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知应承认他的确有那么一瞬想过永远留在此处,然而那个念头只有一瞬,他便立刻反应过来,嘴角的笑意收敛。
卫知应也尝试过趁着“赵毅”离开时自己出去探索,可邵寒看不到,他担心邵寒一个人待着会受伤,计划总是一拖再拖。
他好像……离不开邵寒了。
至少现在不可以。
看着屋外渐渐黑沉的天色,卫知应理所当然的接替了裴云逸的工作,认真为邵寒做饭,好在裴云逸之前留了菜和肉,不需要卫知应刻意出门准备。
虽然做饭时游刃有余,可当饭菜端到邵寒桌上时,卫知应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他不确定邵寒会不会喜欢自己做的饭。
卫知应下意识想牵邵寒的手,之前邵寒总是会牵着他的狐狸爪子逗弄。
意识到自己已经恢复人身,卫知应扶着邵寒的小臂将人安置在桌旁坐下,语气僵硬道:“吃饭了,吃完了早点休息。”
虽然邵寒说他可以感知到周围的一切,但卫知应还是习惯性的将饭菜夹到邵寒碗中,他自己倒是没有动筷。
邵寒想起来还没回来的裴云逸,有些心不在焉,卫知应还以为邵寒不喜欢自己做的饭菜,皱着眉头问他:“难道很难吃”
邵寒摇摇头,笑着夸他,“不,很好吃。”
可惜卫知应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忽然冲动开口道:“和那个毅大哥比呢?我们谁做的好吃”
话刚出口卫知应就后悔了,他猛的意识到自己口吻有些酸气,为何他会觉得不舒服
刚想开口的邵寒察觉到门口忽然一滞的气息,如果不是对方忽然暴露,邵寒还真未必能察觉到他的踪迹。
那么这话该怎么回答才不得罪两人呢?
邵寒不习惯端水,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还是露出了温和的笑意,略带敷衍的回了句:“各有特色。”
卫知应仍旧不满意这个回答,他盯着邵寒,不放过邵寒脸上的丝毫表情,嗓音低哑,固执的等着一个答案,“你更喜欢谁做的”
卫知应也不知自己为何一定要争个输赢,但他不喜欢“赵毅”,也希望邵寒不喜欢那个心机深沉的“毅大哥”。
就在邵寒准备开口时,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裹挟着夜风,吹乱了邵寒的发丝,只听他道:“阿寒,我回来了。”
被打断的卫知应有些不悦,然而当他看向裴云逸时,不由皱紧眉头,眼前人根本不是之前的相貌,甚至连一丝相似之处也无。
“你……”卫知应立刻将邵寒挡在身后,“你到底是谁?”
裴云逸本该惧怕的,他不希望邵寒知道他的身份,可见卫知应一副警惕模样的将邵寒护在身后,他的脑中只剩下愤怒与妒忌。
此刻裴云逸的大脑格外清醒,他冷哼一声,“狐族果然只会使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你想挑拨离间”
说话间他站在了烛火的灯光下,露出脖子上清晰的痕迹,是邵寒昨晚刚烙上去的,新鲜的,无声的证明。
卫知应不可能任由对方继续欺骗邵寒,他直接对邵寒告知所有真相,“这个人在骗你,他并非什么赵毅,进入秘境前我见过他,他站在飘渺宗的队伍之中,他不敢对你告知真实身份,如今又换了一副相貌,定然是心怀不轨。”
“嗯*”邵寒有些懵,他看不见,因此并不知道裴云逸换脸的事情,但听了卫知应的话后多少能猜到裴云逸的想法。
可惜现在的邵寒要当个无辜的被害人,他自然不可能揭露裴云逸的身份,但同时也不会帮着裴云逸隐瞒,他倒是很好奇裴云逸要怎么解开眼前的困局。
裴云逸其实在看到幻变成人形的小狐狸是慌张的,可他很快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两人之间并未深交,最多只是见过的关系,对方根本不认识自己,他只是怕被邵寒知晓自己裴云逸的身份,却并不担心自己缥缈宗弟子的身份。
卫知应不知裴云逸的真实姓名,然而裴云逸却是认识卫知应的,他的名字在修真界和邵寒比肩,很难让人忽视。
不过如今裴云逸庆幸自己的不足轻重,否则他也不会如此理直气壮的和卫知应对质。
裴云逸冷眼看着卫知应,“是我心怀不轨,还是你别有用心?之前以一个妖修的身份混迹在人修之中,如今又借用妖身潜伏在阿寒身边,你到底想做什么?”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但知道真相的邵寒却得装出一副无辜模样,反正他暂时不可能与男主相认,否则就必须将真相全盘托出,眼下不是个好时机。
怕邵寒误会,卫知应急忙抓着他的胳膊解释,“你别听他胡说,你知道的,我对你没有恶意。”
邵寒还未开口,裴云逸闪身到他面前抬手就要打开那双碍眼的手,恢复修为的两人直接动起手来,好在他们都记得邵寒失明,直接飞身出去打。
邵寒仔细感觉着裴云逸的修为,不强,但他的根骨像是被重新淬炼一般,原本的杂灵根如今已经变成了纯净的水灵根,不过短短半日就已经到了金丹期。
不过这淬骨的心法对邵寒没什么用,他本就天生灵根,再淬炼也不会更强,但还是难免对裴云逸升起羡慕之情,果然天道对自己的亲儿子就是不一样。
听着屋外噼里啪啦的响动,邵寒用盲杖试探着出了门,其实他看得出来卫知应如今占了上风,但没想到卫知应却不按套路出牌,他腰间一紧,随即便感觉被人抱在怀里。
卫知应趁着裴云逸没反应过来之时,直接将邵寒掳走。
虽然卫知应看上去打得过裴云逸,但同时他也察觉到了对方修为的异样,卫知应在意的只是邵寒,不想将精力浪费在裴云逸身上。
裴云逸下意识去追,却见空中浮现邵寒留下的口信,“毅大哥,我信你,去去就回,勿追。”
意识到邵寒恢复修为,裴云逸刚想为他开心,随即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邵寒能看到了
裴云逸瞬间有些庆幸他在修炼淬骨时直接修改了容貌,他已经找好了借口,况且他如今和之前的相貌没有半分相似。
若不是已经和邵寒有了肌肤之亲,身体他也想一同调整,随着淬骨身上的痕迹早该消散,可裴云逸却故意将其保存了下来,这不就用到了。
裴云逸看得出来那卫知应对邵寒别有用心,不过是只狐狸精,裴云逸并未放在心上。
第117章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27)^……
“你……”将人带走的卫知应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望向邵寒,却也说不出任何训斥邵寒的话。
卫知应心头有些酸涩,语气缓缓放慢,苦口婆心道:“他说什么你都信你怎知他不是利用你……利用你来提升自身的修为。”
面对如今的情况,卫知应下意识用最恶毒的角度去揣度裴云逸的用意,他看到了裴云逸颈边的红痕,身为狐族,他自然知晓发生了什么。
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放心将邵寒一个人留下,可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又以何立场开口。
他和邵寒不过是误打误撞结识,初见不算愉悦,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听到卫知应的话,邵寒轻笑出声,随即收起嘴角的笑意,反问他道:“你又如何确定,我不是在顺势利用他呢?”
“邵寒。”卫知应还是觉得不妥,与虎谋皮,危险重重,他不放心让邵寒一人面对。
鼻尖是清冽的寒气,邵寒“望”向卫知应的眼睛,如今一切都在邵寒计划之中,他不希望有人打搅,“卫知应,我是缥缈宗少宗主,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可不只是我爹。”
不等卫知应解释,邵寒嗓音清冷,面无表情道:“虽然不知你为何护着我,多谢你的好意,但……也请你不要干预我的计划。”
“我只是……”卫知应想开口辩驳,却被邵寒打断,“若我没记错,我们不是朋友,甚至算得上对手,我又为何要信你呢?”
“凭你是知知?”
耳边忽然闪过一阵惊雷,邵寒的话宛若冰雨一般浇透卫知应的身体,这些时日与邵寒相处的点点滴滴在眼前掠过,心中的酸涩明明白白展露了他的妒忌与难堪。
他在妒忌“赵毅”,明明他们一起进入秘境,为何“赵毅”可以,他就不行,邵寒宁愿相信一个居心叵测之人,却不愿意相信他。
邵寒不喜自己的计划中出现变数,他只想尽快完成任务,若对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也罢了,但很明显卫知应想戳破裴云逸的谎言。
暂时还不可以。
邵寒又恢复往日的温润,说出的话却格外冰冷,“我对你为何隐藏妖修身份混入灵鹫派不感兴趣,也请你同样不要多管闲事。”
说完邵寒便径直离开了,如今他修为恢复大半,即便看不见也不影响行动。
卫知应看着邵寒消失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泪水模糊了眼眶,抬手拭去眼角的泪,他自嘲轻笑,“是我……自作多情了。”
“回来了。”见邵寒一人回来,裴云逸并没有太多的惊讶,他像是一切为发生一般,也不做解释,只安静的处理了卫知应做好的饭菜,又重新做了一桌邵寒喜欢的饭食。
“嗯。”裴云逸不问,邵寒自然不可能主动问,他是受益方,怎么会自寻麻烦。
面对邵寒,裴云逸多少还是有些心虚,即便再如何自我欺骗,他也无法坦然应对这段关系。
“吃点东西。”裴云逸拉开邵寒以往坐惯了的凳子,示意他坐下吃饭。
然而邵寒却摇摇头,“我已恢复修为。”
很明显的拒绝。
“抱歉……是我忘了。”裴云逸没有问为何邵寒没有拒绝卫知应的示好却偏偏不吃自己做的饭菜,他知晓有时候糊涂也是一件好事。
他们之间虽然已经双修,但这并不证明邵寒就是喜欢他的,裴云逸清楚自己这是趁人之危,可他并不后悔,只期望邵寒能够渐渐接受自己,哪怕只是习惯。
“夜深了,休息吧。”裴云逸上前一步牵住邵寒的手,触感冰凉,他下意识捧到面前哈气想为邵寒取暖,如往常一般。
然而当身体前倾,唇快靠近那双冰凉的双手时,他才想起邵寒已经恢复修为的事情。
两人就这般僵在原地,就在裴云逸意识到此举不再合适想放开时,随着一股冷香逼近,只觉得鼻尖忽然一凉,耳边响起蛊惑的声音,“谢谢……哥哥。”
声音轻柔,语调缱绻,和裴云逸梦中别无二致,他瞬间羞红了脸,想象是想象,但真的被如此温柔以待,裴云逸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那股禁忌之感烧的他整个人头昏脑涨。
邵寒注意到裴云逸呼吸一紧,他昨夜就觉察到裴云逸似乎对这两个字格外敏感,今日一试,果然如此。
邵寒嘴角浅笑,说着动听的情话,“这段时间哥哥一个人照顾我辛苦,如今我已恢复修为,日后换我……来照顾哥哥。”
然而这话也只有哄人的用途,邵寒从来都不是个会照顾人的,裴云逸自然也清楚,可他此刻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邵寒的话是真是假。
昏黄的烛火在邵寒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却将他说话时开合的唇清晰地勾勒出来,像一枚饱满欲滴的果实。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滞了,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暧昧。
裴云逸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眼前唇瓣的轮廓,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像羽毛搔刮在他心尖上,激起一片酥麻的战栗,从后脊直冲头顶。
难以抑制的口干舌燥让裴云逸喉结艰涩地滚动,胸腔里鼓噪的声音几乎要盖过一切。
那近在咫尺的柔软仿佛带着魔力,夺走了他全部的意志力。
鬼使神差地,裴云逸放弃了所有思考,遵从了身体最本能的渴望——他倾身向前,温热的唇带着一丝微颤,精准地覆上了邵寒话语未歇的唇瓣。
温热的触感让他不由屏住呼吸,带着一种近乎虔诚又充满掠夺的意味,裴云逸的眼神不再清明,一切渐渐开始失控。
耳边是粗重的呼吸声,邵寒的鼻息喷在颈间,语气不由带着笑意,“哥哥……就这么急不可耐”
裴云逸点点头,他不知何时对邵寒的感情变了质,但这些都不重要,他只知晓他爱邵寒,无论邵寒是别有所图还是心思不纯,都无所谓。
他只希望可以陪着邵寒,他们是这世间最亲近之人,流着同样的血液,合该亲密无间。
裴云逸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捧到邵寒眼前,他的爱不够坦荡却也真挚卑微,他不是不想坦白而是不能。
如此就很好,他不再是裴云逸,不再是邵阳之子,他是赵毅,只是邵寒的道侣。
美好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于裴云逸他向邵寒表明心意好似昨日之事,一切近在眼前。
而眼下他们要离开秘境,裴云逸只觉得不舍,他还未好好感受这幸福的时日,一切就要结束。
邵寒虽然仍旧看不见,可他的修为日日精进,连带着自己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灵根也飞速的突破金丹,这是往日裴云逸想也不敢想的。
可相比于开心,他心中更多的是失落,他不舍得眼前的生活,但他也清楚的知道他们不可能一直留在秘境。
几十年的时光转瞬即逝,于凡人是半生,而对于修仙之人不过眨眼之间。
裴云逸也早就忘了往日邵寒对他的狠厉,被鞭笞的日子似乎已成了前世,如今裴云逸眼中只有邵寒,明明修为已突飞猛进,他却越发离不开邵寒。
被发现身份的惶恐也日渐加重,裴云逸不是没起过杀了卫知应以绝后患的心思,可是他怕自己弄巧成拙,反倒将邵寒推远。
“阿寒。”心中万千的话语只凝成了床笫间的痴缠,裴云逸嗓音嘶哑,紧紧抱住邵寒的腰身,明明两人近在咫尺,可他却越发惶恐不安。
邵寒似是觉察不到裴云逸的不安,他慢条斯理的安排着后续计划,“明天我们就离开此处,出去后我要先回缥缈宗,给父亲报平安,许久未回家,父亲该担心坏了。”
裴云逸下意识想反驳,他想告诉邵寒,邵阳才不担心邵寒的安危,可到嘴的话也只变成了一句淡淡的回应,“好。”
邵寒向来不喜欢做坏人,他将头贴近裴云逸,语气中带着期待的问道:“哥哥要陪我一起去见父亲吗?”
若裴云逸只是农夫之子,他自然巴不得,可惜他不是,他也清楚邵寒不过是随口问问,“不必,我在……山下等你。”
“好吧。”邵寒本就试探一下,并没有将人带回去的想法,因此也不会纠结此事,不过他语气低落,似乎真心想将人带回去似的。
两人转瞬间就离开了秘境,连带着卫知应一起,自从卫知应与邵寒说破之后,两人就再未见面,倒不是邵寒躲着卫知应,而是卫知应不敢见邵寒。
他不知道该以何身份应对邵寒,只每次想念邵寒时偷偷化形成白狐跟在邵寒身后,他不现身,邵寒只当不知。
卫知应不是没想过找裴云逸麻烦,他偷偷跟了裴云逸一段时间,只想找到他欺骗邵寒的证据,然而此人格外狡诈,卫知应的踪迹每次都能被察觉。
怕被邵寒误会,卫知应渐渐也歇了心思,倒不是放弃,而是他准备出去再动手,秘境中只有三人,万一裴云逸出事,邵寒立刻就知道是他动的手。
卫知应如今不再纠结情情爱爱,他喜欢邵寒,想帮邵寒,想铲除一切威胁邵寒的存在,仅此而已。
刚出秘境,邵寒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外界的景象,更别提将裴云逸安顿好,一股带着熟悉冷香的气息便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席卷而来。
手腕骤然一紧,细密坚韧的触感瞬间缠绕而上,如同活物般飞速攀爬收紧——是陆离尘的“千丝绕”。
这束缚来得太快太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掌控欲。
紧接着,一具滚烫的身躯从背后猛地贴了上来,双臂如铁箍般狠狠环住他的腰身,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邵寒的肋骨勒断。
邵寒被撞得闷哼一声,身体被迫完全陷入身后人的怀抱。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陆离尘剧烈起伏的胸膛,每一次心跳都隔着衣料重重敲打在他的背脊上,带着惊魂未定的震颤。
灼热的呼吸喷在他敏感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环抱的手臂传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冰冷力道。
陆离尘将脸深深埋进邵寒的肩窝,声音闷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饱含着被欺骗后的巨大恐惧和失而复得的惊惶:“师尊……又骗我,师尊不是说……一会儿就出来吗?”
第118章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28)^……
邵寒被勒的差点喘不过气,脑子却回忆着两人最后一面,他十分确定自己是绝不会许下这种不切实际的承诺的。
这么想,邵寒便这么说了,“我什么时候说一会儿出来,再者遇到这种情况谁都是不愿意的,你不怪莫名其妙出现的秘境,反倒将一切推到我身上,是何意思?”
邵寒自然知晓这话是在转移矛盾,可无论如何,主动权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没想到他的话刚说完就感觉肩头一热,只听陆离尘带着哭腔解释,“我没有怪师尊,我只是害怕……我等了几百年,盼了几百年,才又见到师尊,我……真的好怕一切只是我的一场美梦。”
明明人就在眼前,可陆离尘却觉得他们隔着两个世界,心中的惶恐越发被放大,他深嗅邵寒的味道,想要将人烙印在骨血之中。
“师尊这些年过得可好是离尘的错,明明知道师尊在秘境之中,却没办法将师尊带出来……是我无能,曾经护不住师尊,如今亦然。”
陆离尘的声音越来越小,此刻的陆离尘仿若一个势单力薄的孩童,他没有解释这些年他做了一切能做的,想方设法进入秘境,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若不是缥缈宗邵寒的魂灯一直燃着,陆离尘怕是早就疯了,他如今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邵寒的存在像是一根绳子牵引着他,压制着他。
邵寒面无表情的“望”向远处,抬手握住陆离尘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腕,手中的力气逐渐加重,“好了,叙旧结束了。”
陆离尘再怎么不舍也放开了邵寒,等到他站在邵寒面前时,才注意到邵寒眼中无光,眸光涣散,他不由上前一步,焦急的开口:“师尊,你的眼睛……”
“瞎了,你以为我在里面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吗?”邵寒嗓音平淡,看似斥责,实则卖惨。
果然,一句话就让陆离尘脑补了许多,一想到邵寒进入其中受尽苦楚,他就恨不得以身替之,他不止一次后悔过当时不该离开师尊。
哪怕是偷偷隐藏身形跟着师尊,他们也不会分开如此久,可惜后悔无济于事。
陆离尘眼尾通红,眼神痴痴的望着邵寒,一眨不眨,生怕眼前的人又忽然消失了。
若再来一次,他会死的。
陆离尘小心翼翼的牵起邵寒的手,温言哄邵寒道:“我……从未这般想过,师尊不要生气,眼睛的事情你不要担心,我会想办法让你复明的。”
“你”邵寒微微挑眉,轻笑一声,抽回了自己的手,“仙尊如此帮我,是想要什么?”
现如今他修为突飞猛进,然而能否与陆离尘对上还要另说,毕竟对方是上一任天道之子,若是利用起来大概事半功倍,因此邵寒选择与他继续虚与委蛇。
“师尊还是不信我”虽然猜到会如此,但见邵寒如此冷漠的神色,陆离尘难免伤心,但他又很快安慰好了自己。
他勉强弯起嘴角,虚心认错道:“是我魔怔了,总顾着自说自话,师尊,我们先回青云剑宗,眼下重要的是治好你的眼睛,其他的之后再说。”
邵寒不是不知道如何治自己的眼睛,他大概能猜到只要有人愿意将眼睛换给他就行。
但一般人的眼睛可能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失效,日后怕是要经常替换,邵寒不想为此欠人情,反正这对他并没有太深影响。
然而陆离尘却半刻都受不了,他只觉得是自己没有护好邵寒,才让邵寒受此伤害,至于邵寒进去秘境一躺就失了元阳,已然不是什么大事。
那日他失而复得,只顾得上守着邵寒,虽注意到了邵寒身后跟着的人,但也无心过问。
眼下,陆离尘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他想立刻、马上将自己的眼睛剜出,换给师尊。
这念头本身就像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的神经,一想自己眼睛即将被嵌入师尊那清冷圣洁的眼眶,成为师尊身体的一部分,甚至代替师尊去看这世间万物……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剧烈刺激和极致占有欲的兴奋,便如最凶猛的电流,由尾椎骨处炸开,瞬间撕裂了他的脊骨,疯狂地窜向四肢百骸。
似是献祭般的虔诚,更是亵渎般的狂喜一一仿佛他的血肉,他的灵魂,他的存在,都将通过这双眼睛,在师尊的躯体里获得一种扭曲而永恒的共生。
那双曾属于他的瞳孔往后能日日追随师尊,光是想象陆离尘就激动得几乎窒息,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
“师尊。”陆离尘痴痴的摸着自己的眼睛,仿佛邵寒的眼睛已经换到了自己的眼眶中,沉浸在幻想中不可自拔。
原本他打算用其他人的眼睛换给自己,虽然有些麻烦,那些人修为不如他,可能需要经常更换来维持视力。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他要换上师尊的眼睛,看不见又如何,他们本就是最亲密的人,合该融为一体。
还不等邵寒回来的消息传出去,他就已经能看到了,刚换的眼睛有些酸涩,邵寒看着镜中自己眼角蜿蜒的红纹,便猜到这是陆离尘的杰作。
邵寒以为陆离尘将其他人的眼睛换给了自己,正要生气他自作主张之时,见到了磕磕绊绊走向自己的陆离尘。
陆离尘是故意的,他是修仙之人,即便看不见也不会真的像个盲人一样,可他想知道邵寒在知道了自己将眼睛换给他之后,会如何做。
“为何要将你的眼睛换给我?”邵寒将人扶着坐下,两人修为不同他也无法确定陆离尘就一定是装的。
陆离尘也算了解邵寒,知晓他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因此故意示弱道:“师尊失明是我未彻查秘境之责,出了疏漏,本就该我来负责此事。”
果然,长久沉默之后,只听邵寒道:“此事也怪不得你。”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更何况邵寒还拿了对方一双眼睛,他倒是没想到陆离尘会将自己的眼睛换给自己,对待陆离尘的态度也和颜悦色了许多。
邵寒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双眼睛,反正这徒弟曾经给他也惹了不少麻烦,一双眼睛他还是受得起的。
只陆离尘若是想借着此事来拿捏邵寒,怕是痴人说梦了。
邵寒想着许久未见裴云逸,自从出了秘境之后,陆离尘黏他黏得太紧,时时刻刻恨不得守在他身旁,如今趁着陆离尘失明,倒是能借机与裴云逸见一面。
毕竟谎言就是谎言,如今剧情走向和邵寒当初编来骗裴云逸的剧本一点都不一样,若是被对方发现端倪就不好了。
说起裴云逸,自从他见到堂堂九幽仙尊竟抱着邵寒痛哭流涕时,也顾不得惊讶,他想起对方的身份,趁着陆离尘没注意到自己时便偷偷离开了。
裴云逸自信能能骗过眼盲的邵寒,却不敢保证自己能骗过九幽仙尊陆离尘,他们曾经见过,万一对方暴露了他的身份,裴云逸不能接受这万分之一的可能。
虽然他更好奇为何九幽仙尊哭着叫邵寒师尊,可眼下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日后有的是时间找邵寒询问清楚。
跟随两人出来的卫知应远远瞧着这一幕,他的震惊不比裴云逸少,也越发觉得裴云逸心思不纯,否则他为何要在此时离开?
不过卫知应还有事要处理,他得回一趟灵鹫派,许久不回去,还不知道门派中是否还留着他的位置。
裴云逸要处理,但不是现在,卫知应也有许多问题想问邵寒,只是还未等他找裴云逸麻烦,裴云逸就找了过来。
裴云逸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卫知应,秘密只有在死人口中最安全,他知道卫知应亦不会放过自己,两人之间,不死不休。
两人兵戎相见,斗得不可开交之时,邵寒被陆离尘缠的头疼,他从来不知当掌门竟然只是一句话的事。
青云剑宗偌大的门派,竟无一人阻止陆离尘的心血来潮,自从定渊证明了邵寒的身份后,陆离尘便一心要将邵寒捧回原本的位置。
青云剑宗算什么,若不是陆离尘忙着复活邵寒,他恨不得将仙魔两界统一,让邵寒成为两界至尊。
邵寒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大名鼎鼎血影宗的宗主练淅川是陆离尘的另一个身份,也猜到他曾经抓人大概率是为了复活自己。
忽然躺赢的邵寒有些不可思议,毕竟他没忘了原身的心愿就是当青云剑宗的宗主,做整个修仙界最厉害的人。
如今他修为比之前更甚,陆离尘为了日后两人能名正言顺结成道侣,只将邵寒挂在了净虚长老名下,外人不知他的想法,邵阳却是清楚的。
他亦没有想到自己竟成了九幽仙尊的家公,若不是缥缈宗一直燃着邵寒的魂灯,他也不相信儿子会有这般好的运气。
邵阳接受的格外迅速,不过邵寒就有些头疼,一则他对陆离尘没太多感情,二则如此投机取巧也不知能不能完成任务。
就在邵寒纠结之时,暗中守在邵寒附近的裴云逸开始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邵阳对于他这个失踪许久的儿子竟然不闻不问,与曾经那个想要将夺了邵寒灵根给自己的人判若两人,而且他察觉邵寒似乎并不是邵阳之子。
那所谓的血脉亲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构筑的谎言?这一场精巧布局中获利者是谁?
不言而喻。
眼前仿佛骤然升起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迷雾,遮蔽了过往所有看似合理的轨迹。
裴云逸只觉得一股沉重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粘腻的藤蔓,从脚底悄然爬上脊背,缠绕住心脏,他必须印证这可怕的猜想,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然而,当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图拨开这迷雾的一角,指尖触及的,却并非虚妄的幻影,而是冰冷、坚硬、残忍、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
这一触之下,邵寒为他精心伪装的虚假世界,便开始发出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第119章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29)^……
接到裴云逸送来的消息,邵寒看着上面署名“赵毅”二字,心中忽然一沉,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些时日陆离尘看他看得太紧,他根本没机会和裴云逸联系,他的谎言本就不严谨,被发现不过迟早的事情。
邵寒对裴云逸并无愧疚,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他利用裴云逸得到自己想要的,而裴云逸不也骗了他。
邵寒一开始进入这个世界的时间太晚,两人注定不会成为朋友,和平的假象总会被打破。
邵寒的谎言是,裴云逸的谎言亦是。
两人约在缥缈宗邵寒的房间相见,自从邵寒离开秘境之后就一直住在青云剑宗,算起来邵寒也有几十年未回来了。
屋中的摆设和当年一般无二,甚至博古架上又添了不少好东西,可见这些年邵阳对这里的用心,对邵寒的在意。
邵寒推门而入时,裴云逸下意识走过去想扶着人,然而邵寒却避开了他伸出的手,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昏黄的烛光照耀在邵寒脸上,他眼角的红纹若隐若现,裴云逸张了张口,最终只问了句:“你能看到了?”
“嗯。”邵寒点点头,随后给两人一人倒了杯茶,他将裴云逸的那杯茶推向他的位置,示意裴云逸坐下说。
望着扑空的双手,裴云逸忽的有些局促,他眼神避开邵寒,问了担心许久的问题,“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
“还好。”邵寒说了个中规中矩的答案。
听到邵寒的回答,裴云逸微微松了口气,可随即又觉得自己着实可笑,他苦笑着问邵寒,“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邵寒指节微屈,青瓷杯壁温润的触感在掌心清晰可辨,茶水微晃,映着烛火碎金般的光。
他正欲开口,指尖却因对方的话语猛地一僵,所有话语都凝固在了喉间,他倏然抬头,目光撞向对面的裴云逸。
那是一张与之前完全不同的面孔,仍旧俊美无俦,却丝毫没有曾经的模样,若不是两人日日相处几十年,邵寒会觉得眼前只是个不熟悉的陌生人。
一阵风起,摇曳的烛火在那张脸上不安地跳跃、拉扯,制造出一种令人陌生的割裂感。
裴云逸紧抿着唇线,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唯有那双映着烛火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暗潮,痛苦、挣扎、和某种沉重的决绝,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就在这极致的静默与对峙之中,一点微光倏然在裴云逸低垂的眼睫下闪过。
它滑过被烛光照亮的那半边下颌,留下一条湿亮的轨迹,最终坠入衣襟的阴影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无声的印记。
房间里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邵寒有些不想打破眼前的平静,他低声开口,宛若秘境时一般,轻声叫了声:“哥哥。”
然而这话并没有达到邵寒期待的效果,反倒裴云逸听后忽然笑的不可自拔。
只是那笑声中的苦涩太甚,“你这般聪慧之人又怎会被我骗到,是我愚蠢,还惴惴不安怕被你发现。”
“哥哥”裴云逸低声呢喃一句,眼尾带着绯色,他轻轻抬手摸向自己的脸,“可惜,淬骨之后我再也不能恢复原貌。”
他望向邵寒平静无波的眼睛,心如刀绞,“你说……我是裴云逸,还是赵毅”
邵寒微微叹了口气,他放下茶杯,看来今天此事是不能善了了。
“为什么要骗我?”裴云逸嗓音平静,然而他眉间若隐若现的黑纹证明着他此刻有入魔的倾向。
邵寒看着眼前眼眶通红,神情冷漠的裴云逸,便已猜到他知晓了真相。
其实邵寒的谎言不算高明,裴云逸之所以这么晚发现不过是他被困在秘境之中,若是在缥缈宗中生活,他定能很快就察觉异样。
邵阳对邵寒的在意可不只是当做工具,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就将邵寒视为亲子,邵寒失踪的这些年他想方设法想将人救出来,根本没想起来还有个儿子也不见了。
裴云逸嗓音沙哑,他不敢相信现实,可不得不相信,邵寒骗了他,邵寒从一开始就在说谎。
如今想想,秘境之中邵寒又怎会不知道自己是谁,想起自己曾经那些拙劣的谎话,裴云逸只觉得悲凉,他好蠢啊。
“少宗主,你就那么恨我?”裴云逸忽然闪身到邵寒面前,双手撑着扶手,将邵寒圈禁在面前,邵寒不由后仰,背部紧贴椅背。
他暗中试探着裴云逸的修为,几日不见,没想到对方修为已经又进一步,也不知是又遇到了什么机遇。
邵寒有些懊悔,他该派人跟着*裴云逸的。
忽的,脖颈的衣衫一紧,邵寒被迫仰起头,不专心的他被裴云逸狠狠咬了一口,口中的铁锈味让他回神。
裴云逸又气又恼,他厉声质问邵寒,“将我玩弄于鼓掌之间,看着我为你沉沦痴迷,不顾伦常,下贱献身,好玩吗?少宗主。”
离得太近,邵寒也注意到了他眉间的异样,只是不等邵寒开口,裴云逸便贴着他的鼻尖,轻声呢喃,“邵寒,为什么是我?”
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邵寒只觉得脸颊上一抹突兀的温热,随即微凉的湿意顺着脸颊滑落。
邵寒下意识地想偏头避开这过于沉重的情感,却对上了裴云逸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曾纯澈干净的眸子,此刻赤红一片,翻涌着滔天的痛苦、屈辱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裴云逸的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鞭笞……凌/虐我的身体……还不够吗?”
他死死盯着邵寒,仿佛要将眼前人的模样刻进骨血里,“为何……为何一定要将我身心俱毁……侮辱至此?”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沙哑,“邵寒,你就……你就这般恨我?恨不能将我碾作齑粉,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留给我?”
邵寒被那眼中的痛楚灼得呼吸一窒,他当然不恨裴云逸,至少此刻绝不想激怒他。
眼前这人是裴云逸,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主角光环深不可测,邵寒不可能将自己置于险境。
他唇瓣微动,那句“我不恨你”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试图安抚这濒临崩溃的疯子。
然而,晚了。
裴云逸像是被那句未出口的否认彻底点燃了最后的理智,他猛地倾身,一手如铁钳般扣住邵寒的后颈,不容抗拒地将他拉向自己,另一只手则狠狠攥住了邵寒试图格挡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唔——”邵寒所有的解释都被堵了回去。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血腥气和泪水的咸涩、充满惩罚与掠夺意味的吻。
邵寒以为对方在报复自己,可随即裴云逸破碎的呓语却在耳边响起,“更可恨的是……都到了此时,我还是……想求你……”
他的吻稍离,额头抵着邵寒的额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令人心悸的卑微,“想求你……接受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脑海中想起曾经两人美好的过往,“想……想回到秘境之中,只有你我二人……没有谎言和欺骗,只有你和我……”
最后几个字轻若叹息,却重若千钧,带着无尽的期望与乞求。
可惜,邵寒此人冷心冷情,此刻脑海中却是他大概知道裴云逸的修为为何进步的如此之快,裴云逸入魔了。
将心比心,邵寒若是被人如此对待,他必定会让对方碎尸万段,魂飞魄散。
所以此事将心比不了心,邵寒不是裴云逸,他也不想激怒裴云逸给自己找麻烦,但道歉弥补什么的也不可能。
邵寒选择用谎言保护自己,他抬眼望向裴云逸,眼神清澈,没有一丝杂质,语气更是真挚,“我不恨你,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知道你就是赵毅。”
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被误解后的委屈与坦然。
邵寒微微侧过头,似乎在艰难地回溯着不属于自己却又必须背负的记忆,声音染上几分虚弱的飘忽:“至于……之前那些骗你的话……”
他刻意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又像是牵扯到了痛处,唇瓣微微颤抖了一下,“是怕……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我入骨。”
话音未落,他仿佛不小心扯动了嘴角的伤口,一声短促的抽气声从齿缝间溢出,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为他苍白的面容更添了几分破碎感。
烛火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也掩盖了他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再抬眼时,那湿润的眼眶已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映着跳跃的烛光。
“我承认,”邵寒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自厌,“我很自私,很卑鄙。当……当我知道你才是爹真正的血脉时,我整个人都懵了,我怕极了,怕爹会为了你,毫不犹豫地把我赶出去……”
他第一次在裴云逸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那些民间流传的真假公子的话本,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邵寒的嗓音无辜又茫然,“假公子最后……不是被扫地出门,就是沦落街头,穷困潦倒,受尽白眼和欺凌,我怕,裴云逸,我真的很怕自己也会落到那般田地。”
“我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怕爹……再也不要我了……”泪水终于滑落,在他脸颊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他紧紧盯着裴云逸脸上那不断变幻、挣扎纠结的神情,心中微微松了口气,知道这精心编排的苦情戏已然奏效了大半。
但这还不够,他必须要彻底消除裴云逸心中的恨意。
邵寒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堪回首的沉重,“一开始,我的确……动过更可怕的念头,想过要永绝后患……”
听到这话裴云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邵寒见此立刻话锋一转,“可我……我终究不敢,我不敢滥杀无辜,不敢背负人命,妄做杀孽,而且……”
邵寒痛苦地闭上眼,仿佛被巨大的愧疚淹没,“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每次看到你,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偷取了别人人生的窃贼,满心都是惶恐和不安……”
“我不想的。”他垂下头,不再言语,只余下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室内回响。
此刻,邵寒只是一个被命运捉弄、充满恐惧与悔恨、在良知与自私中挣扎的普通人。
眼泪只有落在在乎的人面前才有价值,恰好,此刻裴云逸便是那个在意的人,他抬手轻轻拭去邵寒眼角的泪,沉默着接受了这个漏洞百出的解释。
第120章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30)^……
邵寒也清楚自己的话经不起推敲,但裴云逸喜欢他,仅凭这一点,真相是什么已无关紧要。
他开口哄,裴云逸愿意信,这就够了。
邵寒唯一在意的只有完成任务,他抬头仰视裴云逸,模样脆弱又可怜,“我后悔了,我把……阿爹还给你,少宗主之位也还给你。”
邵阳对邵寒的爱虽夹杂其他,但到底宠爱了邵寒多年,邵寒是真心想让裴云逸回缥缈宗的。
毕竟他日后要当青云剑宗的宗主,自然没有精力再打理缥缈宗的事物,照顾邵阳和打理缥缈宗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裴云逸身上。
裴云逸低头吻住邵寒的唇,这次的吻轻柔而郑重,他深邃的眼眸望着邵寒,“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这些。”
随着邵寒示弱,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氛围散了,裴云逸弯腰将头贴在邵寒肩头,“我如今是赵毅,只是赵毅,阿寒,我想继续陪在你身边,我们就像之前一样,好吗?”
然而邵寒却坚定的推开了他,面色严肃道:“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不等裴云逸开口,邵寒就装出一副身不由己的模样,他从凳子上起身,“想必近日的风声你也听到了,陆离尘将我视为他师尊的替身,如今我深陷囫囵,毫无自由可言,不可能将你带在身边。”
最近整个修仙界都是九幽仙尊陆离尘力排众议让邵寒当青云剑宗宗主的消息,裴云逸自然也听了不少流言。
裴云逸有些担心邵寒的安全,他牵起邵寒的手,“没想到九幽仙尊道貌岸然,真的竟如此不堪,阿寒,别怕,我带你一起离开。”
邵寒轻笑一声,自嘲道:“离开裴云逸,不要天真,你我都不是陆离尘的对手,我身后还有缥缈宗,我……不会离开,也不能离开。”
见裴云逸还想开口,邵寒一言道破他的目的,“说这些只是想拜托你,日后……缥缈宗和爹爹就要托付给你来照顾。”
知道裴云逸不会接受,邵寒直接将缥缈宗少宗主的信物掏出放在桌上。
裴云逸听着邵寒这般似遗言的话,不由心中一紧,“阿寒,你才是缥缈宗少宗主……”
邵寒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从乾坤袋中掏出一个法器递给裴云逸,“你身上沾染了魔气,这里是剥离魔气的法器,催动修为即可使用,爹爹那里我已言明,日后你便安心待在缥缈宗。”
“你又要走”见邵寒要离开,裴云逸拉住他的衣袖,将人揽入怀中,“我好想你,阿寒,我们很久没见了。”
最近邵寒被陆离尘缠的紧,没精力和他继续拉扯,“我趁着九幽仙尊不在偷溜出来的,时间不早了……”
裴云逸想说他会带邵寒逃离陆离尘身边,可眼下他没有能力实现,一切只能隐于心中。
事情自然不是邵寒说的这般,虽然他受制于陆离尘,但主动权掌握在他手中,什么偷溜出来都是胡扯。
邵寒出门时陆离尘还想跟着,被邵寒一句话阻止了,他只想当青云剑宗的宗主,没兴趣打破修仙界如今的和平。
陆离尘是一枚好用的棋子,至少眼下是的。
邵寒的修为在双修的加持下早就超越了陆离尘和裴云逸,将两人困住不过是时间关系,可邵寒为何要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他做完任务可是要离开的,总不能任性妄为,管它洪水滔天,至少他在离开后要保证整个修仙界没有太大影响。
陆离尘是个疯子,如今瞧着裴云逸也不怎么正常,因此眼下最重要的是将两人安抚好。
邵寒刚回青云剑宗的卧房,陆离尘便从阴影处走了出来,“师尊回来了。”
语气多少有些幽怨,正在想事的邵寒被吓了一跳,他语气有些不悦,“不是说不要等我。”
陆离尘缓缓靠近邵寒,鼻尖轻嗅着邵寒周围的味道,虽然很淡,但他嗅到了另一个人的味道,“师尊不说去哪儿,也不让我跟着。”
陆离尘语气撒娇,缓缓靠近邵寒身边,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委屈道:“我好担心……师尊就这么一去不返。”
随着靠近,陆离尘一眼就看到了邵寒嘴角的伤口,他立刻直起身子,抬手就要摸向邵寒的唇,“师尊这里怎么受伤了?”
“是谁”陆离尘语气带着杀意,但他嘴角却带笑,似是温润无害,一脸无辜纯真的问邵寒,“那个拿走师尊元阳的人他比我更能让师尊舒服”
“陆离尘。”邵寒听着他越来越过分的话,不由打断,“我说过那只是为了恢复修为,迫不得已双修,你别没事找事。”
陆离尘将邵寒的指尖含在口中,舔舐讨好,语带勾引道:“师尊与他是迫不得已,那……我呢?”
邵寒没想睡陆离尘的,是他以双修之名诱惑邵寒,加上邵寒想尽快完成任务,到底还是没经住诱惑。
但两人只有神修,一开始陆离尘修为高于邵寒,两人神修邵寒获益,自打邵寒修为隐隐有高过陆离尘之意时,他就单方面断了这段关系。
陆离尘自然不愿,可他也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不敢太逼迫邵寒,可他不敢触碰,谨小慎微对待的人,出了趟门嘴角就受伤了,原因不言而喻。
那人竟然敢如此对师尊!
看着手指上晶莹剔透的口水,邵寒嫌弃的将它擦在了陆离尘身上,随后又施了个清净绝,直到确定手指上干干净净,才舒展了眉头。
见邵寒如此举动,陆离尘难免伤心,他语气里的委屈半真半假,可怜兮兮的靠近邵寒,“师尊就这般厌恶离尘吗?”
邵寒抬手戳着陆离尘脑袋将他推开,“正常点。”
陆离尘原本是不着急的,毕竟他等师尊就用了百年,可眼下这情况若再不主动,他怕师尊会被那心机深沉的贱人勾走。
陆离尘从一旁桌上的锦盒中取出为邵寒订制的锦服,献至邵寒面前,“这是后日继位大典上要穿的锦服,师尊看看还有什么还需改进的。”
邵寒只扫了一眼,“不用改了。”
陆离尘将衣服收好,试探着开口,“后日继位大典之上,我想……顺便宣布你我结契的消息。”
其实如今外面两人的流言被传的沸沸扬扬,很多人都说九幽仙尊昏了头,突然就要推一个小辈当青云剑宗的宗主。
虽然邵寒修为精进不少,但外人并不知晓,他们只知道邵寒资历少,年纪轻,担不得此大任,可有陆离尘作保,又无人敢当面质疑。
听闻此话,邵寒倒茶的水微顿,结契是很麻烦的事情,他不想,便搪塞道:“我刚接手青云剑宗,还有许多事情要料理,结契的事情……以后再说。”
听出邵寒话中的抗拒,陆离尘瞬间眼中含泪,“师尊这是……用完就丢不要我了吗?”
邵寒也有些生气,面色不愉道:“当初是你自愿与我神修,助我提升修为,如今又装出这幅被辜负的模样给谁看”
陆离尘拉起邵寒的手就要往衣衫里放,他不明白邵寒能接受别人,为何就是无法接受他,“我……师尊,阿寒,我就那么不堪吗?为何……连碰都不愿意碰我”
邵寒不觉得肌肤相亲就是爱情,更何况他当年亲自将陆离尘养大,两人朝夕相处,实在升不起欲望。
邵寒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承认他的身份,因此理直气壮道:“陆离尘,你难道没发现吗?你总叫我师尊,从一开始我便说过,我不是你师尊,我是缥缈宗的少宗主。”
陆离尘没想到邵寒到了此时还拒绝这个身份,他心中急切却也不敢逼邵寒太过,“师……阿寒,无论你是谁,我只知晓我心中唯你一人。”
“夜深了。”邵寒不想和他争辩,直接送客。
“那我明日再来。”陆离尘深深望了眼邵寒,最终还是乖乖离开了。
眨眼便到了继位大典,按理来说往界继位大典隆重盛大,至少要布置几年才能进行,然而邵寒这次继位却格外迅速。
众人刚得到他从秘境中活着出来的消息,随后便听到了邵寒要担任青云剑宗宗主的消息,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向来没有这般快,这般匪夷所思的,邵寒年岁不过百,放在整个修真界根本不够看,哪怕他天资不凡,至少也该用个几十年装装样子。
可惜陆离尘就是这般急不可耐,到底青云剑宗掌权者是他,他发话,众人即便心中质疑,也不敢有人将事情闹大。
陆离尘很想在众人面前和邵寒比试一番,让他们看看邵寒的真实实力,然而邵寒却拒绝了,他纯粹是为了做任务,不好真的干扰青云剑宗日后运作。
陆离尘站在恢弘的观礼台边缘,望着下方肃穆的人群,心中既激动又有些许遗憾。
他本想将邵寒的继位大典办得声势浩大,昭告天下,让整个修真界都见证青云剑宗新主的诞生,以此彻底奠定邵寒的地位,洗刷那些私下的非议。
为此,他甚至计划广发请柬,邀四方豪强、散修名宿共襄盛举。
然而,邵寒却拒绝了。
当时,邵寒站在主峰之巅,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继位只是形式,无需过于张扬。此番,只请各宗宗主与管事长老前来观礼即可。人多……易生变数。”
陆离尘明白邵寒的顾虑,邵寒忽然凭空出世,血脉、修为乃至过往都笼罩着一层迷雾,其他宗门表面上恭贺,私下里质疑和轻视的声音从未断绝。
邀请太多人,确实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有人会借机生事,试探这位“名不正言不顺”的新宗主深浅。
最终,陆离尘妥协了,大典虽精简了规模,但该有的庄重仪式一样不少。
此刻,青云剑宗最大的神殿已被布置得肃穆庄严,巨大的宗门旗帜在风中招展。受邀前来的各大宗门宗主及长老们,依序落座于观礼席上。
他们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眼神中或多或少带着审视、好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表面上的平静下暗流涌动。
没人真正打心底里承认这个横空出世的年轻人,但碍于云岚宗的威势和礼数,他们还是来了。
邵寒身着象征宗主之位的玄色云纹锦袍,立于高台中央,他身形挺拔,面容沉静如古井深潭。
这些时日,邵寒一直在强行压制着修为境界,如同将汹涌的江河硬生生堵在堤坝之内,每一刻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只为等待这一刻——一个光明正大,且能脱离此界的契机。
冗长而庄重的继位仪式一项项进行,当象征着最高权柄的宗主印鉴被陆离尘郑重地交托到邵寒手中,邵寒将其高高举起。
就在邵寒接过印鉴,周身修为与宗门大阵产生共鸣,引动天地灵气的瞬间,他体内那压抑已久、早已达到临界点的修为,如同决堤的洪流,再也无法束缚!
轰隆隆——
毫无征兆地,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变色!
浓厚的、翻滚着紫金色龙纹的劫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凭空汇聚,瞬间笼罩了整个神殿上空,天色骤然昏暗如夜。
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从天而降,仿佛整个苍穹都要塌陷下来!
“雷……雷劫!”
“这……这威压……竟是飞升的劫雷”
“怎么可能?他才多大!”
观礼席上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带着审视甚至轻视目光的宗主、长老们,此刻无不骇然失色,纷纷从座位上惊跳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恐惧。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祭出了护身法宝,生怕被这恐怖的天威波及。
陆离尘也瞪大了眼睛,随即脸上露出惶恐,他明白了邵寒为何一拖再拖,这不是普通的突破,这是……飞升之劫!
邵寒抬头望天,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澄澈和终于解脱的释然。
他不再压制,反而彻底放开身心,将自身那精纯浩瀚的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主动迎向那浩瀚天威!
第一道劫雷,粗如殿柱,闪耀着刺目的紫金色,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撕裂长空,狠狠劈落!
邵寒不闪不避,孤身立于高台之上,周身腾起璀璨的灵光护罩,雷光炸裂,巨响震耳欲聋,整个神殿都在剧烈摇晃,烟尘弥漫。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一道比一道更粗壮,一道比一道更狂暴!
雷光照亮了邵寒坚毅的侧脸,照亮了观礼者苍白惊恐的面容,也照亮了整个陷入末日景象般的青云剑宗。
邵寒在雷海中沉浮,引剑指天,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毁天灭地的能量,他身上的锦衣在雷光中破碎,露出精悍的身躯,上面布满了焦痕,却又在瞬息之间迅速愈合。
他的气势在雷劫的淬炼下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节节攀升,越来越接近某种超凡脱俗的境地。
当最后一道,也是最粗壮、颜色最深、仿佛凝聚了九天之上所有雷霆之怒的紫金色劫雷轰然落下时,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不!”陆离尘口中的呐喊被瞬间静音,万籁俱寂。
裴云逸想冲过去的身体被震得飞了起来,他眼中满是绝望,邵寒果然又骗了他!
无法形容的巨响爆发开来,刺目的光芒吞噬了一切,狂暴的能量冲击波横扫四方,若非青云剑宗护山大阵及时亮起光芒抵挡,整个观礼台恐怕都要化为齑粉。
所有人都被这光芒刺得睁不开眼,被那巨响震得心神摇曳。
久久之后,光芒与巨响缓缓消散。
烟尘落定,高台之上已空无一人,唯有一道柔和的、蕴含着无尽生机的七彩霞光渐渐在眼前消散。
在众人看不到之处,邵寒的身影重新凝聚,他身上的焦痕尽去,破碎的衣衫被一层朦胧的仙光所取代。
他仿佛褪去了凡胎,周身散发着柔和却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辉,缓缓向着霞光深处,那更高远、更神秘的天穹飞去。
邵寒的身影越升越高,就在他即将彻底脱离此界,踏入那未知仙境的瞬间。
一个带着难以言喻的惊喜,与久别重逢般激动的声音,清晰地、直接地在他灵魂深处响起:“你终于来了!”
随着眼前人身影显现,耳边也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恭喜宿主,任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