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寒。”沈聿清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他看着邵寒,目光复杂难辨,有担忧,有审视,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痛楚。
昨晚邵寒那句“我的事与您无关”,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这些日子以来隐秘的期待和美好的幻想。
“沈老师。”邵寒微微颔首,态度是面对师长应有的礼貌,却也仅止于此,那份疏离感比清晨的薄雾更清晰。
沈聿清将手中的文件递过去,那是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回城审批函,上面明确写着推荐邵寒作为工农兵学员继续回城深造。
“这个,”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托人办下来了,手续齐全,你现在就可以离开。”
邵寒的目光扫过那张薄薄的纸,这曾是原身梦寐以求的通行证,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抬眼看着沈聿清,眼神清澈而冷静,仿佛能洞穿人心。
沈聿清在他的注视下,感觉自己的精心构筑的防线在寸寸瓦解,他自嘲般地牵了牵嘴角,那笑容苦涩而疲惫,“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之前的事,是我冲动了,我向你道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坦诚,“我确实存了私心,我以为……以为你对我那么好,至少是有些不同的。”
沈聿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邵寒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将那份文件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凳上,姿态放得极低。
“这个名额,不是条件,更不是交换。”他清晰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剖开自己的心,“是我报答你当初在牛棚外的救命之恩,没有你,我熬不过那个冬天,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见邵寒无动于衷,沈聿清后退一步,目光深深地看着邵寒,那里面有不舍,有挣扎,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沉重的克制。
“至于……其他的心思,”他声音艰涩,“的确是我一厢情愿,与你无关,你不用有负担,回城后好好生活,我……提前祝你前程似锦。”
说完,他也像其他两人一样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
放在石凳上的回城函,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也无比沉重。
沈聿清以他的方式,将他滚烫的心意连同尊严一起,放在了邵寒面前,不求回应,他终究是骄傲的,即便跌落尘埃,也要维持最后的体面。
邵寒看着石凳上那份象征着坦途的文件,又看了看沈聿清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邵寒弯腰,没有去拿那份文件,而是捡起地上被风吹落的一片嫩叶,指尖捻了捻,感受着生命的脆弱与新绿。
片刻后,正当邵寒准备回屋彻底无视那张纸时,大队长带着一脸激动和喜色,引着一位穿着体面,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邵知青,邵知青!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大队长嗓门洪亮,打破了小院的沉寂。
邵寒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来人。
那位中年男人满面红光,眼神热切,几步上前,紧紧握住邵寒的手,用力摇晃着:“邵知青,终于见到你了,我叫周振华,多亏了你当时开的那副药方,我现在已经能正常走路了。”
邵寒微微蹙眉,有些不明所以。
大队长连忙解释:“邵知青,你不记得啦?之前我找你根据症状开过一副药方,当时只说是帮亲戚求的,其实我说了谎,真正用药的是眼前的周书记。”
周书记连连点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邵知青,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您那手出神入化的医术,我不可能如此容易再站起来,我这次来,一是当面道谢,二是……”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我了解到您是知青,有文化底子,更有这份悬壶济世的仁心和本事,待在乡下太埋没人才了。”
邵寒闻言,微微挑眉,他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虽然他曾经的确想过利用医术回城。
周书记知晓知青的生活并不容易,“我有个老朋友,是省城中医学院的副院长,我跟他提了你的事,他非常感兴趣,想推荐你去省城中医学院,系统地学习深造,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邵寒:“邵知青,你看……你愿意去吗?手续方面,你完全不用担心,一切都由我来安排!”
邵寒看着眼前激动不已的周书记和满脸与有荣焉的大队长,再瞥了一眼石凳上那份沈聿清留下的回城函,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看来,真正的出路,在这里。
邵寒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谢谢周书记,我愿意去。”
第146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26)^……
周书记和大队长喜出望外,立刻开始商定具体行程和手续细节。邵寒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掠过院角那几株摇曳的桃花,又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
接下来的两天,邵寒以惊人的效率处理着一切,他拒绝了大队长提议的欢送会,也婉拒了周书记派人来接的好意。
在一个薄雾尚未散尽的清晨,他悄无声息地带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靠山屯,如同来时一般。
当然,离开前,邵寒是留了信的。
在陆向阳经常帮他打水的水缸旁,压着一个信封和一张字迹工整的纸条。
信封里是这段时间陆向阳托人带给他的钱票,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向阳,这段时间承蒙照顾,无功不受禄,前尘已了,各自珍重。”
在沈聿清那间作为临时住所的土屋窗台上,放着一纸墨迹未干的药方,药方上压着一颗光滑的鹅卵石,纸上写着:“沈老师,多谢教导,此方调理旧疾,遵医嘱服用,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在秦野屋子的门口,纸上同样是药方,针对秦野母亲的沉疴旧疾,详细标注了煎服方法,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此方调理秦大娘咳疾,唯愿康健,前事如风,不必再念。”
做完这一切,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邵寒最后看了一眼被薄雾笼罩的村庄,炊烟尚未升起,一片沉寂。
他背起行囊,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公社车站的小路上,像一滴水融入了初晨的微光里,不留痕迹。
大队长得了邵寒的叮嘱,又有周书记的嘱托,面对随后几天找上门来的陆向阳、沈聿清和秦野,他三缄其口,只推说邵寒被调走,但具体去向不知。
陆向阳拿着信封里的钱票,失落又茫然,他没想到自己的表白会让邵寒毫不犹豫的离开,若是如此,早知道他就不那么冲动了,可惜这世上并没有后悔药。
沈聿清盯着那张药方,只剩下深深的挫败与痛楚,他第一次如此喜欢一个人,没有经验,用错了方法,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放弃。
秦野攥着那张没有署名的药方,再也顾不得纠结邵寒曾经举报他的事情,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他对邵寒的感情早就不是一句怨恨可以概括的。
几人都不相信这是结束,但现实的阻隔如同无形的墙,陆向阳有家庭牵绊,他倒是想亲自去找邵寒,可父母听到了些风声,很快就将人接了回去,让他老老实实工作。
沈聿清的身份敏感,调动不易,即便有心也无力,秦野更是困于责任,母亲和妹妹还要他照顾,怎么可能一走了之?
他们都没有放弃寻找邵寒的下落,但一个人若是想故意隐藏身份信息,被找到的可能性便小之又小,重逢只能让缘分来决定。
三年后,省城,中医学院附属医院门诊部。
初秋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在宽敞明亮的诊室内,窗外梧桐叶已染上些许金黄,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诊室内,一位年轻的医生正端坐桌前,垂眸为一位老者诊脉。
他穿着干净的白大褂,身形清瘦挺拔,乌黑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而薄,唇红齿白,俊美异常,无框眼镜让他多了一丝学者的渊博。
三年光阴的沉淀和高等学府的熏陶,洗去了乡野间最后一丝尘土气,让他本就出众的容貌更添了几分冷峻的锋芒和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那双眼睛,专注时如寒潭映星,清亮深邃,偶尔抬起的瞬间,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仿佛能洞悉人心。
这人便是邵寒,如今已是中医学院备受瞩目的优秀学生,因其扎实的理论功底和精准的临床判断,被导师特许跟随出诊。
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位护士领着新的病人进来,邵寒并未抬头,只专注地写着上一位病人的医嘱,声音清冷平稳:“请坐,稍等片刻。”
来人依言坐下,目光却牢牢锁在邵寒身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和小心翼翼的探寻。
沈聿清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比起一年前在靠山屯,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脸颊也有了血色。
他面容俊朗,眉眼深邃,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更添了几分书卷气的清贵。
只是此刻,他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辨,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小心翼翼的不安,有深埋心底的眷恋,还有一丝生怕惊扰对方的克制。
沈聿清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邵寒的侧影,从专注低垂的眼睫,到握着钢笔的修长手指,再到白大褂下清晰的肩线。
三年来辗转反侧的思念,无数次的寻找与失望,此刻都化作了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狂喜过后便是害怕。
沈聿清不敢出声,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眼前的人影只是幻梦,一碰即碎,他只能这样安静地,近乎贪婪地看着邵寒,等待问诊结束。
诊室里只剩下邵寒落笔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隐约的风吹树叶声,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终于,邵寒放下笔,将病历递给老者,嘱咐了几句,目送老人离开,他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转向下一位病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邵寒的眼神依旧清冷,没有丝毫预想中的惊讶或波动,他微微颔首,语气是面对普通病人的疏离客气:“沈老师,麻烦坐近些。”
这一声“沈老师”,礼貌而疏远,像一根细针扎在沈聿清心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依言将椅子向前挪了挪,坐在诊桌旁。
“哪里不舒服?”邵寒例行公事般询问,拿出新的病历本。
沈聿清看着邵寒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清冷面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解释,“定期体检,父母不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阿寒,这三年,你过得还好吗?”
“谢谢关心,我很好。”邵寒的回答简洁干脆,没有丝毫寒暄的意愿,他示意沈聿清伸出手腕诊脉。
说很好只是客套,邵寒以为回城之后能顺利结束任务,哪知道都三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能高兴的起来才怪。
微凉的指尖搭上腕间,沈聿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那熟悉的触感,唤起了太多刻骨的记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邵寒指腹下脉搏的跳动,自己的心跳却因此而更加紊乱。
他贪婪地感受着那短暂的接触,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邵寒专注的眉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再次深深镌刻进灵魂里。
邵寒诊脉的时间不长,收回手,提笔在病历上记录,语调平稳无波:“脉象平和有力,相较之前改善显著,看来之前的药方很有效果,你身体底子恢复了大半,日后注意劳逸结合即可。”
他放下笔,将病历递还给沈聿清,“总体没什么大问题。”
这冷淡而专业的宣告,如同在沈聿清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心上泼了一盆冰水,他接过病历,指腹摩挲着纸页,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邵寒的温度。
强烈的失落和不甘涌上来,沈聿清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压抑的微颤,“阿寒,能再见到你,真好。”
他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开口,“我父母一直想亲自感谢你当年的援手,不知……你今晚是否有空?能否赏光去家里吃顿便饭?”
邵寒抬眼,目光平静地直视着沈聿清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期待,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但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清晰的疏离和拒绝。
“谢谢沈老师和伯父伯母的好意。”邵寒的声音依旧清冽,如玉石相击,“不过,不必了,过去的事沈老师不必再挂怀,我学业繁忙不便叨扰,请代我向伯父伯母问好。”
拒绝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沈聿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握着病历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镜片后的眼眸里,那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痛楚和难堪。
他维持着最后的风度,勉强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好,我明白了,学业为重,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几乎是仓促地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最后深深看了邵寒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几乎承载不住,转身快步离开了诊室,背影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狼狈。
邵寒看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复诊病人,他低头,继续翻开下一本病历,继续工作。
沈家坐落在省城一处闹中取静的独栋小院里,青砖灰瓦,绿树成荫,处处透着低调的雅致与底蕴。
客厅宽敞明亮,陈设中西合璧,既有古雅的紫檀家具,也有舒适的欧式沙发,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字画,无声彰显着主人的地位。
沈聿清失魂落魄地坐在书房宽大的皮椅里,夕阳的金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的光影。
他面前摊着那本病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邵寒清峻的字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诊室里邵寒那冷淡拒绝的模样和微弯的唇角。
那拒绝的弧度,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强撑的理智。
“不必了”“不必挂怀”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
三年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到邵寒,看到的却是比在靠山屯时更加遥远,更加难以触碰的邵寒。
那份冷静自持的光芒,那份拒人千里的锋芒,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却又将他狠狠推开。
强烈的占有欲和失落感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着沈聿清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不能接受再次失去邵寒的消息,更不能接受邵寒就这样彻底将他排除在生命之外。
第147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27)^……
许久后,一个念头在沈聿清混乱的思绪中逐渐清晰,既然健康的身体无法成为接近邵寒的理由,那么生病呢
沈聿清开始刻意地吃不下饭,让本就因心绪不宁而脆弱的胃部雪上加霜,又顶着初秋的寒露在阳台上吹了一夜风,任由凉意侵入肺腑。
几天后,当熟悉的胃痛和持续不退的低烧终于将他击倒时,沈聿清被家人手忙脚乱地送进了中医学院附属医院。
他苍白着脸,额角沁着冷汗,却固执地要求:“去门诊部……我想找邵医生。”
家人拗不过他,也隐约猜到了几分缘由,只得依言将他送了过去。
邵寒看着被推进诊室,躺在简易担架床上的沈聿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病床上的沈聿清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邵寒搭上沈聿清的脉搏,指下传来虚浮无力的跳动,再看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和干裂的唇,结合家属描述的“没胃口”“着凉”,邵寒心中了然。
这病是真的,可病因却并非那么简单。
邵寒有些生气,他好不容易调理好了沈聿清的身体,对方却并不在意,为了接近他,沈聿清还真是煞费苦心。
不过,这也并非是件坏事,邵寒想起自己回城后陷入停滞的任务,或许……他可以利用沈聿清背后的沈家早日完成任务。
“急性胃炎,伴有低烧,是寒邪犯胃,兼有肝气郁结。”邵寒的声音依旧清冷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一边快速开着处方,“需要住院输液观察两天,配合中药调理,家属去办手续吧。”
他没有看沈聿清带着一丝期冀和小心翼翼的眼神,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个普通的病人。
沈聿清如愿住进了邵寒导师所在的病区,虽然不是邵寒直接负责的床位,但邵寒作为优秀实习生,会跟着导师查房。
每一次查房,当那抹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沈聿清的目光就移不开眼。
他贪婪地看着邵寒穿着白大褂专注聆听导师讲解的样子,看着邵寒垂眸记录时沉静的侧脸,看着他偶尔用清冷平稳的嗓音回答导师提问时,那微微开合的淡色薄唇。
邵寒的视线偶尔也会扫过他,但总是带着专业而疏离的审视,仿佛他只是一件需要观察的病人,再无其他。
这种认知让沈聿清的心如同被浸在冰水里,又冷又痛,可病痛带来的虚弱和邵寒近在咫尺的气息,又让他生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至少,他在邵寒的视线范围内,能亲眼看到邵寒,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病中的痛意,因为只有在痛苦时,他才能短暂地忘记邵寒的拒绝,才能贪婪地将那清冷的身影烙印在眼底。
这是一种清醒的沉沦,明知是饮鸩止渴,却甘之如饴。
与此同时,医院另一端的门诊大厅,人声鼎沸。
秦野穿着一件时下最流行的黑色皮夹克,里面是熨帖的白色高领毛衣,下身是笔挺的深色牛仔裤和锃亮的皮鞋,手腕上还戴着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
三年的城里生活,他身上风吹日晒的痕迹淡了些,眉宇间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股山野间带来的凌厉气质仍在,只是被这身行头包裹得更加内敛。
秦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母亲,刚做完一系列检查,正准备去取结果。
秦野将母亲安顿在走廊的长椅上,“妈,您慢点,我去拿检查单,您先坐这儿等我会儿。”
“哎,好。”秦大娘的气色肉眼可见的比在靠山屯时好了许多,看着儿子如今的模样,眼里满是欣慰。
秦野转身走向取报告的窗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熙攘的人群,就在那一刹那,他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斜对面一间诊室的门开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无框眼镜的熟悉侧影正微微俯身,对着诊桌旁一个哭泣的小女孩露出温柔的笑意。
那画面太熟悉,仿佛一瞬间将秦野带回了三年前,那时邵寒也是这般笑着将糖果递给秦玥。
邵寒的笑容如春风化雪,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光。
秦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他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脚步刚迈出,却又猛地顿住。
他看到邵寒极其自然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那姿态温柔得近乎宠溺,小女孩破涕为笑,旁边一位看似孩子母亲的女人也感激地对着邵寒连连道谢。
秦野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三年了……他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画面,却没想到是在这里,如此平常随意的一天。
邵寒如今是大医院的医生,穿着笔挺的白大褂,气质清贵冷峻,前途无量,两人之间仿佛隔着天堑。
秦野攥紧了拳头,他穿着这身花了不少钱置办的行头,本以为自己这几年也算混出了点样子。
可此刻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看着诊室里那个如明月清风般的身影,一种强烈的自惭形秽和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涌上秦野的心头。
他有什么资格冲过去?以什么身份?秦野只能像个偷窥者一样,贪婪地地望着那个身影。
看着邵寒温和地送走那对母女,看着他敛去笑容,恢复成那副清冷专注的模样,低头开始写病历,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和纤长的睫毛上,美好得不真实。
秦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逢已是意外之喜,不能莽撞,他默默地记下了诊室的号码,然后才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去取了母亲的检查报告。
夕阳西下,将医院的白色外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秦野先把母亲送回了暂时租住的小院,叮嘱妹妹写完作业早点休息,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又返回了医院。
他站在医院门口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看着医护人员陆续下班。
秦野换了件更低调的深色外套,但挺拔的身姿和带着野性棱角的五官在人群中依然显眼,他焦灼地等待着,目光紧紧锁定门诊大楼的出口。
终于,那抹清俊的身影出现了,邵寒脱去了白大褂,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灰色薄呢外套,围着一条深色围巾,手中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书包,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没有了白大褂带来的距离感,邵寒看起来更像一个清俊的大学生,只是眉眼间那份沉静疏离依旧。
秦野的心跳瞬间加速,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迎了上去。
“阿寒。”秦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沙哑,他停在邵寒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挡住了邵寒的去路。
邵寒脚步一顿,抬眸,当看清是秦野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惊讶,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随即恢复了平静。
“秦野,”邵寒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他礼貌微笑,“好久不见。”
这声“好久不见”平淡得像问候一个点头之交的故人,秦野的心沉了一下,但看到邵寒清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又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
“是……是啊,好久不见了。”秦野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你,你……你当医生了?真*厉害!”
邵寒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算医生,还在读书实习。”他的目光扫过秦野明显精心打理过的衣着,“你的变化很大。”
秦野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有些局促,又带着点想证明什么的急切:“只是运气好,这两年我出来做生意,赚了点辛苦钱,最近把我娘和小玥都接过来了,今天刚好带我娘过来做一下检查。”
他顿了顿,眼神热切地看着邵寒,“对了,多亏了你当年留下的方子,我娘的咳疾已经基本痊愈了,这次检查医生也说肺部情况比预想的好,阿寒,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秦大娘身体好转就好,”邵寒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提及病人康复,眼神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秦野听到这话有些受宠若惊,随即像是抓住了机会,急切地说,“阿寒,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我们许久未见,我只是想道谢。”
邵寒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感激和那急于报答的热切,沉默了几秒,夕阳的金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不必破费了。”邵寒开口,声音清冽,“不过举手之劳。”
“要的要的!”秦野坚持,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一顿饭而已,你不答应,我心里总过意不去,要不这样,你住哪儿?我……我买点东西给你送过去?就当……就当是替我娘感谢你的心意。”
他紧张地盯着邵寒,生怕再次被拒绝,那眼神,带着恳求,带着不易察觉的,深藏心底的眷恋,像一只害怕被主人丢弃的大型犬。
邵寒的目光在秦野脸上停留了片刻,秦野的变化确实很大,衣着光鲜,但眼底那份执拗和热切,却依旧熟悉。
最终,邵寒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逐渐亮起的路灯,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住学校宿舍,东西就不必买了,许久没见,你可以过去坐坐。”
第148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28)^……
邵寒和秦野的身影并肩消失在医院大门外,融入了初秋傍晚橘红色的余晖里。
这一幕,恰好落在三楼病房窗边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沈聿清不知何时挣扎着下了床,裹着单薄的病号服,扶着冰冷的窗框,将楼下那短暂却足以刺痛他神经的画面尽收眼底。
他看到秦野急切地迎上去,看到邵寒停下脚步,看到秦野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热切与激动,甚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似乎都能感受到秦野话语间喷薄而出的思念。
而邵寒……邵寒没有像对待他那样立刻冷漠的转身离开,反而在“愉悦”的交谈,甚至最后两人还一起离开了。
“秦野……”沈聿清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窗棂,胃部深处猛地一阵痉挛,尖锐的痛感瞬间攫住了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
冷汗瞬间濡湿了额发,他不得不弓起身体,抵着冰冷的玻璃窗,大口喘息,试图缓解那翻江倒海般的剧痛。
一时间他也分不清这是心理还是生理导致的剧痛,下意识想呼唤邵寒,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沈聿清一开始还关注过秦野和陆向阳的动向,想趁机得到邵寒的消息,确定邵寒没和任何人联系后,他便不再关注,没想到秦野和邵寒会在他眼皮底下重逢。
看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沈聿清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秦野眼中那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恋慕一如往昔,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沈聿清心里,他忍不住想到邵寒,邵寒是怎么想的?
邵寒那看似平静无波的外表下,是否也有一丝波澜?毕竟两人之间的纠葛要比他和邵寒之间深刻的多。
混乱的思绪被疼痛搅得更加破碎,但一个念头却在剧痛中逐渐清晰,不能让秦野靠近邵寒,邵寒不可以喜欢任何人。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沈聿清混乱的脑海中成型,他记得父亲提过,首都那边有个顶尖的中医进修项目,名额极其珍贵。
沈家如今有这个能力,只要运作得当,把邵寒送去首都进修,远离这个城市,远离突然出现的秦野。
到了陌生的环境,邵寒身边只有他沈聿清,朝夕相处,他总有办法靠近邵寒。
沈聿清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病态的红晕,胃部的绞痛似乎都因为这“绝妙”的念头而减轻了几分。
他慢慢滑坐到窗边的椅子上,蜷缩着身体,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楼下邵寒和秦野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算计和势在必得的偏执。
与此同时,邵寒带着秦野,穿行在傍晚华灯初上的街道上,邵寒脚步平稳,径直走向一家看起来干净朴素的小面馆。
“稍等我一下。”邵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进去片刻便提着两个装着简易饭盒的袋子出来,里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阿寒,你累了一天,晚上就只吃这个吗?”秦野看着那再简单不过的食物,眉头下意识地皱起,在他的想象里,邵寒的生活不该如此清简。
邵寒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路过一家灯火通明的副食品商店时,秦野眼睛一亮,立刻道:“阿寒,等我两分钟!”
不等邵寒回答,秦野已大步流星地冲了进去,几分钟后,他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出来,里面塞满了红富士苹果,几瓶沉甸甸的水果罐头,几罐麦乳精,甚至还有一小罐在当时颇为金贵的牛肉罐头。
秦野有些懊悔他带的钱不够多,只能买这么点东西给邵寒改善生活。
邵寒的目光在网兜上停顿了一秒,唇线似乎抿得更紧了些,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继续带路。
穿过略显陈旧的校门,七拐八绕,邵寒在一栋老旧的红砖筒子楼前停下,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煤油和饭菜混合的气味,邵寒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扇门。
门内的景象让秦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明明自己过惯了苦日子,可看着邵寒住在这样的地方,他还是心疼不已。
这是一间不大的单人宿舍,二十多个平方,靠墙一张窄窄的单人木板床,铺着干净的蓝格子床单。
木板床的对面是一张书桌,铺着床单同系列罩子,桌上堆满了厚如砖头的中医典籍,笔记本,墨水瓶,一盏简易的台灯是唯一的光源。
墙角放着一个小煤油炉,一个热水壶和一个搪瓷脸盆,再无其他,整个空间干净得近乎刻板,却也简陋得让人心头发涩。
这与秦野想象中前途无量的大学生、未来名医的生活相去甚远,却忽略了在名校内能一个人住在单人宿舍有多么困难。
秦野看着邵寒脱下外套,露出里面高领的黑色毛衣,衬得他整个人儒雅俊秀。
邵寒熟练地将饭盒放在书桌仅有的空位上,又拿出两个搪瓷缸子倒水,邵寒清瘦挺拔的身影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让人心疼。
秦野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强烈的心疼和想要照顾邵寒的冲动涌了上来,他几乎想立刻说:阿寒,别住这儿了,我可以给你租个好点的房子。
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有什么立场?以什么身份?三年前那场冲动的告白和三年间杳无音信的隔阂,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秦野只能笨拙地将那个沉甸甸的网兜放在书桌下空一点的地上,声音有些干涩:“这些东西给你补身体,你学习辛苦,别太亏着自己。”
邵寒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网兜,又落在秦野带着几分局促和真心实意的脸上,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谢谢,破费了。”
两人在书桌两边坐下,就着昏黄的灯光吃面,简陋的宿舍里一时只剩下筷子碰到搪瓷缸子的轻微声响和吸吮面条的声音。
“你如今过得怎么样?大娘和小玥儿还好吗?”邵寒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邵寒的关心,秦野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立刻放下筷子,“还行,这里的环境开放些,我这几年跟着别人跑南边,弄了些电子产品和女装回来,整体卖的还不错,虽然辛苦,却也安稳些。”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想证明自己有资格站在邵寒身边,“前段时间我租了个小院子,把我娘和小玥都接过来了,小玥儿也上学了,就在附近的小学。”
“挺好。”邵寒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句,专注地吃着碗里的面,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普通朋友的近况。
他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才看向秦野,简单地说起自己:“我还在读书,现在跟着导师实习,大概还要一两年才能出来工作。”
邵寒说的风轻云淡,可秦野却脑补许多,他多么想问:真的还好吗?读那么多书应该很累吧,这地方这么小这么冷清,怎么住得惯?
可秦野看着邵寒平静无波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邵寒身上有种疏离的气场,将秦野所有想要靠近,想要关怀的冲动都无声地挡了回去。
两人寒暄中吃完了晚饭,邵寒起身准备洗碗,秦野却先他一步抢过活计,“我来吧,你请我吃饭,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邵寒不怎么喜欢洗碗,况且他本就没打算帮秦野洗碗,便顺手将自己的碗也给了他,“洗手池在门口右转。”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也稀疏了许多,宿舍里老旧的自来水管传来楼上同学洗漱的哗哗水声,更衬得这里的孤寂。
秦野知道再待下去就太不识趣了,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舍,站起身开口道别,“阿寒,天不早了,我……我就先回去了,你晚上早点休息。”
邵寒也跟着站起来,没有挽留:“嗯,回去的路上小心。”
秦野走到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忍不住又回头,邵寒站在灯影里,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地看着他,没有挽留,没有不舍。
那一瞬间,秦野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邵寒的世界,似乎已经离他熟悉的那个靠山屯的“阿寒”很远了。
但秦野有些不甘心,他觉得这次的重逢就是他们之间的缘分。
“阿寒,”秦野的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我……我以后能常来看看你吗?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他眼神热切,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和不容拒绝的执拗,他想用这种方式,笨拙地重新挤进邵寒的生活,哪怕只是在边缘打转。
邵寒的目光在秦野脸上停留了几秒,最终,他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听不出情绪的平淡语调:“好。”
“好”秦野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得了天大的恩准,他用力点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随后秦野迅速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黑暗的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带着一种雀跃的力度。
邵寒站在门口,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他缓缓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堆在角落,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色彩鲜艳的水果和礼品。
邵寒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那些东西,又落在自己那厚厚一摞的中医书籍上,久久未动。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深处那抹转瞬即逝的,极其复杂的幽光。
第149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29)^……
首都的深秋,天空是高远而澄澈的蓝,邵寒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古朴肃穆的医学院附属医院大门前。
进修通知来得突然又珍贵,他没有犹豫的理由,这里汇聚着顶尖的中医资源和学术氛围,是他精进技艺,拓展人脉的绝佳跳板,也意味着离原身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秦野得知消息时的神情错愕又复杂,他好不容易再次遇到邵寒,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邵寒再次离开。
秦野如今不再是那个冲动的毛头小子,年迈的母亲,幼小的妹妹,创业刚刚起步,这一切都像锚一样将他固定在C市,至少短期内是不可能跟着邵寒离开的。
唯一庆幸的是这次秦野知道邵寒去了哪里,他不必再从茫茫人海中寻找邵寒的踪影。
新的环境,新的节奏,邵寒很快投入了紧张的学习和临床实践,首都的学术氛围浓厚得几乎令人窒息,也让他如鱼得水。
当然,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情,邵寒猜到了这件事的幕后之人,他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很快那个人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那是在医学院开设的跨文化医学选修课上,当讲台上那个穿着考究灰色毛呢大衣,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矜贵的男人用流利精准的德语阐述着希波克拉底誓言在近代欧洲的演变时,邵寒眉头微挑。
果然,沈聿清也跟来了,不过他如今的身份是站在讲台上的外聘德文教授。
沈聿清的目光也精准地捕捉到了坐在后排的邵寒,镜片后的眼眸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亮光,随即被温和的笑意覆盖。
他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对一个普通学生的礼貌致意,但那眼神深处翻涌的幽邃,只有邵寒能读懂其中的偏执与掌控欲。
邵寒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听课的专注与平静,宛若讲台上站着的只是个陌生人。
下课铃响,人群散去。
邵寒收拾书本,动作不疾不徐,沈聿清缓步走到他桌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温润如玉:“阿寒,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看来真是……缘分天定。”
邵寒抬眼,目光沉静如水,没有丝毫意外,“沈老师,缘分是天定,还是人定?您不是最清楚吗?”
沈聿清仿佛没听出那层疏离,笑容愈发温和,发出邀请,“你的德语基础相当扎实,我这边正好需要一个助教,帮忙整理一些德文医学文献资料进行翻译,时间灵活,报酬也尚可。”
他的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邵寒沉默了几秒,他需要钱,首都的生活成本远比C市高昂,他亦需要更多资源,而接近沈聿清,获取助力,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拒绝,反而显得刻意,邵寒迎上沈聿清的目光,没有虚伪的客套,干脆利落:“当然,那就谢谢沈老师了。”
“好。”沈聿清眼底的笑意加深,他其实有些意外,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来,“那从明天开始,你平时闲暇时可以直接来我办公室。”
于是,一种微妙而刻意的“朝夕相处”开始了,沈聿清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堆满了德文书籍和资料,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和上好墨水的味道。
邵寒扮演着认真勤勉的助教角色,高效地整理翻译着文献,偶尔就专业术语提出精准的疑问。
沈聿清则扮演着学识渊博的师长,耐心解答,言语间总是不经意地带出对邵寒聪慧的赞赏。
沈聿清的靠近是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
他会借着递过一本厚重的德文典籍时,指尖状似无意地擦过邵寒的手背,会在邵寒低头专注翻译时,倾身过来指点某个词句,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邵寒的耳廓。
会在邵寒整理好一沓文件递给他时,接过文件的手掌,顺势覆盖住邵寒的手,停留那么一两秒,目光深邃地凝视着他:“辛苦了。”
每一次触碰都短暂而似乎合情合理,却又像笨手笨脚的勾引,目标明确,手段青涩。
邵寒面上一派平静,甚至偶尔会回以一个浅淡的微笑,仿佛只是对师长关怀的感激,但心底冷眼旁观。
沈聿清的手段,温柔而强势,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邵寒配合着他,扮演着一个逐渐被这份温柔融化的单纯学生。
深秋的寒意渐浓,医学院承办了一场规格颇高的外交晚会,邀请了外国医学专家和使馆人员进行交流。
作为精通德语的年轻才俊,邵寒被导师临时安排去协助接待德方代表团,沈聿清作为德文外教,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晚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水晶吊灯的光芒折射在香槟塔上,流淌出奢靡的光晕。
邵寒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在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宾中从容应对,流利的德语和沉静的气质引人注目。
沈聿清端着酒杯,隔着人群注视着他,眼神幽暗难明,邵寒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样子,既让他着迷,又隐隐让他有种将人藏起来的冲动。
沈聿清喝了不少伏特加,这种烈酒的后劲在喧嚣退去后汹涌袭来,晚会结束时,他已显醉态,脚步虚浮,平日里的矜持优雅被一种慵懒的,勾人的姿态取代。
碍于助教的关系,邵寒奉命将人送回去,无法,他只能尽责地送沈聿清回他在学校附近租住的,环境清幽的公寓。
公寓里弥漫着沈聿清身上淡淡的雪松与书卷混合的气息,邵寒刚将人扶到客厅柔软的沙发上,想转身去倒水,手腕却被一股大力攥住,沈聿清的手心滚烫,力道大得惊人。
“别走……”沈聿清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一种小心翼翼的祈求,他猛地用力,将猝不及防的邵寒拉入怀中。
邵寒撞进他温热的胸膛,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浓烈的伏特加气息和属于沈聿清本身的雪松香气。
“沈老师,你喝多了。”邵寒试图挣脱,声音冷静,但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聿清的手臂却像铁箍,紧紧环住他的腰,滚烫的唇带着酒气,急切而毫无章法地落在邵寒的脖颈、喉结,最终,带着孤注一掷的蛮横,覆上了邵寒微凉的唇。
那是一个充满掠夺和占有意味的吻,带着伏特加的辛辣与沈聿清压抑已久的,近乎疯狂的痴恋。
邵寒的身体瞬间绷紧,大脑有一刹那的空白,他在权衡,反抗的本能几乎下一刻就要将人钳制住。
然而,就在下一秒,清醒的理智占了上风,邵寒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他没有迎合,却也没有再激烈地推开。
邵寒浓密的眼睫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微微蹙眉侧过头,仿佛是不胜酒力,也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半推半就的默许。
沈聿清的动作因为这默许而变得更加急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献祭感。
他滚烫的唇舌离开了邵寒的唇,沿着那线条优美的下颌线,一路向下,带着啃噬般的力度,却又在落下时化为轻柔的吮/吻,在邵寒修长的脖颈上留下点点暧昧的红痕,如同雪地里盛开的寒梅。
沈聿清的姿态放得很低,几乎是将自己置于邵寒掌控之下,带着一种卑微又执拗的渴求,望他的神祇垂怜。
空气中,一股清凉的,带着强烈花香的甜腻气息突兀地弥漫开来。
是床头柜上那瓶墨绿色的香水瓶被打翻了,淡黄色的液体汩汩流出,蜿蜒流淌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沿着桌角滴落,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
空气中散发着浓烈莲花与薄荷混合香气,那清凉的香气,与他们之间灼热,粘稠,充满酒气的空气猛烈地冲撞着,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眩晕的感官刺激。
莲的香气本是清雅脱俗,此刻却在这情欲的蒸腾下,变得甜腻而妖异,如同开在深渊边缘的花,引诱着人沉沦。
沈聿清的动作因为这突然的声响和浓烈的气味微微一顿,醉眼朦胧地看向那片狼藉。
但这短暂的停顿并未冷却沈聿清的献祭之火,他仿佛从那片莲香中汲取了某种勇气,或者说是更深的沉沦。
沈聿清不再看那狼藉,重新低下头,更深地埋首下去,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要将自己整个灵魂都融化进去,只为取悦眼前这尊冰冷的神祇。
邵寒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看着信徒献上祭品,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仿佛正在进行的一切,与己无关。
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大半,只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清冷的光带,孤寂沉静。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暧昧的光晕,将纠缠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暧/昧丛生。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沉重压抑的喘息声,混合着那浓烈到呛人的莲花露水气味,在昏黄的灯光下交织成一曲无声的乐章。
墙壁上晃动的影子,如同纠缠的藤蔓,越收越紧,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激烈的声响终于归于沉寂,只剩下粗重而低沉的喘/息。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顽强地挤进来,像一道冰冷的刀刃,无声地切割着室内的暧昧与狼藉。
寂静中,只有那莲花露水的香气,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