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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当年邵寒是名震四方的正道魁首,那萧沉夜就是万年老二,总是被邵寒压一头,不过两人关系不错,萧沉夜经常会找邵寒切磋一二。

只后来邵寒收了陆离尘当徒弟后,专心教导徒弟,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和萧沉夜切磋,偶有几次碰面也是带着陆离尘一起。

萧沉夜总想约着邵寒一起飞升,两人修为相近,突破也总是前后脚,当然,总是邵寒前他后,但邵寒只做任务,并没打算飞升,因此向来不应对方的邀约。

没想到萧沉夜还是顺利飞升了,只是眼下这情况怎么想怎么奇怪,他既然已经飞升,又为何会将一半的神魂留在这里。

如果一开始没想起来,邵寒的确会信萧沉夜的鬼话,但他记起了萧沉夜,自然清楚萧沉夜最强的不是剑术而是占卜之术。

萧沉夜不可能算不到神魂会被困此处,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是自愿的。

第106章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16)^……

萧沉夜的确是自愿的。

他没想到两人在闹市中匆忙的碰面竟然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传音符对面再也没有回应,就在和往常没什么差别的一天。

那时的感觉如今仍旧刻骨铭心,是痛吗?萧沉夜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有些恍惚,一阵耳鸣后,唯有麻木,脑中下一瞬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

夕阳余晖仿若晨光,他仍旧握剑修炼,不敢放松丝毫,身体的过度疲惫让他无力思考其他,直到他脱力将手中的剑掷了出去,才有片刻喘息。

汗水从额头不断冒出,急促的呼吸让萧沉夜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刚刚在做什么,像是时间静止,他静默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袭来,一片竹叶飞舞着落在他肩头,片刻怔愣后,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安静的离开后山。

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萧沉夜也不确定,甚至或许只是因为飞升之后太过孤寂,他从未得到过邵寒的允诺,那为何会如此难受

或许是坐在崖边看着眼前一如既往的日升日落,心中瞬时起了一层无法言说的悲伤。

一颗心像是被泡在苦水中,呼吸起伏,痛楚流遍四肢百骸,一次次提醒他,那个人已经魂飞魄散,消散于三界之外。

曾经萧沉夜一心想劝邵寒一起飞升,毕竟他可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留在仙界,想想都很无趣。

可是算起来两人在一起也算不得多有趣,萧沉夜是个活泼的性子,但邵寒不是,他沉稳,平静,随和,十分符合每个宗门长老最希望拥有的弟子。

所以他们的相识不算愉快,毕竟没人会喜欢凭空出现却专克自己的天才,邵寒还未成名前萧沉夜才是那个被各家吹捧的天才少年。

但他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遇到了邵寒,不知算是幸事,还是不幸?

两人年岁相当,放在整个修仙界都是耀眼的存在,自然少不了被人比较,总是被压了一头的萧沉夜当然想认识认识那个压他的人。

很平常的一个午间,接了任务独自一人下山捉妖的萧沉夜在山间碰到了一个人。

说来好笑,他那时竟然觉得邵寒是山中精怪的化身,谁让他那般……干净的。

他的眸子沉沉若深潭之水,澄澈透亮,在月色的照耀下更是如星辰浩瀚,让人见之难忘。

不像是俗世之人,倒像是透彻无暇的精灵神怪,直到后来萧沉夜才记起世人对邵寒的描述总是不忘带一句清风朗月,芝兰玉树。

彼时对邵寒颇有芥蒂的他,自然不会将眼前人和大名鼎鼎的天才修士联系到一起去。

看着那个对自己疏离淡漠的人,萧沉夜心想总有一日,他必定会让对方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可惜雄心壮志,出师未捷身先死,妖还没捉到,他就已经得知了对方的身份,那一瞬间说是心如死灰也不为过。

奇妙的是他们也就那样相处下去了,虽然说上去是靠萧沉夜的死缠烂打多一些。

有这样一个比自己强的人钓着自己,其实细想也不算一件坏事,至少萧沉夜是这样想的,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跟在邵寒屁股后面追。

两人的见面次数不算多,萧沉夜也不是每次都能约邵寒出来,他的刻意偶遇也经常被避开,着实不算什么美好的回忆。

可他还是成功了,毕竟邵寒不是什么心狠之人,两人从一开始的不熟悉变成偶尔切磋,再后来也能称一句朋友。

邵寒是整个修仙界最有希望飞升之人,但萧沉夜看的出来,邵寒并没有飞升的想法,他天赋极佳,又认真刻苦,却无欲无求,古怪极了。

为了追寻邵寒那家伙的脚步,萧沉夜可吃了不少苦,明明喜欢热闹,可一想到邵寒早就轻松进入金丹期,他便拼了命的追赶修炼。

每次自己因为一时提升而暗自窃喜时,那家伙总会进入下一个阶段,更气人的是邵寒从未将他视为对手,这看上去更像是萧沉夜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以为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很久,但却在某日戛然而止,飞身成神的他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神界算不得多冷清,但大家各修各的道,原本喜好热闹的萧沉夜也渐渐开始变得沉默,他越发努力修炼,但说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修炼。

直到他清楚的意识到邵寒不是飞升,而是真正的消散在天地之间的那刻,酸涩裹挟进微风中,细密的疼痛钻入萧沉夜的骨血深处,他才明白成神其实也不是随心所欲,无所不能的。

萧沉夜冷眼看着邵寒那个徒弟发疯,他竟然妄图用献祭夺舍的法子召唤邵寒的魂魄,真是可笑,邵寒哪还有神魂可以被唤醒。

清醒有时是可怕的,一如萧沉夜清楚的知道陆离尘做这一切都是徒劳,他从一开始就感觉出了邵寒的异样。

他似乎一直游离在三界之外,明明超群绝伦,佼佼不群,不过百年却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就这样消散了无痕。

萧沉夜越发惰怠,似乎没有追赶的目标,人生便变得了无意趣,他躺在石床上,随手掷出的卦象却从万分之一的可能中窥探到了一丝痕迹。

那是一个虚幻的身影,萧沉夜无法看清对方的容貌,更不能确定他的身份,但他偏偏就为了这万分之一的可能以神魂和半身修为为代价进入秘境。

百年说长也长,说不长也不长,这里真的很无趣,萧沉夜一开始还花心思记时间,后来发现一点也没有必要。

一开始的期待也开始变成惶惶不安,他也无法确定就一定能等到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许久不与人交流使他变得迟钝,萧沉夜忽的有些恐惧,他不想百年后自己在邵寒面前像个傻子一样,便又重新开始了修炼。

但他也知晓自己如何修炼都是没用的,他从踏入秘境的那一刻就再也出不去了。

后悔吗?

萧沉夜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卦象出现的那一瞬间,他就成为一名赌徒,赌那万分之一渺茫的希望。

好在他成功了,他就说他的卦象从不出错。

明明,明明幻想中他有好多话想和邵寒说,可真的见到面之后却发现竟已无话可说,不是不想说,而是他已经很久没和人聊过天了。

眼前人是邵寒,却也不是邵寒,萧沉夜知道结局不可改,邵寒终究是要离开的,能好好的道别一次其实就够了。

对,萧沉夜想起来了,他其实是后悔的,后悔最后一次见面时没有好好和邵寒说句话,没有再仔细看一眼对方,没有记下他的声音。

百年,足够他的记忆混乱又模糊,他不是认出了邵寒,只是再次想起了邵寒,虽然他早已忘记曾经邵寒的模样,但他见到了邵寒。

眼下就刚刚好。

看着周身的修为尽数进入邵寒体内,这种感觉有些奇特,萧沉夜看着自己渐渐消散的魂体,神色平静。

他其实不需要邵寒为他做什么,他只是下意识那么说,因为他知晓邵寒的性子,礼尚往来,不欠人情。

邵寒眉心微蹙,渐渐感觉到身体内的修为有些不对劲,自丹田深处升腾而起的气息如狂潮般在经脉间猛烈冲撞,每处窍穴都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这修为浑厚得不似修士苦修积攒的清冽甘泉,倒像是自九重天阙倾泻而下的沸腾岩浆,裹挟着千钧山岳倾轧之势,在他灵台深处烙下金戈铁马的轰鸣。

这是属于飞升之人的神力!

意识到萧沉夜在做什么,邵寒猛的睁开眼睛,他震惊开口,“萧沉夜,你……”

意识到对方想起了自己,萧沉夜的嘴角上扬,一如少年时期,意气风发,活力四射,他郑重其事的挥手向邵寒道别。

口中的“再见”随着最后一丝神力注入邵寒体内,魂体消散成点点光尘。

“你想我答应什么?”邵寒焦急的嗓音被风吹散在神庙中,再也无人回应。

刚想起身的邵寒忽觉身体每处窍穴像是岩浆喷涌般疼痛,他眼前一暗,喉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化作血雾喷溅出来,素白衣襟霎时绽开点点红梅。

随着萧沉夜的消失,恢宏壮阔的神庙从穹顶开始崩塌,千万片刻着符文的琉璃瓦随着梁柱上的金龙一同化作光尘消散。

当最后一根鎏金梁柱如晨雾散开时,邵寒跌进了柔软的花潮之中,凉风习习,紫阳花海在暮色中翻涌,沾着露水的浅紫色花瓣落在他的眼角。

夜色渐暗,月凉如水,花海在夜色中孤寂空荡,毫无生气,邵寒染血的衣袍在月色下随风飘动,像是一只翩翩起舞的血色蝴蝶。

忽有细雪般的绒毛从花丛中掠过,一道雪白的身影如闪电般劈开沉沉夜色,七尾在身后绽开月华般的光晕,它的速度极快,顷刻间就出现在了邵寒的身边。

似是嗅到了周围的血腥气,白狐垂眼,视线落在青年苍白无色的脸颊上,它忽然僵住,鼻尖翕动着凑近那抹血红,粉舌轻卷青年唇角血迹的刹那,鎏金瞳孔骤然缩成一条细线。

冰凉腥甜的味道令它震颤,白狐喉间无意识溢出破碎的呜咽,随后便成了悲痛的长啸。

月轮在声声悲鸣中漾开涟漪,星光碎成齑粉落在青年睫羽之上,但青年却始终无动于衷。

最终嗓音嘶哑的白狐轻轻将头凑近青年毫无血色的脸颊旁,身体蜷缩,用尾做被,似是想用自己的体温缓解青年身上的冷冽。

第107章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17)^……

裴云逸身体困倦,微微握紧手中的传讯符,看着邵寒和九幽仙尊消失在眼前,望向洞口的目光久久不能回神。

半晌,一阵风吹过,飞扬的发丝扫过胳膊上的伤口,激起微微的痒意,昏沉的头脑越发困倦,就连睁眼也十分吃力。

裴云逸咬了咬舌尖,低头看了眼处理妥帖的伤口,被冷风侵蚀的身体微微回暖,虽然邵寒嘴上对他冷漠疏离,可却会关心他的伤口,为他涉险取解毒草。

如此……是在意的吧。

想着明天去寻缥缈宗其他弟子时,或许又能见到邵寒,裴云逸嘴角不由上扬,他转身靠近邵寒为他搭好的火堆旁,火光映射在身上暖融融的。

怕火堆熄灭,裴云逸抬手添了几枚干柴进去,随后便躺倒在火堆旁,他知道邵寒离开时设了禁制,并不担心会被妖兽袭击。

草药渐渐起效,明明身体十分困倦,可精神却格外亢奋,想起邵寒为他做的这些事,裴云逸忍不住想或许邵寒并不厌恶他。

了解一个人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

他们之间的确有太多隔阂,裴云逸想终有一日他会想办法消解那些误会,他们会成为休戚与共,亲密无间的兄弟。

就在裴云逸昏昏沉沉畅想着两人日后同肩并进的场景之时,忽然感觉身下开始震动,地动山摇,伴随着妖兽慌乱惊恐的嘶鸣声。

这个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邵寒,担忧他是否遇到了危险,完全忽略了刚刚跟在邵寒身边的九幽仙尊。

裴云逸想睁开眼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身体已经达到极限,他猛的甩手按在自己的伤口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渗出血迹,猛烈的痛感让他睁开了眼睛。

就在裴云逸吃力的准备起身出去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时,脚下忽的一坠,半蹲起身子的他直直向下坠落下去。

裴云逸只觉耳畔风声呼啸如刀,泛着青紫的指节徒劳地划过虚空,残存的意识被体内翻涌的痛意撕扯着。

在彻底堕入黑暗前,他模糊望见墨色苍穹中急速旋转的星斗,像是被谁打翻的琉璃盏,泼洒着细碎银芒坠向人间,隐约间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庙宇。

婆罗遒劲的粗壮枝桠忽而张开翡翠巨掌,承住了这具破碎的躯体,素色箭袖下苍白的手腕垂落枝头,暗红血珠凝在指尖,在月光下折射出血玉般的光泽。

一滴,两滴,血珠接连砸在树下的紫阳花瓣上,将素白绢帛浸染出妖异的纹路,最后一滴血顺着花瓣蜿蜒落下,悄然没入泥土深处。

斗转星移,天边的庙宇崩塌羽化,暗蓝雾霭漫过山脊的刹那,整片紫阳花海突然泛起幽光,像是万千沉睡的精灵被咒语唤醒,随着裴云逸逐渐微弱的呼吸明明灭灭。

暗香浮动的花丛中忽有萤火明灭,恍若幽冥引路的灯烛,耳边突然传来动物悲伤的嘶鸣,陷入沉睡的裴云逸微微蹙眉。

星光渐稀,天光初破时,琉璃色晨曦正顺着婆罗虬结的粗壮枝干蜿蜒爬行,叶尖一颗夜露凝成的水珠忽的坠落入裴云逸的口中,他苍白的唇间逸出破碎喘息。

伴随着裴云逸微微清醒,身体的剧痛袭来,他下意识扫了眼周围的环境,入目便是苍翠的绿色,此刻他正身处一颗根深叶茂的大树之上,蜿蜒的枝干将他拦腰接住。

裴云逸指节扣住虬曲的婆罗树枝起身时,骨骼深处还残留着蝎毒溶解时的剧痛余韵。

他屈指碾过手臂上结痂的伤口,想到了昏迷前的场景,心里不由一沉。

忽觉山风裹挟着异香掠过鼻尖,抬眼望去,数丈外层层叠叠的紫阳花浪中,一截沾血的月白衣角正随花枝起伏,恍若沉在花海里的血玉,红的刺目。

裴云逸瞬间就认出了那衣角的主人,哪怕两人相隔较远,哪怕只是一片衣角,忘记身处何处的他下意识就要向前冲去。

然而冲出去的瞬间,裴云逸才觉察出异样,身体沉重如铁,他好像没有灵力了,和凡人无异的他直直向着地上坠去。

好在落地前的一瞬间,一根树枝勾住了他的衣领,起了一定的缓冲作用,让他平安落地。

顾不上掉落时被树枝划伤的疼痛,站不稳的裴云逸踉跄着扫过花丛,碾碎的花汁深深的染在他浅色的衣袖和深色的皂靴之上。

当白色衣袂扫开最后一重花障,躺在紫阳花丛中的身影令他瞳孔骤缩,裴云逸带着颤音的声音响起,“少宗主……”

然而不等他靠近,一只雪白色的银狐便龇牙咧嘴的挡在邵寒面前,警惕的看着满身血腥味的裴云逸,似是随时发起进攻。

裴云逸哪里管的上其他,惶恐让他手脚冰凉,眼下只想尽快确认邵寒安然无恙。

白狐见裴云逸忽然冲过来,猛的跳起准备撕咬,然而当它靠近裴云逸时,却忽的从血腥味中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是地上那人的味道。

裴云逸虽然修为不行,但往常练剑身法不错,加上白狐忽的停止攻击,他一个侧身便躲了过去,直接冲过去跪坐在了邵寒身边。

“少宗主……”破碎的尾音卡在喉间,裴云逸嗓音哽咽,他小心翼翼的抱起邵寒,屏息抬手,颤抖的指腹下,是非常微弱的鼻息。

裴云逸松了口气,好在还有呼吸。

随即他冰凉指尖触到邵寒腕脉的刹那,整片紫阳花海骤然翻涌如海浪,裴云逸不可置信的再次号脉,眉头不由紧皱起来。

不该如此,细若深秋枯枝的脉搏和凡人无异,且还是寿命有碍的凡人,邵寒早就达到金丹后期,丹田处却连一丝灵气都无。

裴云逸心头一沉,他猛然扯开邵寒襟口,往日灵光湛然的丹田处此刻空茫一片,连心口那点象征金丹修士的朱砂印都消失无影。

“没事的……没事的。”他颤抖着将邵寒的衣服穿好,他下意识抱紧邵寒,口中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也不知是在安慰邵寒,还是在安慰自己。

白狐在一旁看着他动作,眼神幽深悲伤,不过它并没有上前阻止,只是安静的守在一旁,沉默的看着。

一阵冷风吹过,裴云逸慌张的心绪渐渐平静,似是怕冻着邵寒,他脱了身上残破的外衫裹紧邵寒。

天色渐暗,一滴冰凉的水珠砸在眼角,他这才猛然惊醒,意识到两人不能一直坐在这里,得先找个地方过夜才行。

入目便是一望无际的花田,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不想邵寒淋雨的裴云逸将人打横抱起,用衣衫挡在邵寒身上,向着山上的方向疾步走去,白狐紧随其后。

怀中人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想着自己摸到的脉搏,裴云逸只觉得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不知该如何将这残酷的事实告知邵寒。

赶在暴雨袭来之前,裴云逸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他本想找个山洞暂避,没想到山间竟有一间不大的茅草屋。

屋内只有一张床,墙上挂着打猎的器具,虽然简陋却一应俱全,连水缸里都接满了水,看上去无人居住,却没有任何灰尘,应该是有人施了禁制。

裴云逸不由好奇这里还有其他人

自他清醒以后见到的活物只有他们和那只白狐,如今裴云逸只想邵寒尽快醒来,其他的事等之后再说。

屋外小雨淅淅沥沥,裴云逸打水为邵寒擦干净了身上的血渍,他如今与凡人无异,打不开身上的乾坤袋,也没办法为邵寒换件干净的衣服。

自宗门中被邵寒赶走之后,两人还是第一次共处一个房间,看着床上双眼紧闭的邵寒,裴云逸的指尖再次感受邵寒的鼻息,那微弱如游丝的呼吸刺得他心口发颤。

裴云逸牵起邵寒的手放在额头,似想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轻轻摇晃,将邵寒苍白的唇色染上些许暖橘。

还从未如此仔细打量过邵寒的眉眼,裴云逸忽然注意到邵寒眼尾多了粒血色朱砂,他以为是未擦干净的血迹,抬手刚触碰到邵寒的眼角,便察觉到一丝微颤。

以为邵寒清醒的裴云逸有些激动,他嗓音低沉,带着干涩,轻声呼唤邵寒,“少宗主……”

可惜许久之后,邵寒仍旧没有半分回应,似是刚刚的颤动只是裴云逸的错觉,鼻尖氤氲着熟悉的竹香,裴云逸睁眼到天亮。

红丝侵染他的双眼,但床上人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这一夜裴云逸思绪混乱,似是想了很多,又似只是神游天外。

他想守在邵寒身边,可他也明白得尽快想办法找灵药仙丹来为邵寒医治,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裴云逸垂眼看向安静盘卧在角落的白狐,像是它能听懂人话一样开口,“我要出去一趟,麻烦你在此护着少宗主,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一开始没有细想白狐为何忽然不攻击他的裴云逸,此时大概能猜到对方是嗅到了自己伤口处邵寒的味道。

伤口是邵寒为他包扎的,应该是那时沾染上了邵寒的味道,因此白狐才不主动攻击他,”如今无人可靠,裴云逸相信这只七尾白狐。

虽然不知它和邵寒有什么渊源,但它看着并不会伤害邵寒,这就够了。

离开前,裴云逸出门确定了附近无人,不放心的他又在门口布置了一个简单的陷阱。

做好一切后,他给仍旧昏睡的邵寒喂了点水,看着邵寒干裂的嘴唇变得红润,有了些生气,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茅屋。

第108章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18)^……

邵寒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惊醒的,鼻尖充斥着很淡的桂花香,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

脑海中渐渐浮现出自己昏迷前的场景,四肢百骸像是被碾压过一般的痛感袭来,邵*寒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果然,属于男主的机缘不是那么好抢的。

他缓缓睁开眼睛,却意识到不对劲,眼前一片漆黑,邵寒没有夜盲症,更不觉得屋外的鸟鸣属于深夜。

他抬手摸上自己的眼睛,他的确睁着眼睛,不是幻觉,抬手在面前挥了挥,隐隐有光感,可他的确是看不见了。

这很不对劲,若是修士,哪怕眼睛看不见,也可以凭借修为辨别周围的环境,可邵寒发现此刻的他和凡人无异。

不说修为,丹田处一片荒芜,仿佛原本那颗灵气充裕的金丹只是错觉。

比想象中还要糟糕,这个结果让邵寒不由蹙眉,他感受不到身上的神力,连原身辛辛苦苦修炼出来的修为也没有了。

后悔邵寒从不会做无用的懊悔,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回溯时间,以他的性格即便猜到结果也仍旧会选择冒险。

如今之际,先搞清楚眼前的情况再说。

邵寒安静听了会儿周围的动静,很安静,只有微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似乎没有其他人活动的迹象。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挲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邵寒下意识想施法拦截,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了修为。

四肢无力的他只能佯装昏迷,他感觉自己在床上躺着,对方应该没有恶意,说不定是救了他的人。

就在邵寒思考着该如何开口时,突然,身边的床铺一沉,像是有个东西跳了上来。

跳了上来目不能视让邵寒十分没有安全感,看不到身旁东西的模样,他薄被下的拳头不由握紧。

一阵窸窣声在耳旁响起,邵寒忽然感觉脸庞有些痒,似是什么毛发拂过他的脸颊。

邵寒轻轻嗅了嗅,味道有些熟悉,裹挟着隐隐花香气,还有泥土的芬芳。

很明显对方大概率是个动物,说话什么的也不可能,邵寒将左手缓缓从被子里挪出,果然摸到了毛茸茸的东西,他猜测或许是猫狗一类的。

白狐感受到邵寒轻轻的摸了摸自己的尾巴,忍不住转头向他动作的方向看去。

果然,看到了两只小心翼翼伸出被子的手指,手指微微动作,很明显不是昏迷中的状态,意识到邵寒已经清醒,它不由松了口气。

不知是不是太过欣喜,它下意识低头舔了舔摸了自己尾巴的手指。

一阵濡湿的触感吓得邵寒立刻收回修长白皙的手指,他在被子上蹭了蹭手指上的口水,猜到自己大概是被舔了。

“你是谁?这是哪?”虽然知道对方大概率不会说话,但邵寒还是开了口。

果然,一阵微风拂过花丛,邵寒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知道这东西不会伤害自己,邵寒缓缓从穿上起身,只这短短一个动作就让他额头冒汗,看不见的邵寒只能低头摸索。

很久之后他才坐在床沿边,身旁是意识到不对劲的白狐,它瞧着邵寒的动作有些迟缓,一开始以为邵寒是身体太弱,可看着看着就发现了不对劲。

邵寒很明显在靠着手摸索床沿,他眼睛看着前面,但眸光有些无神,像是看不见似的。

白狐小心翼翼靠近邵寒,抬起尾巴在邵寒面前扫了扫,见邵寒无动于衷,它又不死心的再试一试,没想到却被邵寒抬手抓住了晃动的尾巴。

“不用试了,我的确看不到。”邵寒感觉指尖的毛发格外顺滑,像丝绸一样,有种想抱着摸一摸的冲动,然而时机不对,他只能松开指尖。

白狐意识到邵寒是真的看不到,忍不住想安慰他,可它口不能言,只能低声哼唧了几声,低头靠近邵寒的手指蹭了蹭,安抚意味十足。

“没事。”感受到指尖温顺的轻蹭,邵寒嘴角微弯,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事已至此,他并不会为了改变不了的事情伤心失落。

如今得先搞清楚眼下的情况才行,至于修为和眼睛,日后时日还长,邵寒不觉修仙世界连这种小问题都搞定不了。

“是你救了我”邵寒趁机摸了几下手下的白狐,下意识问了句,说完又觉得自己可笑,“看我这话问的,你主人去哪儿了?”

白狐嘤嘤反驳了一句,那不是我主人,可惜邵寒听不懂。

邵寒摸索着下了床,虽然身体还没有恢复,可他并不想继续躺在床上,总要了解一下自己身在何处。

拿着从墙边摸索出的棍子,邵寒细细在房间走了一遍,房间大概的格局在他脑海中显现出来,地方不大,像是凡间的茅草屋。

邵寒猜测自己或许是落入凡间的山中了?他微微叹了口气,看不见的确很麻烦。

不清楚自己是否已经离开秘境,也不知道救自己的人何时才能回来,邵寒等的有些无趣,就在他望着眼前发呆时,腹部忽然响起一声十分突兀的“咕噜”声。

邵寒茫然的摸了摸肚子,这还是他成为修仙者之后第一次感受到饥肠辘辘,挺新奇的感觉。

可惜乾坤袋打不开,他如今也没有辟谷丹吃,暮色将残阳揉碎在茅檐下,邵寒坐在门口的身影被镀上一层破碎的金边,白狐乖巧的趴在他脚边。

山风卷着紫阳花瓣落在他单薄的肩头,素白广袖垂落在石阶上,像两片零落的鹤羽,碾碎的青草汁沾染他白皙的指尖,白色的狐狸毛上不小心溅到了几滴,邵寒却一无所知。

奔波许久,背着包裹,拎着野兔野鸡的裴云逸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的心猛的一沉,疾步向着邵寒跑去。

可当他刚弯起嘴角准备和邵寒打招呼时,却撞见那人仰起脖颈的侧影,脆弱又单薄。

曾经傲雪凌霜,金尊玉贵的缥缈宗少宗主此刻散着墨发,肩头沾着花瓣,蒙着白翳的眼眸倒映着流云,恍若浸在寒潭里的琉璃珠。

裴云逸的靴底碾碎了枯枝,被声音惊动的邵寒立刻摸索着身侧粗糙的门框要起身行礼,广袖拂过青苔斑驳的石板,带起一阵混着花香的凉风。

唇色苍白的邵寒闻声“望”向他的方向,面上带着礼貌的微笑问他:"是恩公么?"

他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却像冰面下潺潺的暗流,"在下邵寒,承蒙相救,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手中的野物落地,裴云逸面露诧异的看向邵寒,邵寒看着的方向并非自己站着的地方,刚要开口解释,出口的话却哽在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眼前人是邵寒,是缥缈宗少宗主,自出生以来便被金尊玉贵精养着的少宗主,他养尊处优,高高在上,是声名赫赫的仙道翘楚。

如今却修为尽失,双目不能视物,裴云逸心痛不已,尤其是看着邵寒嘴角那抹清浅的微笑,更是心如刀绞。

裴云逸有些耳鸣,他不断反复的问自己:“他如何能是这幅风轻云淡的模样,他伤心吗?他知道自己金丹已经消散了吗?他……会不会恨我?恨他在最落魄的时候,被他厌恶的人看到。”

对面久久不言,邵寒微微失落,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转念一想也不对劲,刚刚他的确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风声。

他不由再次感慨,看不见真是麻烦。

白狐见两人久久不言,眸色露出些许无奈,跑过去叼着地上的野物进了房间。

“恩公”邵寒再次试探,侧耳倾听前方的声音,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听到了一声哽咽声。

一个粗粝的声音忽然响起,“算不得恩公,我只是恰巧路过花海,将你带了回来。”

不打算与邵寒相认的裴云逸缓步走到邵寒身前,抬手想搀扶邵寒,却怕离得太近被人察觉,伸出的手就这样僵在空中。

似乎过了许久,他才犹豫着开口道:“你……为何不在床上躺着?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邵寒破天荒的感觉到这声音竟然有一丝温柔,他仔细思索一番,之前并没有听过这个声音,看来对方应该是陌生人。

这人听声音像是身材魁梧的猎户,和这间茅草屋也算对得上,邵寒并没有多加怀疑。

当然,主要是他现在这模样,又能被对方图什么

邵寒喉头干涩,忍不住轻咳一声,一上来就直奔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多谢恩公,我的身体已无大碍,恩公可否告知在下这是何处”

裴云逸顾不得方向背上的包裹,疾步跑进去倒了杯水递到邵寒手中,“先喝点水润润喉。”

“多谢恩公。”邵寒借机摸了摸对方的手指,干裂粗糙,他鼻尖似乎还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不知这里……”邵寒喝了水后继续刚才的话题。

裴云逸刚想怎么编个借口,忽然听到一阵不小的“咕噜”声,似在委屈的宣泄主人的饥饿,邵寒见对面忽然沉默,觉得略有些尴尬。

他的抱歉还没出口,便听面前人急切的开口,“我这就去做饭,你先吃点果子垫一下。”

话音刚落,邵寒手中便被急匆匆塞下了一个又大又圆的果子,他摸着手中略带温度的果子,到底还是安静的接受了。

也不能让人站在门口,裴云逸小心翼翼牵着邵寒坐到屋内的桌子旁,暮色降临,屋内昏暗,橙黄的烛火照耀在邵寒身上,有种浓浓的暖意。

邵寒听着屋外踢里哐啷的响动,将看着要放入口中的果子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他才安心的吃了起来。

不可否认此人有点古怪,眼下瞧着应该没有恶意,邵寒刚刚在血腥味下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只是不知是错觉还是巧合。

第109章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19)^……

邵寒感觉对方似乎有意在避开自己的询问,他也不着急,反正眼下他看不见,又修为全无,有的是时间和他周旋。

感觉到手边出现毛茸茸的东西,邵寒知道小家伙又来找自己了,他趁机抬手摸了摸,开口问道:“不知恩公养了只什么动物作伴”

听到这话,裴云逸弯腰加柴火的手一僵,他背对着邵寒,片刻后低声解释,“它不算是我养的……”

裴云逸起身见邵寒与白狐相处亲昵,心里有些不舒服,还是说了句:“是只白狐。”

听到对方这么说,邵寒抚摸白狐的手微顿,随后索性将白狐抱在怀中摸了起来。

起先小狐狸瞧着有些不自在,但听到上方的邵寒说:“这么说来小狐狸倒是与我有缘。”之后,瞬间变得乖巧许多。

“总不能一直叫你狐狸,”邵寒低头浅笑道,他指尖的毛皮光滑柔软,触感极好,邵寒心情不错,试探的问它,“叫你知知可以吗?”

不曾想小白狐听到这话后,明显愣了愣,随后仔细的打量邵寒一番,怕被邵寒察觉异样,又强行让自己放松下来。

其实应该是“吱吱”,小狐狸叫起来的声音,但乍听起来像叫老鼠,原本邵寒还想叫“白白”来着,他果然不怎么会起名。

看不见的邵寒知觉敏锐许多,多少注意到了手下小狐狸的异样,还以为它不喜欢这个名字,甜言蜜语的诱哄道,“是知识的知,你如此聪慧,想必是只学识渊博的小狐狸。”

对于邵寒如此的亲近,白狐原本有些抗拒,可望向邵寒暗淡的眸光,想到他如今的处境,它还是乖乖的接受抚摸。

小狐狸选了个舒适的姿势躺在邵寒怀中,甚至在邵寒不小心碰到它耳朵时,身体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邵寒以为小狐狸是冻着了,抬手用袖子盖在了它身上,继续轻柔的安抚,“知知,乖。”

听着屋外的虫鸣,邵寒有些愣神,看不见的他感觉不出时间变化,只好问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恩公,不知现在是几时?”

裴云逸看向窗外已经漆黑的夜色,根据以往的经验道:“大约亥时左右。”

说话间他将做好的饭菜端到了桌上,怕烫着邵寒,他还刻意晾了晾,“饭好了,菜色寡淡,你先将就吃一点。”

桌上裴云逸清炒了盘野菜鸟蛋,兔子烤的金黄透亮,野鸡用山中的蘑菇炖了,倒也像模像样搞出了三菜一汤,怎么也算不上寡淡。

邵寒听到碗筷落桌的声音,随后对方便将一副筷子放在了他手中。

大概是生病的缘故,邵寒的手摸上去有些冰凉,裴云逸一触即分。

想起来邵寒看不到,他开口道:“我做了黄芽炒鸟蛋,蘑菇炖鸡和烤兔肉,”似是怕邵寒觉得简陋,又补充了句:“今日时间仓促,饭菜简单,等明日再给你做其他吃食。”

邵寒本就不是什么挑剔之人,况且现在他还靠别人养着,自然不会要求太多,“闻着很是美味,这已经很好了,多谢恩公。”

不算假话,邵寒早就辟谷,但闻得到眼前的饭菜香气,他总觉得眼前这人对自己的态度有些过分小心,不知是真客气,还是装礼貌。

听邵寒一直叫自己恩公,裴云逸这才意识到还没有告诉邵寒自己的名字,回来见邵寒失明,他太过慌张,只记着隐瞒自己的身份。

也不好一直让邵寒就自己恩公,裴云逸随口编了个名字,“我叫赵毅,毅力的毅,日后叫我名字就好。”

“毅大哥。”邵寒也不好直呼其名,听对方声音比自己年长些,想着日后还要靠对方照顾,邵寒的态度自然亲昵。

听到邵寒的称呼,裴云逸为他夹菜的手一顿,默默的点了点头,随后意识到邵寒看不到,又轻轻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知知……”邵寒刚想问小狐狸吃什么,裴云逸立刻反应过来解释,“我给它准备了生肉,它现在正在旁边吃。”

小狐狸听到后,嘤嘤两声示意邵寒自己正在吃饭。

这顿饭吃的极安静,邵寒是不适应看不到的世界,每一口饭都要摸索,有时还会夹空,裴云逸虽然看的心里不是滋味,他从未见过邵寒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但却并没有出手相助。

他很清楚日后不可能每一顿饭都亲口喂到邵寒口中,那么就需要培养邵寒自主生活的能力,除却吃饭以外,其他生活琐事亦是。

饭菜味道不错,可惜邵寒心情不佳,即便知道身体为重,也没有多大胃口,怕裴云逸一直给他夹菜,最后几口他直接端着碗吃完了。

吃完饭的邵寒有些略显尴尬,总不能一点儿活儿不干,他假意客气道:“今日我来洗碗。”

裴云逸自然不可能让邵寒来洗碗,可他也不会直接说,只说:“不必,你刚醒不久,先好好休息,不急于一时,等日后恢复再说。”

两人吃饭时,裴云逸就已经给邵寒煎好了药,等吃完饭邵寒喝了药便又陷入了安静。

按理来说吃完饭外面天色已黑,也是时间该就寝了,可邵寒睡了许久,并不困倦,裴云逸虽累,可邵寒不休息,他也不好休息。

况且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他昨夜陪着邵寒坐了一夜,如今还不知道该怎么睡。

裴云逸自然是想睡床的,可按照邵寒的脾气,他应当不喜欢和陌生人睡在一张床上,睡地上倒也不是不行,但夜里天气寒凉,裴云逸担心自己会生病。

倒不是怕生病,而是如今邵寒看不见,只能靠他来照顾,若他生病,怕是就不能出门找吃食做饭,给邵寒煎药。

沉默许久,裴云逸还是开了口,他小心翼翼的问邵寒:“要我带你熟悉一下房间吗?”

其实邵寒醒来后就已经对房间有了大概了解,不过他也不会谢绝对方的好意,“多谢毅大哥。”

裴云逸起身至邵寒面前,其实房间不大,他昨夜已将挡路的东西清理干净,也没什么可介绍的。

但裴云逸担心自己出门采药邵寒一个人在家不方便,便牵着邵寒细致的介绍起房间里的点点滴滴。

意识到邵寒看不到,他下意识想牵着邵寒的手上去摸,可伸出的手最终只是隔着衣袖放在了邵寒手腕上。

介绍完房间,裴云逸就自己所了解的外界简单介绍了点,怕撒谎圆不回来,他只说自己醒来时就一个人在这里生活,没敢说的太多。

出去这趟裴云逸收获不少,他以为这里是秘境,想必地方不大,但比他想象中要大很多,山林外有不少动物和妖兽,短期内食物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如今邵寒修为尽失又双目失明,裴云逸不敢去太远的地方,而且他的医术一般,不敢保证能治好邵寒的眼疾,还是要想办法离开这里才行。

两人聊了许久,邵寒终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知道房间只一张床,总不能他一个外来人睡床,将主人赶走。

邵寒正要开口时,便听裴云逸道:“你困了便早些休息,你睡床,我打地铺就行。”

其实邵寒还想沐浴,往常他身为修士喜洁一个清洁咒就能解决,可眼下环境简陋,连浴桶都没有,沐浴什么的只能之后再说。

邵寒之后还要靠裴云逸照顾,当然不会让人在这种天气里打地铺,“怎可如此毅大哥能救在下,在下已十分感激,怎好一个人独占床铺,夜里寒凉,床虽不大,但睡我两人足以。”

邵寒抬手想将人拉着一起去床上睡,然而抬手却抓了个空,见此裴云逸立刻伸手将手腕递到邵寒手边。

邵寒抓紧手中的手腕,沉吟片刻道:“毅大哥好心收留我,我却不能忘恩负义,本就是我占了你的位置,若是你不答应,我怎能心安。”

裴云逸的确没想到邵寒会这么说,眼前的人像是换了个人,若不是亲眼所见,他都怀疑邵寒是不是被人夺舍。

对于眼前人裴云逸唯有止不住的心疼,他没想到邵寒会如此活得如此小心翼翼,简直和之前判若两人。

在得知自己的身份后,裴云逸不是没想过两人会和睦相处,但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和睦,他宁愿邵寒永远高高在上,也不想他变成这般模样。

裴云逸的嗓音有些哽咽,心中酸涩不已,“好,我睡外面,若你想喝水还是起夜,叫醒我便是。”

裴云逸不提,邵寒差点忘了他如今与凡人无异,虽然对方也是男人,但起夜什么的,能避免还是避免了吧。

不过他嘴上却答应了裴云逸的好意,“好,多谢毅大哥。”

“知知睡了吗?”睡觉前邵寒不忘问了句小狐狸。

裴云逸看了眼地上趴着的白狐,温声解释,“我在火炉旁给它搭了个窝,它已经睡着了。”

邵寒乖乖脱了外衫躺进了床内侧,一日的时间就这般被消磨掉了,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日后总不能日日如此颓废。

这里的床铺又冷又硬,根本比不上邵寒在缥缈宗的居所半分,可邵寒也知道眼下没资格挑挑拣拣,连翻身都要考虑旁边的人。

床铺不大,两人又都生的高大,躺在床上便只能肩膀挨着肩膀,又只有一床被子,说是紧贴着也不为过。

虽然两人今日都未沐浴,但也没什么异味,邵寒是基本上一天没动,而裴云逸为了采药,身上一股药草的味道,味道很淡不算难闻。

以往两人睡在一个屋时裴云逸总是打地铺,还是第一次和邵寒靠的如此近,身体难免有些僵硬,怕邵寒不喜,他基本上一半身体都在床外。

邵寒微微侧身,但被子漏风,他下意识向身后靠了靠,然而没想到忽然的靠近让裴云逸吓了一跳,直接从床上掉了下去。

虽然看不到,但邵寒听到明显的一声闷哼,他转身摸了摸身侧,果然没人了。

邵寒出声询问:“毅大哥怎么了?”

掉下床的裴云逸强行挽尊道:“没事儿,我有点口渴,倒点水喝。”说完他还问了句,“你要喝点吗?”

“不了,毅大哥早点休息。”说话间邵寒往里挪了挪,生怕一会儿又将人挤下床去。

裴云逸爬起身倒了杯水,他没喝多少,不过为了做戏,随后又安静走到床边,看到邵寒侧身睡在内侧,唇角不由上扬。

这次他没再平躺,侧身面相邵寒那边,看着邵寒的背影,渐渐陷入沉睡,意识模糊间感觉怀中多了个人,也不知是自己蹭过去的,还是对方挪过来的。

第110章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20)^……

大概是没了修为,邵寒这一觉睡得有点沉,该有的警惕也丝毫没有,裴云逸听着屋外的鸟鸣,微微蹙眉,下意识睁开了眼睛。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整个人呆愣在当场。

为了睡得舒适,两人都是脱了外袍的,此时邵寒正安静乖巧的睡在他怀中,大概是畏寒,邵寒将头整个靠在他胸前,呼吸起伏间鼻息喷洒在裴云逸的胸口。

明明很正常的场景,邵寒的呼吸又轻又浅,可裴云逸只觉得胸口像是被火烧一般灼热,他怎么也没想到两人能兄友弟恭到如此。

不知怎的,裴云逸忽觉一股热意从身下涌起,竟是怎么都压不住,他怕惊扰邵寒,闭上眼睛努力克制。

往常虽然少有这种情形,但他总是念几段清心咒就能解决,可今日闭上眼睛后脑海中全是邵寒俊美的面容。

跟在邵寒身边这些年,裴云逸自然清楚邵寒长得有多好看,即便当初不知真相怨恨邵寒欺辱自己时,也总会用一句衣冠禽兽来反抗。

两人从未如此亲密,邵寒的面容在晨光中仿佛熠熠生辉,闭着眼睛的他乖巧又无害,身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让人移不开眼睛。

邵寒自小便容貌出挑,裴云逸不止一次听同门那些人说少宗主少时总是板着一张脸,与其可爱稚嫩的模样极其反差,让人总忍不住想逗弄一二。

可惜大家碍于身份基本上只能想一想,除了惠安长老,没几个人有胆子亲自上手。

裴云逸认识邵寒时已经十三岁,他并未亲眼见过那些人口中的邵寒,如今瞧着邵寒乖巧的睡姿,脑海中竟然开始勾画眼前人小时候的模样。

焦躁的心渐渐平静,裴云逸觉得刚刚的激动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不堪,尤其是在邵寒面前,由显得他的龌龊肮脏。

裴云逸等身体平静之后,慢慢的挪下了床,昨夜还剩了几个鸟蛋,他准备为邵寒准备早餐之后再出门寻药和吃食。

然而他的脚刚落地,便听到邵寒嗓音有些沙哑的开口,“恩公,是天亮了吗?”

邵寒缓缓睁开眼睛,仍旧是一片黑暗,没有奇迹发生,他多少有些失落。

看着邵寒青丝滑落,面上带着失落的模样,裴云逸只觉得心头闷疼,泛着苦涩的冷意,若是可以,他宁愿那个看不见的人是自己。

“嗯”,裴云逸轻轻的应了声,随后他倒了杯温在炉子上的水递给邵寒,“先喝点水润润喉吧。”

邵寒其实是被憋醒的,他自清醒后就没如厕过,如今实在有些难受,本不想喝水,但嗓子睡了一夜实在干涩,只能小心翼翼的抿了些水。

将水杯递还给裴云逸之后,邵寒抬眼望向他的方向,眼睛蒙着一层雾气,可怜兮兮道:“毅大哥,我想……如厕。”

听到这话,裴云逸脸色涨红,他语无伦次道:“抱歉,我昨夜……是我的疏忽,我忘了。”

“麻烦毅大哥了。”邵寒也不想连这种事情都靠别人帮忙,可看不见实在麻烦,他出门都不方便,也只能仰仗对方帮忙。

简单的处理了身体需求之后,邵寒微微松了口气,这种事情当然不是裴云逸亲手帮忙,他将邵寒送到一旁简陋的茅厕后,就安静的站在外面等候。

待邵寒解决完毕,穿好衣服,才将人带了回来,随后便是烧水洗漱。

洗漱时,邵寒就有些想沐浴,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他这才刚醒,不好一下子提太多要求。

可身为修士,他的忍耐已达到极限,尤其是如今肉体凡胎,更是恨不得日日沐浴更衣,保持原本的生活状态。

裴云逸迅速的做了早餐,他没有忘记昨天答应邵寒今日要给他做一顿美食,自然想着尽快出门寻找食材,顺便向外再开拓一下,去其他地方搜寻看看。

虽然裴云逸并不放心将邵寒一个人留下,很想带邵寒一起出门探索,但他毕竟对这里并不熟悉,若是遇到危险,他不想将邵寒置于险境。

离开前裴云逸准备好了一切,中午他赶不及回来做饭,便早早将饭做好热在锅中,又怕炉火会烧伤邵寒,索性用木块搭了个简单装置防止邵寒碰到火焰。

炉子上一直温热的水,如何一个人如厕,甚至他还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几个陈旧的木锁给邵寒打发时间。

小狐狸在一旁听着裴云逸絮絮叨叨,恨不得张口说自己可以照顾邵寒,让他赶紧离开。

等一切处理结束,都已经快到了晌午,他只能急急忙忙再叮嘱邵寒几遍如何吃饭喝水,才飞速的出门。

等人离开之后,邵寒微微松了口气,他着实没想到对方的声音听着粗旷,但是为人却谨慎小心,基本上想到了邵寒能遇到的所有情况。

然而邵寒却并不想坐以待毙,昨日他在房子里等了一天,看不到让他寸步难行,今日他不想继续一个人待着,但他也不好开口让裴云逸带着自己一起出门。

毕竟邵寒跟着对方也是拖累,他不可能为了一己私欲提出这种无理要求。

坐了半晌之后,邵寒忽然抬手对着旁边的桌子轻轻拍了拍,“知知,你能过来一下吗?”

不一会儿安静的小狐狸跳到了桌子上,轻轻用头蹭了蹭邵寒,示意它的出现。

自昨日醒来后,邵寒就发现这只小狐狸应该有灵智,虽不能开口,至少听得懂自己的话。

邵寒已经有了主意,他决定让小狐狸当自己的导盲狐,外出看看情况,不过他嘴上却说:“感觉外面天气不错,我们去晒晒太阳吧。”

小狐狸倒是不介意,可他担心邵寒出门会摔伤,毕竟外面草木茂盛,还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可瞧着邵寒如此模样,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当然,即便他说了,邵寒也听不懂。

邵寒有所图谋,姿态放的很低,他捧起小狐狸的脸,轻轻的吻了下小狐狸的鼻尖,语气轻哄道:“可是我看不到,知知能不能牵着我出去?”

原本想着如何将人安全带出去走走的小狐狸忽然被亲了这么一下,整只狐狸僵硬的不能动弹,说是呆若木狐也不为过。

虽然亲吻如蜻蜓点水一般轻柔,但整个白狐泛起了淡淡的粉色,耳尖更是像熟透了一般,甚至开始冒气了热气。

可惜邵寒根本看不到这些,他继续低声诱哄,嗓音似乎带着魔力,“用腰带牵着,好不好?我保证绝对不会弄痛你的。”

说话间邵寒摘下了腰间的腰带,脑子晕晕乎乎的知知只呆愣愣的看着邵寒修长白皙的手解开腰带,完全忘了自己还是只狐狸。

它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一动不动的让邵寒将腰带穿过上肢绑在自己身上。

达到目的的邵寒很是开心,毫不吝啬的摸了摸知知的头,笑着夸奖道:“好了,知知真乖。”

邵寒又摸出了昨天找的那根棍子,对着小狐狸轻笑道:“我准备好了,知知牵着我出发吧。”

脑子刚刚一片浆糊的小狐狸微微恢复神智,它这才注意到身上绑着的腰带,一想到这东西刚刚还在邵寒腰间,又忍不住开始面红耳赤。

虽然小狐狸不怎么赞成邵寒这种时候出门,可他也不想当阻止邵寒好心情的坏人,只能乖顺的跳下桌子,小心翼翼的迈出步子出门。

知知走的很是小心,因为眼盲,加上怕绑的太紧勒到小狐狸,邵寒的腰带系得并不结实,知知除了要探路,还得保证自己一直在腰带的束缚下。

邵寒则是用手中的盲棍仔细的探索者脚下的路,在脑海中构画出自己所走的每一步。

此刻他努力发掘着除了视觉以外的各种感官,或许因为目不能视,听觉和嗅觉变得比以往敏感许多。

怕夜深了走不回来,小狐狸没敢走的太远,虽然小狐狸不能回应,但路上邵寒一直和它说着话。

走了一段路后,邵寒听到了清晰的流水声,他微微低头对着小狐狸说:“听着附近应该有水流,你能带我过去看看吗?”

坦白讲知知不太想带邵寒过去,它如今不能保证邵寒的安全,自然不想将邵寒置于危险之地。

感觉到知知停下脚步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邵寒猜到了它的想法,他语气温*柔,解释道:“就只是远远看一眼,屋子里没有浴桶,我想找个能沐浴的地方,我保证绝不靠近,等毅大哥回来之后再让他带我过来,好不好?”

听着邵寒撒娇的语气,知知差点就要中了他的迷魂记,可惜刚抬脚走了一步,想起邵寒当时躺在花海奄奄一息的模样,知知强硬的选择了拒绝。

见小狐狸没有带路的意思,邵寒也没有强求,他的声音略带委屈,“好吧,知道知知是担心我,那就不去了。”

见太阳已经到了山腰,知知准备将人带回去,否则太阳落山,夜路不好走,还可能会遇到其它危险。

只是两人没走多久,邵寒就听到远处慌张的呼喊,嗓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惶恐,“邵寒……阿寒……你在哪”

邵寒暗道要遭,没想到第一次偷溜出来就被逮到了,他微微皱眉,随后呼喊回应,“毅大哥,我在这里。”

没喊两句,忽然感觉疾风刮过,邵寒感觉自己被抱了个满怀,面前人声音中带着哽咽,似乎真的被吓到了,“阿寒……”

对方的态度着实有些让邵寒怀疑,他们不过认识一两天,这人为何如此紧张自己?

在对方开口前,邵寒及时道了歉,“对不起,毅大哥,是我的错,我不该没告诉你就一个人出门,让你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