖隔着抹额,轻轻摩挲额头的伤处。

可不能落了疤。

“砰——”

一声轻响,那金疮药就被他随手扔到了角落。

如今身为贵客,这粗制滥造的玩意儿,不要也罢。

下一刻,萧渡撩起车帘,对外边策马并行的人浅笑,问:“我听说,你家主子医术高明?”

黑色劲装的男子仿佛面瘫,没有一丝表情变化,只动了动嘴皮子:“是。”

“那帮我找你主子要支金疮药,无异味不留疤见效快效果好的那种。”萧渡肘撑窗沿,说。

男子转头,向身后传达:“三公子要一支金疮药。”

但萧渡实在没想到,长安贵公子的金疮药,亦是如此之粗糙。

彩绘黑檀木雕盒,像是年代久远,盒子边缘被磨损掉漆,其内的药膏也只剩了小半。

萧渡微蹙眉头。

看来,顾家挺穷的。

也难怪顾泽辰肯答应他爹的请求,捉他回长安。

想必这一次,他爹放了不少血罢。

萧渡手持药盒,轻嗤着往后仰去,欹靠在车壁。

顾泽辰虽对他穷追不舍,但给的东西还是可信的。

所以萧渡纵是嫌弃,也将就用了。

药膏微凉,敷在伤处,滋生出几分舒适感。

“顾家的东西,果真不赖。”萧渡将药盒拿在手里把玩,唇角微勾。

早知道,他今晨就不用躲躲藏藏去医馆,直接找顾泽辰得了。

若非是去济世堂,他也不会被顾泽辰的人发现,落得如此境地。

车外,有零碎马蹄声一路随行。

萧渡闻声猜测,疑心顾泽辰是将所有守卫都安排在了他的身边,时时监视,就算他化成了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萧渡手枕颈后,认命地轻叹一声。

正巧,这些日子他躲累了,也有些想家中小妹了,早日回到长安,也不是不可。

但上天偏不让他认命。

顾泽辰身份尊贵,所以一路行来,都是隐姓埋名,不曾暴露踪迹。

但只这一时疏忽,就让刺客钻了空子。

顾泽辰有大半护卫在萧渡这边,意外发生时,鞭长莫及。

顾泽辰的胸口中了一箭,生命垂危,不得不延误行程,再返小镇疗伤。

萧渡见到他浑身鲜血要死不活的模样,实在不能昧着良心弃他而去。

于是又随顾家的车队返回客栈。

顾泽辰会些医术,但不代表他能在昏迷之中给自己拔箭。

无奈之下,顾泽辰的贴身护卫打算去镇上抓个大夫。

事态紧急,那护卫找到大夫以后,直接把人丢到马背,风驰电掣颠簸而来。

大夫晕马,到客栈后,抱住了漆柱,才没至于腿软倒地。

“大夫,我家主子伤势严重,不能再耽搁了。”护卫道一声抱歉,又拎起他领子扔到肩背,将他往楼上抗去。

大夫这一次又开始晕人了。

百无聊赖的萧渡四处晃悠,正巧与那两人在楼梯擦肩而过。

见状,他微眯了眼眸,唇角弯弯。

真没想到,温文儒雅的顾泽辰,手下竟也有这样的无赖。

看那无赖将人抗走,萧渡叹了声世风日下,就转身离开,在大堂寻了个座位听书。

民间的说书先生最有意思,一张嘴,就能描绘出那生动画面。

若不是那主人公萧令安是他老爹,萧渡也差点信了邪,以为他爹能上天,一人敌百万雄师。

他一边唾弃说书先生的马屁,一边听得津津有味。

正在兴头上,却被突如其来的纱布缠住了眼睛。

萧渡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被那纱布又绕了一圈,把鼻子也堵住了。

萧渡:!

哪里来的纱布怪?!

一阵窒息中,他听到了人话。

“这位公子,我见你面色苍白眼神呆滞,想必是有痴傻之症,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强抢妇男。本人医术了得,这就为你治治脑子。”女子的声音像是山涧珮鸣,清冷悦耳。

然而她手里的动作,就不怎么赏心了。

不明所以的萧渡紧抓纱布,制住她收紧的动作,然后抢过纱布,才算结束这非人哉的折磨。

还好纱布缠的不紧,他三下两下就拆了下来。

莫名其妙地遭这对待,是个人都会生气。

萧渡强压怒意,回首向身后看去。

倏然对上一双晶亮若星辰的眸子。

眉似新月,明眸善睐,乌发被蓁花发带束起,干干净净地露出俏丽脸庞。

此刻弯眸浅笑,左颊梨涡若隐若现,花蜜点成的微甜。

被纱布支配的恐惧还未退散,萧渡自然不会觉得她笑容甜美。

沈玉蓁本来也没在笑,她只是象征性地勾起嘴角。

她抱臂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问:“你把我师弟藏哪儿了?”

就在不久之前,有人趁她在楼上的空子,把穆丞给带走了。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要不是听隔壁张大娘的描述,她还真不敢相信穆丞那丑小孩也有人拐。

然后她一路追到这里,看到了大堂听书的萧渡。

于是她就下意识地认为,这人是想要回那一百两银票,故意绑走穆丞的。

不要脸。

不要脸的萧渡一脸茫然:“谁?”

沈玉蓁:“我师弟,你敢说他不在这里?”

一个敢字就要脱口而出,萧渡突然忆起那无赖带回的大夫。

他当即改口:“不是我。”

沈玉蓁:?

此地无银三百两?

按理说,这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她不应回拒。

可玉蓁的心里,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她沉默着思忖片刻,末了,终是抬首对上陈照的视线,笑了笑:“都听舅舅的。”

她能够回到定国公府,已是三生有幸。

情缘,她就不必再强求了。

回想今日,萧渡那个意乱情迷的吻。

她不禁在心底暗叹了一声。

——有些深埋于心的念想,也该断了。

第 68 章 068

第68章

玉蓁不否认,她曾经对萧渡,生出过几分少女怀春的情意。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注1]

更何况,萧渡于她的恩情,绝非片言只字可述。

他几次三番地救她于水火,给了她生的希望。

如果不是他,想来她现在已是瑞王后院的一缕孤魂,死无葬身之地。

她当然感激他,对他的恩情铭心刻骨。

萧渡其人,素来有名士之风,待人亲和如春风拂面般。

而她如今成了他的妹妹,那春风对她应当更和煦温暖罢。

这般想着,沈玉蓁的心中甚是感慨欣慰。

她兰花指轻捏,就伸了手出去,作势让他拉自己起来。

想象中,萧渡会轻柔地接过她的手,肌肤相贴间,她还能触到掌心的干燥温暖。

就着他的手站起身来后,他噙笑刮了刮她的鼻子,责备中是掩不住的宠溺:“怎的这般不小心?”

当真美好!

沈玉蓁微阖了眼,沉迷于美好想象中的她忍不住又翘了翘捏起的兰花指,期待着事态的发展。

然而……

“你……”萧渡居高临下地站在她的身前,眉头紧蹙,眼中是丝毫不掩的嫌弃之情。

他顿了顿,薄唇翕动,将剩下的话犹疑道出:“该减肥了。”

霎时间,春风化作了冰棱,狠狠地扎在了沈玉蓁的心口上。

这是她能选择的吗……

沈玉蓁在心底默默低泣,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

然而她着实低估了萧清沅的体型,她还没能直起身来,就又因为不能控制的体重,跌倒下去,在地面上狠狠地打了个滚。

本就是大伤未愈,体力不支,她这样折腾了一阵,更是提不上气来,放弃地趴在地上气喘吁吁。

最后,还是身后的和玉看不过去,上前将身宽体胖的她费力抚起。

沈玉蓁腿软地靠在身子单薄的和玉身上,使得和玉也禁不住颤颤巍巍起来。

《书中自有金龟婿》第四条:“唇瓣微蹙,声作莺啼娇柔,西子捧心,楚楚可人。”

沈玉蓁做西子捧心状,蹙眉嘟嘴,委屈地看他,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被她卡着,娇糯得令人头皮发麻。

“阿兄,你刚刚……怎么就不扶人家一下啊?”

萧渡看着她这样做作又矫情的样子,忍不住生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长眉微蹙。

他面上无波,分外平静地说道:“太重,拉不起来。”

沈玉蓁捂着胸口,感觉又被冰棱刺了一下。

这怎么……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沈玉蓁缓了好一阵,才将这归于兄妹的相处模式不同外人。

可能……他们两兄妹,就是这样的互怼日常罢?

然而她可舍不得去出口伤他,依旧如方才的那样矫揉造作,捏着嗓子娇娇弱弱道:“阿沅一定会节食瘦下来的,阿兄不要嫌弃阿沅好不好?”

萧清沅的乳名,倒是与她的相同。

所以沈玉蓁这样说下来,得心应手。

“哦。”萧渡的反应异常冷漠,而后便受不了地广袖一拂,欲折身离去。

可临到离去时,他却又徐徐回首,目光似轻羽般落在她的身上。

逆着光,他的眸子更如黑曜石般,漆黑幽深,漂亮得令沈玉蓁的心也颤了颤。

“好好减肥,别分心。”

说完,便再不留恋,折身离去。

沈玉蓁木讷立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怎么……还是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沈玉蓁震惊得有些神思恍惚。

她就着和玉搀扶她的手,一步一步摇回了房间。

因为大伤未愈,身子薄弱,再加上折腾了这么久,沈玉蓁一时间也有些吃不消,回到寝房后,便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是许久。

她辗转反侧,做了好多光怪陆离的梦,悉数都是她尚在沈家的种种。

她梦见了娘的掩面低泣,梦见了爹的悲恸叹息。

梦里,还有她自己……陈放在棺材里面的尸体。

身着雪白的寿衣,双手叠放在小腹,紧阖双眼,一身的累累伤痕。

等到沈玉蓁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翌日的午时了。

初初苏醒的她尚未恢复神思,她看着眼前的种种,又忆起梦中的所有,一时间,恍若隔世。

好像她已经不太记得……前世发生的那些事情了。

沈玉蓁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心里还是有那么几分清明。

毕竟她是沈家娘子时,活得太过惬意潇洒,以至于没留下什么有意义的回忆。

唯一清楚的,怕也只有纠缠萧渡的种种了。

沈玉蓁辗转侧身,一阵惆怅。

她不明白……上天让她重来一次的意义何在?

扳着手指算算,她在这世间残喘的时间,也只有最后的九日了。

时间这么短,既不能成大事,那就只有继续做上辈子没做完的事情了。

她要继续!纠缠萧渡!

哪怕不能成为他的恋人,也要成为他心中最不能磨灭的那人!

将死之人沈玉蓁紧紧捏拳,做出了这个伟大的决定,甚觉自豪。

正此时,和玉也端来了她的药。

沈玉蓁闻见那苦涩的味道,便禁不住拧了眉。

“和玉,这药还得用多久啊?”她微微抬手掩了鼻,惆怅问道。

和玉将黑乎乎地药水呈到了她的眼前,回答:“大夫说,得用到小娘子恢复的时候。”

所以……这是要她喝到弥留之际吗?

沈玉蓁想到了这点,心中愈发惆怅,对眼前的药也愈发抗拒了起来。

盛药的碗是上好的白瓷碗,洁白圆滑,流溢着盈盈的润光,好似白玉所打磨,盛着那黑乎乎的药水,愈显得那药卖相难看、难以入口。

沈玉蓁眉间的褶皱更深了,她摇了摇头,出手拒绝:“以后别给我端这药上来了,我不喝了。”

反正都是要死的,还不如死的舒服一点。

一天到晚喝这苦涩的药,还不是不能把黑白无常给驱走。

她又何必要受这份苦呢?

和玉一听,不免有些慌乱:“可是小娘子要以自己的身体为重啊,小娘子若喝了这药,早日康复,也能少受些罪;若是不喝,在往后,您还不是得受这病痛折磨。”

沈玉蓁向来固执,做了决定就没有轻易反悔的道理。

她坚决摆首,出口的简单三字表了心意:“撤了罢。”

和玉没有顶撞主子的胆,也不好再劝说什么,只得犹疑地端起托盘,一步一回头地带着药离开。

接下来的两三日,和玉照常将药呈上,都被沈玉蓁吩咐撤下,和玉无奈,只得照做。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沈玉蓁总觉得,她不喝那药过后,反倒是没那么难受了,身子也爽利了许多。

大抵是……回光返照了罢。

沈玉蓁在心底默默地叹息了一声,为自己的红颜薄命惆怅不已。

活了两辈子,都是个短命鬼。

她并手放在胸口处,做西子捧心状,对身后的和玉怅惘言语:“和玉,也不知我还能看这旖旎景色多久,所以趁着如今时光正好,你陪我到院中走走罢。”

顺便,再与她的元郎来一次偶然的相遇。

不,那是主要目的。

沈玉蓁想想那美好的偶遇,就觉得内心如那三春绿江般,随风漾开波澜层层。

和玉陪沈玉蓁在院中踱着小碎步,秀眉紧蹙,锁了一缕轻愁。

然而沈玉蓁一心只想找到萧渡的身影,对她的这细微反应并未看在眼里。

她矜持优雅地行在一片姹紫嫣红中,那挪动的小步子、行动的姿态,和名门闺秀所差无几。

要她爹娘见着了她这般模样,定当欣慰异常,恐怕都是老泪纵横了。

可沈玉蓁在这院子里来来往往走了好几遭,也没能见到萧渡的半点影子。

这不免让她一阵失落,连继续装腔作势的心思都没有了。

“小娘子走了这么久,可累了?”和玉心细,看出了她的失神,不由出声问道。

沈玉蓁轻轻颔首,发出一声叹息:“是有点,那我们就先回去罢。”

和玉应了声“诺”,便托着她的手,引她往回走。

绕过回旋的曲廊,他们在一处山石堆砌的假山前遇见了一个人。

正值韶华的年轻女子,鹅黄色的齐胸襦裙外罩着蜀绣彤色大衫,裙摆绣以绚烂绽放的缠枝蔷薇,簇拥成一团一团的,愈发衬得她肤光如雪,颜若朝华。

是萧渡的母亲。

当然,是继母,过世老侯爷的续弦——萧筠。

沈玉蓁在前世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印象……倒是蛮深的。

她抽了抽嘴角,不甘不愿地上前向她行了个礼:“夫人。”

萧筠下颌微抬,示意她免礼。

她垂眸整了整挽在臂弯的半臂,冷嗤道:“听说你这几日倒是率性的紧,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药都不肯吃了。”

因为在上辈子沈玉蓁与她有过一点节分,所以沈玉蓁现下对她没甚好感,可碍于如今的身份,只得规规矩矩地回了她的话:“劳夫人费心了,儿不吃药也是有儿的道理。”

闻言,萧筠手上的动作禁不住一顿,连唇角的笑意也瞬时凝滞。

沈玉蓁低垂着眼眸,错失了她这些细微的反应。

发觉她再未言语,沈玉蓁也不欲与她多相处,下一刻便接着道:“阿沅身上的这伤尚未痊愈,现下也乏了,若夫人无事,那我就先回屋了。”

萧筠没有应允也没有阻拦。

沈玉蓁将她的沉默认为成了无声的准许,只微微颔首,随后领着和玉离开。

她掀起了碧纱橱上垂坠而下的珠帘,撞出一阵悦耳的泠泠之声,绕过黑檀绣木樨的丝帛屏风,复又躺回了她的雕花软塌上。

因为身体和体型的缘故,她总是这样易觉疲惫。

沈玉蓁平躺在软塌上,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问候在她床前的和玉:“我怎么就这么胖呢?”

“也都怪那大夫开的药,竟有这么大的副作用,让小娘子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回想起萧清沅以往的那般模样,和玉也禁不住感慨。

闻言,沈玉蓁一阵激越,猛然从榻上弹了起来,睖睁了一双杏眸看她。

那直勾勾的热切目光,惊了和玉一大跳。

“你是说萧清沅我以前还是很美的对不对?”沈玉蓁语速极快地问道。

和玉缓了好一阵子,才从她的话中提取出她的问题来。

陈照婉拒太子的提亲,不啻于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止是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翌日陈照上朝,亦面临着不少窃窃私语。

更有甚者,直接来打趣他的眼高于天、胆大妄为:“小公爷连太子的提亲都要考虑,也不知要怎样的男子,才能入得了你们定国公府的眼啊!”

而险些和定国公府结亲的涪阳侯,更是苦不堪言,逢人便要被夸上一句:“侯爷好眼光啊,竟然和陛下看上了同一个儿媳妇!”

闹到这个地步,定国公府和涪阳侯府的亲事自然是吹了。

值此风口浪尖,也不可能再有别的人家敢和定国公府议亲。

陈照先前的那个法子,显然是行不通了。

他这边进退两难。

玉蓁的处境也不见得好过。

楚丞相登门提亲的第三日。

她接到了宫里递来的帖子。

——太子的生母楚贵妃,说想和她一叙。

第 69 章 069

第69章

宫里来人的时候,陈照正在前朝当值。

玉蓁无法求助,更不能忤逆楚贵妃的意思。

当着这些宫人的面,她只能颔首应下,登上马车随他们进宫。

一路上,玉蓁的整颗心似乎都在跟着辘辘行进的马车颠簸,不得安宁。

想也知道,楚贵妃在这个节骨眼宣她入宫,是为了什么。

在酒楼遇刺的事情把昌平吓得不轻。

身为一个向佛之人,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带自家的两个小可怜去寺庙小住,以求佛祖庇佑,顺便去去霉运。

但沈玉蓁并不是很想去。

她比较想留在侯府,等萧令安将毒蛇找出。

只是,她拗不过昌平。

昌平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不容沈玉蓁拒绝,就将她拎上了马车。

连萧渡也没能逃过她魔爪。

“你病了这么久还不见好,一定是鬼魅作怪。我看你就是坏事做多了才落得如此下场,你这样的人,还是乖乖地随我去佛门净地,好生忏悔得佛祖洗礼罢!”

不明不白坐上马车的萧渡:?

他做错了什么,他亲娘竟然这样说他?

“阿嚏!”萧渡裹了月白底暗银纹大氅,吸了吸鼻子。

坐在旁边的沈玉蓁没忍住多看他几眼,心底也有些疑惑。

都是落水染上的风寒,怎么她的病三两日就好,萧渡拖了这么多天,非但不见好转,反倒是更严重了?

沈玉蓁看他的眼神突然多了几分鄙夷。

啧,莫不是他总在夜里做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之事,掏空了身体,这才弱不禁风久不见好?

看着他白皙如净玉的俊美面庞,沈玉蓁觉得,这个想法可信。

于是她异常不屑地冷哼一声,别开了眼。

虚脱的萧渡听到她的这声哼哼,没忍住扭头,视线落在她身上。

这什么意思?

是他不够美还是她瞎了?

竟然表现出这样的举止露出这样的表情。

沈玉蓁正掀起车帘看车外情形,她睫毛很长,根根清晰,在天光的映照下投下一片小小阴影,就像是蝶翼一般,随她的眨眼轻轻颤动。

而在那两片阴翳的映衬下,她的脸庞更如白玉干净,圆润剔透,像极了上好的羊脂玉。

萧渡愣了愣,不敢示弱地回她一声冷哼,转头看车外。

呵,死胖子。

两个人就这样,谁也不看谁,沉默地看了一路车外风景。

姿势维持得太久,临下车时,沈玉蓁的头险些没转过来。

一动,脖颈就嘎吱嘎吱响,还有些犯疼。

反观萧渡,他像个没事人一样,优哉游哉下了车。

这令沈玉蓁很是难受。

她气闷地缓了好一阵,才在萧蔓的催促下,慢悠悠地步出车厢。

昌平择的这处寺庙,是位于晋昌坊的大慈恩寺。

车停的地方离寺庙还有一些距离,一行人下了车,还得走一阵子。

来往大慈恩寺的香客不在少数,这一路上,他们撞见了不少往回走的人,也有不少的同行者。

萧蔓年纪小,精力自然旺盛些,牵了沈玉蓁的手就跑:“筱筱,这里我以前来过,我知道有个地方特别好玩,你跟我来!”

昌平怕她们再出什么意外,一巴掌往萧渡后脑勺拍去:“跟来吃白饭的啊,还不快跟上!她们两个要出了什么事,我非打死你不可!”

这下子,萧渡可算明白他的用处了。

他心酸地带病跟来,就是为了给那俩黄毛丫头当护卫的。

吃了昌平一掌的萧渡往前一扑,稳住身形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快步去追。

维持莲步的昌平见状,尤为满意。

好在,昌平在早些日子就有了来此暂居的念头,早就遣人过来,向主持知会了一声。

所以他们来的也不算突然,起码,居住的厢房是有了。

因为是来寺庙诵经祈福,昌平带的人并不多,统共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人。

大人们收拾房间的空档,萧蔓带沈玉蓁去了寺庙后山。

山里的自然风光自不是侯府后院所能比拟,沈玉蓁跟在萧蔓身后,不免发出了惊叹的声音:“这里好美啊!”

萧蔓很得意:“那当然,我的眼光可比三哥好多了!”

跟在最后面的萧渡:?

这亲妹?

亲妹萧蔓并不想与他说话,一直走在最前面,给他们开辟探险的道路。

可怜萧渡拖着病体,跟她们在山间绕来绕去,险些没两眼一翻就此倒地。

要不是怕昌平杀了他,他真的很想丢下这两个黄毛丫头,转身离开。

萧蔓回头,看到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虚弱模样,忍不住摇头:“三哥,你这样不行啊,太弱了!”

沈玉蓁在旁,不忘补刀:“看来,爹爹以后不能给我找很多娘亲了!”

萧渡:……

他吃瘪的模样似乎讨好了萧蔓,她心情愉悦地转过身去,蹦跳前行。

但山间的小路坎坷崎岖,她这一跳,就出了事。

“啊!”萧蔓一个不小心,就被石子绊倒,摔了个狗啃屎。

沈玉蓁离她最近,忙上前察看,见她只受了轻微擦伤,不免松口气。

“你吓死我了。”她嗔怪道。

音落的下一刻,萧蔓那晶亮的眼睛就蒙了层泪雾。

她哭哭啼啼地指向路边:“呜呜呜大哥送我的玉佩掉下去了……”

路边长满杂草,为了帮她找回物什,沈玉蓁不得不走进了草丛,在里边慢慢摸索。

慢悠悠跟来的萧渡将萧蔓扶起,为她拍去身上尘土:“让你贪玩。”

萧蔓一瘪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萧渡顿时就没了辙,不舍得再说她什么。

与此同时,沈玉蓁也在草丛里找到了玉佩,欣喜若狂地举起手中物什,高呼:“我找到了!”

说着,就拨开杂草,艰难地向他们走近。

但草丛里,的确不怎么好走。

于是,萧蔓摔,萧蔓摔完沈玉蓁摔。

沈玉蓁应声倒地的同时,萧蔓差点没笑出来。

她牵了牵萧渡袖角,笑:“三哥,我觉得下一个就该你……”

在看到萧渡的凝重脸色时,萧蔓顿时噤声。

三哥……他这是怎么了?

下一刻,萧渡就拨开了她的手,亟亟向沈玉蓁奔去。

果然如他所料,沈玉蓁是被山间的蛇给咬了。

她细细的脚踝上,缠了一条暗色花纹的蛇,锃亮的毒牙正嵌在沈玉蓁的皮肉里。

萧渡拧眉,旋即拔出了袖间短剑,直斩蛇的三寸处。

与此同时,沈玉蓁也没忍住,痛苦地低吟出声。

后知后觉的萧蔓赶过来,见到这般情景,惊叫出声:“啊,有蛇!”

萧渡撕开沈玉蓁的裤腿,暴露出她细白脚踝上的两个红点。

沈玉蓁常在山间采药,自然认得出这蛇有毒,要尽快吸出毒血才行。

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这种事,萧渡竟会为她做。

他半跪她身前,一俯身,微凉的薄唇就覆在她伤口。

他似乎不觉脏污,将毒血吸出吐地时,他还不忘教训萧蔓:“好玩吗?”

萧蔓哭兮兮:“不……不好玩。”

沈玉蓁脚受了伤,不能行走。

所以,萧渡还得好人做到底,再把沈玉蓁给背回去。

沈玉蓁趴在萧渡背上,扭来扭去的,没个安分。

萧渡差点没扶住她,忍不住要出声训斥。

但刚一张嘴,就有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捂住他薄唇,将一粒小小药丸送到他嘴里。

药丸裹了糖衣,并不算苦,还在舌尖蔓延开一丝丝甜意。

沈玉蓁凑到他耳畔解释:“解蛇毒的。”

而那只触过萧渡嘴唇的手被她乖乖缩在胸。前,不敢有半点动作。

仿佛她一动,那残留在指尖的温软触觉就会蔓延开来,拨动她心弦。

萧渡似乎心情不错,勾起嘴角,点了点头。

但这点好心情来得快,去的也快。

在他突然黑脸的同时,沈玉蓁后知后觉地想起:“对了,这药你得赶紧咽下,不然糖衣化开,会很苦的。”

萧渡闭了闭眼。

他-知-道-了。

还是非常清晰地意识到。

回去以后,萧渡漱了好几次口,还吃了不少蜜饯,但舌尖的那点苦涩就是消失不了,残留在唇齿间,几乎要将他的味觉给麻痹。

萧渡很不爽。

他往嘴里丢了颗蜜饯,目光不善地看向对面沈玉蓁。

正在包扎的沈玉蓁接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他,露出甜甜笑意。

但萧渡还是觉得苦。

躲不了的沈玉蓁十分无奈,坐在藤椅上,长叹了一口气。

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这么娇气,连点苦都吃不得?

正当她腹诽时,昌平姗姗来迟。

因为前世今生的羁绊,他不可能对她毫无感觉。

至于是前世延续的欲念,还是油然而生的情意。

他也说不清楚。

宁安不禁冷笑出声:“我就说,以你对她上心的这个程度,定然不是出于好心。”

“本宫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法子,能够阻拦这门先帝定下的婚约。”

第 70 章 070

第70章

玉蓁既已收下楚贵妃相赠的信物,之后的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

问名、纳吉、纳征……

陈照虽然恼怒楚贵妃他们的趁虚而入,但事已成定局,即便再不满他们的做法,他也只能惟命是听。

隔着窗棂,看着从东宫一抬接一抬的朱漆箱笼,听着礼官高声的唱礼,陈照只觉喧扰聒噪。

玉蓁觑见他冷若冰霜的神情,莫名有些心虚自己的自作主张。

她小心翼翼地牵了牵陈照的衣袖,轻声道:“小舅舅,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瞥见她面目狰狞的笑容,萧渡轻嗤一声,又将目光落到书卷。

他翻过一篇书页,漫不经心地开口:“又什么事?”

他的手很好看,握住书卷的那只手五指修长,掌骨纤细,暗藏力量。

因他肤色白皙,所以他手背的那道疤痕就分外醒目。

想起那日在悬崖的情形,沈玉蓁心头一梗,突然说不出话来。

哦,眼前这人对她有救命之恩。

她不能对他无礼。

于是沈玉蓁将怼他的话给吞了下去,又扯出谄媚的笑容:“爹爹不要这样说筱筱好不好?筱筱只是想求爹爹,帮筱筱找几本医书。”

她牵住萧渡衣角,眨了眨眼,摆出一副可怜哀求的模样。

听见她矫揉造作的声音,萧渡忍不住斜眼睨她,给了她一个大白眼:“你能正常点吗?”

沈玉蓁:……

萧渡虽鄙夷她作态,但还是应允了她请求。

沈玉蓁高高兴兴地为他列了一大串书单,笑眯眯地抬头看他:“就只有这么几本!爹爹神通广大信守承诺,一定会给筱筱找到的,对吧?”

萧渡低头看书单,数了数那上边的十几本书,差点没将纸张给捏碎。

不对。

然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萧渡既然放了话,就不得不遵从承诺。

接下来的几日,沈玉蓁安逸待在侯府,萧渡则为她的几本书奔波。

本来,还有调查刺客的萧令安在与他一道奔波,但萧令安却比他早些收工了。

萧令安带回来的结果很简单。

之前的那一场刺杀,是陈林氏所策划。

而毒蛇……

萧令安浅酌了一口清茶,笑:“想必那日,是筱筱看错了,那人是左相家的小公子,人虽荒唐了些,但怎会无缘无故地对你们两个小姑娘下手?我猜啊,恐怕那一天,陆公子也在酒楼,筱筱一不小心,就看岔了眼。”

听过他的这番话,沈玉蓁登时愣在原地。

毒蛇……是左相家的公子?

如果这样的话,那该如何是好。

既是左相,那对方一定权势滔天。

萧家虽也不差,但面对左相,终究是矮了一截。

若那毒蛇对她穷追猛打,连庇护她的萧家都不会放过。

那萧家岂不是……

沈玉蓁越想越心慌。

眼前的萧令安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她不肯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开口安慰她:“筱筱,陆公子绝对不会害你的,之前要杀你们的人也都被阿翁抓起来了,筱筱不怕,啊?”说着,大手搭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为他的动作,沈玉蓁回了几分神。

她抬头看他,牵强一笑,点点头:“嗯。”

萧家上下,都拿她当亲人看待。

她若是连累了萧家,她就算赔上命,也难抵她罪责。

她一定要想个办法,尽早离开这里才是。

沈玉蓁下定了决心,就更为卖力地找寻归真解药。

刚好,没过几日,萧渡就为她找齐了药书。

“是这些罢?”萧渡的风寒还未好全,话刚说完,就没忍住掩唇清咳。

沈玉蓁清点了一下书籍,笑吟吟颔首:“对的!筱筱就知道,爹爹最厉害了!”

萧渡睨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缓了缓,从袖里拿出碧绿小瓶,倒出药丸喂到嘴里,就水喝下。

沈玉蓁的余光瞥到他动作,忍不住抬头看他,问:“爹爹是吃的什么药啊?”

萧渡将药瓶摊在手心,道:“风寒药。”

许修哲还是有点良心,知他风寒未愈,差人把这药给送来了。

他拿起药瓶子在沈玉蓁眼前晃了晃,笑:“女大夫,这可比你那风寒药好多了,你之前就是吃了这个,才好转过来的。”

沈玉蓁一愣:“你是不是给我吃过?”

萧渡点头。

沈玉蓁:……

难怪她没在其他风寒药上找出什么端倪来。

原来他偷偷给自己灌了药。

一想到前些日子,她喝过的那些药,沈玉蓁就难受得心绞痛。

她抬头看萧渡手里的药瓶,猛地跳了起来。

萧渡一个不防,手里药瓶就被她夺了去。

他挑眉轻笑:“抢我药作甚?你有病?”

沈玉蓁才不管他,自顾自地打开药瓶,倒出了一粒药丸在手心。

然后再物归原主。

“筱筱只是想看看嘛!”沈玉蓁娇声道。

矫揉造作,引得萧渡一阵嫌弃,没忍住给她一个白眼。

有了药的沈玉蓁才不在乎,乐呵呵地将药放进袖口,捧着一堆书跑了。

兴冲冲地回到房间后,她将书摆在案前,然后再找出一个盒子,将从萧渡那里偷来的药丸小心翼翼地供在里边。

“风寒药在上,请保佑小女子解除归真!”沈玉蓁双手合十,非常虔诚地祈祷。

结束这庄严仪式,沈玉蓁就开始工作。

她先是翻阅那几本医书。

在零零碎碎的信息中,她先后找出了归真的好几味药材。

接着,她又将那粒风寒药融化,根据气味和颜色,得知了这药的配方。

虽然归真的配方并不完全,但对比风寒药的配方,沈玉蓁还是制出了解药。

沈玉蓁还不确定这药是否有效,能助她恢复原样,但想到恢复以后,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昌平夫妇和萧蔓了,她就有些伤心,忍不住到他们的面前找了波存在感。

她趴在昌平的膝上,声音软软:“阿婆,要是筱筱长大了,阿婆还会喜欢筱筱吗?”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暖洋洋地落在人身上,使得人直犯困。

昌平捋过她碎发,笑:“只要是筱筱,阿婆都喜欢。”

虽不知昌平的话是真是假,但沈玉蓁还是很高兴。

在师父收留前,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身份,没有姓名……没有任何记忆。

她记忆里的第一份温暖,是师父和穆丞给的。

现在,是萧家。

“阿婆为什么要对筱筱这么好啊?”沈玉蓁将手搭在昌平手背,轻轻拨弄她手指,问。

昌平笑:“怎么跟你爹一样,老爱问这样的问题?因为我们家筱筱……”说着,她摸了摸沈玉蓁脸颊,“聪明伶俐,还会给阿婆养颜美容啊。”

沈玉蓁没再说话,就懒懒靠在她双膝,闭了双眼。

虽然昌平的理由格外牵强,但情之一字,是可以用心感受到的。

昌平待她,真心实意。

突然间,沈玉蓁的眼睛有些酸涩。

她眨了眨眼,才没让泪水落下。

陪昌平絮叨了一下午,沈玉蓁去后院捞了件丫鬟的衣裳,用在恢复以后。

待夜深人静时,她忐忑地服下了解药。

她的医术向来不错,这次制的解药也没有失误,很快就在她身上见了效。

她又变回了沈玉蓁。

捞起丫鬟的衣裳换上,她就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打算从侯府的后门偷偷溜出去。

但想象和计划总是美好的。

沈玉蓁才踏出她房门几步,就被人抓了包:“站住!这大半夜的,你在这里瞎晃什么?”

听出是贴身丫鬟的声音,沈玉蓁浑身一僵。

她愣了愣,然后镇定转身,对身后的人福礼:“我是奉四小姐的令,来给小小姐送点心的。”

“是吗?”丫鬟拧了眉,在她身前站定,不停打量她,道,“既然你是四小姐身边的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是新来的。”沈玉蓁波澜不惊。

“这样啊。”丫鬟笑,“既然四小姐给小小姐送了礼,那小小姐也没有不回之礼。四小姐最喜奴婢做的点心,那我就与你一道去四小姐的院里,将点心送给四小姐罢。”

她一边说着,就一边将托盆里的点心分成两份。

看着她动作,沈玉蓁可算明白了。

因为身子变小,她很容易饿,所以服侍她的婢女总会在入夜时给她送来一盆点心。

也难怪会在门口与她撞上。

沈玉蓁静静看着眼前人,笑:“就不劳姐姐操心了,这点心,让我为四小姐带回便是了。”

“这怎么行呢?”分好点心后,那丫鬟就打算将沈玉蓁的那份拿回屋里。

临进屋前,她嘱咐沈玉蓁:“妹妹先在这里等我,我先将这点心给小小姐送进去。”

沈玉蓁乖巧点头。

却在她进屋之后,择路而逃。

没想到那小丫鬟还是个机灵鬼。

演这一出,根本就是在试探她。

一看沈玉蓁逃跑,她大声叫道:“来人啊!有小偷!”

沈玉蓁听后,跑得更快了。

她以前还以为这丫鬟是个会做好吃点心的姐姐,但她没想到,这女人竟如此恐怖,她根本就骗不过去。

沈玉蓁来不及哀声叹气,就在侯府里逃亡了起来。

不多时,府内就被闹得鸡飞狗跳,亮起了点点灯火。

如果被侯府的人抓到,她恐怕就不好脱身了。

情急之下,沈玉蓁躲到了萧渡的院子。

偌大的侯府,就只有萧渡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萧渡应该会帮她的……吧。

她来找萧渡的次数不少,所以很轻易地避开了院内仆人,溜进了萧渡的房间。

“萧渡,萧渡……”沈玉蓁没在他卧房见到人,就一边喊他名字,一边找到了净房。

还好,这大半夜的,他并没有出去瞎晃。

萧渡就在净房。

人虽见到了,但沈玉蓁见到的画面却不算美好。

因为,萧渡没穿衣服,坐在浴桶里。

朦胧水汽缓缓升起,将他笼罩其中。

他长眉漆瞳,本就生的俊朗,被这雾气晕染,又多了几分出尘气质。

如果他穿了白衣华服,那简直是误入凡尘的仙人。

但是他没有穿,什么都没有穿。

他双臂展开,懒懒地搭在木桶边沿。

锁骨精致,肤色白皙,掩在水雾里,就像是无暇美玉。

但纹理紧实,线条流利,丝毫不显文弱。

萧渡就维持这个姿态,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看得沈玉蓁怀疑人生,总觉得自己会被他盯出个洞来。

“我看见她进到三公子的院里了!”突然间,屋外炸开一声惊叫。

那些人已循着她踪迹追到了这里。

沈玉蓁知情况紧急,也顾不得其他,径直往萧渡走去。

伴随她的脚步渐近,萧渡的脸色黑成了碳灰。

终于,沈玉蓁后知后觉,停下了脚步。

萧渡挑眉,冷嗤出声:“想看?”

身为大夫的沈玉蓁不甘示弱地哼一声:“又不是没见过。”

闻言,萧渡的脸色更黑了,黑成了墨汁。

“殿下请讲,若能用得上末将,末将必万死不辞。”

萧渡取出袖中的一沓信件,交予他,“小公爷追查瑞王的踪迹数日无果,想来也曾怀疑过有人暗中相助,将他藏匿于暗处。如今整个长安城,小公爷应该就还只有两处未曾涉足了。”

陈照接过他递来的信件,顺着他的话说道:“一是皇城,二是东宫。”

“这些信件,可以助小公爷出入东宫。”

陈照骤然抬头,“殿下是让末将去怀疑自己未来的外甥女婿?”

萧渡对上他的视线,沉寂的眸底竟是难得的浮现淡淡笑意。

“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