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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21)^……

邵寒清冷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沈聿清刚刚捂暖的隐秘期待,让他瞬间愣神。

身下自行车轻微的颠簸似乎瞬间放大了无数倍,沈聿清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离开?邵寒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沈聿清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胸腔,他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平稳无波:“……离开?”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早,还不能确定,只是……父母那边在想办法疏通关系,需要时间,况且……也未必一定能成。”

邵寒微微挑眉,没想到沈聿清竟然这么早就收到了消息,看来剧情无形中已经变了很多,虽然沈聿清不敢确定,但邵寒知道他肯定是能离开的。

寒风似乎更冷了,刮在脸上有些刺痛,沈聿清的目光紧紧锁在邵寒宽阔却略显单薄的背上,喉咙有些发干。

他酝酿许久,小心翼翼地抛出试探的饵钩,“不过……如果真的能回去,总归是好的。”

“邵寒。”他第一次在对话中直呼其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如果你……我是说,如果到时候有机会,你愿不愿意……也离开这里?”

邵寒等的就是这句话,瞬间眉眼舒展,可惜他还得装矜持,不能答应的太快。

似乎是怕听到否定的答案,沈聿清语速加快,急于撇清“挟恩图报”的嫌疑,“你救过我,不止一次,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如果能帮上忙,让你……让你也能有个更好的去处,算是我一点微薄的报答。”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诚恳,又混杂着深怕被拒绝的惶恐,那颗滚烫的心意,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报恩”的名义之下。

邵寒沉默着,自行车平稳前行,沈聿清却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只能听到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如雷的心跳。

过了许久,久到沈聿清几乎要放弃等待,才听到邵寒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种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平静:“沈老师有心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愿意或不愿意,只是陈述着现实的困难,“不过,离开这里……不是件简单的事。”

这个模糊的回答让沈聿清的心悬在了半空,是顾虑重重?还是……邵寒根本不想跟自己走

一个身影不受控制地闯入沈聿清的脑海,那个总是围绕在邵寒身边,眼神炽热又带着野性的青年。

“陆向阳……”沈聿清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个名字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

面对陆向阳时,他可以理直气壮的反驳,可现在眼前的人是邵寒,就连他也不敢确定邵寒的想法。

话一出口,沈聿清又立刻后悔自己的冲动,连忙掩饰般地补充道:“我是说,陆知青,他对离开这里,有什么打算吗?我看他……似乎和你关系很好。”

提到陆向阳,邵寒似乎轻哼了一声,那声音极短促,很快消散在风里。

“他?”邵寒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暧昧的余地,“我们只算是共同奋斗的同志,他是成年人,他的事我无权干预。”

无权干预这四个字如同天籁,瞬间驱散了沈聿清心底盘旋的所有阴霾和酸涩,巨大的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腔,让他握着膝头的手指微微颤抖。

邵寒对陆向阳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思,从前沈聿清只是猜测,如今那层一直横亘在他心头的无形壁垒轰然倒塌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涌了上来,沈聿清看着邵寒的背影,眼神变得异常明亮和坚定。

他不再说话,但心底已然下了决心,等回城的事有了眉目,等回到沈家之后,等他有能力给邵寒一个确定的未来。

那时,他一定要亲口告诉邵寒,自己真正的心意,不是为了报恩,只是因为……他喜欢邵寒,比他想象中还要喜欢。

回程剩下的路,沈聿清的心境与来时已截然不同,寒风吹在脸上,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暖意,是希望的味道。

自行车停在秦家门口,邵寒将沈聿清买的东西递给他,沈聿清看着邵寒,眼神温和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今天……谢谢你捎我这一程。”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把更深的期待咽了回去,“那我先回去了。”

邵寒点点头,看着沈聿清提着东西,步伐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些,邵寒收回目光,骑着车往自己住处去,心里却并不平静。

原身的心愿就是希望早日回城,沈家日后的确能提供给他一份不错的工作,但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也不能完全依赖对方。

到底还需要些时间,邵寒眼下得先等沈聿清顺利回去才行,他仍旧得老老实实干活。

就在邵寒愣神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旁边的树后冲了出来,正是陆向阳。

他显然等了有一会儿,脸上带着惯有的爽朗笑容,眼神却紧紧盯着邵寒,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

“没带钥匙吗?怎么在这儿等着?”邵寒以为对方没拿钥匙,不然怎么不回家反倒在路口等着自己。

“阿寒,”陆向阳几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听说……沈聿清家里有动静了,他能回城了吗?”

邵寒微微蹙眉,消息传得这么快,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是有风声,但他说还不确定。”

陆向阳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怕沈聿清将邵寒拐走,他知道沈聿清看邵寒的眼神不清白,万一……万一邵寒对回城的诱惑动心了呢?

“管他确不确定。”陆向阳抬手拉住邵寒的手腕,语气带着急切,“他那条路九曲十八弯的,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阿寒,你跟我走。”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一口气道:“你知道我爸是C市钢铁厂厂长,他原本就想让我进厂,是我自己想来下乡的。只要你一句话,我们立刻就能回城进厂,进去就是正式工。”

邵寒听到这话微微一愣,没想到机会竟然一起撞到了面前,这是一条看起来更直接,更快速的回城路。

C市也是大城市,钢铁厂待遇优厚,旱涝保收,陆向阳的承诺,充满了现实的诱惑力,而且这条路似乎更近在咫尺。

两种选择,两条通往回城这个终极目标的路径,一边是沈聿清这边体面但充满未知的未来,另一边陆向阳这里是触手可及的铁饭碗。

各有优劣,邵寒需要时间权衡,最终的目的地相同,但路途上的风景和代价,却天差地别,况且他也不能把未来全权交到别人手中。

“向阳,”邵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事……让我想想。”

陆向阳虽然有些失落,但也不好逼着邵寒选择,他点点头,“行,那你好好想,我等你的答案,想好了随时找我,我们一起回去。”

没过多久秦野也听到了邵寒要离开靠山屯的消息,虽然隔几年是有知青会离开,可那条件苛刻,很少有人能有这个机会。

之前秦野从未想过或者说从未在意那些知青的来去,可现在他不想邵寒离开,若是邵寒离开他们怕是很难再见到。

一想到这个可能,巨大的恐慌和失落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窒息,他靠着一堵土墙,指间夹着一根劣质香烟,并不抽,邵寒不喜欢这个味道。

秦野看着眼前香烟在微风下随风飘荡,似他一般飘离不定,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

那个把他从捕兽坑里拉出来,给他温暖,教他识字,让他第一次感受到活着还有另一种可能的人,就要离开了?

不行,邵寒不能走,这个念头疯狂地叫嚣着,让秦野瞬间眼睛充血,除了亲人,他从未如此在意过一个人。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响起,秦野,你凭什么留他?你不过是个山中猎户,你能给他什么?留在这里,跟着你过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吗?你配吗?

为了邵寒的未来……他应该让邵寒走,这个认知像钝刀子割肉,痛得秦野浑身发冷。

他喜欢邵寒,喜欢得心口发疼,可正因为喜欢,才更不能自私地把他困在这个穷山沟里,他该放手……

秦野痛苦地闭上眼,只觉得嘴里满是苦涩,眼前只剩更苦涩的绝望。

“野哥?怎么了?你脸色看起来不大好。”旁边一个常跟着他混的小年轻凑过来,看秦野状态低迷,小心翼翼地问。

秦野没吭声,只是烦躁地把烟头扔在地上,面无表情的用脚狠狠碾灭。

那小年轻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是不是……因为邵知青要走的事儿?”

秦野猛地抬眼,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这群人在黑市中游走,消息灵通,秦野怕他误了邵寒的正事。

小年轻被他看得一哆嗦,连忙说:*“嗨,这有什么值得愁的?野哥你本事这么大,这黑市里谁不服你?

不等秦野开口,他低声建议,“邵知青要走,你跟着一起走不就完了?城里就不需要倒腾东西的了?有可能更需要呢,你去了说不定还能赚大钱,多好!”

跟着……走?

这三个字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秦野脑中混沌的绝望。

对啊!他为什么不能跟着邵寒一起走?他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股子闯劲和黑市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机敏。

城里……城里难道就是铁板一块?只要有门路,有需求,他就能找到生存的缝隙,最重要的是,他能跟着邵寒,不用放手,不用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且他可以带着母亲和妹妹一起,这些时日他已经攒了不少钱,可在村里待着他不能花的太明显,出去就好了,他可以带着妹妹和母亲过好日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带着豁出去般的决心和野望,在秦野心底熊熊燃烧起来。

秦野黯淡的眼睛骤然亮得惊人,他猛地站直身体,恨不得现在就收拾东西跟着邵寒一起离开。

第142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22)^……

春水消融,万物复苏,沈聿清等了许久盼了许久的消息终于到了。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指尖微微颤抖,纸张边缘被汗水濡湿了一小块,晕开了墨迹,却清晰地印着“苦尽甘来,速归”。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短暂的狂喜之后,一个念头如烈火般瞬间燎原,他要带邵寒一起走。

夕阳西下,沈聿清几乎是跑着冲向邵寒的住处,胸腔里鼓胀着前所未有的勇气和期待,推开门时,带着春日的寒气,也带着他滚烫的心事。

邵寒正坐在炕沿,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看书,几年后的高考他也得继续准备着,以防万一。

暖黄的光晕柔和了邵寒清冷的轮廓,听到动静,他下意识抬起头,对上沈聿清亮得惊人的眼眸。

“邵寒。”沈聿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他努力平复着,将电报递过去,“家里……确定了,让我尽快回去。”

邵寒接过电报,目光扫过那几个字,心中了然,尘埃落定,属于沈聿清的轨迹即将回归正途。

邵寒猜到了他的来意,他放下电报,礼貌的笑着道:“恭喜沈老师,得偿所愿。”

这礼貌像是一盆微温的水,并未浇熄沈聿清心头的火苗,反而让他更急切地想要剖白。

沈聿清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邵寒,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离别的伤感,有前途的期冀,更有压抑不住的爱恋。

“邵寒,”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试探性的温柔,“跟我一起走,好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勇气,又似乎在斟酌如何将那份深藏的心意包裹在更易被接受的外壳下,“D市……那里有更好的机会,以你的能力不该埋没在这里,你不必担心,回去之后我定护你周全。”

说话间沈聿清一直盯着邵寒的表情,生怕出现一丝拒绝的表情,心里的冲动似一把火,让他毫无顾忌。

“这不是报答,我……”沈聿清深吸一口气,眼中是近乎虔诚的光芒,“我希望能一直……看着你,陪在你身边,就像你对我那样。”

邵寒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紧,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抬眼看着沈聿清,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是沈聿清看不到的冷漠。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沈聿清屏住呼吸,等待着宣判,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几乎要盖过窗外呼啸的风。

就在邵寒即将开口的瞬间,“砰!”的一声,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裹挟着凛冽的寒风和陆向阳压抑不住的怒火。

“沈聿清!你做梦!”陆向阳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经在门外听了多时。

他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沈聿清,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阿寒凭什么跟你走?就凭你那点虚无缥缈的‘照顾’?他们高门大户注重脸面,会接受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你想将邵寒往火坑里推”

沈聿清被打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温柔缱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他世家子弟的冷硬和反击:“陆向阳,这是我和邵寒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说完沈聿清立刻转头对邵寒解释,“你不要听他挑拨离间,我已将你我之事告知父母,他们都盼着见你一面,答谢你一直对我的照顾。”

“放屁!”陆向阳一步跨进来,怒极反笑,“怎么和我没有关系?我陆向阳对阿寒的心意天地可鉴!阿寒跟我回C市进厂,立刻就是正式工,端的是铁饭碗!沈家高门大院,谁知道是真心感谢,还是为了脸面还是你想阿寒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陆向阳语气中带着乞求,此刻的他十分惶恐邵寒会毫不犹豫跟着沈聿清一起离开,“阿寒,别信他,跟我走,我父母开明,你我都是知青,我们门当户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两人如同对峙的雄狮,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火星四溅。

小小的屋子瞬间被剑拔弩张的气氛填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们都死死盯着邵寒,仿佛他是决定胜负的唯一筹码。

“够了!”邵寒猛地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冷冽,瞬间让两个争吵的男人都住了口。

他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被争夺的喜悦或得意,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厌倦。

他看看因为激动而脸色涨红的陆向阳,又看看因为被打断表白而面色铁青,眼神执拗的沈聿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所以,”邵寒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句清晰地割开屋内紧绷的空气,“你们二位,今天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慷慨陈词,无非就是逼着我选一个,是吗?”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然后呢?选了其中一个,就意味着我从此心安理得地依附于他,从此舍弃自我,用自己抵债?”

听到这话,沈聿清和陆向阳的脸色同时变了,沈聿清嘴唇翕动,想说“不是这样”,他想说他只是想把最好的捧到邵寒面前,无关挟制。

陆向阳也急切地想辩解:“阿寒,我没有这么想……”

“没有?”邵寒冷声轻笑,语气淡漠,“若是我今天,谁都不选,你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如此‘热心’,如此‘无私’地,帮我离开这里吗?”

死一般的寂静,寒风从敞开的门洞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在斑驳的土墙上张牙舞爪。

沈聿清的脸色由青转白,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避开了邵寒锐利的目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陆向阳脸上的急切和激动也凝固了,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眼神闪烁,带着被戳中心事的狼狈和难堪,他喜欢邵寒,自然期待回应。

邵寒看着他们瞬间变幻的脸色,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弯腰,捡起刚才因为起身而掉落在炕上的书,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而疏离。

“看,你们自己心里都很清楚。”邵寒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疏远,“你们的‘帮助’,从来都不是无条件的。你们想要的,无非是我的选择,以及选择之后,那份理所当然的‘回应’。”

邵寒从一开始就只是想利用他们,他不想还人情,更不想将自己的和任何人绑定,“抱歉,我虽然想回城,却还没沦落到需要把自己当成货物一样待价而沽的地步,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至于回城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门外沉沉的夜色,带着一种孤狼般的决绝:“我自己会想办法。”

说完,他不再看僵立当场的两人,径直走到门边,对着堵在门口的陆向阳,语气平静无波:“让开。”

陆向阳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想抓住邵寒,却被邵寒躲开,他急切道:“阿寒,你去哪儿?夜深了,该休息了。”

邵寒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门外的寒风中,单薄的背影很快融入浓重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聿清和陆向阳站在原地,一个脸色苍白如纸,一个面沉似水。

刚才还争得你死我活的对手,此刻却同样品尝着被拒绝的苦涩和难堪,空气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煤油灯燃烧的焦糊味。

而此刻,在靠近村尾的一个僻静角落,秦野正靠着一棵老槐树,神色复杂的望向邵寒住的地方。

月光惨淡,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破碎凌乱的光斑,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脑海中回忆起今天下午常跟他跑黑市的狗子说的话,“野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对方犹豫片刻,挣扎着开口,“就前阵子,有亲戚在邮局工作的赵亮说,看见……邵知青曾往县里寄信举报你投机倒把,不过邵知青去了一趟邮局,那封信最后又不见了……”

“你乱说什么?”秦野的第一反应自然是不信,只觉得这些人在造谣中伤邵寒。

狗子自然偏袒自家兄弟,生怕邵寒伤害了秦野,“野哥,我真没胡说,赵亮说他亲戚亲眼所见,还趁机拍了张照,他把照片都给我了。”

看着狗子递来的照片,秦野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他的字是邵寒教的,自然清楚邵寒写字的习惯,照片中正是邵寒的笔迹。

秦野缓缓转过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血色褪尽,但他强撑着开口,“不是邵寒,这不是邵寒的字。”

“野哥!”狗子不信,他只觉得秦野被邵寒迷了心智,“野哥,我知道他对你有恩,可这事儿……好几个人都瞧见过,不信你可以去查。”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秦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秦野将照片收进口袋,他面色冷厉,语气严肃道:“好了,到此为止,这件事不要再告任何人。”

“野哥!”狗子恨铁不成钢的开口,然而很快就被秦野骇人的神色镇住,只能悻悻闭嘴。

就在秦野望着空旷的小路出神时,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143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23)^……

清冷的月光下,邵寒的身影在空旷小路的尽头出现,像一枚投入秦野混乱心湖的石子,激起更深的涟漪。

秦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站直身体,他打发走了狗子,随后迎了上去。

“邵寒。”秦野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有些干涩那封藏在口袋里的举报信照片,此刻像一块烙铁,烫得秦野心口发疼。

邵寒闻声抬头,清俊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匆忙,看到秦野,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秦大哥,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秦野走近几步,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邵寒的脸,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心虚或破绽,可邵寒除了疲惫,神色坦荡,“你呢?这么晚准备去哪?”

“我……”邵寒顿了一下,眉宇间染上些许烦躁,“跟陆向阳吵了几句,暂时不想回家。”

秦野的心猛地一沉,吵架?以邵寒温和的性子,会和陆向阳吵什么?是……跟回城有关

他紧盯着邵寒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是为……回城的事?”

邵寒觉得秦野的语气有些古怪,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含糊地带过,不想深谈,“也不算是。”

看着邵寒这副模样,秦野到了嘴边关于举报信的质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怕一旦问出口,那点残存的希望就会彻底破灭,怕那张照片上的笔迹真的坐实了邵寒的背叛,他宁愿维持着这虚假的平静,至少此刻邵寒还在他眼前。

“那你今晚……”秦野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没地方去?”

“确实……不太方便回去。”邵寒无奈地摇摇头,他本想去求助大队长,临时在外面待一晚,不过眼下有更好的人选。

“去我那吧。”秦野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和不容拒绝,“我那儿有地方,总比在外头挨冻强。”

寒风卷起落叶,呜咽着吹过两人之间,仿佛在应和着秦野内心的不安。

在邵寒意料之内,毕竟以两人的交情,临时住一晚没什么问题,他面上却装作不好意思,“那……麻烦你了。”

一路上,两人沉默着,秦野的心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熬,他走在邵寒旁边,余光扫过邵寒清冷的侧脸,心思凌乱。

秦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又怎么问?万一……万一是狗子他们弄错了呢?万一那个赵亮的亲戚看错了呢?

他不断地为邵寒寻找着开脱的理由,却又被那张清晰的照片反复击溃,这种拉扯让他几乎窒息。

回到秦家那间略显破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土坯房,秦野默默地点燃了炉火,橘色的火光跳动起来,驱散了屋内的寒意。

夜深了,秦母和秦玥已经在另一间屋子里睡了,秦野和邵寒动作很轻,生怕打扰了她们休息。

秦野将热水倒入脸盆,加了冷水后试了试水温,确定合适后,他对邵寒道:“先洗把脸吧。”

“谢谢。”邵寒笑着道谢,他走过去挽起袖子,就在俯身的瞬间,那张被秦野塞在口袋边缘,早已被体温捂热的照片,无声无息地滑落出来,恰好掉在邵寒脚边的泥地上。

秦野的目光瞬间凝固,呼吸一滞,他几乎是本能地猛扑过去,想抢在邵寒看清之前把它捡起来藏好。

然而邵寒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张照片上,他捡起照片的动作带着疑惑,但当目光触及照片上的内容时,他的脸色一变,嘴角的笑意全无。

很明显这照片正是原身当初写的那封举报信,邵寒不知道秦野如何得到的,但他知道秦野多半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是他做的。

相比于当事人,秦野这个受害者的反应更过激,他急匆匆从邵寒手中抢过照片,屋内安静的出奇,只剩下炉火噼啪的轻响。

“秦野。”邵寒不再称呼他为秦大哥,也觉得没有必要继续隐瞒下去,“什么时候知道的?”

秦野听到这话,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被彻底打碎,他定定地看着邵寒,眼底翻涌着痛苦、愤怒和不敢置信,声音压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真的……是你?”

邵寒感觉自己如今都已经免疫这种情况,他神色平静,低声道:“是我写的。”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秦野的心脏,他身体晃了晃,扶着旁边的桌子才站稳,屋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呜咽着拍打着门窗。

邵寒深吸一口气,终究是原身做的不对,他真诚道歉,“对不起,那时候我太想回城了,机会摆在眼前,只要举报了你。”

邵寒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今晚还是得去找大队长,嘴上却继续道:“我知道不对,我知道这很卑鄙,很无耻,可我……我当时真的快饿死了,我被这里的一切逼疯了。”

他佯装出一副懊悔的模样,“信寄出去没多久我就后悔了,我想起了快饿死之时,你递给我的那碗粥……我到底还是做不到,所以我去了邮局把那封信拿回来烧了。”

秦野此刻脑中一阵嗡鸣,根本听不进邵寒的话,他在质疑邵寒之前对他的好有几分真几分假,甚至上次差点被民兵抓住,是不是也是邵寒的手笔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是万丈深渊。

“秦野,对不起,我知道这声‘对不起’太轻了,可我……”,邵寒见秦野面色不对劲,声音渐渐变低,直到消失。

秦野听着,内心像被投入滚油,又瞬间被扔进冰窟,巨大的痛苦撕裂了他。

他应该恨邵寒的背叛,恨邵寒为了回城差点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若是他真的被抓,母亲和妹妹的结局可想而知。

可看着邵寒苍白痛苦的脸,听着他描述寄信后的懊悔,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喜欢和心疼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的恨意。

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几乎要将他活生生撕裂。

一面是他珍视的感情,一面是冰冷的背叛,他维护邵寒的本能还在,可心底那道被信任之人亲手划开的伤口,正汩汩地冒着血,痛彻心扉。

凭什么?凭什么邵寒后悔了,烧了信,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承受的这份痛苦背叛和噬心爱意,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

一股混合着爱恨,不甘和强烈占有欲的冲动猛地攫住了秦野,他像是被这复杂汹涌的情绪彻底冲垮了理智,一步上前,猛地攥住了邵寒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邵寒吃痛。

“后悔?烧了信?”秦野嗤笑出声,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邵寒,像是要将他吞噬,“邵寒,你知不知道,就算信没了,这件事也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你只轻飘飘一句对不起,就想把一切都抹掉?”

邵寒被他眼中翻腾的疯狂情绪惊住,手腕的疼痛让他蹙眉,不住开口,“秦野,你……”

“你让我怎么办?”秦野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恨你!可我也……”

他哽住了,那句“我也喜欢你”终究没能说出口,被汹涌的恨意和委屈堵了回去。

他换了一种更尖锐、更扭曲的方式,像是要用伤害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和被辜负的情感:“邵寒,你差点毁了我,你说的……我救过你,这是你欠我的。”

秦野逼近一步,灼热的呼吸喷在邵寒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你说你后悔?好啊,那就拿你自己来赎,我要你……跟我在一起,跟了我,陪着我,用你下半辈子来还你这笔债。”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占有,惩罚和一种绝望的挽留,争执间两人谁都没发现照片掉在了地上。

“跟……跟了你?”邵寒彻底呆住了,手腕上的疼痛远不及秦野这番话带来的冲击,他没想到秦野会提出这个要求。

邵寒看着秦野眼中那复杂到令人心悸的光芒,有恨,有痛,有疯狂,还有一种……挣扎痛苦的爱意。

赎罪?用这种方式?秦野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得邵寒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死寂般的时刻,“砰!”秦家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两道身影,瞬间灌满了小小的屋子,吹得炉火剧烈地摇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疯狂跳动。

陆向阳一脸焦急地冲在最前面,沈聿清紧随其后,俊朗的脸上是山雨欲来的阴沉和压抑不住的担忧,他们显然是在找邵寒,目光瞬间锁定了屋内的两人。

眼前的景象让门口的两人瞬间僵住,炉火昏暗摇曳的光线下,秦野正以一种极具压迫性的姿态紧抓着邵寒的手腕,两人距离极近。

邵寒面色凝重,眼神震惊无措,而秦野的表情则混杂着痛苦,愤怒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似乎下一刻他就要对邵寒动手。

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暧昧与伤害交织的气息。

“秦野,你放开他!”陆向阳惊呼出声,就要上前分开两人。

沈聿清的目光却如寒冰利刃,瞬间钉在秦野紧抓着邵寒的手上,再缓缓移到秦野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上,最后落在地上那张隐约可见字迹的照片。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薄唇紧抿,周身散发出迫人的低气压,一字一句,冰冷地砸向秦野:“秦野,放开邵寒,你想对他做什么?”

那声音里的寒意,比屋外的北风更刺骨,屋内的空气仿佛被沈聿清这一声质问彻底冻结。

第144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24)^……

秦野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沈聿清极具压迫感的质问激得浑身一震。

沈聿清的目光像探照灯,将他心底最不堪的挣扎赤裸裸地照了出来,他抓着邵寒的手下意识松了几分力道,但随即又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执拗攥紧。

凭什么?凭什么沈聿清能这样居高临下的质问他?凭什么沈聿清能理所当然地护着邵寒?邵寒欠的是他的债!

“我想做什么?”秦野猛地抬起头,迎向沈聿清冰冷的目光,嘴角扯出冷笑,“沈教授来得正好,你不如问问你护着的这个人,他当初又对我做了什么?”

他空着的手猛地指向地上的照片,声音嘶哑而悲愤,“邵寒为了回城暗中举报我投机倒把,他差点把我,把我娘和我妹都推进火坑!”

这一瞬间秦野想让沈聿清和陆向阳看清邵寒,远离邵寒,这样……邵寒身边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陆向阳顺着秦野的手指,也看清了照片上的内容,看着熟悉的字迹,他有些惊讶地看向邵寒,“阿寒?这……这是真的?”

倒不是觉得失望,只是惊讶邵寒为何会做这样的事情,可他说话瞬间便想起当初那个身型单薄的青年,想问出口的话顿时停在嘴边。

邵寒只觉得麻烦,没想到这件事闹得这么大,暴露真面目什么的,邵寒并不在意,他只想尽快打发了秦野。

他用力挣了一下,秦野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秦野,你先放开我。”

邵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冷静的疏离,他没有看沈聿清,也没有回应陆向阳,只是盯着秦野布满血丝的眼睛,“事情是我做的,我认。”

他话锋一转,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秦野那荒唐的“赎罪”要求,“但我已经说过,信我拿回来烧了,至于你说的……那不可能。”

“不可能?”秦野像是被这个词狠狠刺了一下,攥着邵寒手腕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眼中翻涌着痛苦与不甘,“一句烧了就完了?邵寒,你知不知道我……”

他哽住了,那句“我有多喜欢你”在舌尖翻滚,却被汹涌的背叛感和此刻被围观质问的难堪死死堵住。

秦野只能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紧握的手上,仿佛抓住邵寒就能抓住那点摇摇欲坠的,由欺骗和伤害构筑起来的亲密。

“秦野,我再说一遍,放开他。”陆向阳见邵寒被秦野钳制,忍不住想上前将邵寒救出来,一切等之后再说,他不想邵寒为难。

沈聿清也上前帮忙,他怕动手伤害到邵寒,紧紧锁住秦野抓着邵寒的手,开口道:“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都不是你现在可以强迫他的理由,邵寒是人,不是你用来抵债的物品!”

沈聿清的声音冰冷,他心疼邵寒的处境,更愤怒于秦野此刻的野蛮行径,那张照片证明邵寒有过错,可他这些时日对秦野的好也不是作假。

秦野此刻的所作所为,在沈聿清看来是不可饶恕的侵犯,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这样对待邵寒,尤其是当着他的面。

“这是我和邵寒之间的事!”秦野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地与沈聿清对视,眼中满是倔强和不顾一切的愤怒。

沈聿清的维护像火油浇在他心头的恨意上,让他口不择言,“你以什么身份管?你不过也是一厢情愿……”

“秦野,够了!”邵寒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秦野即将脱口而出的伤人话语,这一个麻烦他还没解决,不想再添一个。

他挣脱秦野的钳制,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扫视着眼前三个为他剑拔弩张的男人。

陆向阳的焦急和受伤,沈聿清的保护欲与占有欲,秦野那混合着恨意、爱恋与疯狂占有欲的痛苦……

果然贪心容易翻车,可邵寒怎么会畏惧这些?

“你们吵够了吗?”明明处于劣势,可邵寒却似上位者一般,“秦大娘和小玥儿还在隔壁睡觉,你们想把她们都吵醒让她们看看你们……为了一个男人,在这里像斗鸡一样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吗?”

他冰冷的目光逐一掠过三人,逐一开始安抚,“秦野,我欠你的,我会用我能接受的方式偿还,但不是现在,更不是用这种方式。”

不等秦野开口,他又看向沈聿清,语气疏离,“沈老师,多谢你的好意,但我的事与您无关,我自己会处理。”

就在陆向阳暗中庆幸之时,邵寒冷着脸望向他,“路向阳,你也早点回去,我跟秦野的事,我可以自己解决。”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炉火噼啪的响声显得格外刺耳,邵寒那冰冷,带着厌弃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有力量。

陆向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他明明是出来接人的,怎么会搞成这样?

秦野像是被邵寒眼中的冰霜冻住,那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劲儿泄了大半,我只是生气邵寒的背叛,但更多的是恨自己。

秦野低头看到被自己攥过的邵寒的手腕,那白皙皮肤上刺目的红痕让他心头猛地一刺,像是被自己的卑劣烫伤。

他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母亲和妹妹还在隔壁熟睡……他刚才都做了什么?

沈聿清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邵寒的疏离像一盆冷水,让他满腔的保护欲和愤怒都无处发泄。

他知道自己冲动了,但看到秦野那样对待邵寒,他根本无法冷静,此刻邵寒的拒绝,让他胸口憋闷得厉害。

沈聿清深深地看了邵寒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是他一厢情愿了,他以为邵寒对他的好是喜欢,如今想来不过是……另有目的。

陆向阳看着邵寒手腕上的红痕,又看看秦野痛苦的样子和沈聿清阴沉的脸色,只觉得一阵迷茫,他走上前,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对邵寒道:“阿寒,那你……今晚回去吗?”

“我今晚去找大队长。”邵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张引发争执的照片,看也没看,随手扔进了燃烧的炉膛里。

橘色的火舌瞬间卷上纸片,将其吞噬,化为灰烬,火光映着他清冷的侧脸,无悲无喜。“你们请回吧。别打扰大娘休息。”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那扇被撞开的,吱呀作响的木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屋外浓重的夜色和刺骨的寒风中。

寒风呼啸着灌进屋子,吹得炉火奄奄一息,三个男人站在冰冷的屋内,看着邵寒决绝离去的背影,听着门板在风中摇晃的吱呀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个清冷如月的人,离他们如此遥远。

愤怒、不甘、痛苦、懊悔……种种情绪在冰冷的空气中无声地碰撞,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

除了邵寒,借宿在大队长家客房的他睡得格外沉,反正事已至此,他倒像是卸了胆子,没有半点担心。

春日的清晨,万物复苏,鸟鸣阵阵,邵寒被屋外的动静吵醒,他坐起身来,感觉有些寒凉,穿上衣服准备起床洗漱。

大队长家也只能临时借住一两晚,他得尽快回城,邵寒刚洗漱完毕,正准备去外面找点吃的,就听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邵寒推开大门就看到了神色憔悴的陆向阳,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脸色苍白似乎在寒风里站了许久,带着小心翼翼的局促,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裹。

见邵寒出来,陆向阳立刻打开手中包裹,露出里面热乎乎的肉包子和烤红薯。

“阿寒,”陆向阳把还冒着热气的包裹塞到邵寒手里,声音有些沙哑,“你准备去吃早饭吗?包子还热乎着,快吃。”

他看着邵寒平静的脸,想起昨晚自己的沉默,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昨晚……对不起,我该上去帮你的。”*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那封信你没寄出去,也没造成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是人都会犯错,这不怪你,秦野他……他不该提出那种无理要求。”

邵寒听着他为自己辩驳,不由有些好笑,不得不说他也是这么想的,但面上该装还是要装的。

“阿寒,我……我……”他“我”了半天,脸憋得有点红,“我还是……我还是很喜欢你,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都没关系,我……都喜欢,喜欢全部的你。”

他的眼神真挚而急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率和固执,“我知道你现在只想回城,我……我可以帮你,没有任何要求,真的,我不是在胁迫你,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你别……别讨厌我。”

邵寒看着手里温热的包子和红薯,又看看陆向阳恳切又带着点傻气的脸,心里叹了口气,他摇摇头:“向阳,我并不讨厌你。”

这话一出口,陆向阳的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他激动的看向邵寒,期待某种不可能的事情可以发生。

但邵寒语气平淡,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陆向阳的心意,只是再次清晰地划出了界限,“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谢谢你的早餐,回城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

陆向阳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燃起希望:“我知道,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的。”

说完,像是怕听到明确的拒绝,他迅速转身跑开了。

第145章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25)^……

晨光熹微,薄雾尚未散尽,带着料峭春寒的微风卷过大队长家的院子,吹得院角几株新抽芽的桃树枝条轻轻摇曳,粉白的花苞怯生生地探着头。

邵寒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尚有余温的包裹,看着那青年人仓皇却又带着一丝希望跑远的背影,神色淡漠如初升朝阳下尚未融化的薄霜。

邵寒低头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香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却并未在他心底激起多少涟漪。

陆向阳的赤诚与笨拙的坚持,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漾开几圈微澜便归于沉寂。

邵寒刚吃完早饭,准备回屋收拾,一个高大却带着浓重疲惫的身影便出现在院门口。

秦野像是刚从山里跋涉出来,裤脚沾着露水和草屑,眼底是通宵未眠的红血丝,下巴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邵寒……”秦野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喉咙里堵着砂砾,他迈步走进院子,脚步有些虚浮,却在离邵寒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秦野不敢再靠近,目光落在邵寒手腕上那圈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红淤痕上,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院中寂静,只有风吹过新叶的细微沙沙声,以及远处几声零星的鸡鸣,秦野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似乎在积聚勇气。

“昨晚……”他低着头不敢直视邵寒的眼睛,艰难地开口,“是我混蛋,我一时……一时被气疯了,昏了头,才口不择言。”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不再是昨夜的疯狂与愤怒,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浓得化不开的自责,“我不是怨恨你,邵寒,真的不是,我……我是恨我自己!”

邵寒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冷,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

秦野被他看得心头剧痛,却不敢移开视线,急切地剖白:“你做的没错,本就是我不合规矩,做了投机倒把之事……但我家中困难,母亲重病,妹妹年幼,不得不走那样的路。”

“你并没有对我造成什么伤害,我不该那样对你,我……我……”他声音哽住,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哑着嗓子,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低声吼道:“邵寒,你打我骂我都行,只求你……别恨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变得异常执拗:“我知道你怪我,怨我,我粗鲁不堪,配不上你,可邵寒,我会努力变成你喜欢的模样,也会努力追上你的脚步。”

秦野从未如此喜欢过一个人,“我的一颗心……早在你救我之时就完完整整的落在你身上了,山中的野狼认准一只狼就是一辈子,我这辈子也认准你了。”

这话不由让邵寒皱着眉头后退一步,剧情眼下算是彻底偏了。

秦野却以为邵寒在嫌弃,随即向前逼近一步,他目光灼灼,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回城也好,留下也罢,我都跟着。”

他将自己的位置放的极低,“我……我喜欢你,邵寒,喜欢得心窝子疼,喜欢得恨不得把命都给你,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你就当……就当收条看门狗也行,求你给我个机会,让我在你身边赎罪,护着你,成吗?”

这番表白,粗粝,直白,毫无修饰,却带着山石般沉甸甸的分量,撞击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秦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原始也最炽热的火焰,是猎人对认定的猎物永不放弃的执着,也是孤狼对唯一伴侣的绝对忠诚。

邵寒沉默着,目光落在秦野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又掠过他黝黑却俊逸的脸庞。

那浓烈到近乎偏执的情感,像一团滚烫的岩浆,扑面而来,却无法融化邵寒,他并未因这剖心挖肺的告白而动容,只觉得麻烦又多了一分。

“说完了?”邵寒的声音平静无波,比清晨的露水还冷,“你的道歉我收下了,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秦野,我们之间的事已经两清了,你欠我的,用命还过一次,我欠你的……昨晚也还了,日后别再跟着我了。”

他不再看秦野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骤然熄灭的光,转身欲走回屋里。

“邵寒!”秦野在他身后低吼一声,带着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和不甘,却终究克制,没有再上前一步。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林海的低语,也吹散了猎户眼中最后一点微光。

秦野失魂落魄地离开后不久,院门口又出现了另一个身影,他们似说好一般没有撞上。

沈聿清站在院外,身姿挺拔如院中那株挺拔的槐树,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疲惫,眼下的乌青显示他也一夜未眠。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履沉稳地走进院子,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衬得他气质沉静,却也透着一丝疏离的孤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