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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权臣的寡嫂后 相吾 18357 字 7个月前

第41章 41

◎癞蛤蟆◎

扇面一百八十文,帕子一百五十文,掌柜的点出三百三十文,姮沅解开荷包收下,路过岸边小贩时,用十五文买了一提鲫鱼,再用两文端了一块豆腐。

她转进巷口,巷子窄曲,青苔满地,开一眼洞门,推门而入,是一户小院,院口一处公灶,有一身着花衫的婶子正利落地刷锅做饭:“圆圆,回来了?掌柜的都把货收了?”

“收了。”姮沅走进公灶,寻口碗放剖好的鲫鱼,“下午就把租子给婶子送过去。”

“嗐,我哪里是为了催租子?”婶子说,“你这丫头长得水灵,手脚勤快,又有绣工,就是命不好,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婶子看着没得心疼,那胭脂铺子的掌柜没少跟婶子打听你,我看他是诚心的,丫头要不还是见见吧,你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姮沅笑着摇摇头。

婶子叫她还是这般执迷不悟的德行,都替她着急:“别看那掌柜是个鳏夫,膝下还有个十二岁的儿子,可是他有银子啊!你看那间脂粉铺子一日少说也有上千两银子进账,你嫁过去了,日后少不了你穿金戴银的日子。城东那个林丫头,一个黄花大闺女巴不得想嫁过去,可惜长得不够美,掌柜的看不上,你也是走了大运,才能得了掌柜的青眼,若再拿乔下去,仔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姮沅道:“多谢婶子美意,只是夫君新丧,我有意替他守上三年,婶子日后勿要多言。”

婶子摇头叹息,恨不得用手戳醒姮沅:“你这丫头未免太实心眼了。”

姮沅笑嘻嘻的:“我中午做豆腐鲫鱼汤,给姐姐端碗过去,不放盐,帮她催催奶。”

婶子道:“我替你姐姐谢过你好意。”

心里却想着,眼前这小娘子无亲无故,实在可怜,又难得老实心善,少不得为她操持。

婶子道:“对了,圆圆,与你说声,下午院子里会搬来新客,是一对老夫妻带着个病重的孩子,我瞧着为人老实,才肯将那空了一月的厢房租给他们,但你也要清点好自己的东西,仔细被人拿了,若他们有行为不端出,你也要与我来说,届时我将他们赶出去。”

姮沅应了声。

她起锅热油,剁入葱姜,将剖洗干净的鲫鱼滑入锅中,双面煎至金黄,倒入两瓢水,等鱼汤滚白,放入切得方正的豆腐,焖上盖子。

院门传来热热闹闹的声响,是新租客等不及先来交租拿钥匙,预备提前搬入。

姮沅先盛出一碗鱼汤,挑了两块鱼肚肉,未放盐。

“小娘子!”

瓷碗置于案板,姮沅起初没以为这震惊的唤声与自己相关,直到她又盛起鱼汤,放好盐,转身,看到两张略眼熟的面孔。

老婆婆不像白天见鬼,反而像是见到了仙女下凡:“你没死啊!你竟没死,那你可知小郎君找你找得辛苦?他以为你死了,叫衙役们沿着护城河搜了许久呢!”

她丢下行李,把躺在木板车的儿子交给老爷爷,急急切切地跨步进来,她没有注意到姮沅脸上尴尬的笑:“是吗?”

老婆婆道:“是啊!就是这样!你是不是以为你遭险的事与小郎君有关?不是这样的,那是他父亲的主意,和他没有关系。他的父亲从来不在意他的想法的。”

她全然为谢长陵着想,仿佛他雇佣的说客,只要谢长陵得偿所愿,不曾在乎过姮沅的想法,也不在乎那些过往。

姮沅也没觉得多么不舒服,论交情恩义,姮沅都比不过谢长陵,她争不了这个高低,只是惋惜好容易寻来的宁静日子又过到了头。

姮沅盛了碗白米饭,用豆腐鲫鱼汤拌着吃了,院子里收拾行李的声音一直没断过,听起来这对老夫妻是彻底从长安搬出来了。

真是奇怪了,难道他们不必再为儿子挣药钱寻名医了?

姮沅吃完了饭,打开了匣子,清点她现有的银两。姮沅为了避免祸患,将那匣子白银大多给了乞儿,再加上这几月做绣活挣的,勉勉强强还有五十两银子。

再攒些银两,还能接着跑。

姮沅合上匣子,推门而出,就见老婆婆站在院子里,脸正对着她的门,似乎犹豫着是否该上前敲门。

姮沅头疼起来,搬家再跑的想法更加坚定了。

“小娘子,小娘子。”老婆婆讨好道,“老婆子方才太激动了,是不是给小娘子造成困扰了?抱歉抱歉。”

她连说三声抱歉,又把一包从长安城里带来的点心给姮沅,赔礼道歉。

姮沅见她满头银丝白发,却不好苛责什么想了想又道:“我与他的事,并不如婆婆想得那般简单。他位居高位,就是他的父亲行事前也该掂量掂量他的想法,若无他首肯,又怎会如此痛下杀手。我死了后,他是不是预备要娶亲了?”

老婆婆再想不到姮沅连这都知晓,她反倒成了被捉住的那个不忠之人:“是确实是,但小郎君也是有苦衷的。”

“我知道,成大事者,素来不拘小节。”姮沅道,“他父亲嫌我碍事,为了安抚王家,将我杀害,他亦有大业要成。我都能理解。而我,虽出身贫寒,却也不能为妾。”

老婆婆听到这儿,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她张了张嘴,似有话说,可是想到这事牵扯到的还有谢长陵的身家性命,她便不敢自作主张,只好讷讷地垂了眼,搓着手,再三和姮沅道歉。

她又道:“小郎君赠了些银两,老婆子也不用再顶着凄风苦雨出摊了,等宅地置办好,老婆子也给小娘子留间客房,我们也没个亲眷,日后两家就当亲戚处。”

姮沅本就惊讶老爷爷与老婆婆会出现在此地,此刻听了是谢长陵给的银子,更是震惊无比。

若她没有记错,这对老夫妻也是谢长陵众多游戏中的一盘,无缘无故,谢长陵怎会随意结束一盘他玩了十数年的游戏。

事必有蹊跷。

可是姮沅早就和谢长陵没了干系,这个蹊跷又与她有何干?谢长陵是死是活,都干系不到她头上。

姮沅有意不往心里去,听过就忘了。

老婆婆和老爷爷住下后,果真本分老实,老爷爷外出寻办宅地,常有好几日不在家。老婆婆就留在家里照顾儿子,那个儿子姮沅也见过,虽半身残疾,却被父母养得很好,推到院子里晒太阳时,还会做些绣活贴补家用。

说来惭愧,姮沅的技艺不如他,还得时时与他探讨,他也不藏私,大方地教给姮沅,姮沅感激他,帮他卖了许多绣活。

看起来他们也不打算干预姮沅与谢长陵的事,两家就这么相安无事地相处着。

这日,姮沅又带了绣活出门,从绣庄回来路过猪肉铺子时,姮沅欲买刀肉,她正在掏银子,便有碎银先她一步抛进收银的小匣子里,姮沅转头看到胭脂铺陆掌柜那张风霜袭人的脸。

姮沅一顿,把银子掏出来递给摊主:“这是我的买肉钱。”

摊主扫了眼陆掌柜,陆掌柜哈哈一笑,从他手里取过银子:“姮娘子还与我客气呢。”

姮沅道:“无功不受禄,我与掌柜非亲非故的,怎好收银子。”

陆掌柜笑,褶子爬满,怡然自得:“现在是非亲非故,过几日就不一定了。”

姮沅貌美,谢长明出现在,大榕村里也不是没有这种没皮没脸的痞子,姮沅知道,若是理会他,他更得意来劲,索性不理他,他才自讨没趣。

姮沅挤开人群,往租住的院子里走去,那陆掌柜却如狗皮膏药一样黏了上来:“往日姮娘子好手艺,光凭一手绣艺就能养活自己,当然不要夫婿,可如今有了个比你更会绣帕子的男人,绣庄的掌柜更亲睐他的帕子,我听说姮娘子的绣活卖得不如以前好了,长此以往,姮娘子该怎么办?”

这陆掌柜从前并未上门提亲,倒是撺掇着房主婶子来游说过几次,倒不想他私下这般关注她,就连她绣活卖价几何都了如指掌,只要一想到他怎么偷窥自己,又怎么和其他男子议论自己,姮沅就觉得恶心。

“那也不关你的事。”姮沅冷声冷气道。

陆掌柜道:“若是姮娘子养不活自己,饿死街头,我于心不热,愿救娘子于水火之中。”

他眯着眼,色眯眯的模样,看起来对姮沅的容貌和身材都甚是满意,两根又粗又短的手指揉搓在一处,像是隔空捏了姮沅一把。

姮沅反胃,站住了脚步:“陆掌柜,我实在不想将话说得过于直接,但看起来不如此,你是明白不了了。”

“莫说我现在没有再嫁的打算,就算有,我的夫君也该年轻英俊有为,可惜陆掌柜没有一条够得上,我这个人委屈不了自己,所以就算饿死,也不可能嫁给陆掌柜。”

陆掌柜虽是□□长相,但从不缺金少银,院中姬妾不少,各个都将他捧的跟玉皇大帝的,今日竟被一个穷酸的寡妇当街下了脸,他恼羞成怒道:“别装的跟个贞节烈女似的,你分明在跟那个残废眉来眼去,看不出你竟好这口。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谁稀罕娶你?我房里就算是最下等的通房,也是黄花大闺女,你这样的破鞋就是白给我做妾,我也不要。”

姮沅却未被激怒:“陆掌柜看不上我还很闻到骨头香的狗跟着我走了那么久?”她指着胭脂铺子的方向,“狗窝在那,好走不送。陆掌柜最好记得自己的话,下次别再到我这儿吠了,我嫌吵。”

第42章 42

◎“赏金翻倍!”◎

姮沅很快便发现绣庄的掌柜不再收她的绣活了。

熬了几个日夜用心绣出来的帕子被随意团作一团,隔着柜台就扔过来,鲜艳活泼的花瓣失去了颜色,灰扑扑地委顿在地,掌柜的一甩手:“小娘子往后别来了。”

姮沅捡起帕子,拍走灰,不明所以:“是我绣的花样过了时还是绣工不叫掌柜满意了?往日是我有多少掌柜的就收多少,今日忽然不收了,掌柜的可否给我个理由?”

掌柜的甩着袖子不耐地驱赶姮沅,道:“别问了,不收就是不收了,哪有那么多的理由。”

往日姮沅上门,掌柜的哪次不是客客气气的招待,说到底双方是合作的关系,姮沅有能让掌柜满意的手艺,就是这次的绣活没能入了掌柜的眼,他也不至于这般不客气。

姮沅道:“可是陆掌柜示意了什么。”

掌柜的一顿,道:“小娘子既能猜出原委,也不必我再多说什么。别看他卖胭脂,我卖绣活,但光顾我们铺子的是同一批客人,两家*合作了多年,一同卖出了不少货物,又是街坊,低头不见抬头不见的,我当然不愿得罪他。”

说到底,姮沅的绣活好,却远没到不可替代的地步,掌柜的自然不会为了个小小的绣娘,开罪大胭脂铺子的掌柜。

姮沅并不丧气,只觉城内不止一家卖绣品的铺子,这家不收,再换家就是,可没想到她接下来竟然连吃三次闭门羹,真是料不得那□□成精的陆掌柜竟然有这般大的能量。

姮沅百思不得其解,只觉烦闷,将帕子掖进袖子,闷头回家,过往的鱼贩屠户都热情地招揽她的生意,可姮沅今日连一文钱都没赚到,自然舍不得买肉菜,就挑了四颗鸡蛋罢了。

她回到院子去,房主的女儿叫花姐的正抱了孩子在晒太阳,看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奇道:“这是怎么了?”

姮沅想她是当地人,或许知晓什么,便将陆掌柜求娶不成恼羞成怒迫害她的事和盘托出,花姐听得瞠目结舌,摇头叹息道:“你怎这般大的脾气。城里头有个商会,今年正是陆掌柜做了魁首,有他发话,日后城内无人敢收你帕子。”

姮沅心凉了半截:“他就这般小肚鸡肠,要赶尽杀绝?”

花姐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圆圆你说话忒狠了些,都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这般下了陆掌柜面子,他焉能咽得下这口气。”

姮沅道:“我话不说狠些,他能死心?”

花姐道:“依我看,陆掌柜多金年长,知道心疼人,你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这桩婚事再好不过。偏你看不上,说难听点,一副皮囊值多少银子?你是死了丈夫的寡妇,背后也没个依靠,难道还要盼着家里有金山银海的富贵公子瞎了眼地看上你?圆圆,我说这话也是为了你好,你不如想想,等改了主意,你脸皮薄,我叫我娘上门替你跟陆掌柜服个软。”

姮沅道:“我是死了丈夫,可全天下的男人还没死绝,就算都死绝了,我也不嫁他。这般逼迫人的实非君子,不过是烂肚

烂肠的小人。”

姮沅说罢,也不欲与花姐多谈。她先前以为花婶是年纪大了,思想腐朽些,花姐却还年轻,她也是郁闷,便多说了些,却不想这对母女如出一辙,说出的每句话都叫她讨厌得很。

就算她样样都不如陆掌柜,那又如何?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并不愿意委屈自己,何况她还不觉得自己不如陆掌柜呢。那般烂的人品,陆掌柜根本配她不上。

姮沅中午便蒸了碗蛋羹,将就着用了饭,花婶母女只当她囊中羞涩,暗暗为她发愁,花婶更是直接上门劝过她几回,只是还没等姮沅开口回绝,那边老奶奶就笑眯眯地进来,以帮老爷爷写信为由,打断了花婶的劝说。

花婶不情不愿地走了,私下与花姐抱怨,说那林婆子必然是看中了姮沅,要把她许给那个残疾儿子。

花姐一听就不高兴:“圆圆那么美,又有好手艺,怎么就要嫁给一个残疾了?不行,娘,圆圆举目无亲,住在这儿就是你半个女儿,你得替她操持操持。”

花婶发愁道:“这不用你说,只是这事有些难度,罢了,少不得我腆着老脸上门去求求陆掌柜大人有大量了。”

眨眼间就到了庙会,姮沅并不死心,将城里的铺子都跑遍了,她的帕子还是一块都没卖出去,连带着林小郎的帕子也无人问津,姮沅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有些愧疚,林小郎反过来安慰她,道:“我们或许可以在庙会上支个摊。”

姮沅眼前一亮,她登时操持了起来,弄了小方桌,用从木工那捡来的废弃木料,做了几个摆放帕子的小台架,这便出了摊。

庙会有游神与社火,游人热热闹闹地追着去了,姮沅挤在人群里闷出了几身汗,表演才结束,游人方有耐心开始逛街游玩,姮沅付不起大笔的租金——那些帕子也不值得——她便只能守在一个不算起眼的摊位前。

一两个时辰过去,停下来的游人并不算多,却也卖了四五块帕子,姮沅算着账,她还剩三块帕子没卖出,林小郎的帕子若是能卖出,她能得一半的银子,也就是说今日她可以赚……

“啪嗒”,她的小方桌被人踢倒在地,洁白簇新的帕子飘落在千万人踩踏的地上,登时变得污泥不堪,姮沅怒气冲冲地起身,见眼前站了个小□□精,约莫十二三岁,腰壮肚圆,身后跟着助纣为虐的家仆。

那小□□精指着姮沅:“就是你这个狐狸精,处心积虑地要嫁进来做我后娘?”

姮沅没接他这茬,指着地上的帕子:“你砸了我的摊,赔钱。”

小□□精哧道:“真是钻进钱眼里了,我不差钱,多赏你也无妨。”

一锭银子扔进姮沅怀里,姮沅不跟自己应得的银子过不去,收了就开始收拾东西,撤摊。

那小□□精不乐意了:“喂,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姮沅皱着眉:“我不知你是谁,不过见你这副模样,也猜得出你父亲长相如何。我是个胆小如鼠的人,没胆子跟□□精成亲。”

“你想当婊/子还立什么牌坊,我爹根本看不上你这个克夫的寡妇,你还让个老婆子天天上门烦我爹,竟然还说能给我爹生

个更好看更优秀的儿子,你臭不要脸。”

小□□精被气了个仰倒,实在想不到这世上会有这样的人,当面哄着陆掌柜,私下竟然骂他爹是□□精。

小□□精气急败坏:“你等着,我叫父亲来收拾你!”

真是是非之地,竟惹些是非之人,姮沅才不愿给人当戏看,麻利地收拾好东西,马上离开。

等她匆匆地往院子赶去时,小□□精也拽着□□精怒气冲冲地来捉姮沅,纵街横巷,人烟逐渐稀少,姮沅到底还是被追了上来,小□□精尖声道:“她在那!”

那是得意过了头后喊破了的铜锣嗓,姮沅没犹豫,拔腿就跑,家仆们举棍而来。

陆掌柜面色阴沉,他只觉又被姮沅耍了一次,先前她那样无礼,他看在她年轻貌美的份上已经放过她了,她竟然还敢当着他儿子的面骂他□□精。

真是岂有此理,一个女人而已,怎么敢这般对他。

陆掌柜真是忍无可忍,下令:“只要捉住她,她就是你们的了,随你们玩!”

一只手狞笑着搭上姮沅的肩头:“小娘子,乖乖地跟我们回去吧……”

姮沅肩头一抖,也没将那手抖下来,反而被捏得更紧,她吃痛地皱眉,就在这时候,一支羽箭刺空而来,精准地钉进那家仆的额头,他双目圆睁,往后倒去。

家仆们惊慌地散开,好像姮沅身上有什么晦气,一点都不敢靠近,小□□精不明所以:“怎么了,你们为何不追?”

陆掌柜一把将他拽住。

巷尾立着个白玉冠,玄长袍,颀长身,正冲着家仆搭箭挽弓的年轻郎君,月辉将箭镞照得刺眼无比,他慢条斯理地瞄准,那点冷芒准确地从家仆额间挪到了陆掌柜眉间。

陆掌柜紧张得冷汗都掉下来了:“这位郎君是外乡人吧?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当地玉颜铺的掌柜,我姓陆,府衙的县守正是我的妹夫。”

话音落,弦声起,几乎是同时,陆掌柜软软倒地,一个家仆又应声倒地,其他家仆登时作鸟兽散,小□□精尖声惊叫,双腿发软,还是陆掌柜半拖半抱,将他弄离了现场。

姮沅仍站在那儿,随着郎君收起弓箭,一步一步走来,她的血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好久不见。”谢长陵张开双臂,将姮沅环入怀中,他的掌心扣在姮沅的脑后,呼吸轻柔地吐在她的颊侧,亲昵地一蹭,“真好,你还活着。”

那种失而复得的语气,像是找回了称心如意的玩具。

月光幽冷,谢长陵的怀抱也是冰冷的,他像是块幽黑的魄石,就这么沉重地压在了姮沅心头。

即使到了这一刻,巷子内血腥气逐渐凝重起来,她仍觉得这只是一个梦,醒来后,谢长陵仍在千里之外的长安,没有找到

她,也不可能找到她。

巷口,喧闹声起,火光四溅。

“就在那!”

她听到陆掌柜得意的,中气十足的声音。

“那个人杀了我两个家仆,他还没有跑远,你们捉到他,我重重有赏。住在糖水巷的那个姮娘子是他姘头,把她打入大牢,赏金翻倍!”

第43章 43

◎“无论你跑到哪里,我都会将你找回来。”◎

那张张贪婪的脸在火光的映衬下,满脸的横肉被架在火上煎烤的肥油膘,他们嘶吼着,滴滴答答落下贪婪的口水。

姮沅微动,谢长陵却安稳地抱着她,大掌摁在她的后腰上,柔声安慰她:“别担心,没问题。”

从他身后,如箭雨四射,冒出精悍的侍卫,拔刀冲来,他们如洄游的银鱼群,分开绕过搂抱的姮沅和谢长陵,直冲向家丁,刀光四溅,厮杀冲天,只是片刻,那帮家丁就被押于刀下。

陆掌柜被押解到最前面。

谢长陵单手揽着姮沅的肩头,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卷在指尖,丝缕发香漫于鼻尖,谢长陵嗅得心旷神怡,多日来的戾气终于在这一刻得到安抚,他嘴角微微勾起笑,玉面郎君笑得如沐春风,看上去是再好说话不过了。

他长睫上翘,目光轻轻落在陆掌柜上,微微偏头,半是困惑:“哪来的□□?”

陆掌柜被冷冰冰的马刀押在底下,敢怒却不敢多言,吞含着怨气道:“瞧郎君这身打扮也不似俗人,我乃县守姐夫,有意结交郎君,若郎君有意,还请移步于县衙一叙,解开误会。”

“真是有眼不识泰山,阁下竟是县守的姐夫。”谢长陵啧了声。

陆掌柜依靠着妹夫的势力,在泾县素来是横着走,做久了山大王,自然目无下尘,只等着谢长陵收刀上前赔礼。

谢长陵道:“好容易来趟泾县,确实该见见县守。”

不消他说,侍卫们都极有眼色,不仅不收刀,还在陆掌柜臀上踹了一脚:“快带路。”

从来只有他们家欺负别人的道理,乍见自家老爹被人这般粗鲁对待,小□□精恨得什么似的,大喊着要把谢长陵千刀万剐,又骂姮沅是没擦干净屁股的狐狸精,在外头勾三搭四,水性杨花。

谢长陵听得顿生戾气,堵住了姮沅的耳朵,薄唇在她的额间落下吻来:“有我在,定然不叫你再受这种委屈。”

庙会街上人头攒动,但陆掌柜是泾县一霸,平常是绝对看不到他吃瘪的模样,侍卫一将他押出去,游人都当猴景看,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当中却是给他们清出了一条道,就这般一起到了县衙,县守早听到报信,齐整了帽服打算给这个不长眼的外乡人一些好看。

却见谢长陵的侍卫无视了那虎虎生威的敕造匾额,一脚踹进县衙,把陆氏父子掼了进来,吆五喝六的:“县守何在?大司马来此,还不出来跪接?”

“谁?”还在理衣冠的县守疑心听错了,与师爷面面相觑,“谁来了?”

师爷战战兢兢道:“好似是大司马。”

县守魂都掉没了,谄媚地飞奔而出,可怜陆掌柜就狼狈地押跪在队首,他却似没瞧见,一径就奔着谢长陵去了,当场就下了跪,那副样子比见了祖宗还要亲。

“还真是大司马,数年前微臣曾在琼林宴上遥遥拜见大司马,跪服在大司马的长靴下,几年都不曾忘怀。”

他激动不已,陆掌柜看得瞠目结舌。

谢长陵两指并在一起,指了指府衙门,侍卫立刻将门关上,把一切看好戏的目光隔绝在外,谢长陵方道:“府君既还记得我,事情便好办了。听说这是你的哥哥和外甥。”

县守才像注意到了陆掌柜,犹豫了下,倒不是很想相认,只是小□□精一声破嗓的舅舅,叫得他实在没脸,县守勉强道:“不知二位是如何得罪大司马,这是两个乡下人,不懂事,微臣替他们给大司马赔罪了。”

“要赔罪却也容易。”谢长陵抽过侍卫佩刀,丢给县守,县守手脚发软,根本接不住,佩刀当啷落地,又把他吓得浑身一抖,“那个小的,割了舌头,那个大的,杀了算了。”

姮沅睁大眼。

县守脑门滴汗,陆掌柜膝行跪地磕头,求他开恩,谢长陵笑脸盈盈,眸色却冷,颇为不耐,陆掌柜只好去求姮沅,姮沅看他哭得鼻涕泪水直流,不停地自扇耳光,虽于心不忍,却也没有开口求情。

陆掌柜对她是赶尽杀绝,虽不叫她死,却要她生不如死,姮沅没出事全是运气好,让谢长陵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县守讷讷道:“大司马要杀他,不知是要用何罪名?”

谢长陵道:“我杀人还要罪名?”

话语轻飘飘落地,换来的是铡刀沉重的声响,骨头碎裂,筋脉寸断,血流如注,惨叫声起,姮沅什么都没看到,因为谢长陵在最初就捂住了她的眼,龙涎香冷淡:“别看。”

他低头一瞧,见鲜血蜿蜒,快要流到姮沅的脚边,弄脏她的绣鞋,谢长陵便将她抱起,转头就走,县守魂不守舍,谢长陵要他大义灭亲,还嫌他多事,叫侍卫把他拦了下来。

后门处,却有一辆眼熟的朱轮华盖车等着,姮沅伏在车栏处,庙会烧出的线香味从远处飘来,遮住了近处的血腥味,姮沅才有些缓过神来。

谢长陵并没有出声,坐在暗处,替她递茶送帕,直到好会儿,姮沅才意识到此刻服侍着她的究竟是谁。她用帕子擦着嘴,垂了眼,不看谢长陵,是实在不知道该用何种神色对他。

谢长陵也没多说,见她舒服了些,就叫马车起行。

他是才到泾县不久,恰逢庙会,泾县好些的客栈都被订满,谢长陵财大气粗,加了价,直接租了整座庭院,院中山水俱全,屋舍俨然,与姮沅租的那片小院有天差地别。

姮沅瞧着,问:“你几时来泾县?”

谢长陵道:“昨日。”

姮沅道:“是恰巧路过,还是就为我而来。”

谢长陵道:“知你在此,我方才来。”

姮沅又点了点头。

两人间俱是一静,姮沅疲惫地闭上眼,不愿多话的样子。

其实她也不必多话,只消这一句,谢长陵又把绳索套在了她的脖颈上。

谢长陵见状,也没说什么话,二人静静对坐着,像是过去的生离死别都不复存在,二人只是偶尔交游路过此地,临时下榻罢了。

谢长陵耐着性子又等了姮沅半炷香的工夫,姮沅始终缩在角落,闭着眼,无意与他多言,他耐心耗尽,凑过去,姮沅猛然睁开眼,受惊般往后退去。

双方登时又拉开了一大截距离。

谢长陵看着那骤然拉开的距离,缓缓咬紧下颌骨,姮沅低声道:“抱歉,我累了,想洗漱睡觉,我可以回……”

“东西都置备好了,我叫人打水。”谢长陵起身。

他好歹没有要共浴的意思。

姮沅看着闭起的房门,自我安慰了一番,又转身看着富丽堂皇的正屋,有种自由被剥夺后的窒息感。

他们都没有谈论起姮沅究竟是为什么离开长安,又如何流落到泾县。

谢长陵沐浴完,掀帐上床,将蜷缩在角落的姮沅拖抱进怀,只低沉地说了句:“你知道我有多么想你吗?”

只此一句,就要抵掉离别的千言万语和血海深仇。

姮沅猜他是无颜与自己说,到底是亲生父亲动的手,谢长陵就算再自私自利也说不出这是姮沅的命的话。

可坏就坏在他什么都没说,强留姮沅在身边伺候的意图又是那么明显。

谢长陵与陆掌柜的区别究竟在哪呢?

总不至于因他更年轻英俊,就忽略了他为非作歹,强迫民女的事实吧。

今夜县衙的地上其实该再多一摊鲜血。

只是大司马上再无一个可以制裁他的‘大司马’。

姮沅彻夜难眠,面朝里睡着,谢长陵脸埋在她后颈处,长臂环过她的腰身,与她十指缠扣在一处,睡得很沉,好像这么多个夜晚,他终于得到了一夜的好眠,便怎么也睡不够。

次日天光大亮,县守拖家带口地在外战战兢兢地守了两个时辰,等着赔礼道歉,谢长陵仍旧沉沉地睡着,姮沅蹑手蹑脚地要起身,只是身子一动,就把谢长陵惊醒,他迷迷糊糊地缠上来,亲她脖颈,口齿不清道:“再陪我睡会儿。”

是撒娇的语气。

姮沅听得心脏都漏跳一拍,她见鬼似的看向谢长陵,只是这么会儿功夫谢长陵却已经睡死过去。

姮沅好奇极了,她不敢相信那真是她的幻听,便将谢长陵弄醒,果然又听得一句并不清晰,堪称撒娇的软糯话语:“再陪我睡会儿。”

这当真还是谢长陵吗?

姮沅还是不敢相信,又是乐此不疲地几番这般作弄,彻底把谢长陵弄醒了,他却没有起床气,单手搭在眼皮上,还带着倦意睡容,满脸无奈道:“玩我,就那么好玩?”

姮沅并没有看错,还有一丝丝的纵容。

她有些尴尬,不知是因为这般幼稚的把戏被谢长陵当场捉住了,还是因为谢长陵的这番宠爱纵容让她很不适应。

分离这么些日子,谢长陵好像真的吃错药,变得不像他了。

她转移了话题:“我饿了,想起床,你总不放开我。”

谢长陵这才缓缓垂眼,漫不经心地看到抱在她腰间的双手,并不走心地道:“抱歉,抱得紧了些。”

话虽如此,却仍旧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显得他特别理直气壮:“这不是怕你又跑了吗?”

姮沅惊疑地看向他,以为他是早猜出了她是自己跑掉的,可看他的意思,又实在没有和她算账的打算。

谢长陵的心,当真如海底针,姮沅猜不出,也不敢胡乱猜,就怕猜来猜去又是她倒了霉。

谢长陵却已把她揽在怀里,将她抱到自己身上,紧紧地抱着,道:“不过没关系,无论你跑到哪里,我都会将你找回来。”

第44章 44

◎必须跑。◎

好可怕的一句话,好像姮沅将卖身契签给了谢长陵一样,她是他的财产,是所有物,此生再难逃出他的手掌心。

姮沅只感觉窒息。

她忍不住道:“要留我在你身边,你父亲与未来的夫人可会同意?”

谢长陵静了静,或许是姮沅的错觉,在那一刻就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谢长陵道:“我们之间的事,与他们无关。”

令姮沅感到诧异的回答。

她想过谢长陵会羞辱她,耻笑她,却绝不会想到竟然是这般避重就轻的回答,像是个无能的男人在逃避指责。可他是谢长陵啊,自高自傲,自私自利的谢长陵,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他何曾会在乎旁人的意思。

他该回答:“他们还管不到我头上来。”嚣张又唯我独尊的样子,而不是这样一句绵软无力的话。

姮沅愤怒地钻出他的怀抱,将他推开,自顾下床:“说得倒是容易,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这回趁着你不在家,我遭遇了什么,你知道吗?难道你还能时时陪着我不成?下次若我再遭毒手,我却没有这般好运怎么办?你是玩够了,我可还没活够!”

她说得心脏怦怦直跳。

谢长陵掀被下床,来拉她的衣袖,手指修长,一点点填进她的指缝间,像是一种试探,试探得她未十分生气,才敢往后将她扯回怀抱,下巴磕在她的肩窝里,闷声道:“对不起。”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谢长陵竟然与她道歉了。

那心高气傲的谢长陵!

今天当真是见鬼了。

姮沅一时哑然失语,不知道该作何回答,谢长陵已闷声往下道:“我没料到他会这样做,说来说去,还是高估了我自个儿的价值。我回家后已是半月之后,虽然也命人去打捞你的尸体,捉拿害你的恶人,可到底还是迟了,我悔恨不已,不该叫你独自回大司马府。”

他扶着姮沅的肩膀,叫她转过身来,拉着她的手去摸眼下的乌青:“我很想你,想到夜不能寐,食不能咽。”

自相逢以来,姮沅一直处于对自己的命运怜惜之中,确实不曾好好看过谢长陵,如今被他强迫着打量他的模样,才发现他瘦得可怕,本来就挺拔的身形,骨架大,如今真是一点肉感都没了,眼底凹陷,乌青一片,看上去精血都快要熬干。

谢长陵没说谎,他看上去却是过得很不如意。

这是她的死亡引起的吗?姮沅不敢相信她的死亡竟然会有这般巨大的能量。

她的手指虚抚着那片乌青,良久都没有动,谢长陵见她久久震惊着,便偏了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指,这般撒娇的模样像极了乡下的大黄阿狗,姮沅惊悚地抽回手,往回退一步。

她忧心忡忡地道:“谢长陵,你该看个大夫了。”

谢长陵闷声笑:“你就是我的大夫。”

姮沅受不了了。

重逢后的谢长陵似乎变了个人,情话信手拈来,不要钱似的往外掏,而且变得极为黏人,一时看不见姮沅,他就要四处找人,若是同在屋檐下,那必然是时时刻刻粘挂在姮沅的身上。

就连见县守时也一样,毫无庄重可言,非要姮沅侧坐在膝盖上,被他搂抱着腰身。姮沅觉得丢脸极了,并不同意这种不成体统的样子,谢长陵就能让县守在外头继续罚站。

县守都已经罚站快两个时辰了,他便罢了,只是女眷孱弱,哪能站那么久,于是姮沅只能让步。

她是真觉得丢脸,县守领女眷进来行礼时,姮沅便将脸埋在谢长陵的肩窝上,只留个背影给旁人,这是盼着县守认不出她的身份,但县守的哥哥昨夜才因姮沅而死,焉能认不出?

县守夫人盯着姮沅后背的眼睛简直就是在喷火。

谢长陵眼尖,落在姮沅身上的如刀目光与落在他身上无异,他并非刻意,只是轻飘飘地替姮沅回瞪回去,县守夫人便若撞见铜墙铁壁,被打了个巴掌,忙低垂了头。

谢长陵哧了声:“昨夜是我下的命令,你若不服气,该寻我才是。”

县守夫人忙道:“臣妇不敢。”

谢长陵道:“我看你敢得很,若非有你在,一个胭脂铺子的掌柜怎敢逼良为娼,践踏良民?”

他磨着牙,目光如刀刺,并不掩饰杀意。

县守脑门凝汗,忙磕头请罪,县守夫人直接被吓住了,哭哭啼啼起来。

姮沅趴在他的肩窝上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谢长陵在为她出气,又或者是做戏给她看,只是为了哄住她。若非如此,照着他这般生气的模样,怎丝毫不向谢七老爷寻仇问责?说到底还是亲疏有别,他平日里再无尊父,可只要没涉及他的切身利益,他还是愿意高抬贵手。

诚然,那眼底的乌青和瘦削的身形都做不得假,可谁知道这些究竟是不是为她熬出来的?

姮沅觉得很没有意思,那点因为谢长陵的异样而泛起的波澜此刻也都重归平静。

县守夫人与县守哭作了一团,这般可怜的作态,却仍旧没将谢长陵的戾气压下去,他反而越来越烦躁,骨头忍得发痒,若不是姮沅在现场,他几乎要抽出刀亲手把这两个罪魁祸首杀了。

这种杀人的冲动在陆掌柜面前就有了,只是彼时姮沅在怀,轻柔的幽香缠住了他,谢长陵闭起眼,告诉自己不能吓着姮沅,方才勉强作罢。

昨夜都能忍耐下来,今日必然也可以。

谢长陵几个深呼吸,姮沅身上的梨子香清清甜甜,顺着喉管服服帖帖地被他吸入肺腑,刻木三分。

他慢慢冷静下来,道:“你素日必然为非作歹,鱼肉百姓惯了,我会叫人上奏参你,届时看律法怎么判你。”

好规矩的做派,只可惜县守夫人不曾在长安久待,不知道谢长陵素日是如何目无下尘,只知她与夫君这般低三下四求他,还搭上了兄长的性命都没教谢长陵放过自个儿,此刻算是新仇加上旧恨,她咒骂起谢长陵,说谢长陵是被美色蒙昏了脑子,又讥笑姮沅,正房即将迎娶进门,今后有的是受磋磨的日子。

县守吓得赶紧去捂她的嘴,也没捂住。姮沅听着她骂,转过头去看谢长陵,正巧谢长陵也抬了眼看她,二人视线相撞,姮沅直勾勾地盯着,倒是谢长陵率先撇开了眼,命人将县守夫妇赶紧拉出去。

姮沅从他膝上起身:“婚期订了不成?”

“订了。”

“何时?”

“十月底。”

姮沅看着谢长陵:“届时你打算如何安排我,是打算叫我继续无名无分地跟着你,还是给个妾室的名声就把我打发了?”

谢长陵皱起眉头:“你的出身,能做个妾室已经很不错了。”

这才像是谢长陵会说的话。

高高在上,素来不知尊重二字怎么写。

姮沅道:“我不会做妾。”

谢长陵眉峰蹙起,当中拢起不耐的褶痕:“难不成你还想我娶你?王家的小娘子我尚且看不上,你当得起正房夫人的位置吗?”

他真有本事,一句话就把姮沅的心火拱高,这时候再想起他先前那些异样的表现,姮沅只在心里直骂他虚伪做作,她道:“谁稀罕做你夫人?你连长明的一个脚趾都比不上,我还觉得你不配做我夫婿呢。谢长陵,你敢纳我为妾,或者继续逼我不明不白地跟着你,你等着,我绝不让你的后宅宁静,保证让那金枝玉叶的王家小姐天天跑回王家哭泣,把你的宏图霸业哭没了!”

谢长陵警惕道:“你说什么?”

姮沅方才反应过来她实在气坏了,口无遮拦,说错了话,自揭了底细,忙转圜道:“我说错了吗?陛下早已成婚,你却还不肯还政,不就是为了和王家联手,继续挟天子以令诸侯吗?我看等王家被王家小姐哭得对你心生怨言,你们两家还能不能继续共谋。”

谢长陵并不将她的小把戏放在眼里,姮沅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顶好计策,在谢长陵看来不过是稚儿的过家家罢了。

他道:“到那时,我也来个金屋藏娇,圈起院子,将你单独养起来,别说我的正房夫人,就是府里旁的下人,你也不能多接触一个。”

这真是谢长陵能做得出来的事,姮沅急了:“谢长陵,你敢?”

谢长陵没说话,乌眸幽幽盯着姮沅,那样子简直像是在反问‘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在讥笑姮沅的天真。

姮沅不能挑战谢长陵的底线,他根本没有底线。

可只要想到未来要过的日子,姮沅就觉得苦得发慌,那种日子,她在行宫已经过够了,每日无所事事,只围着谢长陵打转,若谢长陵来了还罢,她尚算有事可忙,可若他不来,那当真是长夜孤寂,一点点把她的鲜活劲儿给榨干。

长此以往,她总会被谢长陵驯服成深闺怨妇,再也会想不起从前在乡野间的日子。

这是姮沅绝对不能忍受的,她宁愿轰轰烈烈地死了,也不要再孤寂冷清的后宅被熬成冷尸。

还得跑。

必须跑。

她的人生绝不该在此处被结束。

第45章 45

◎俨然是金屋藏娇的意思。◎

林婆子登门时,姮沅刚陪着谢长陵用完了午膳。

她欢天喜地地进来,送上自家腌制的熏鱼,对谢长陵的到来丝毫没有意外,还恭喜了有情人久别重逢,那副喜气洋洋的样子,让姮沅登时怀疑起就是林婆子一家向谢长陵揭发了她的下落。

难怪林老爷子只是要在泾县置办田地,如何几日几夜地不回来,原来是去长安了。

姮沅后知后觉,顿生悔恨。

她闷闷地坐在一旁,生自己的气,林婆子说了会儿,也察觉到她心情不佳,有些尴尬,慢慢停了话。

唯独谢长陵丝毫不察觉,转过头对姮沅道:“你还有些行李在那,我陪你取回后,就可以回长安了。”

姮沅看了眼林婆子,没作声,起来出了门。

秋日来了,林叶萧疏,风卷着叶子吹,下人举着笤帚跟着追,飞鸟南去,一切都显得那般凋敝。

她听到林婆子小心翼翼地问谢长陵:“小娘子脸上怎么不见欢喜?难道是王家的婚事,郎君还不打算推掉?”

谢长陵道:“这不关你的事吧。”

好个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态度。

这林婆子夫妇也是奇怪,难道当真以为谢长陵会为了她,拒绝和王家联姻?他这般假意吊着他们,把他们当个玩笑,他们还真以为他是个好人了?

姮沅想来就觉得可笑。

林婆子没资格坐谢家的马车,侍卫另外给她雇了辆马车,巷子被白墙黑瓦的矮房挨挨挤挤地挤得很窄,宽阔的马车驾不进去,谢长陵挑起帘子,看着墙根处蜿蜒的脏水,皱起眉头。

姮沅见状便说自己收拾就是了,谢长陵不肯,非要叫人陪着进去,那林婆子赶到了,又是她自作主张要陪同,谢长陵这回倒是没否认,林老爷子能巴巴地跑到长安去通报姮沅的下落,谢长陵自然愿意相信他们的忠诚。

谢长陵只道:“看好她,别叫她跑了。”

姮沅转头就跳下了马车,林婆子在后头追着,她自顾自走得飞快。

林婆子喊道:“小娘子可是在怨老婆子?”

姮沅道:“是啊,难道我不能怨吗?我被你们活生生推进了一个火坑!”

林婆子急了:“不是这样的,小娘子听我解释,我们急于告诉小郎君,是因为……”

她意识到什么,露出为难又急迫的神色,显然是有话要说,却怕说了反而祸害无穷,因此急得要死。

“是因为什么?”姮沅也生了点好奇,“你说,我听着。”

林婆子一跺脚道:“反正小娘子信老婆子一次,老婆子这*辈子就没为非作歹过,当然不会把小娘子推入火坑。我们只是担心小郎君,小郎君若没有小娘子,是真的会死。”

就这一句话,姮沅就觉得她在撒谎。

姮沅转过脸,没了耐心听她胡说八道:“就算全天下的人死了,谢长陵都不会死,何况他死和不死,与我有何干?我巴不得他去死。”

姮沅拎着裙边,直接跨步进了院子。

花姐正在院子里抱着孩子晒太阳,看到姮沅进来,面露尴尬。她是出于好心,可好心也办错了事,差点没给姮沅招来祸事,林婆子早代姮沅一五一十数落过她和花婶子了,把花姐弄得羞愧无比,都觉得没脸见姮沅。

再知道姮沅的夫君从长安赶来寻她,听说还是个大官,娘俩个对着蜡烛打了一晚上的巴掌,都说自个儿小看了姮沅,操错了心,她那样的好容颜怎么可能会没有好姻缘。

只是花婶子多问了句:“我瞧她干活很麻利,仿佛是做惯了的,既是官太太,又怎会如此?”

花姐亦不解。

就见姮沅径自进了屋,将银子藏在身上,把行李简单打包起来,包袱拎在手里,出来与花姐道:“花姐,我与你结一下租子。”

花姐道:“好。”

她没多想,抱着孩子就进了屋,心里正想着前番事儿是她对不住姮沅,不仅不该收她租子,还要退她些弥补她。就见姮沅轻扯了她袖子,低声道:“花姐,我记得正屋后有门能开到倒罩房,那里有后门。”

花姐被她这般作态弄得紧张起来:“是啊,怎么了?”

姮沅道:“借我个门,那林婆子要把我抓去卖给大官做妾室。那大官是从长安来不好惹,你只说我是趁你绞银子的时候跑了就是。”

花姐正对姮沅有愧疚,自然肯帮她,想起来那木门太久不用,开起来会吱呀作响,怕外头的林婆子能听到,忙一巴掌晒在儿子胖乎乎的屁股上,引来孩子震天哭声,趁着这个时候,姮沅赶紧开门跑了。

巷子外头,谢长陵单臂枕在脑后,倚靠着轿厢等着姮沅,不到片刻,他却再也坐不住,随着姮沅远去,梨子清香渐渐淡了,那种心烦意乱的感觉又来了。

只是这么会儿工夫,他便如失去了水的鱼般,觉得呼吸不畅,他再顾不得外头如何脏污,踩下马车,径自入巷。

巷内有户人家,婴儿哭声震天,林婆子帮忙哄着,谢长陵推门进去,既看不到婴儿,也看不到手忙脚乱的林婆子,只问:“姮沅呢?”

林婆子这才反应过来,问花姐:“小娘子呢?”

花姐装聋作哑:“她不是在屋子里头吗?孩子一哭,我就忙着哄儿子了。”

谢长陵皱起了眉头,他撩开长袍,踏步进屋,这番粗暴,花姐还想找理由拦一拦,直接被他推开,很快,谢长陵就看到了那两扇门,他的神色变得很差:“跑了,快去找!”

姮沅贴着墙根,快速往外跑,身后很快就传来侍卫搜捕的声音,竟然这般快就发现她逃跑了,谢长陵未免太过灵敏了,事到如今姮沅也不再多想,深吸一口气,凭借着早在这里生活几个月的优势,一口气扎进曲折长巷里。

巷子弯折曲绕,常能听到侍卫的声响,可见离她不远,姮沅提心吊胆地在巷子里绕来绕去,好在她运气不错,没有与侍卫直面撞上,就在她松了口气时,忽然听到有人道:“我确实看见一个姑娘在这里跑来跑去……”

重赏之下,到处都是监视者。

姮沅脸色一变,忙加快了一步,可是沿路一直有通风报信者,很快几个侍卫首尾相堵,将她包抄起来。

他们对她倒是客气,不抓她,也不绑她,只是客客气气地用刀押着,请她去见谢长陵。

姮沅知道她这回是真的完了。

她只是想不明白谢长陵怎么能那么快就发现她没人了?她可是一点时间都没有耽误啊。

谢长陵立在巷口等她,那巷口早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只是被侍卫用刀分开了,谢长陵周围才能一如既往的清冷,他看了眼姮沅,什么都没说,就上了马车。

等姮沅上了车,谢长陵却反手将她摁在厢壁上:“为什么要跑?我不是与你说过,你若敢跑了,我就要将你锁在一个小院子里,让你一辈子都走不出那吗?”

姮沅肩膀被谢长陵的手臂掣着,不能动,谢长陵看着她,怒目而视,几乎像是在看一个仇人。姮沅不明白他的恨意从何而

来,甚至觉得很好笑,她道:“我说过我不做妾,除非你把我的腿打断了,否则只要逮到机会,我还会跑。”

谢长陵切齿:“你竟然敢威胁我?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打断了我的腿,我就去死。”姮沅毫不犹豫地说,“你尽管这么做,我相信你会这么做,但我不怕你。”

谢长陵一只手插进姮沅的裙间,握住了她的腿,似乎真的有痛下狠手的意思,姮沅的身体抖索了下,但眼神还是不退不让地与他对峙着。

她说:“你要打就赶紧打。”

好个英勇无畏的模样。

谢长陵道:“你不要逼我。”

姮沅觉得稀奇极了:“谁逼你了?你这个样子好生奇怪,要断腿的是我,不是你,你缘何这般下不了手的模样?”

她微妙一顿,抬眼看向谢长陵:“你不会当真舍不得吧?”

谢长陵下颌收紧,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手,往后一推,只把姮沅丢在角落里。

姮沅吃惊地坐了起来:“谢长陵,你怎么会……”

谢长陵给自己倒了盏茶,轻飘飘地看向她:“你连断腿都不怕,可见也不怕死。你这么不怪,我怎会趁你的愿,真叫你死了,就是成全了你,让你解脱了。”

他一顿。

“我知晓你不爱我,你喜欢的只有谢长明,但那又如何?你照样要与我缠绵到死。”

姮沅怒道:“谢长陵,你无耻!”

谢长陵笑了笑,晃着白玉盏,茶水轻飘飘地荡着,洗着盏壁。

姮沅恨声:“你若真的把我关起来,我一定会想办法杀了你的。”

或许是她这话听起来太像是赌气了,毕竟她那么孱弱胆小,怎么可能做得出杀人这么恐怖的事来。

又或者是因为随便什么原因。

总而言之,谢长陵并没有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轻飘飘道:“随你。”

他撩起车帘,马车已经出了泾县,正往长安城驶去,他看了眼,道:“日夜兼程,明日就能到长安,届时你不必回大司马

府,就在城外别院住着,好好伺候我就是了。”

俨然是金屋藏娇的意思。

第46章 46

◎谢长陵根本是滴酒未沾。◎

马车疾驰至别院。

别院屋舍大开,清扫干净,用具俨然,女使肃立。可见即便没有姮沅外逃被捉这一插曲,谢长陵对她地安排本来就是只能住在别院地别宅妇而已。

不过也情有可原,毕竟他要娶的是王家的千金,不是寻常的小娘子,而是对他的宏图霸业酱油大助益的王家,谢长陵自然得考虑新妇的感受。

姮沅看着整洁有序的别院,眼尾斜吊着看向谢长陵,讥笑了三声,方才抬步入屋。

谢长陵有点被她激怒了,又有些无奈似的,一把拽住姮沅,转过她的脸,道:“不要这样。”

他没说什么重话,只是双手钳在她的肩膀上,死死的,非常用力,含着无尽的警告。

姮沅就当他的未尽之语是“不要这样,你该认清你的身份。”

姮沅抬手,狠狠地扫开他的手臂,怒瞪了他一眼,转身进屋:“你为了我,离京许久了,不该赶紧回去跟你的夫人献殷勤,安慰一番吗?”

她开始赶人。

谢长陵并不理会:“我还没有与你睡觉。”

多么直白的话。

算上行宫一别,他们很久没有上床了,谢长陵一直素着,戒欲也快戒出极限了,他旷得慌,自然要找人发泄,而姮沅的身体对他还算有吸引力,没睡到她,谢长陵自然不愿走。

姮沅这般认为着,冷漠地牵扯了一下嘴角:“那赶紧的,睡了就赶紧走。”

她为了赶他,连与他上床都可以忍耐了。

谢长陵默默一哂。

女使很快安排了热水澡豆,替二人洗去风尘,姮沅原本和衣躺在床上,看到谢长陵散着微湿的长发进来,她看了眼,翻身起来,脱掉里衣。

素白瘦削的肩头,玲珑起伏的曲线,凹陷紧收的腰身,此刻与她而言,不是含羞的身体,而只是用来满足和打发谢长陵的工具。她的身体充满魅力,可是当看到那张厌世无情的脸,就算是最放荡的花花公子都会觉得扫兴晦气。

谢长陵坐在床边,没说什么,捡起被她扔在一边的里衣,替她穿上,细心齐整地系好腰带,道:“睡吧。”

在姮沅惊奇的目光里,他坦然倒在外侧,睡了下来,只是照旧伸出了长臂,将目瞪口呆到手足无措的姮沅揽进怀里:“陪我睡会儿。”

清甜的梨子香萦绕在鼻尖,身上的躁动被抚平,他安然入梦。

那种违和感又再次回到了姮沅的心头。

她不明白谢长陵在分别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重逢后的他有时候正常得让她厌恶,可也有些时候,莫名地让她觉得不安。

利用强权逼迫她的谢长陵不该如此,他是薄情寡义的小人,他该活得跟冰冷无情的权力一样,只会一寸寸将人的脊梁骨碾碎,而不是让姮沅一而再再而三地触摸到他的体温。

谢长陵的这些令人莫名其妙的表现,似乎让他在姮沅的心里活了过来。

她记不起重逢时谢长陵说了什么话,却记得他床上的怀抱,尽管仍旧是强势的姿态,但轻易被惊醒的警觉,眼底的乌青与疲惫,还有抱着她满足安稳的表情,却无一不在显示他的虚弱。

姮沅好像摸到了谢长陵这个怪物的命门。

尽管她还没弄清楚这个命门是什么,但她就是有这个直觉。

事实上,林婆子也好几次与她提到过,没有她,谢长陵很有可能会死。

她相信林婆子肯定知道些什么,从第一次被谢长陵带去馄饨摊事,她就知道双方的关系并不一般,但那时她只是简单地认为双方只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现在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简单。

只是她先前疏于深入挖掘,而此刻,她又远离了林婆子一家,所以没有办法那么快发现答案。

不过,那也没关系,姮沅相信自己。

左右也睡不着,姮沅便合着眼,在谢长陵平稳绵长的呼吸里开始逐步怀疑。

他睡得可真好,像是漂泊许久的旅人终于回到了熟悉安全的家,睡得毫无防备。

姮沅凝视着他的睡颜,忽然想起有一天她和林小郎君的谈话。

开端她忘了,也不重要,依稀是林小郎君又一次忍不住谢长陵是个好心人,她不愿看到仇人被人爱戴着,于是立刻出言反驳,他们争了几句,姮沅在气急败坏下,直接挑破了谢长陵对林家那歹毒的目的。

林小郎君凝视着她:“原来他连这都愿意告诉你吗?”

姮沅哈了声。

林小郎君:“这是很私密的事,毕竟涉及谢郎君内心最隐秘的过往,若是不小心外传叫人知道了,恐怕会被讥笑或者借机伤害吧,所以谢郎君从不外道,我们家是没有办法,当时就是当事人。”

姮沅不耐烦道:“那又如何?就因为他与我说了点童年的创伤与秘密我就要可怜他?这只是或许是他的手段把戏呢?”

林小郎君吃惊:“你为什么总是把谢郎君想得那么坏?”

姮沅道:“因为他对我很坏,我还不明白,他对你们那么坏,你为什么总要帮他说话?”

林小郎君道:“他与我家并无瓜葛,他也不曾亏欠我家,他本就不必帮我,能得他救助,是意外之喜,我怎么能强求更

多,做出升米恩,斗米仇的事?何况,他不只是对我们,或者旁人如此,他对自己也同样的狠心。你不知道他在这世上留恋得太少,所以就算是自己,对于他来说,也只是个能用来戏耍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