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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权臣的寡嫂后 相吾 19695 字 7个月前

第31章 31

◎“再这般不情愿,我就让人把谢长明的坟给掘了。”◎

是日,王慕玄与诸位门下侍中商议完草拟的折子,便见年迈的太子太傅携着几位老态龙钟的老臣颤颤巍巍地迈步进来,原本正准备吃茶听曲的王慕玄见此景头都大了起来,把茶盏往桌上一丢,赶紧往后殿绕出去跑了。

小皇帝成婚之后,几位顾命老臣着急让王谢二家还政,逮着这次行宫纳凉消暑的机会日日夜夜找着机会就来磨耳朵,王慕玄被他们烦得听不成曲看不了舞,只能装模作样地处理政务,实在累得很。

他们怎么都来烦我,竟不去烦谢长陵,他整日都在做什么。

王慕玄心里不止一次冒出这般的疑惑了,正好那些个老臣也不会轻易回去,为了躲他们王慕玄也得找个地方消磨时光,他便没多想,径直往清露殿去了。

清露殿外,侍卫气宇轩昂,尽职尽责,女使们屏息凝神,皆立于琅轩下等待传唤,见王慕玄自在入内,忙前来照应:“请中书令稍候,奴婢等正便去通传。”

王慕玄颔首,驾轻就熟地正要去吃茶候着,那偏殿门便被推开,泄出些声响,是谢长陵饶有兴致、兴趣盎然的声音:“我梳得比玉珠如何?”

回答他的是一道轻柔,但很没精打采,堪称敷衍的女声:“大司马觉得如何便是如何。”

王慕玄以为听错了,那令出君随,掌天下兵马的谢长陵不去琢磨如何谋权篡位,竟用他那价值千金的宝贵时间去打扮姬妾?

这合适吗?

姬妾只是用来消遣的玩意,用来解乏累倒便罢了,若本末倒置,业荒于嬉,那就不美了。

王慕玄抬手制止了正待通传的女使,抬脚往偏殿走去。

阳光穿窗而过,落在梳妆台上,将珠宝照得熠熠生辉,女郎端坐镜前,只半张脸,却也看得出长睫卷密,鼻梁翘挺,唇红珠润,是个难得的美人。谢长陵握着把牙梳,将那握绸缎般顺滑的长发从头梳到尾,动作轻柔又温和,好像手里握着的不是把青丝而是什么宝贝。

王慕玄看得当真诧异极了。

这些年,王慕玄向谢长陵赠过香车美人,金银珠宝,谢长陵无不一笑置之,他也曾好奇发问,谢长陵便笑着用手指挠挠下巴,漫不经心地道:“我啊,就爱看人倒霉绝望的模样。”

可这美人如今被好好地呵护着,哪有什么倒霉绝望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值得谢长陵喜欢。

谢长陵身形微动,在妆奁里挑挑拣拣,正巧把美人的身形遮了个彻底,他道:“偷偷摸摸地在瞧什么,王家的君子竟也做这般行径之事?”

美人惊讶,不安地动了起来,谢长陵道:“坐着就是,怕他做什么?”

王慕玄便也大方地走了进去:“许久不见你,也不见你来找我,我便来看看你在做什么。我要不来,还不知道你也金屋藏娇了。”

他半开玩笑,眼往谢长陵身后望去,充满戏谑的视线却被谢长陵挡住了。

王慕玄微怔抬眼,刚巧对上谢长陵似笑非笑的眼眸,含着并不客气的警告,王慕玄微顿,半恼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你的女人,我怎会随意染指?”

谢长陵道:“你素日与你那些狐朋狗友怎般玩,我管不着,但那些主意,别打到她身上去。”

这话叫王慕玄听着不舒服,他出身琅琊王氏,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什么时候成了谢长陵口中那等饥不择食的男人了。

王慕玄被谢长陵说得傲气上来了,他半开玩笑道:“谢兄这般说倒叫我好奇,究竟是怎般的美人,才会叫谢兄这般紧张。”

谢长陵不让他看,他偏要看。

女人么,一时的喜欢是有的,可王谢二家有同盟之谊,利益在前,姻亲在后,王慕玄怎么想,谢长陵都会给他这个薄面,他并不把谢长陵的警告太当回事,所以当他被谢长陵拦下时,才会显得那般诧异。

谢长陵双手抱胸,慢慢地道:“我未曾与你玩笑。”

王慕玄终于回过味来,对于这美人,谢长陵并没有将她当作随随便便可以送来送去的姬妾,相反宝贝得很,方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他。

谢长陵难道不会想到王慕玄身边美人无数,根本不缺女人,更不会随意染指他的女人?谢长陵完全就是关心则乱。

这个美人可不简单。

谢长陵会为一个美人与他翻脸,王慕玄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当,他道:“我有要事与你商议,在外头等你。”

他转身出去。

身后,他听得美人着了恼问谢长陵:“你挡什么,是觉得我见不了人,亦或者你心里还知道点羞耻。”

是非常大胆,不客气的质问,在王慕玄听来几乎和指着谢长陵的鼻子骂没区别了。

原来还是只小野猫。

素日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谢长陵面对毫无还手之力的小美人,却没生半点气,反而很好脾气地道:“你啊,就是太漂亮了,怕旁的男人也喜欢上你,与我抢你。”

那美人嗤笑了声,大约觉得他是当她好骗,才信口胡言,连撒个谎都这般敷衍。

王慕玄也觉得她嗤得对极了。

谢长陵却不这样认为:“连我都喜欢你,这天下还有不喜欢你的男人吗?”

美人显而易见地无语了,王慕玄也跟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慕玄说有要事,左不过还是那些事,小皇帝与皇后贵妃的关系都不好,不知何时才能盼来皇儿,几个顾命大臣天天追在王慕玄的屁股后要王谢还政,谢长陵敷衍地听着,王慕玄话锋一转,问起谢长陵的婚事。

谢长陵微皱起眉头:“我的婚事?”

王慕玄原本也没预备说这事的,这些自然有家中长辈操心,他只需顾着政事就是,可在偏殿那儿见了这一遭,倒让王慕玄隐隐有点不安,他提醒谢长陵:“当年在寒舍可是约定好了,谢家儿郎若做了皇帝,王家也该有个皇后。”

谢长陵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王慕玄道:“除了你,谢家应当不会再推举别人了。”

谢长陵笑了笑:“当初王家可不愿做谋权篡位的贼子,只愿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今谢家往里面白填进去一个女儿,王兄倒改了主意,这是拿谢家寻开心呢。”

王慕玄慢声道:“这确实是王家对不起十七娘,往后王家必以举家之力弥补十七娘。”

谢长陵啧了声:“再说吧。”

他不接话,王慕玄也不生气,谢十七娘确实做出了莫大的牺牲,王家若不拿出点诚意,谢长陵又岂会松口。

*

谢长陵将王慕玄打发走了,双手环着胸,步回了偏殿。

姮沅早把他梳好的发髻都拆了,散着乌黑浓密的长发,双手枕在梳妆台上,半睁着眼,双眸空洞洞地望着虚空的某处,一直等谢长陵走到跟前,影子覆了下来,她的眼珠子才动了动。

“又困了?”谢长陵扶着她的肩头将她扶正,手背在她的脸上一蹭。

姮沅道:“不困。”

她就是无聊,如今她的生活全是围绕着谢长陵,给谢长陵提供乐子,哄他开心,以至于若他离了身边,姮沅竟然就无所事事起来。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每天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除了干活外,还可以学琴写字看书,和左邻右舍闲话聊天,每天都过得极有意思。

姮沅抓起自己的乌发,恹恹地看着谢长陵:“还要玩吗?”

谢长陵道:“还说不困,眼睛都睁不开了。”

在他的手掌快要覆上姮沅那巴掌大的小脸时,姮沅撇开了脸,让谢长陵的手落了个空。姮沅垂着眼,起身道:“既不玩了,我想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她脚步轻,走得也快,连片衣角都不曾和谢长陵擦到。

无论二人曾多么亲密过,姮沅总是改不了躲着他的习惯,白日里尚好,若掌了灯,再与他独处,姮沅当真就是惊弓之鸟了,他稍微一点的动静,都能引来她极大的反响。

她还是很怕他。

这与谢长陵的设想不同,他要的可不仅是姮沅的人,还要姮沅的心。

她总是那么怕他,谢长陵要怎么才能拿到她的心。

若一直没拿到姮沅的心,这盘游戏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谢长陵何时才能去玩别的东西?

总而言之,谢长陵很不高兴。

他道:“你站着。”

姮沅都走到了偏殿门口,再一步就能走进阳光中,却还是不得不停下步子,不情不愿地听话。

她没得选择,他们之间的力量过于悬殊,姮沅已经吃够了自讨的苦。

她低眉顺眼地问道:“大司马还有旁的什么吩咐?”

姮沅忤逆他,躲避他,叫谢长陵不喜欢,可她乖巧顺从起来,谢长陵还是很不高兴。

他明明给她换上了他喜欢的衣裳,梳上他喜欢的发髻,但仍旧没有变成能让他满意的模样。

是他对她还不够吗?可她和谢长明在一起时是很开心的。

那个一无是处,身无分文的谢长明。

谢长陵并不想要时刻和谢长明比较,在他眼里,谢长明根本不及他分毫,可自从把姮沅留在身边后,他越来越多地要想起一个死人,并且越来越多地认为,他确实比不上一个死人。

这样的认知,让谢长陵很不满,他拽过姮沅,将她抱进怀里的时候,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娇嫩的身躯是如何在瞬间紧绷起来,变得僵硬无比,他必须要花费很多的耐心和心思,才能逐步将她击溃融化。

谢长陵弯了腰,在姮沅的耳边道:“再这般不情愿,我就让人把谢长明的坟给掘了。”

第32章 32

◎他这人,当真是越来越难应付。◎

姮沅心脏骤停,她咬牙:“你除了威胁人还会做什么?”

谢长陵弯唇笑道:“这怎么能是威胁,不过是公平交易罢了,你情我愿的事,我又不逼人。”

他起身,与姮沅拉开了距离,身形上的压迫感消失了,可压在心上的沉重感却还在一点点地加重。

姮沅丝毫不怀疑谢长陵做人的底线,再不做人这方面,他素来是说到做到的。

姮沅木着脸道:“你究竟要我如何?如今我人在你手里,任由你处置,你还想我怎样?”

她似乎认了命,可一旦谢长陵靠近了,那下意识的躲闪总是骗不了人,姮沅也反应过来了谢长陵究竟哪处不满意,正因为如此,姮沅才尤为尴尬为难。

人怎么能控制得了自己的潜意识。

谢长陵抬步,两人终日厮混,身上的熏香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姮沅理应闻惯了,可谁叫谢长陵的侵略感太强,总是那么强势地将姮沅逼到退无可退之处,姮沅不喜欢也惧怕着这种摄人的逼迫感,还是会被本能带着退避三舍。

谢长陵长臂一伸,挡在墙面上,截住了姮沅的去路,他道:“看着我。”

姮沅不怎么情愿地转过脸,与谢长陵对视。

那是张相当俊秀的脸,修眉清目,高鼻薄唇,生得金相玉质,也生得薄情寡义。

谢长陵的长指点在姮沅的唇角,往上一挑:“笑,会不会?”

姮沅的脑袋被他逼着只能枕着墙面,被迫抬起头,顺着他的指尖运动方向,咧开皮肉,艰难地向上露出难看的弧度。

谢长陵不高兴:“丑死了。”

姮沅垂了眼:“抱歉,我实在不会伺候人,还是请别的小娘子来哄大司马高兴。”

谢长陵道:“这么消极怠工啊。”

姮沅不愿和谢长陵多言,但他既拿谢长明的坟茔骨灰威胁她,姮沅确实也不敢随意和谢长陵翻脸,便只好忍气吞声道:

“我虽出身贫寒,却也是好人家的女孩,勤勤恳恳用双手养活自己,便是成婚,也是和长明做了正经夫妻,不是那等姬妾瘦马,不知该如何伺候大司马。”

她的言下之意很明了,谢长陵要寻开心,当真是寻错了人。

谢长陵听得恍然大悟:“你言之有理,这确实是我疏忽了。”

他积极反思,恳切认错,那良好的态度却叫姮沅更为不安。

是夜,月朗星稀,风举圆荷,蛙声满池,大司马于水榭设宴,邀请诸位臣子吃酒作乐。

大司马自入了行宫,便终日深居简出,轻易不露面,如今他摆下宴席,诸位文臣武将无不给他面子,纷纷携礼赴宴,这一呼百应的效应叫小皇帝得知,又生了回气,在皇后宫殿里又砸又骂,闹了许久——这自然是不要紧的。

毕竟在乎小皇帝的人,本就没那么多。

小皇帝不在,那些老顽固也不在,宴席上才能玩得尽心,谢长陵只露了面,吃了几盏酒便走了,席上早酒酣耳热,一片欢腾,姮沅的脖颈上覆了只手,压着她,脸贴屏风,借着摇曳的烛火,将宴席内的一切场景尽看在眼底。

姮沅死死挣扎,屏风摇动,谢长陵的手都不曾松开过,她只能这样看着,看到流泪,看到干呕,看到咬牙切齿地骂人:“你们这些混账。”

“混账?你确实是骂对了,所谓世家子弟,文臣武将,都是这般的混账。”谢长陵爱怜地替她揩去眼泪,将指尖沾的那点送进唇,轻轻一舔,“说起来,他们也没做错什么,毕竟男人追求的无非就是女人与权力。他们坐拥江山,当然可以享无边的美人。”

姮沅道:“那我们算什么?生来就该被你们玩弄吗?同样是人,我们就该比你们低贱?”

“别这样说,”谢长陵笑了笑,“同样被玩弄的还有男人,男人玩弄女人,也玩弄男人,位高的女人不喜欢玩弄女人,自然也会去玩弄男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公平,你觉得肮脏,可这样的肮脏才是真实的。”

屏风后污秽的声响更重了,谢长陵失了点耐心,他可不愿姮沅真的看到那些男人丑陋的身躯,便拧着她的脖子将她拖了回来,按到自己的脸前,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缠绕着呼吸。

“你早该领会这些真实,可谁叫我总是对你狠不下心。”

他脉脉含情地说道,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流淌着为爱人着想的温润眸光。

姮沅觉得可笑,可她笑不出来,身后的响动让她的后脊背在不断滋生凉意,她手脚发麻,只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谢长陵并没有欺骗她,他确实没有对她狠了心。

否则,她不该在屏风后。

姮沅道:“她们……她们会怎样?”

谢长陵道:“不知道,或许送了人,或许等到了年纪,就放了出去,入了平康坊,又或者随便找个男人嫁了,谁知道呢。用旧的物什出现了损耗,便丢一批,再换一批新的就是。”

姮沅咬住了舌尖,才克制住自己没有骂人,或者哭出声。

她大约明白了点,为何谢长明当初不惜舍弃家姓也要私奔与她在一起,他一定是看厌了所谓的真实,宁可居寒屋吃咸菜,

也不愿同流合污。

谢长陵抚着她的脸颊,泪水湿润地盈满眼眶,烛火倒映在上,如破碎的星光。

姮沅哭起来的样子,真的很美。

所以谢长陵回回要把屋里的烛火高高地点亮,在灯下看她一点点被自己弄哭。

那种兴奋感带来的快意是世上万事万物都无法比拟的,比取下皇帝的脑袋还能让谢长陵回味万千。

他虚情假意地将姮沅拢在怀里:“好了好了,别哭了,只要你乖乖的,我永远都不会把你丢到那里去。”

姮沅见过他如何践踏伦理,欺负皇后,才不相信他的话,可事到如今,她若再说一句真话,真将谢长陵惹恼了,倒霉得绝对是她。

姮沅动了动唇,想说句表忠心的话,可那对她来说真的太艰难了,只要想到谢长明,姮沅就失了开口的能力,她只能用力地抱着谢长陵,勉强算是一种回应。

可这样潦草的回应也叫谢长陵欣喜若狂,他迫不及待地捧起姮沅的脸,不顾姮沅正在泪流满面,那颗心根本不在乎他,只

会为那些苦命的女孩子兔死狐悲着,谢长陵就要跟姮沅讨一样他肖想了许久却一直未得到的东西。

“笑一个。”

姮沅绝望地看着谢长陵。

谢长陵专注地看着姮沅:“现在,你能笑了吧?你知道该怎么笑了吧?”

一字一句,就是在威胁。

姮沅不敢怠慢,她或许不怕死,可谢长陵叫她知道了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可怕,所以她只好着急忙慌地开始笑。

但那笑容太可怕了,僵硬的,虚假的,讨好的,像是最笨拙的泥塑师用这世上最敷衍的线条雕刻出的木楞呆笨的线条,丑

陋得令人发指。

谢长陵的笑一点点垮掉了,他皱着眉看她,几乎在愠怒的边缘,姮沅快被吓死了,她总以为下一刻谢长陵就要踹开屏风,将她丢进那肮脏的宴席中去。

她一定会受不了的,她会崩溃的!

姮沅哀求着谢长陵:“对不起,我真的不行……那些声音太可怕了,我笑不出来……再给我些时候,我……”

她语无伦次,只是手下意识紧紧拽着谢长陵,好像只要这么拽着,就没有人能把她从谢长陵身边拖开。

她的那些话,说实话,完全哄不了谢长陵一点,可是死死拽着谢长陵衣角的举动却确确实实地取悦到了他,谢长陵垂着眼,看着姮沅用力的举动,由衷地叫他想起一句话‘山无棱,天地合,乃改与君绝’。

所谓至死不渝的爱情,大约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了。

谢长陵没有得到姮沅的笑,却也心满意足,因此大发慈悲,决定放姮沅一马,再给她一次机会。

他仿佛一个体贴的爱人,将姮沅拢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肩背哄她:“别哭了,再哭下去,我可真要心疼坏了。”

就好像,那个一直在逼迫姮沅,将她吓哭的人并不是他。

姮沅按下冷笑,哭道:“你会不会嫌弃我,怪我无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当然不会。”谢长陵像个大度的夫君,正在包容做事笨手笨脚,总给他添乱的妻子,“你什么都不懂,我只会请人好好教你,直到你会了为止。”

“你这般聪明,想来也无须我等候多时。”

谢长陵喜欢抱姮沅,却不高兴总见不到她的脸,便将她枕靠在肩上的脸抬起来,转到眼前。

既被他监看着,姮沅内心再觉得荒唐,也只能暂且含泪应下。

谢长陵终于满意,他将姮沅抄抱起来,大踏步地离开这水榭,将一切寻欢作乐的声响扔在身后。

姮沅仍心有余悸。

她这时候倒是无比怀念最开始的谢长陵,那时候的谢长陵对她所有的兴趣只停留在床上,她虽过得痛苦,却只需闭了眼——有时候连闭眼都不用,谢长陵只喜欢听她的哭声,连她那张脸都不必见到——还能做埋首沙海的鸵鸟,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可现在的谢长陵对她的所求越来越多,他爱看她的脸,不肯错过每一丝的变化,还学会了亲吻,明明与情/欲无关,他仍旧无比上瘾,而今,他还要见到她的笑颜。

他这人,当真是越来越难应付。

往后她的生活,只会越来越难过了。

如此,她又能支撑多久。

姮沅想到这儿,就沮丧无比。

第33章 33

◎“对我来说,一样得无足轻重。”◎

姮沅开始上课,学习究竟该怎么取悦男人。

她未曾过问教习的师父的身份,师父也不曾探听她的情况,女使们将另一层的偏殿收拾起来,由着二人一个教,一个学。

课程也没有姮沅想得那般不堪,大多还是围绕着琴棋书画,规矩礼仪,再加上师父很严厉,有时候姮沅也会忘记她苦心孤诣地学习是为哪般。

不得不说,这样的日子比之前好很多了,至少她不必终日面对谢长陵,总算在终日窒息的生活中觅得半分喘息的时机。

这日,她在灯下为谢长陵抚了新学的曲子,琴音潺潺,这并不是首简单的曲子,姮沅将心思都放在拨弦上,可饶是如此,也难以忽略谢长陵落在身上的目光。

直接,毫不避讳,灼灼,滚烫得令人发颤。

一曲终了,姮沅收手叠放在膝上,她现在的规矩已经很像样了,完全可以到不知底细的人面前装腔作势,招摇撞骗。

谢长陵却不甚满意的样子,皱着眉,道:“你上前来。”

姮沅不明所以,却还是听话地起身。

“张开双臂,转一转。”谢长陵坐直了身子,指挥着她原地打了个转,视线从纤细一裹的腰身飘到尖尖的下巴上,谢长陵扯了她的袖子,让她跌跌撞撞地进了自己的怀里,“确实是瘦了,是不是苦夏?”

他连理由都给姮沅找好了,倒叫姮沅省心,姮沅懒得争辩什么,顺势应下了。

谢长陵捏了捏姮沅的脸,很不满意地道:“你本就食量小,这几日看你晚膳进得更少,这可不行,脸上的肉都要掉没了。”

姮沅沉默了会儿,道:“我会努力多吃点的。”

谢长陵便命人端上吃食来,姮沅早用过晚膳,这算是加餐。

姮沅心情差,胃口本就不佳,如今又有谢长陵做监工,姮沅的心理负担就更重了,她连调羹都举不起,每一次的进食都像是在吃刺人的荆棘,喉咙嘴巴里都是血,咀嚼吞咽得很困难。

谢长陵抬手打断了她:“吃不下就别吃了。”

“嗯。”姮沅顺从地放下碗筷,还是那副样子,了无生气的温顺,“大司马要继续听曲子吗?”

谢长陵磨掉姮沅的棱角,就是为了将她放进能让自己满意的模具里,从这方面来说,他已经得偿所愿,但不知怎么,谢长陵并没有为此感到心满意足,反而觉得心烦无聊。

他挥了挥手,屏退了姮沅,索性眼不见为净。

姮沅低着头,抱着琴恭敬地退下,及至回到了偏殿,她放下古琴,确认殿内并无侍奉的女使,独有她一人而已,姮沅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浑身松懈地倒在美人榻上,手举到眉骨处,遮着刺眼的烛光,想到这几日谢长陵对她的态度逐渐冷淡下去,心里倒是高兴起来。

这件事说起来,还要感谢师父。

她虽则教授的都是正经课程,但目的终究还是为了侍奉男人,因此多多少少还会涉及一些狐媚之术,姮沅从前哪里听过这些,她素来以诚待人,初听这些只觉肮脏污秽。

可师父严格,课上教的都要考,若姮沅答不出,戒尺是躲不了的,姮沅最怕的还是她去谢长陵那告状,因此只得听着,敷衍地听着,却不想真叫她听出了点名堂。

人就是把贱骨头。

就算谢长陵贵为大司马也是如此,天底下那般多的女郎,他个个看不上,偏要与她较劲,还不是因为她难以驯服的脾气,才叫他激发了许多的胜负欲,在她身上耗时耗力地变着法子折磨她。

若有一朝一日,她变得乏味无趣,也成了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呢?如此钟爱追求刺激的谢长陵想必很快就会觉得她没有意思,然后迅速地将她忘记,到那时,才是她重获自由的时候。

姮沅说干就干。

她装得很好,好到谢长陵都以为她经过惊吓,彻底乖顺,并没有怀疑什么。

与之相对的,谢长陵找她的时间也在大幅的减少,他不再整日都要和她在一起,开始外出处理政务也好,喝酒宴游也罢,姮沅从不过问,只等他传召,然后过去弹弹琴,说说话,伺候他安置。

这还是谢长陵头回才听了首曲子后就将她赶回来,连安置都不必要她伺候了,想到今晚终于可以独自一人,轻轻松松地入睡,姮沅的心情好极了,她偷偷在点心盒子里拿了块透花糍,垫垫可怜的快被饿坏了的肚子。

点心还没咽下,殿门就被人毫不客气地踹开,姮沅害怕露出马脚,半块糕点卡在喉咙间不上不下,噎得难受。

谢长陵没注意,沉着神色进来,拖起姮沅就走,姮沅一头雾水,他步子又快又急,姮沅被他扯得跌跌撞撞,最后算是半摔半抱地被扔上了一匹马。

姮沅趴在马背上都来不及震惊,谢长陵就翻身上马,连句解释都没有,扯了缰绳就往山下飞奔疾驰而去。

这又是去做什么?

谢长陵怎么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他身为大司马,出行不坐马车,不带随身侍卫,像话吗?

最要紧的是,他为什么谁都不带却偏要带她啊?

姮沅百思不得其解,又因谢长陵阴晴不定的性子,分外得不安。

树分两道,马奔官道,暗极转明,眼前豁然亮开,游灯光亮,人织声喧,谢长陵扯住缰绳,把姮沅拎下了马。

姮沅还没回过神来:“这是?”

谢长陵随意把缰绳系在路边大树上,左右马鞍上有家徽,无人敢偷:“自然是长安城。”

姮沅道:“长安不是有宵禁吗?”

谢长陵看傻子一样看她:“今日是乞巧。”

是七月初七乞巧日啊。

姮沅果然是把日子过傻了,都忘了无论人多么绝望,日子总还是要一点点往前走。

谢长陵牵住她的手:“这里人多,别与我走散了。”

姮沅敛了怅惘的神思,亦步亦趋跟着谢长陵。她对于谢长陵的目的兴趣不大,要做一个乖顺的宠物本就不该有太多自己的小心思,谢长陵吩咐什么,她做什么就是了,这样才不会露出破绽。

更要紧的是,谢长明不在了,这个乞巧日对姮沅来说也没什么意思了。

谢长陵将姮沅带到一家馄饨摊前,那是一对老夫妻操持的小摊,老婆婆负责包馄饨,老爷爷则负责煮,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谢长陵要了两碗馄饨,老爷爷应了声,抬眼认出了谢长陵,笑起来:“是你啊,小郎君。”

他看到跟在谢长陵身后,把眼珠子都瞪圆了的姮沅,笑道:“这是你的娘子?都多少年了,小郎君也成亲了。”

谢长陵把碎银丢在摊上,道:“她不是。”

“现在不是,将来也快了。”老爷爷利索地煮好馄饨,端到小矮桌上,慈爱地看了眼姮沅,“姑娘慢慢吃,不够再添。”

端到姮沅面前的馄饨,明显比别桌食客的馄饨要满*。

谢长陵已自在地从筷筒里抽出不知被多少人用过的筷子,一点都没嫌弃地吃了起来,姮沅只觉得眼前的这一切过于魔幻,

一度怀疑这是她濒死前的幻想,为了求证似的,她转过头去看老爷爷,若此刻老爷爷或者这些食客异化成了魑魅魍魉,她尚

能觉得心安,偏偏眼前依旧慈眉善目,烟火一片。

不正常的大约是她。

这几天还是饿得太过了。

姮沅琢磨着,被谢长陵一筷子敲醒:“瞎想什么,馄饨坨了就不好吃了。”

姮沅回过神,谢长陵的神色稍许有些别扭:“要是连这家还吃不惯,你就自个儿捱苦夏去,我不管你了。”

姮沅脑子空白。

她不可置信:“大司马是为了让我多吃点东西,才特意带我下山的?”

“不然呢?”谢长陵还是很别扭,他为了找回自在,开始骂起御厨,“御厨做的东西,也就名头听着响亮,其实难吃得很,因为他们不敢做得好吃,就怕小皇帝吃上瘾了,日后要累着自己,别看他们这般不思进取,中饱私囊却很有一手,一颗鸡蛋都敢报一两银子的价。”

姮沅的注意力果然被带偏:“这些陛下不知情吗?”

谢长陵自在了许多:“不知情,谁会告诉他这些。”

姮沅道:“你们这些股肱大臣也不说吗?”

谢长陵反问:“我们为什么要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人性如此,扑灭了这一处,还有下一处,当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那岂不是意味着皇帝一直生活在欺上瞒下的骗局中?姮沅默默地想,忽然觉得做皇帝也不是那么快乐无忧的事。

馄饨果然好吃,姮沅又是饿很了的,一没留神就把整碗馄饨都吃完了,姮沅脸通红地坐在那儿,痛恨自己怎么就管不住

嘴,老爷爷又乐呵呵地捧上一碗:“姑娘慢慢吃。”

姮沅快把脸埋进碗里了。

谢长陵也是用了晚膳的,但他还是陪着姮沅吃了一碗,有路过的小娘子羞着脸跑来给谢长陵递花,谢长陵便指了指姮沅,小娘子惋惜地叹了声,转身跑来。

再来一个,谢长陵又要指姮沅,却指了个空,姮沅早不在位置上坐着了,反而去灶前忙碌。

谢长陵挑眉,原本该起身的,可很快他又改了主意,不上前,只看着,又或者说是欣赏,欣赏姮沅的干练与利索。

老爷爷外送了馄饨回来,看姮沅代替他招呼起客人,分外不好意思,正要叫姮沅去歇着,就见谢长陵支了个手,很专注地看着忙碌的小娘子。

摊前热气扑腾,灯笼摇晃,姮沅拿着漏勺煮馄饨,在碗里放调料配菜,忙碌间隙抬头招呼客人,言笑盈盈,顾盼生辉。

明明很平常温馨的画面,谢长陵却一直贪婪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老爷爷站在谢长陵身后,道:“小郎君,那个赌约还作数吗?”

谢长陵的心思还挂在姮沅身上,漫不经心道:“作数啊,怎么不作数了?一想到能把全天下的人都骗了个干净,我就兴奋不已。”

老爷爷道:“可到了那时,你与小娘子的缘分也尽了吧。”

谢长陵顿了顿,转过脸,抬起眼皮看向老爷爷。

老爷爷叹气,道:“我总认为人确实很坏,但也没坏到你想的那种地步。就为了赌气,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赌出去,何必呢?这些年,你偶尔来我这儿吃碗馄饨,我就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想通,你还愿意来我这儿吃饭,总是相信这世上还是有些不怎么坏的人。今天我很高兴,看到你带了小娘子过来,她……”

“她怎么了?”谢长陵缓缓开口,是很不高兴的语气,不知究竟是不高兴老爷爷对姮沅评头论足,还是他竟敢插手起大司马的事来,无论哪一样,对谢长陵来说都是冒犯僭越。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老爷爷:“她就算是天仙下凡,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女人而已。对我来说,一样得无足轻重。”

谢长陵眸光冷漠无情,仿佛方才的那一切不过是老爷爷的臆想罢了。

第34章 34

◎“十一兄溘然长逝,想必还不知你我叔嫂之间的事,我们也该到他坟前喝盏交杯酒了。”◎

食客端走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坐在支起的小矮桌上,加完辣椒和醋,边吃边闲聊。

老婆婆递给姮沅一个鲜果子:“姑娘歇歇吧。”

那果子刚用清水洗过,姮沅便没有同老婆婆客气,咬了一口,果肉又脆又甜。

那两位食客不知是吃多了酒还是今日谈性大发,竟然在这小小的馄饨摊上指点江山,上论皇帝,下谈大司马,言之凿凿大司马不臣之心已久,这江山不日必然要改姓。

姮沅紧张地看向谢长陵,他坐在芸芸众生间,但气质委实出挑,鹤立鸡群,姮沅很容易就在一片乱臣贼子的骂声中寻到了他,他察觉到姮沅的视线,便回以一笑,似乎完全没有听到那些骂声。

那两个食客说得正起劲,又提起谢长陵弑君的旧事来。

姮沅生长在小村落,天高皇帝远,村民们更为关心当地县令和衙役们的性子心情,那些朝政的事离他们实在是远,因此这还是姮沅第一次听说谢长陵弑君的事。

她只觉骇人。

先帝为求雨听信国师谗言,到处捉适龄的孩童,姮沅倒是知道,她那时已经超龄了,很安全,可村里那些有年满八岁的男童女童的家庭却惶惶不可终日,村里的气氛绝望又压抑,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姮沅还是没有忘却。

只是她不知道谢长陵竟然也会被选中。

她对谢长陵的了解不多,但至少在谢长明的嘴里,他这位堂弟自小聪慧,足智近妖,有些天命所归的意思,谢家一向对谢长陵寄予厚望,可原来当皇权倾轧而来时,就算是谢长陵也会被放弃吗?

姮沅觉得很意外,再看谢长陵听到这些过往,仍旧风平浪静的模样,倒叫姮沅开始琢磨,这会不会是谢家的计谋,故意如此,只是为了弑君成功?

她正瞎琢磨着,老婆婆又递来干净的果子:“这些都只是猜测,毕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老皇帝是小郎君杀的。”

先帝的死因是惹怒龙王,暴毙而亡。

确实没有提到谢长陵。

可想到先帝驾崩后,几个世家迅速联手,争权夺利,挟天子以令诸侯,也确实难以撇清关系。

况且若谢长陵没有做过,为什么不将这些人以口舌之罪抓捕处死?

姮沅只在心头腹诽,她现在已经学聪明了,知道该怎么将话藏在心里。

老爷爷甩着袖子:“莫论国事!莫论国事!不知情的还以为先帝驾崩时你们都躲在床下亲眼看着,仔细金吾卫经过听到了将你们逮起来。”

那两个食客撇撇嘴,但碍于金吾卫的威势,还是止住了话头。

谢长陵这时候才起身,道:“走了。”

老爷爷忙道:“小郎君稍等!”

他从木车的肚膛里掏出一篮脆果:“今日不知小郎君要来,也没什么旁的好物相赠,这是老婆子清晨进城的时候在路边摘的野果,给小郎君和小娘子尝个鲜。”

那篮果子个头不大,胜在新鲜,但再新鲜也不过是野果而已,姮沅以为谢长陵定然看不上,不会接,却不想他竟然拿了过

来。

这比看他坐在街头小摊上吃一碗馄饨,还要叫姮沅惊掉眼珠子。

姮沅道:“大司马与他们是旧相识吗?”

谢长陵把篮子塞在姮沅的怀里,自个儿取了个果子咬了两口——方才就见姮沅吃这果子吃得开心,可她只顾自己高兴,谢长陵等了半天也没见她想起该给他送一个。

小没良心的,亏他还巴巴骑了马,带她赶了二十里路就为了哄她多吃口东西。

谢长陵道:“确实是旧相识了。”

姮沅道:“真意外,大司马竟然会与平头百姓结交。”

她总觉得今晚的谢长陵很陌生,竟然带她下山找吃食,还能随意地坐在街头吃碗不起眼的馄饨,居然还跟一对老夫妻相识,若非那对食客突然出现的议论,姮沅都要怀疑世上是不是有两个谢长陵,她究竟认识的是哪个谢长陵。

谢长陵道:“十四年了,论起源头,还是那场祭祀。”

姮沅怔了怔:“大司马当初真的被选做了灵童?”

谢长陵道:“骗你是小狗。”

谢长陵负手漫走,在花灯人群中穿行,闲适地如闲庭漫步:“怎么,很意外?没想到我也有过那么弱小悲惨的日子?是不

是后悔我没死在那时候?”

姮沅想了想,还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确实很恨谢长陵,但八岁的谢长陵还什么都没有做,他不该被推上祭坛,为大人们的荒唐买单。

谢长陵道:“先帝其实也没那么荒唐,那次所谓的祭祀,诸家中选出的都是平日素有名气的幼童,可见是早有预谋地对世家的围剿。先帝其实本可以赢的,因为他就是个疯子,常不分缘由地在朝中大开杀戒,人才被他杀光,人心也早就被他杀

散,杀怯了,没人敢反对他,暴君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姮沅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先帝执政时,她还很小,家道艰难,没时间关心庙堂如何,哪里想到在繁华的长安城中,尊威十足的皇城内,常血流成河。

“我活下来这件事,让所有人都以为。告诉你也没什么,当时王谢二家早就有了联手之意,但他们需要先帝离开皇城,才能得到一个很好的伏击机会,而这些灵童就是最好的诱饵。若不是我自己争气,我早成了被磨成齑粉的棋子。”

他淡淡地说,将那些刀光血影几句话就带过。

“家中早就给我备下棺椁,预备为我厚葬,还要付给我爷娘很厚重的抚恤金。他们一直以为我不知情,我也不愿跟他们说,因为我很不高兴自己在他们眼里就值这么点价金。”

姮沅怔住了。

她以为谢长陵会生气,会悲伤,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只会为这种奇怪冷血的细节而愤怒。

一想到谢长陵就是因为对价金耿耿于怀,才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姮沅就倒吸一口气。

她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人,更不理解谢长陵怎么能这么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那对老夫妻呢?”姮沅道,“你是如何认识他们的?”

“他们的孩子也被选中做了灵童。”谢长陵慢慢地说,“他们没有银子,也不认识字,官兵夺了他们的孩子,他们只能一路乞讨到长安,连给孩子讨个公道都不敢,只想给孩子收尸。”

姮沅眼前又浮现官兵衙役进村搜寻孩子,村长就是帮凶,谄媚地站在一旁捧着本子,念孩子的年纪和生辰八字,挨家挨户甭管是否有合年岁的孩子都闭门落户,姮沅趴在窗口往外望了眼萧索的村口,就被阿娘揪了回去。

先帝死于自己选出的灵童之手,何尝不是老天有眼,降下报应。

“因为我,那些孩子当然没死成。”谢长陵轻描淡写,“但他们也合该倒霉,孩子虽未死,但也落下残疾,半身不遂。我坐着宝马香车路过,看他们带着孩子在街边乞讨,想凑齐路费,我认出了那个孩子,就叫停了马车。”

八岁的谢长陵叫停马车,源于一种好奇。

他早早就知道,每个人的性命都是有价值的,皇帝价贵,贫民低贱,谢长陵自然也不能免俗,所以他也并未对族老和谢七老爷的做法感到愤怒,至多只对他的定价有些不解和困惑。

直到他在街头看到了这可怜的一家三口。

他回忆起来,当他们被运往祭坛,所有孩子都号哭不止——就连王慕玄也未能免俗——只有这个孩子一直在给伙伴加油鼓劲,他始终相信只要时间充裕,爷娘会到长安城,将他找到,带他回家。

事实如此。

当谢长陵鲜血淋漓地走出祭坛,顶着刺眼的光,看到的是王谢两家安排埋伏的将士那不可置信的眼神——他们并不期待谢长陵的出现,在他们心里,谢长陵就该死去。

他们的期待就是谢家族老和爷娘的期待。

谢长陵永远都记得那些将士的眼神。

所以他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人能比他的命更贵。

他走下马车步踏,带着好奇与不服气走向了一盘长达十数年的游戏。

“我没有给他们银子,若每个月固定给银子,那孩子就是最好的筹码,这对夫妻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让孩子多活一段时间。所以我只是为他们延请大夫,找来名贵的药材护理他们的孩子。于是这个孩子成为他们人生的陷阱,只要有这个孩子在,无论他们赚多少的钱,到了年底都分文不剩,不仅如此,他们还要一直为这个孩子操心。活着操心他的衣食住行,死了还要在地底提心吊胆,怎么也难以瞑目。”

谢长陵道:“而我做这些,只是想看他们什么时候会放弃这个孩子。”

其实造成孩子残废的罪魁是先帝,谢长陵根本没有必要承担他的治疗费用,也不必为这个孩子四处寻找名医圣手,但不知怎么这些事听起来总有些残忍,或许是因为他指缝里随意漏出点什么,都能让那对老夫妻从眼前贫苦的生活中脱困,可他没

有这样做。

谢长陵说他只是出于好奇,还有点不服输的意思,可在姮沅看来,他是很不服输。

在被家族拱手放弃的那一刻,八岁的谢长陵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他究竟还有哪里做得不好,才会被家族轻易抛弃,为了赌气,他选择铤而走险,再次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只为了让那些大人后悔。

冒这样大的奉献,值得吗?

姮沅衡量不出来,这种事向来只能由当事人说了算。

但姮沅也渐渐听明白了,她从前很不解,谢长陵为什么这般对她执着,论起样貌才华,姮沅素来有自知之明,若说起伺候人的手段,姮沅更是聊胜于无。

谢长陵却非要跟她这个无情无趣的人过不去,她从前以为是她激起了谢长陵的征服欲,现在看来,也不全是如此。

如果,在过去那么多次的抉择中,她但凡有一次选择放弃了谢长明,谢长陵或许早就失去了对她的兴趣。

脱出困境的办法曾经就很直白地放在眼前,只是可惜,姮沅终究还是错过了,但细想起来,姮沅也不后悔,毕竟她确实没有办法抛下谢长明不管。

她与谢长陵的孽缘是天注定的。

真是叫人叹气。

人群中忽然冲过一个人来,低着头,很快速地猛撞了姮沅一下,姮沅迅速地摸向腰间悬挂的荷包,果然不见了踪影。

姮沅脸色一变,谢长陵鲜少有机会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因此见她变了脸色,还经验不足地询问她:“可是被撞疼了?”

姮沅急摇头道:“我的荷包被偷了。”

那里还藏着谢长明给她变得草老虎!

“求你,帮我夺回来,那里面的东西对我很重要。”姮沅抓着谢长陵的胳膊,请求道。

谢长陵的神色缓缓变得正经,他望了眼挤在一处的人群,那匪贼早跑没了身影,但托良好的观察能力和记忆能力,尽管匪贼冲得很快,但谢长陵还是将他的一些外貌特征记了下来。

“等着。”

他交代一句,也没了踪影。

姮沅根本等不住,她挤过人群,找到金吾卫。

乞巧夜人流如织,金吾卫要防火还要防踩踏,忙得焦头烂额,如今听姮沅来报,只是丢了个装着草编的小老虎,登时就不耐烦起来,挥着手要把姮沅这个碍事的赶一边去。

姮沅被推了个踉跄,但想到那草编的小老虎是谢长明留给她为数不多的念想之一,她一咬牙,还是挤了回去,在金吾卫不

耐烦的目光里,她磕磕绊绊地把谢长陵搬出来。

听说就连大司马也在找这不值什么银子的草编小老虎,金吾卫立该方才的敷衍,认认真真地向姮沅询问那匪贼的外貌特征,姮沅没有谢长陵的好眼力,只记得那匪贼是个独眼,金吾卫登时安排起人:“别说独眼,就是三只眼,也给大司马找来。”

金吾卫抽调出人手,四散开来。

原来这就是权力吗?

姮沅还记得当初也是在这儿,她想跳车逃跑,却被金吾卫狗腿地一路押回了大司马府,如今这帮人却在帮她抓匪贼,就因为此刻她和谢长陵不再是对抗的关系,所以他的权力也能惠及她了。

真是讽刺。

姮沅原本想拣个茶座坐下吃茶,可一摸身上却是一文银子都没有,她只得挨着路边蹲了下来,手抱膝盖,边看川流如织的人群,边等金吾卫将好消息带回来。

幸好,她没等太久,有大司马的命令悬在脖颈上,金吾卫办事效率极高,很快就有人把姮沅请去查看失物。

谢长陵也在。

依着金吾卫的意思,逮住匪贼的其实是大司马,金吾卫只是赶得巧,白捡了个便宜。那匪贼偷了不止一个,身上搜出许多金银珠宝,今日值守的金吾卫也算立功了,所以那金吾卫谈起大司马时,言语之间都是尊敬。

“我的荷包呢?”姮沅只关心谢长明留给她的东西。

金吾卫很灿烂地道:“你不是说大司马在找那荷包吗?既然抓到了匪贼,那东西自然在大司马手里了!”

姮沅只觉大事不妙。

她提着裙边急跑过去,就见那匪贼鼻青脸肿,唉唉切切地倒在地上呻/吟呼疼,谢长陵立于一旁,正捏着一只草编的小老虎,手提到眼前,不解地看着:“你就是为了这么个玩意,胆敢差使起我来了?”

姮沅装作喘气的模样,不敢回话,就怕谢长陵察觉什么,两指一捏,把脆弱的小老虎直接捏扁。

“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我就猜不出来了?”谢长陵嗤笑了声,随手把小老虎扔过来,姮沅手忙脚乱地去接,小老虎刚落到手里,她的衣领就被谢长陵拎了起来。

“为这么个东西,你倒生了肥胆,敢狐假虎威了。”

姮沅总觉得他有秋后算账的意思,忙把小老虎妥帖地放进荷包里,在腰上系好,她才道:“还请大司马责罚。”

谢长陵嗤了声:“罚什么?谢长明都死多久了,没准掀了他的棺椁,只能看到一具叫人能把吃了三天的饭都吐出来的腐尸,我与这么倒胃口的玩意计较什么。”

姮沅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下谢长陵对谢长明的侮辱:“还请大司马嘴上积德,莫再造口业。”

谢长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了,他找到那匹马,周围的树都被各种各样的马给拴得水泄不通,唯有他眼前这一棵,因为系着谢家马,所以无人敢来挤占。

谢长陵把姮沅扔上马车,自个儿也轻巧地翻身上马。

姮沅起初以为谢长陵是乏了,要把她带回行宫,未曾多想,直到眼前的景色逐渐眼熟,变得刻骨铭心起来。

姮沅警铃大作:“你带我来长明的墓前做什么?”

谢长陵稳当地拎着缰绳,把挣扎要起身的姮沅重新摁回马背上,他优哉游哉地道:“十一兄溘然长逝,想必还不知你我叔嫂之间的事,我们也该到他坟前喝盏交杯酒了。”

第35章 35

◎“好阿暖,你真是朕的好皇后!”◎

在幽夜寂暗,萤火浮明,长虫伏低中,姮沅跌跌撞撞地落了马,谢长明墓碑上的字在夜色中晦暗不明,姮沅看不清,却觉得那就是谢长明的一只眼,正半睁着,凝视着她。

姮沅从地上爬了起来:“哪来的酒?喝什么交杯盏?我们是那样的关系吗?”

她警惕地看着谢长陵,边退边躲:“你是要娶我吗?你,能娶一个采桑女出身,曾做过你的堂嫂的女郎吗?”

谢长陵甩开缰绳,向她不紧不慢地走来,一派闲适从容的模样,好似姮沅再活蹦乱跳,早晚也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喝交杯盏,哪里就需要酒水了。”

谢长陵迈开长腿,姮沅转身就跑,山路崎岖,道旁长满荆棘,她不得不提着裙子才能避免裙摆被挂上,一路跌跌撞撞,她自以为已经跑得极快了,可很快,她的肩头就被谢长陵拽住,整个人都被扯了回去,泥土香草的青涩味中,谢长陵的气息侵袭而来。

他揽着姮沅的腰,低头亲了上来。

弯月如钩,清辉猛然刺入姮沅的眼中,她拼命地咬着谢长陵的唇,却反而被他逮住了机会,撬开唇瓣,侵入了进去,入侵感与扫荡感十足,他的吻一如既往得浓烈,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姮沅,姮沅甩手就是个巴掌,脆声惊起林中栖息的飞鸟,姮沅目眦欲裂,一改往日伪装的温顺,恨意弥漫出眼眶:“混账,王八蛋!”

谢长陵摸了摸姮沅留下的温热掌痕,轻轻一笑。

那副样子,真叫姮沅觉得一掌打在了棉花上。

她怒视谢长陵,谢长陵拧了拧脖子,忽然就伸手扯过姮沅,姮沅见多日的伪装已前功尽弃,也就不再忍气吞声,骂他王八蛋,咒他不得好死,倒也骂得荡气回肠,谢长陵不曾回过一嘴,只是将姮沅推倒在墓碑前。

墓碑上篆刻的字体线条清晰,姮沅的手掌扶上去时,能感受到露水是怎么从凹陷的纹理上爬下来,她摁住水渍起身时,谢长陵的长臂挡住了她的动作,阴影覆盖下来,谢长陵半蹲在谢长明的墓前,挑起姮沅的下巴,强吻了她。

越来天会一塌再塌,日子从来不会苦命到底,只会从一个苦命的低谷滑向下一个更低谷处。

谢长陵吻得很满意,轻啄姮沅柔软的双唇,呼吸轻柔:“我们这般,交换的可不只是酒水。”

姮沅双眸凝泪:“混账,你怎么还不去死?”

谢长陵曲着手指,用指腹贴着她的下眼睑擦去泪水:“有你在,我怎么舍得去死。”

姮沅摸到墓前祭祀留下的酒坛,她并不愿动用留给谢长明享用的祀食,可事到如今,她用一下,谢长明应该也会原谅她吧。

姮沅手一动,谢长陵却早有察觉,敏捷地按住她的手,身子半倾,压在她的肩头,耳鬓厮磨:“你确信还要激怒我?”

“你明明都知道我是个混账东西,就不怕激怒了我,我会在谢长明的坟前做出更过分的事?”

姮沅怔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四周,荒草野山,鸟虫低鸣,人迹罕至,唯有坟茔孤立,她颤着声:“你怎么能生出这种念头?”

这种肮脏的念头别说是施行了,就是连有都不该有的。

谢长陵轻笑:“你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的底线吗?为避免你的辛苦,我提前与你说,我这人,向来没什么底线。”

他那样子,竟然还得意得很。

姮沅觉得毛骨悚然。

*

次明,心情颇好的谢长陵带着胡闹半夜后的满足,步入了少阳殿,这是谢长陵为少帝设置的听政的地方,每日的辰时到巳时,诸位臣子都要聚集在此处论政。

北方无战事,谢长陵作为执掌兵马的大司马,历来姗姗来迟,往日少阳殿里早争论不休,喧闹一片,今个儿他入了殿,那些臣子们竟然纷纷止争,转过头,用诡异的目光盯着他。

谢长陵也是沉得住气,盯着一干重臣与皇帝的目光,还能慢悠悠地走到坐榻处,手枕凭几,支着脑袋,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直到此刻殿内依旧惊得可怕,谢长陵方才纡尊降贵地开了尊口,道:“怎么都不说话?”

“你,”王慕玄缓缓地说,“昨日深夜,带心爱的宠姬下山,闹到很迟才回来。”

谢长陵道:“嗯,是这样,又如何?”

他微挑起长眉,好笑地看着在场每个人的神色。

小皇帝又惊又疑又气。

他所惊者是谢长陵的情史竟然如此干净,原本在他眼里,谢长陵虽未娶妻但也坐拥美人无数,日夜笙歌,却不想谢长陵从未有过其他美人,倒让小皇帝素日骂他那些话骂了个空。

他所疑者昨夜谢长陵趁夜离开行宫下山这般大的事,行宫中这般多负责护卫皇帝安危的羽林卫竟无一人来通告他,一直等今早王慕玄无意中道出他才知道。

他所气者便是想到自己身为皇帝,既无政权,亦无军权,若有一日谢长陵生了歹心要谋权篡位,完全可以将他轻松地瓮中捉鳖。

小皇帝各种情绪交织,在心里滚成一团,像是被塞了一团火,又仿佛堵了块冰,让他怎么都平复不下心情。

他沉默地坐着,王慕玄与谢长陵闲聊着,一个在问这美人与上回在坊市中撞见的可否是同一个,一个回答是同一个怎样,

不是同一个又怎样。

言语闲散,恍若家常,竟无一人想到要跟小皇帝解释一下为何宫门守卫会成当今这个样子。

连句敷衍都不肯有。

小皇帝沉着脸色,去寻皇后。

皇后独自在寝殿待着。

从农女跃为国母,皇后并未感到半分的荣耀,反而平添许多愁容。

她住不惯不了阴冷的宫殿,吃不下空有菜色的膳食,适应不了冷漠的宫人,更没法伺候阴晴不定的皇帝。

她辗转反侧,以泪洗面,每天都在盼着谢长陵从天而降,将她从这个牢笼里解救出来。

可现在皇后也知道了,这不过是一场妄想,谢长陵早把她忘了。

他并不在意她究竟过着怎般困苦的日子,他本就是为了让皇帝感到耻辱,才要把她嫁进深深宫阙之中。

不是她,还会有别人,只是她更为倒霉,被谢长陵选中了而已。

皇后怨恨自己被谢长陵蒙骗,他其实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温和地对她说了几句,然后用自己的马车将她送进宫罢了,是她浮想联翩,当真以为时来运转,好运真的会降临在她的头上。

皇后抹起眼泪,忽然听到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小皇帝如同鬼魅的声音:“皇后呢?朕的皇后在哪儿?朕来临幸你了,还不滚出来接驾!”

皇后打了个抖,赶紧抹了眼泪,低着头匆匆地跑了出来,一头撞进小皇帝的怀里,小皇帝拧起她的脸:“教养嬷嬷没将你

教好吗?怎么还是这般莽撞。呦,这是又哭过了?又开始想念你的大司马了?”

他说着,就抓住了皇后的后脖颈,皇后吃痛地头往后仰向后倒去:“没……没有……”

“没有?”小皇帝狰狞地说,手往前一送,就把皇后掼倒在地,抬脚就踹她。

谢长陵当真会恶心人,送了个农女来侮辱他便罢了,还是个经过调/教的贱/货,天知道当他第一次把皇后掐倒在床,听到皇后口里喊着‘大司马救命’时,皇帝内心有多么愤怒。

他恨不得立刻把这个该死的贱/货掐死!

皇后不敢躺在地上装死,她在小皇帝手里讨了几个月的生活,太了解这个小皇帝就跟他那个暴毙的父皇一样,是个没人性的疯子。

皇后连滚带爬地膝行过去,挨着小皇帝,紧紧地抱着他的腿:“陛下,妾身心里只有你啊,谢长陵哄骗了妾身,妾身恨不得生啖其肉,怎么可能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