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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权臣的寡嫂后 相吾 19695 字 7个月前

她一连说了几次,就算小皇帝一直踹她,都忍着疼没有松开手,渐渐地,小皇帝的情绪终于平静了下来,看着她:“当真?你没有欺骗朕?”

皇后拼命点头:“谢长陵只说带妾身进宫寻个差事,妾身想着进宫月银高,能添补家用,便应了,哪里想到他竟是要哄骗妾身做了皇后,以卑贱之躯侮辱陛下。”

小皇帝的神情逐渐缓和,他半蹲了下来,皇后忍着厌恶与恐惧,由着他抚摸自己的脸:“皇后以后莫说这些自轻自贱的话,朕听了会伤心的。”

落在脸上的触感就像是臭虫在爬,皇后勉强扬起笑脸。

小皇帝叹着气,哀愁道:“你我皆是可怜人,这深宫里也只有你我相依为命,所以阿暖莫要怪朕这般对你,朕实在不愿失去你,贵妃跋扈,朕不得不忍耐,臣子欺上瞒下,朕还得装聋作哑,朕贵为天子,却与你一般,只是被人捉弄的蚂蚱!这般

的日子,朕真是过够了!若连你都要背叛朕,朕还能找谁说会儿话?”

皇后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是遇到什么事了?谢长陵与王慕玄又做了什么坏事?”

小皇帝郁郁寡欢,将羽林卫眼里只有谢长陵,没有他的事说与皇后听。

皇后听完却若有所思:“陛下,妾身应当见过那位宠姬。”

小皇帝对谢长陵的女人没有丝毫的兴趣,说到底,美人只是用来解闷的玩意,今日受宠,明日就会失宠,实在不值一提。

皇后却道:“那日妾身在观赏石后乘凉,他们并未见到我,便旁若无人地相处,妾身亲眼见到那宠姬打了谢长陵一巴掌,谢

长陵非但不生气,还与她说她打人的时候手是香的,无论她做什么,谢长陵都只会觉得她可爱,大约是因为他有点喜欢上她

了。”

小皇帝瞠目,猛地看向皇后:“你没有听错,也没有看错?”

皇后点头。

小皇帝喃喃道:“谢长陵真是个疯子,大丈夫怎么能被小女子扇了巴掌还觉得高兴呢?”

他又想到席间那些臣子议论起谢长陵的宠姬来,那副怎么也掩饰不住好奇与吃惊的模样,如此看来,这个宠姬对谢长陵来说,必然是意义不凡的。

小皇帝顿时激动起来,他像扶起恩人般,一把将皇后扶了起来:“好阿暖,你真是朕的好皇后!”

第36章 36

◎直到此刻,谢长陵才发现他竟不知姮沅的名姓◎

刺眼的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到姮沅的眼皮上,她皱着眉醒转,先感受到的是过于热烫的胸膛,谢长陵脸贴着她的后脖颈,胳膊从身前绕过来,握着她的如,将她揽在怀里。

这般热的夏天,谢长陵还这般毫无分寸地缠着她,让*姮沅大早上就湿出一身薄汗,她不耐烦地推开谢长陵,要水沐浴。

洗到一半,谢长陵便敞着衣领,露出大半胸膛,衣衫不整地边打哈欠边进来,他显然没睡醒,眼半睁着,神色懒散地径自跨着长腿,把姮沅挤到了桶边。

“怎么不叫我?”他没睡醒,声音也黏黏糊糊的,眼皮半耷拉着,容颜俊白,仿佛最无辜天真的少年郎。

姮沅没回答他,他也不要姮沅回答,因为没过一会儿,他又倚靠在姮沅身上,懒懒散散地睡着了。

姮沅真是彻底拿他没办法了,既然困着,又何必起床,困成这样,又何必要巴巴地赖到她身上来,就这么一刻都离不开她吗?

姮沅看不明白谢长陵的感情了。

经过乞巧夜,她以为谢长陵对她的感情,不过是一种对童年的代偿,但若只是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弥补,谢长陵真的会情愿与一个什么都不是的采桑女厮混在一处吗?

可若非要说谢长陵喜欢她,姮沅又是绝然不信的,她喜欢过人,也被人喜欢过,自然知道喜欢人绝不是谢长陵这样自私自利的人。

姮沅思来想去,只能姑且认为谢长陵其实是个欲望极重的人,而她,不过恰恰能满足谢长陵的欲望而已。

谢长陵抱着姮沅,沉在浴桶中,又舒舒服服地睡了半个时辰,才心满意足地醒来。

他为姮沅配好裙裳,决定她的发型与首饰,不消片刻,善珠就将姮沅拾掇成谢长陵满意的模样。

谢长陵亲吻姮沅的唇:“等我回来用晚膳。”

被他盯着,姮沅只能点头应下,一直送他出了清凉殿,那种窒息的感觉仍然没有消散,姮沅不愿继续待在清冷萧索的宫殿内,草草用了早膳,便照旧绕着清凉殿散步。

谢长陵依旧不允许姮沅离开清凉殿,他说是怕旁的男人也迷恋上姮沅,可姮沅自觉没有这般大的魅力,便以为是谢长陵觉得她见不得人,不想生出事端。

姮沅百无聊赖地走着,随意地看着眼前最熟悉不过的草木,只觉乏闷,忽见眼前一块观景石后转出个衣着简朴,面容清秀的女孩,姮沅认出她正是有一面之缘的皇后。

皇后也瞧见了她,歉然一笑:“这里清静,我走来走去,就还是走到这儿了。”

这儿本就是行宫,皇后自然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姮沅再没有赶她走的道理,何况皇后怯怯的样子,实在可怜,姮沅便对她露出个善意的笑来,道:“我也很喜欢这儿。”

她与皇后分享水边的花,树上的鸟儿,都是极有野趣的,只是因为藏在微小处,不常能被人注意到,皇后闻言,再按不下内心的妒意,含着酸意想,谢长陵果然宠爱姮沅,也只有得到了不可一世的大司马独一无二的宠爱,姮沅才能连路边的一根野草都觉得可爱。

她面上却不肯露出半分,温言细语地与姮沅套起近乎来,姮沅也不设防,初见时皇后那天可怜见的模样确实触动了她的柔肠,二人相近的出身也叫她觉得皇后亲切,两人便随意闲聊几句,攀了点家常,皇后便告辞离去。

姮沅迟疑了下,道:“娘娘明日还来吗?”

“来的。”皇后点头,“陛下虽待我好,可宫中之人拜高踩低,眼里只有贵妃没有我,陛下若不来,我便只能独自在寝殿发呆,实在苦闷,若小娘子不弃嫌,我也算是有个可以闲话的人。”

姮沅忙道:“民女自然恭候娘娘驾临。”

皇后含笑离去。

一背过身,皇后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她疾步回了寝殿,唯恐小皇帝等久了,又要责打她,她真的怕极了小皇帝,如今好容易在自己身上寻到了点用处,小皇帝终于肯对她和颜悦色了,她一定要办好差事,努力地让小皇帝认可她的价值。

小皇帝果然等得不耐烦,正将新送来的鸟雀抓在手里一根根拔着带血的羽毛,鸟雀疼得撕心裂肺地叫,小皇帝嫌吵,用绳子将鸟喙绑上,于是鸟雀再痛,也发不出哀鸣了。

真是个暴君。

皇后看了一眼就觉得可怕,心里也产生了一点怀疑——她帮这样一个人,真的是对的吗?

可很快,她就把这个念头给摇散了。

她这不是在帮暴君,而是在救自己。

皇后懦怯地走了进去。

小皇帝拔出了一手的血,用阴冷的目光盯着她:“搭上话了”

皇后道:“因为我们并不相熟,我不敢叫她怀疑,便只说了几句话。”她不敢让小皇帝多等,赶紧把当时发生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学来给小皇帝听。

其实那些话也都没什么意义,谢长陵从不在姮沅面前谈及公事,姮沅就算想泄露机密,也没什么可以泄露给她听的,皇后本以为小皇帝会对这些乏味的内容不满意,正忐忑地等着他怪罪惩罚,忽见小皇帝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

他看上去兴奋极了:“你再说一次,这个小娘子出身何地,叫什么名字,从前是做什么的?”

皇后不解,但还是听话地再说了一遍,小皇帝兴奋起来,一把将半死不活的鸟雀丢在地上,猛然跳起,如展翅的大鹏般,一会儿就到了殿门,高声唤人,过了会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出现在殿外。

“太傅,谢家那位与采桑女私奔的郎君的名字,你可记得?你可记得与他私奔的女郎的名字叫什么,是何方人士?”

皇后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太傅为难道:“老臣并不关心这些琐事,若陛下实在想知道,待老臣去问过家人。”

“去,快去!”小皇帝亢奋道,“你再去给朕打听,那位谢家郎君如今身在何处,可依然与那位采桑女恩爱无边?”

结果自然叫小皇帝满意,他快意极了,跺着脚赶紧宣谢长陵。

这般大的污点,既被他逮着了,自然不肯饶过谢长陵,太傅急忙劝说小皇帝:“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在太傅这般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看来,谢长陵如今只是私德有亏罢了,还是难以撼动由权力构筑起来的地位,他们理当徐徐图谋,利诱姮沅状告谢长陵,在朝野民间都形成舆论浪潮,方才能损伤谢长陵的元气。

若小皇帝如此这般毫无准备,谢长陵狠心些,将那采桑女杀人灭口了,他们对他也就毫无办法。

可小皇帝年轻气盛,又急于求成,根本听不进去太傅的劝说,他恨声道:“朕忍他许久了,再忍不得他片刻,恨不得能立刻将他凌迟,把他的血肉都拿去喂狗,骨架悬挂在城门上受风吹日晒,你现在还要叫朕忍着,究竟要朕忍到多时?”

太傅看着小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血光,知道再无深劝的可能,摇摇头,颤颤巍巍地站到一旁。

而皇后此刻只剩骇然。

谢长陵怎生会看上这般身份不匹配的女郎?她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道理的,只是忆起姮沅侧脸向着荧光熠熠的湖面,指

着那一簇芦苇,莞尔柔媚的模样,皇后只觉眼眶发酸。

谢长陵来得不快,硬生生叫小皇帝等了一炷香的时刻,在磨蹭中又把小皇帝的怒火往上拱了拱,他才不紧不慢地踏入殿内,道:“边陲有匈奴入侵,尚书令与兵部尚书都在寻我商议战事,故而来迟。”

他是在解释,只是这解释落在小皇帝耳里,似是在炫耀他的大权在握,和小皇帝大权旁落的无所事事。

毕竟这天小皇帝最关心的还是谢长陵的后宅之事,什么边陲战事,他连风声都没有听见。

何其屈辱!

好在现在也是手握谢长陵的把柄了,小皇帝迫不及待地出声质问:“谢爱卿,有人说你霸占兄嫂,强抢民女,恃强凌弱,你可有要狡辩的?”

谢长陵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太傅虽老眼昏花,可将谢长陵的神情记得紧,也盯得紧,他很快就发现谢长陵嘴边勾起一个嘲讽的笑,那种笑,他在谢长陵睥睨帝君,戏弄群臣时见过,太傅便知不好,他急剧地转动起脑筋,想谢长陵会怎么自我辩解?

强词夺理双方是你情我愿?信口胡编姮沅并非那沸沸扬扬私奔传闻里的女郎?亦或者是……

太傅斟酌着,迅速想着应对之策。

“是我做的,那又怎样?”谢长陵慢悠悠开口,打断了太傅的思绪。

太傅一怔。

小皇帝欣喜若狂:“你承认了就好,谢爱卿,你可知罪?”

谢长陵满脸无辜:“我知什么罪?我何罪之有?”

他瞥过一眼,不轻不重,却叫太傅心头一紧。

不,谢长陵才不是什么能被人随意打倒的东西,他这般从容,必然有后手……

太傅眼皮迅速抽动着。

谢长陵漫声道:“我只是继承了先帝遗风罢了。”

小皇帝一怔,笑意消失不见,脸色发白。

太傅指着谢长陵气急败坏:“谢长陵,你闭嘴!”

即使臣子们费尽心思掩盖史实,将后宫中那三位无辜的妃子杀害,但太傅这位帮着先帝遮掩的老臣还在,就不可能忘记先帝是如何奸/淫兄嫂,凌辱弟妹。

好个先帝遗风。

他谢长陵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难道小皇帝还能发了狠,将先从帝陵中挖出来治罪吗?

谢长陵轻飘飘地望向太傅,满脸讥嘲,嘲他这几年过于沉湎于受命于先帝的感动中,竟然忘了先帝从来都不是个好东西。

“那么,现在还请陛下告知我,究竟是谁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据我所知,圆……”直到此刻,谢长陵才发现他竟不知姮

沅的名姓,只知道谢长明唤她圆圆,却连这两个字究竟该怎么写也不知道。

于是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正逐渐露出尖牙利爪的谢长陵诡异地顿住了,竟然慢慢露出懊恼的神色来。

第37章 37

◎可是,无缘无故,他又何必在意姮沅的心情。◎

谢长陵是如此目无尊卑,他嚣张地揭穿先帝的丑闻,却丝毫不以为然,神思游离地直接忽视了正积攒起怒气的皇帝,自顾自地陷入了沉思中。

这也未免不将皇帝放在眼里了。

皇帝愤怒无比,他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太傅猛烈的咳嗽声打断,他怒气冲冲地望过去,却见太傅无奈地向他摇摇头,这种恳切的神情尽管真挚且卑微,却还是让皇帝有种被责备了的不满。

这帮废物大臣,不能完成顾命大臣的职责,还要皇帝亲自佞臣贼子斗争,让先帝受屈辱,现在却还要怪罪皇帝不够行事谨

慎,要皇帝看臣子的眼神行事。

这算什么道理!

皇帝仍沉浸在怒火中,谢长陵忽然转身就走,既未对刚才的事做个了解,也不曾告退,他就这般大摇大摆地走了,随意地好似在家中园子散步。

皇帝再忍不住:“谢长陵!”

谢长陵微侧头,露出一只上扬的长眼,嚣张跋扈:“陛下还有何时?”

皇帝忍怒:“你不与朕解释一下?”

谢长陵诧异:“有什么好解释的?”他微微一笑,“还是说陛下以为臣做错了?”

皇帝自然不能说谢长陵说错了,说谢长陵错了就是说先帝错了,尽管皇帝对自己的父皇也没什么感情,但也不允许这帮贼臣贱民对自己的父皇说三道四。

谢长陵的目光有意掠过太傅,掠到皇后脸上时,一顿,笑道:“既然陛下觉得臣没有错,那陛下可要小心那个有意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的人,他必然是觉得臣做错了。”

他轻飘飘地走了,皇帝再也忍不住,摘了头上的旒冠往地上砸去:“混账东西!他怎么敢!究竟谁才是皇帝!”

皇后吓得浑身一抖,太傅闭上眼,面色呆滞又凝重。

*

今日并未在河畔遇见皇后,姮沅随意地散了一盏茶功夫,仍旧回了清露殿。

玉珠被打后,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终于将伤养好,回到了姮沅身边。只是姮沅待她比过往沉默了许多,事实上,如今的姮沅非必要也不会跟服侍的女使说话,善珠说她是终于知道该如何摆主子的谱,玉珠看她寂寞地依着栏杆拨弄窗下的芭蕉叶,难以苟同。

忽然从外殿至内传来一迭声的请安,姮沅紧张地抬起头,果见谢长陵大踏步入内,长袍飞扬,风卷广袖,英姿飒爽。

他径自向她而来:“你在这儿做什么。”

姮沅看了眼落满阳光的芭蕉叶,无趣上头,合上窗棂,也是杜绝了一众女使打探的目光:“没什么,发会儿呆而已。”

谢长陵没说话,只怔怔地看着她,他可少有这般安静的时刻,历来是随心所欲,若是往常此刻不是动嘴就是动手了,故而姮沅很不习惯就这么被他望着,心神不安,道:“大司马怎生回来了?今天没有政务要处理吗?”

“你叫声我的名字。”

莫名的要求,但不算羞耻,姮沅虽不解,但因为没有感到很为难,还是依言唤了声,是准确的字眼,她确实知道他的名

字,都不止一次指着他的鼻子骂过他,若连名字都还不知道,岂不是连诅咒都送不对人,未免过于可怜了。

这就很叫谢长陵难为情了,他虽然脸皮厚,可要让人知晓他连枕边人的名字都不曾知晓,是不是过于薄情寡义了?

其实这样的事,放在王孙公子中并不少见,毕竟美人如流水,今日宠,明日灭,实在不必花这多余的心思,可是谢长陵不行,他还信誓旦旦要姮沅喜欢上自己。

因此,谢长陵绝不能暴露这点。

他很快有了想法,便理直气壮地道:“往后我唤你雀雀。”

姮沅不解,也抗拒这个名字:“我有名有姓,不劳大司马赐名。”

谢长陵道:“谢长明不唤你名,却叫你圆圆,这般昵称,我也要,只是不要他唤过的。”

姮沅不曾怀疑什么,只觉谢长陵无理取闹:“圆圆是我的乳名,他是随爷娘唤我。”

谢长陵道:“那也不是独一无二的。”

姮沅更不能理解道:“名字取出来就是要给千万人唤去,你要什么独一无二?你唤雀雀,我只当再叫别人,反正我不应。”

她死也不认,看起来这招并不好使,谢长陵凝起眉:“你还是希望我唤你圆圆。”

也不是不行。

姮沅摇头:“大司马还是直呼我姓名就是。”

谢长陵不肯:“凭什么谢长明可唤你乳名,我却只能叫你姓名。”

“我与长明拜过天地,做过夫妻,他自然可唤我乳名。”姮沅只觉莫名其妙,谢长陵在外头究竟遇着了什么,这么跟称呼过不去,明明从前也没见他在意过这些,素来‘你’啊‘我’的,有时为了羞辱她,还要叫她嫂嫂,换得床上乐趣。

姮沅默了默,忽然福至心灵,道:“大司马似乎不知我姓名。”

向来从容的谢长陵头回露出了窘迫的神情,他别扭地移开了视线,有些心虚。

果真如此。

姮沅倒称不上意外,也没什么失落,他们之间本来就只是享乐的关系,谢长陵也不是关心人的性子,他那般自私的人根本不屑于了解她的一切。

姮沅也不屑于被谢长陵了解,她无所谓道:“从前怎样,往后还是怎样吧。”

谢长陵道:“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会记住的。”

姮沅道:“没有必要。”

她拒绝。

不是失望后的赌气,而是觉得无聊,好像想要了解她的谢长陵是个麻烦。

她并不期待被他了解。

这真是出乎意料的反应。

谢长陵说不出什么滋味,尽管最开始他就是懒得应付失望的姮沅,才找来许多的借口,可当麻烦真的一点都不出现时,谢长陵又觉得很不是滋味。

“如果我一定要知道呢?”

他不爽,因此冷下的声音里充斥着压迫感。

姮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何对她的名字这般执着,只是她也懒得和谢长陵争执,名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想知道就让他知道吧。

“姮沅,我叫姮沅。”

“姮?”谢长陵微沉思,“桓?”

“现在已经是姮了,这世上没有桓姓族人了。”姮沅淡然道。

每个知道她的姓氏的人必然会大吃一惊,会追问起她的祖上,姮沅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祖上确实坐拥过江山,但那也是百年前的事了,嫡系早被杀死,活下来的只是些沾亲带故之人,又改了姓,早和前朝旧事划清了界限,到了姮沅这一代,还不是采桑种田的农户。

姮沅道:“大司马还有别的想知道的吗?我们族人自来本分,以耕农为业,可没有复业之心。”

谢长陵扶额:“我问你姓名,可不是为了打听这种事,只是……”

只是什么?

说到此处,谢长陵也微微发愣。

说到底名姓也不重要,就算只是为了游戏,也不必抛下皇帝太傅,巴巴地跑回来,就为了问出两个字。

他这样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只是在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疏漏时,担心姮沅是否因此而长怀失落之心才一直不肯与他亲近,于是渐生懊恼悔意,想要遮掩弥补罢了。

可是,无缘无故,他又何必在意姮沅的心情。

就算为了游戏,也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

“大司马?大司马?”

谢长陵回神:“和我说说你的家乡吧。”

“啊?”姮沅一愣。

她只是随口一说,哪里想到谢长陵竟然真的有想要了解的东西,姮沅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我的家乡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姮沅再觉得家乡的山水可爱,但对长安城的衣紫穿金,牵黄擎苍的贵人来说,那也只是穷山恶水而已,不值一提。

谢长陵道:“但我想听。”

这是什么没有意义的要求,有这功夫,还不如把姮沅卷上床,实打实地快乐一二。

只是一个小山村而已,根本没有了解的必要吧。

谢长陵有一丝的后悔,却没到让他改口的程度。他或许真的对那个养育了姮沅的小山村有兴趣。

或许……他只是责任心作祟,突然担负起大司马的职责,想知道前朝余孽有没有悄没声息地在招兵买马。

那就没有办法了。

谢长陵回来得这般早,不与他说这些,难道要由他起兴陪他上床吗?姮沅宁可费些口舌,哄哄这心血来潮的公子郎君。

反正他很快就会因为无聊而开始走神的。

姮沅便说起来,她谈起村口的大榕树,自然不会只说那棵榕树,还要说村里的孩子都会拜这棵榕树做干娘,姮沅也是如此,就连她的乳名也因这棵树而来……

谢长陵一直津津有味地听着,姮沅却越讲越不安,谢长陵很快就知道了关于她的一切,她第一次调皮被阿爷打,第一次爬树,第一次下河,第一次……

很多个第一次,就好像谢长陵重新陪她活了一回。

一直说到午时,谢长陵还意犹未尽。他回味无穷道:“其实我曾路过大榕村,那时你应该还没有遇到谢长明。”

姮沅不客气地给他泼冷水:“那又如何,若不是为长明求药,我与大司马本就没有相遇的缘分。”

一个锦衣玉食的郎君乘着香车宝马疾驰而过,眼前山树掠如绿影,看不真切,又怎可能注意到坐在枝丫间的采桑女。

姮沅说得对,不是为给谢长明求药,他们连相遇的可能都没有。

那么此刻谢长陵应当在做什么?

应该是很无聊地和王慕玄在一处吃酒,商议谋权篡位的事,静静地等着属于他的人生大戏在长安城上演,看他如何没有心地戏耍天下人。

他根本不会知道百里之外的某个山村里,生活着一个能让他感兴趣的小娘子。

这般想,他和姮沅的缘分真是单薄如危线。

还真是要感谢一下谢长明。

要不等谢长明五七了,亲自给他烧点纸吧,

第38章 38

◎金蝉脱壳◎

没过几日,便到了离开行宫的日子。

酷暑还未完全消散,皇帝与诸位臣子尚未有回长安的打算,只有谢长陵以在行宫住厌了为由,要回大司马府。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任性,但姮沅偶然听到了谢长陵与王慕玄的对话,知道谢长陵下山最要紧的还是去北方督战,顺便除掉某个对小皇帝忠心耿耿的将领。

姮沅听到这儿,便知谢长陵确实与王慕玄勾连极深,竟真有谋权篡位的打算,她吓出了身冷汗,忙蹑手蹑脚地退后离开,忽然听到王慕玄问谢长陵:“这殿门半掩着,里面莫不是有人?”

姮沅心脏骤停,脚步却不敢停一下,急急忙忙走得更快了。

谢长陵漫不经心道:“哪有人?”

王慕玄不理会,推开殿门刹那,姮沅已闪身藏了起来,王慕玄四下看了一圈,谢长陵抱着手站在身后道:“连我都信不过?你胆子也太小了。”

王慕玄道:“这种事,再谨慎都是不为过的。”

到底还是信任谢长陵,他将殿门合上:“你与家中女郎的婚事何时能定下?难不成你为了不要紧个姬妾,连王谢二家的同盟都不要了?”

姮沅没听到谢长陵的回答,她倚着墙面滑倒在地,心脏还是怦怦直跳。

谢长陵果然是个乱臣贼子。

长安城内本就有他弑君的传言,这么多年不清不白地传着,也不见他着急恐慌,如今反而与他人谋求着杀掉新君,这样胆大妄为的人想来也没什么怕的了。

她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姮沅软着腿走回了偏殿,茫茫然地坐下,发了会儿呆,猛然发现自己竟然穿戴齐整,又忙起身脱下衣裳,打散发髻,躺回床上做出假寐的假象。

那条甬道连着的就是她的偏殿,就怕谢长陵多疑多思,会怀疑到她头上,姮沅得想办法撇清关系。

她装睡没多久,谢长陵推门进来了,她顿时紧张不已,所喜谢长陵只在床边站了站,很快就转身离去了。

似乎只是为了确定她果真醒着。

很快,姮沅便知道她要离开行宫了。

谢长陵并不随她一起走,至于他要去哪儿,是半句都没有和姮沅解释,在他心里姮沅不值得信赖,这是自然的,但他连搪塞姮沅的念头都没有,姮沅想到王慕玄的话,约略有些明白,她到底不是谢长陵的妻,谢长陵没必要找借口敷衍。

姮沅也就不问了,她知道了不得了的内幕,也怕多问出事,她刚要起身,谢长陵忽然伸手抓住了她。

他的手半支在膝上,脚踩在长了光洁明亮的阶上:“这般就接受了?不想我?”

姮沅顿了顿,道:“我说想你,想让你不离开我,你信吗?”

谢长陵半真半假地笑道:“信啊,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姮沅不上他的当:“你信,我都不敢信。”

她挣开谢长陵的手,转身就去寻善珠,谢长陵手脱开,支着脑袋,目光沉沉地盯着姮沅纤细的背影,阳光穿户而过,是窄窄的一道光痕,恰好斜照着他的眉眼,将那双眼衬得格外阴沉黑亮。

王慕玄背对着殿门,他却从始至终都看见了,那角不小心露出来的裙边,是滚金的绯色,锦绣如织,此刻正在姮沅的脚边振出波浪。

她选择了撒谎。

尽管谢长陵早就知道在那密谈,一定会被觉少的姮沅听见,可是当她选择了隐瞒,还是让有了预料的谢长陵心里不是滋味。

她走在了他安排的路上,可这没叫他有多么高兴,就是因为她不曾坚定地选择自己?

可她也没有外道的意向。

不,只是这会儿工夫,她便是要外道,也寻不到倾诉的对象。

再等等。

谢长陵与姮沅在宫门前就分开了,谢长陵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拔如松,睥睨天下,姮沅放下车帘,轻车简从,徐徐下山。

姮沅微微松了口气。

这还是她与谢长陵相识以来,为数不多的自由时刻,便是还要回大司马府,也因为身边没有了谢长陵的压迫,她感到松快了不少。姮沅心里略有了几分高兴。

侍卫一路护送姮沅到大司马府,近两月不见,姮沅回到这个并不是家的地方,已觉相当的陌生,她仍被安排住在结萝院,虽然谢长陵现在很习惯与她同床共枕,但到底不曾成亲,姮沅连个妾室的名分都没挣上,实在不配住到正院去,索性结萝院离得近,谢长陵要人也方便,于是姮沅还是住这儿。

女使们忙忙碌碌地收拾行李去了,虽在行宫上住着,不轻易下山,但谢长陵还是叫人给姮沅裁了好些衣裳,打了好几套头面,光是收拾那些就要好些功夫,姮沅不愿待在人多的地方,便将院子让给她们,自己信步走出结萝院。

因为是在大司马府,出入皆有门子,玉珠与善珠也不拦姮沅,随她去。

姮沅就更高兴了些。

她漫无目的地散步,走到一处山石堆砌的半山上,那上面有个六角的小凉亭,姮沅觉得眼熟,盯着那假山看了半天,才想起正是在这儿,她与谢长陵的‘奸情’叫人发现了。

“姮姑娘。”

刚回想起的声音此刻就在背后响起,当真把姮沅惊了一跳,她转身,看到了谢七老爷。

姮沅看到他脸色就很不自在。

无论谢家的老人如何,谢七老爷到底还是谢长明的长辈,姮沅没法在他眼前自在。

谢七老爷却很自在,与她攀谈闲话般道:“大司马把你送回来的?”

姮沅摇摇头:“他去做正事了。”

谢七老爷道:“他去做什么了?”

姮沅摇头:“我不知。”

谢七老爷也没指望姮沅能说出一二三,否则谢长陵当真是昏了头。

他继续道:“既如此,你要不要趁着大司马不在,离开呢?”

姮沅睁大了眼,怔愣道:“我可以走吗?”

谢七老爷温和道:“当然可以。实不相瞒,我已为长陵向王家的姑娘提了亲,可这节骨眼儿,你与长陵的关系在长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让王家很不高兴呢。”

姮沅赶紧道:“这并非我的本意。”

她的衷心表得太快,那副样子当真是急切,好像她在谢长陵身边多待一盏茶,她就会死了一样。

纵然希望姮沅别不知好歹地再出现在谢长陵身边,但隐隐感觉出自家如玉如琢的儿子被个采桑女嫌弃了,谢七老爷还是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姮沅道:“若给大司马的婚事造成了阻碍,我很抱歉,为了弥补,我愿意离开大司马,越早越好。”

谢七老爷从鼻中哼了声,他挥了挥手,等候多时的女使奉上一匣子金银,道:“这些你收下,离去吧。”

姮沅不想拿,但谢七老爷警告她:“若姑娘不拿,我便以为姑娘日后还要回来。”

姮沅忙拿了,怕谢七老爷后悔似的,赶紧奔着府门去了。

谢七老爷眯起眼,道:“不知好歹的东西,人安排好了吗?”

女使道:“回老爷,安排妥当了。”

谢七老爷满意道:“好,她既收了我赠的黄白之物,也不怪要被我取了性命。”

谋权篡位,生死攸关的事,若无可靠的利益同盟,王家又何必与谢家联手。

王家所求者,只是个后位与相位,并不过分,谢七老爷很乐意只用这么点付出就换来可靠的盟友。

只是他不知谢长陵竟会是个情种,在这种节骨眼上,竟然宠幸了个女人,他要一个女人其实并不值得什么,但千不该万不该在王慕玄与皇帝太傅面前表现出这般的偏爱。

而且这女人还是谢长明的未亡人。

真是荒唐!

当这种事从行宫传出后,立刻在长安城里闹得沸沸扬扬,谢七老爷去信指责过谢长陵,但谢长陵照旧我行我素,并不理会。王六老爷亲自登门,阴阳怪气说谢长陵不思进取,谢七老爷为了安抚王家,方才有了谢长陵这次的目的。

好在,他还是愿意去的,且是毫不犹豫,可见那颗不臣之心从未改变,只是一时之间被温柔乡绊住了脚。这却是有的,说到底还是谢长陵女人碰少了,才能被姮沅这种女人给迷惑。

谢七老爷决意替儿子清除业障,若他不快,事后再送他几个做弥补就是了。

姮沅一路惊慌地逃出大司马府,慌里慌张地到了平康坊,这儿人多,她才略微放了心,在街上多绕了几回路,确信没有人追赶自己时,姮沅才去客栈要了间上等房,将匣子藏起,只取了一锭银子出门。

她买了套农女穿的粗布衣裳,将银子换成铜板,拿着这些铜板买了几包烤包子,寻了个乞儿,叫他带人帮忙盯着大司马府的哨儿。

姮沅不愿用恶意揣测他人,可她这些日子被谢长陵欺负狠了,知道这些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私下多么恶毒,谢七老爷不是刚知道她的事,若他同情她,或者有意教导谢长陵,早就可以这般做了,但之前他分明一直视若无睹。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改变自己的想法,姮沅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谢长陵知道她偷听的事了,但若如此,谢长陵杀她如碾蚂蚁,谢七老爷没必要如此迂回。

既然迂回,那便说明谢七老爷不敢叫谢长陵知道真相,那便不是为了偷听的事来。

姮沅琢磨许久,也没琢磨出所以然来,这还是源于她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太重,不知道在谢七老爷之流眼里,人命真的不值钱,随便一件小事都能要了女使长随的性命,何况姮沅的死活还关系王谢两家联姻的事呢。

所以无论姮沅再怎么想,都不会想明白谢七老爷为什么还要追杀一个早有去意的人,她只是想到,她完全可以利用这对父子之间的矛盾,做个假死的假相,来一场金蝉脱壳。

第39章 39

◎“至于尸首……我亲自去寻。”◎

黄昏暮鼓,寒鸦绕枝低飞,被派去除掉姮沅的侍卫踏着夕阳余晖向谢七老爷复命:“属下在城门外守了一个时辰,一直到城门紧闭,都不曾见到画像上的姑娘出城。属下猜测是她见天快黑了,想先在城内过夜。*”

谢七老爷并不在意道:“明日继续守着。”

简单交流完,侍卫便退下了,谢七老爷命人去大司马府探听情况,不一时,那人便回来了。

“如老爷所料,玉珠善珠两个女使发现到处没了姮沅的踪迹,急得不得了,恰这时老爷派去开了库府寻玻璃炕屏的女使发现丢了整匣的银子,如今都在怀疑是姮沅窃了银子跑了的。”

那人又道:“说来也奇怪,第一个提出这设想的却是玉珠,善珠也没用多久就信了这设想,在她们看来,姮沅不是贪财跑了,而是姮沅本就想跑,只是恰巧有了窃银子的机会。”

谢七老爷想到姮沅在她面前急切与谢长陵划清界限的样子,哼了声:“没眼光的东西。”

谢七老爷吩咐:“女使那怎么说,都安排好。”

那人忙道:“老爷放心,她们对这件事都忧心忡忡,我们这儿的人稍许给了点暗示,她们便立刻意会过来。”

谢七老爷挥了挥手,叫人退下来。

在他看来,这件事到此算结束了,姮沅一介弱质女流,如何能与谢府抗衡,她是必死无疑,目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将王谢二家婚事定下,又如何安抚回来的谢长陵。

次日,同样是暮鼓时分,侍卫匆匆进府:“老爷,姮沅被长安城中的地痞流氓杀了。”

谢七老爷意外,却无动容:“亲眼所见?”

侍卫道:“属下并未亲眼所见,属下依命在城外候着,见太阳快落下了,姮沅尚未出城,很是诧异,便进城,却见一个乞儿正与一家肉包子铺的掌柜起了冲突,原来是那乞儿拿了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去买包子,掌柜怀疑来财不正,要扭送他去见官府,那乞儿便嚷嚷着这是他捡的,属下见那银子下似乎烙着谢府的痕迹,便拨开人群问他在哪捡的,他道是护城河,属下便沿着护城河搜寻了一通。”

“就是在护城河旁一处芦苇荡上,属下发现了沾着血迹的裙片,属下便扩大搜寻范围,还在四周发现了些碎银和装银子的匣子,于是属下折返去找那乞儿,乞儿也怕见官府,便主动与属下交代。昨晚宵禁时分,他路过护城河时,见一帮地痞流氓正将一个装满的麻袋丢进河里,他并不知麻袋里装了什么,只知道那些流氓口袋里鼓囊囊塞着银子,他悄悄跟上去,才捡到了一两银子。”

护卫说着,奉上捡到的裙片和匣子,谢七老爷认不出裙片,却在匣子底摩挲出了谢家的家徽刻痕。

谢七老爷沉默了下:“我给她的都是整锭的银子,她若在外食宿,难免被人瞧见,有心之人瞧见她是个落单的姑娘,动了

歹心也是有的。也罢,虽说死未见尸,但以我们的身份也不好大张旗鼓去搜河道,这件事便罢了。”

于是这件事便这么作罢了。

却说谢长陵那头,纵马疾驰到大周边疆的锦端城,一头扎进了布防之中。

此番匈奴大规模犯边,边境的将士应对的也是有条不紊,若非出了个对朝堂忠心不二的破虏将军,谢长陵也不必特意赶到锦端城。

王谢二家的长辈们都胆小得很,想不通谢长陵早就把军权握在手里,在他治下,怎还会养出个大周武将,于是寝食难安,非要谢长陵亲自查清楚。

这一查一抓,便是半月的光景,谢长陵睡够了军营里硬实的床榻,闻够了军汉们的汗臭味,颇觉没意思,就连杀人杀出的那摊鲜血都没法叫他有丝毫的兴奋。

谢长陵只是很想念姮沅。

想念她香香软软的怀抱,温润柔软的唇瓣,含羞带怒的目光,以及床上时被他逼着承认喜欢他的泣音。

他想着那些,轻易就可以情动,底下的将领看出端倪,讨好地送来军妓。

谢长陵从不觉得他这个地位还需要忍耐欲望,便允了。

将领摸不准谢长陵的喜好,毕竟这些年送美人从没送到过谢长陵的心上,于是这一次还是照旧环肥燕瘦的都准备了齐全了,让谢长陵过过眼。

只可惜谢长陵仍旧不满意,将领吃瘪的次数多了也没觉得多遗憾,反而是谢长陵道:“有没有小尖脸儿,杏圆眼,翘鼻软唇,身高到我胸前,腰细腿长,白净纤巧,这样的姑娘?”

这般细致的要求,好似真存在了这么一个人,将领吃惊得很,尤其是这话还是从谢长陵嘴里说出来的,他马上令人去找,今日就算翻遍军妓营里,也要找出这么个姑娘。

因为先帝荒唐,诛杀了许多臣子,也将很多臣子贬谪流放,因此军妓营里不缺各种各样的女子,很快就被他们找出了二十几个类似长相的姑娘,排做鱼龙长队贯入谢长陵的营帐里。

谢长陵细细地看过去。

这个眉毛短了,那个鼻梁略塌,再下个就是嘴唇略厚,或者胸太大,二十来个,不算少,偏就没有一个长得正正好好,能滋生出谢长陵的欲望,反而越看越乏味,连原先有的那点情动也被折腾干净了。

谢长陵微微叹气,只能盼着军营事了,早日回长安,他早就有了打算,等回去了,先要跟姮沅厮混上整夜,让他将这几日积压的情欲发泄个彻底。

半月一到,事情一了,谢长陵果真快马加鞭回了长安。

谢七老爷早早等着,谢长陵一心想应付完,便长话短说:“那说是个愚忠的,不如说是个看不惯军权被谢家把持,因此想投机倒把,向皇帝效忠的。”

谢七老爷道:“与朝中那些顾命大臣一样。”

谢长陵在心里讥笑他们胆小,想谋大事,却总作惊弓之鸟,风吹草动就让他们害怕不已,他敷衍地应了几声,转身就要离开。

谢七老爷道:“你有机会见见王家的姑娘,若是喜欢,那就定下了。”

谢长陵:“再说。”

谢七老爷道:“之前是不知道你喜欢怎样的姑娘,如今知道了,便依着你的喜好挑了个。”

谢长陵挑眉。

谢七老爷不大情愿地承认:“我见你喜欢那个姬妾,便依着她的模样在王家的姑娘里寻了一个。”

谢长陵轻唔了声:“你定个时间罢。”

谢七老爷把要事说完,才道:“还有,你那个姬妾死了。”

谢长陵顿住脚步,猛地回头看他。

谢七老爷道:“你府中的人与我来报,她是趁着下山,女使们在收拾行李时顺了一匣子银锭,偷偷跑了的,大约是在外露了财,被歹人看见害了性命,我们这个身份不好弄得大张旗鼓,就叫玉珠报了案,说是家中阿妹走丢了,官府去河边搜了圈,没找着尸首,因只有个乞儿在昏色撞见行凶,那群歹人至今也没捉住。”

谢七老爷命人将沾血的破裙片和那个匣子拿出来给谢长陵看,谢长陵没接过,就叫女使跪在面前,高高地捧起两件东西,谢长陵看到了匣子底的家徽,也不留意,只是一味盯着那个裙片。

他认得这裙片,他爱看姮沅穿红裙,这就是他给姮沅做的裙子,他尤爱这条宝花缬纹浅绛纱裙,撕了好几条,又总是重新

做给姮沅穿。

谢长陵道:“那乞儿在何处?”

谢七老爷道:“那乞儿只是个目击者,官府问了话,便将人放了,倒是把他捡来的银锭还了回来。”

谢长陵不在乎银锭,转身就走。

谢七老爷道:“王家的亲事,若无意见,我便与人去说了,过会子让人将见面时间告诉你。”

谢长陵没答应,只是步履匆匆地走了。

谢七老爷也不管他,歹人之事是天降的意外,却也帮了他们,谢七老爷不觉得谢长陵能查得出什么。

谢长陵骑着马,马至长安县衙也不停,径直闯入,衙役认出了家徽,并不敢拦,只能赶紧跑进去通报与县守知晓,县守来不及收拾官袍,歪斜着纱帽,急匆匆跑出来迎接。

“大司马,您怎么大驾光临了……”

谢长陵不理会他的寒暄:“府上女使,名唤玉珠的前儿来报案,那案子如何了?”

县守一愣,道:“还查着。”

他赶紧叫人将案卷找出来,又命人端椅奉茶,恭请谢长陵入座,谢长陵一目十行地看着,见着歹人将麻袋抛入护城河时,双眼刺痛,身体顿生戾气,他缓了许久,才忍下一脚踹飞县守的冲动。

谢长陵道:“可寻到尸首?”

县守见他这般关照,心里惊疑不定,不知怎么一个女使的家眷丢了,能得大司马上心,他想到城中流言,以为玉珠就是那个得宠的姬妾,顿生后怕,忙道:“下官命人上心寻着,只是渭水滔滔,又是过了一夜一日才有人来报案,很难觅到踪迹了。”

“寻不到尸首,那作案的歹人呢?”

“也命人搜谱了,只是那乞儿没瞧清楚样貌,实在是无从下手。”

“那乞儿呢?”

“他只是个目击者,官府不好关押,叫他回去了。”

“现下他在何处?”

“这……左不过是在那几处乞儿聚集处。”

话音落地,马鞭劈头甩来,谢长陵冷笑:“明知案子尚有不清楚之处,却连唯一证人的下落都不问清楚,就敢将人放了,府君就是这般办案的?我看长安城也难有太平之日。”

县守挨了一鞭,面上流下血痕,他却不敢痛呼,还要在谢长陵处赔笑。

谢长陵道:“命你日落前,将这乞儿捉住,至于尸首……”他心头刺痛,“我亲自去寻。”

第40章 40

◎“可惜老天爷不长眼,叫她死了。”◎

火练浸江,稠油凝晖,大司马府的侍卫与长安府的衙役跑多久涉水行舟,寻着半旬前抛江入水的女尸。

岸边多了许多供凉茶点心的摊贩,差爷们到哪,好事者到哪,摊贩的银子就挣到哪。

“都半旬过去了,必然流到下游去了,还能捞出什么?”

“下游自然也有人寻,只是大司马唯恐麻袋被勾在河底,就为了这一线可能在这里兴师动众呢。”

“听说就是为了个要紧的姬妾,啧,就算捞上来,那尸体也早泡发了,就算寻到了,大司马敢看吗?怕是隔日的冷饭都要呕出来了。”

“能捞出来还是好的,至少见了尸体,你看这都搜了几日了,捞着什么了。”

岸边水草湿,泥地上铺排着两具肿胀的分辨不出模样的尸体,县守大汗淋漓地将谢长陵寻来。

谢长陵夺过了差役手中的火把,滴到尸身前,卷起的风吹起腥甜的血气,谢长陵微俯低了身,火光四溅,血痕如冽,黑眸似鬼,将举火把的差役吓了个踉跄。

“不是。”谢长陵仿佛嗅不到这冲天的腐臭味,也对腐烂不堪的臭肉视若无睹,他的目光专注地穿巡着分辨属于姮沅的痕迹,“这是第几具尸体了,这便是府君治下的长安吗?”

府君讪讪不敢言,只一味点头哈腰赔着笑。

谢长陵把火把抛了回去:“接着找。”

“又要接着找?这都几日几具尸体了,别是早找到了只是他认不出。”

叫苦声刚冒了个头,就被掐灭在夜风中。

夜深更禁,谢长陵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说是养神,心却不静,周遭太过静,唯有马车压过地面的轱辘声,倒叫他想起了那日姮沅是如何从街边的酒桶里钻出来。

谢长陵缓睁双眸。

他改道去了谢府。

谢七老爷早已安寝,但谢长陵不会管这些,他要见的人必然是要见到的,女使匆匆穿梭,升灯排座,奉茶供果,更衣梳头,谢七老爷终于哈欠着从姬妾房中走来。

“我看你真是得了失心疯。”自姮沅死后,谢七老爷都想不起这是他第几回说这话,但总是一回比一回更真情实感,“你在外头发疯便罢了,现在还要把疯发到我眼前吗?”

谢长陵不理会他说了什么,只是单刀直入:“姮沅真的死了?”

谢七老爷一顿:“她死还是没死,你不正查着?怎么问到我这儿来了,我哪知道?”

谢长陵道:“她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谢七老爷本以为以谢长陵的敏锐,在刚回长安时就能质疑,可这都过去三天了,他只一味守着长安县衙,督促他们搜不出捞尸寻人,不问政事,倒把所有的戾气都撒在了撞上枪口的那几个杀人犯。

长安的百姓不明真相,只看到谢长陵沉着脸进出的模样,都觉得他是个杀胚疯子。

谢七老爷想到王家因此升起的不满和质疑,再觉得姮沅的事必然做得天衣无缝,料是谢长陵也发现不了什么,此刻便分外底气十足。

“能与我有什么干系……”话音未落,他的脖子便被人掐着,后脑勺直抵墙面,发出剧烈的撞击声,眼前发黑,发丝狼狈地垂落下来,谢七老爷恼恨道,“谢长陵,你在发什么疯?你这是一个儿子对父亲该有的态度吗?”

谢长陵眸光如刀:“那乞儿去了哪?”

谢七老爷道:“你该问官府去!”

“素日与他为伍之人说事发之日后便没再见过他,是不是你杀了他?”

“好没道理,你怀疑到我这儿!”

“好,那你告诉我,一个你看不惯,在你眼里会妨碍大局的姬妾自己偷了银子跑了,你何必去将前因后果了解得那么清楚?依你的性子,难道不该由着她跑吗?”

谢长陵收紧手,手背上青筋绽起,谢七老爷哑哑唤不出声。

“你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就在谢七老爷以为今日定当命丧此逆子之手时,谢七夫人匆匆而来,看到堂屋这般狼藉,儿子几乎要把父亲杀了的场景,谢七夫人惊叫一声,冲过去把谢七老爷从谢长陵手里救下来:“长陵,你在做什么?这是你的父亲,你难道就为了个没要紧的姬妾,还要杀你的父亲不成?”

“没要紧的姬妾?”谢长陵细品这话,只觉可笑,“你们何时见我宠幸过一个女人,有何时见我对一个女人这般上心?你们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来她没要紧了。我看是你们嫌她碍事,觉得她没要紧,才下此狠手。从头到尾,你们都不曾理会过我的意愿,自作主张。我就不明白了,时至今日,我这般的权势地位,我的喜欢与意愿在你们眼里依然这般不值一提吗?”

“她就是不值一提!”谢七老爷被谢七夫人扶着,忍着呛声咳意,道,“她如何能与皇位相提并论!因为她王家几次不满,难道你为了个女人,要让谢家多年的经营付诸东流吗?”

谢长陵冷眼看着他。

谢七老爷道:“长陵,你只是接触女人太少了,多碰几个女人你就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都不过如此。可是皇位不一样,那个位置,从古至今,只有一个,它能给你带来无上的权力,难道它不值得你更动心吗?”

谢长陵道:“你跟我说的是,经过你们的衡量,我的喜爱在皇位面前仍旧不值一提,所以你们杀害了姮沅。”

谢七老爷道:“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可那是他喜欢的女人啊。

他才刚刚知道她的名字,刚刚开始了解她,就永远失去她了。

谢长陵低垂着眼,冷笑了一声。

谢七老爷道:“你这三日已经很不得体了,为了个姬妾闹成这样,连王家的小姐都不去见,王家那边对你颇有意见,若你执意要为一个女人意志消沉,将正事抛在一边不管不顾,那就别怪谢家另外换人了。”

谢长陵掀起眼皮。

谢七老爷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是,你确实是大司马,可终究还是谢家的子孙,谢家的族老长辈要换一个人,难道你还能违命不成?”

若脖颈间没有谢长陵留下的指痕,谢七老爷这话或许更有说服力。

谢长陵笑了,讥讽冷嘲,可笑至极,他道:“不劳父亲担心,既是我的,自然还得是我的,我不可能拱手让与人。王家不就是要个后位和嫡子吗?我给他们就是。”

他说罢,拂袖离去,秋风冽冽,谢七夫人望着他融进夜色的背影,心脏怦怦直跳:“老爷,我怎么总觉得有些不安。长陵,这是安抚妥了……吗?”

谢七老爷推开她的搀扶,揉着酸疼的脖颈。

他不敢回想方才谢长陵看他的眼神,他很确定,若没有谢七夫人跑来,谢长陵肯定会杀了他。

谢长陵从来都是个不服管教、长满逆鳞的儿子,只是从前他们利益一致,谢长陵很少与他起冲突,谢七老爷才渐渐忘记了,总觉得谢长陵眼里还是有父子尊卑的,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至于今天……

谢七老爷将谢长陵那自私自利、冷漠无情的秉性回想了一遍,嗤笑了一声:“你担心什么,皇位当前,你儿子知道该怎么选。”

河边搜寻的护卫和衙役在一夜之间撤了个干净。

“看来这是死心了,找不到也算了,不过一个姬妾能大张旗鼓地找上三四日,大司马已经很痴情了。”

馄饨摊上,食客们低声交谈。

“可不是,只是个不要紧的姬妾而已,最要紧的是王谢两家的联姻啊,等他们联了姻,这天下还有他姓马的什么事?”

摊主是一对老夫妻,手脚利索,干活麻利,可是眼下听着食客的闲聊,不自觉停下了干活的手,担忧地对视了眼。

快到宵禁时分,老夫妻正准备收摊,忽见一辆朱轮华盖车驶到近前,一道颀长绮丽的身影踏步而下,老爷爷抬头,惊讶道:“小郎君。”

他转头忙让老婆婆下馄饨,谢长陵并未拒绝,朱轮滑盖车自到旁边的巷子中歇停下,他独自坐在小桌前,吃碗小馄饨。

很安静,很沉默。

老爷爷想起京中的传闻,有心想打听,可又怕戳中谢长陵的心伤,故不敢多问,只在旁搓着手。

谢长陵用勺子舀起薄皮透肉的小馄饨道:“要问什么问便是。”

若连他们都不问,就好像这些他和姮沅度过的岁月只是镜花水月一场大梦。

老爷爷道:“小郎君是找到小娘子的下落了吗?”

谢长陵道:“没有,我回来得太迟,渭水太急,找不到她了。”

老爷爷又道:“小娘子可不可能还活着?”

谢长陵冷声道:“幕后黑手是我爹,谢家做事向来心狠手辣,她活不了。”

老爷爷顿住了,愁容更甚。

谢长陵吃完了馄饨,放下十张银票,老爷爷怔住了:“小郎君,你这是……”

谢长陵道:“你们并非长安人士,这么多年也没在长安买下片砖片瓦,这些银子给你们,够你们家去置宅置地,养活你们的儿子,别留在这儿受苦受难。”

他语气照旧冷硬,老爷爷却很不安:“小郎君你……真要娶王家的小姐?”

谢长陵道:“嗯,这是早就决定的事,没什么好更改的。”

他起身,长街半昏,他慢悠悠地迎着车前挑起的光亮走去,像是喝了酒,沿着黄泉路步向奈何桥。

老婆婆责怪老爷爷道:“多好的小郎君,虽然外人总说他冷面兽心,可我们知道他是个本性不坏的孩子,你怎么就收了钱,不劝劝他呢?”

老爷爷道:“我们不止一次劝过,劝得了吗?那小娘子出现时,还以为她能让小郎君回心转意。”

“可惜老天爷不长眼,叫她早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