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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权臣的寡嫂后 相吾 19137 字 7个月前

姮沅:“那么忠心?”

盛清和她说不清:“也就你觉得大司马不好。”

过去的时间里,盛清为了说服她当然和她说过不少谢长陵体恤下属的事,那种能把盛清感动得哇哇大哭的事,在姮沅看来都是虚情假意的惺惺作态,是为了哄骗盛清为他卖命的裹着蜜糖的砒霜,为此盛清和她据理力争。

盛清说:“你怎么就认定那些虚情假意里没有一丝真心?至少大司马连家人都放弃了,却给我们这些近侍留了活路。”

姮沅就讽盛清是个缺爱的人,这么点分不清真假的好意都能让他肝脑涂地,盛清嘟囔了句:“我是的话,大司马也是,否

则我还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给你留后路。”

姮沅当时就愣住了。

一直到被盛清背着翻出皇宫的这个夜晚,姮沅也都还没想明白。

不过她也不必想明白,这个世界上多的是想不明白,形势会替她做出选择。

到了会合的地点,看上去像是一栋酒楼,姮沅在京中时就不怎么出门,也认不出这是哪什么酒楼,盛清一背着她进去门就被锁了,那个面生的壮士坐在外头,除他之外,还有七八个同样膀大腰圆的壮士,他们齐齐看向姮沅。

其中一个说:“大夫正在医治大司马,待会儿等大夫出来了,你就去伺候他。”

姮沅认得清楚自己的身份,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那人接着说:“往后我们都会看着你,绝不会给你逃跑的机会。”

他说这话时凶神恶煞的,姮沅顿时有种误入匪窝的良家妇女的感觉。

第56章 56

◎就算要降伏,也该是她去降伏他。◎

谢长陵开始接受治疗了。

大夫给谢长陵开了一堆的伤药,都到了姮沅的手里,姮沅按照医嘱细致地依次序摆放好,然后用托盘端着走了进去。

室内帷帐垂落,谢长陵半坐在床上,他的影子绰绰地投射在帷帐,看来他在地牢里受了大苦,就连影子都是消瘦的。

大汉看到姮沅,就把帐子挑开,姮沅还没抬步,便听到谢长陵警敏的声音:“谁进来了?”

姮沅迟疑地停下脚步。

大汉道:“是姮沅夫人,她来给您上药。”

谢长陵道:“你把药拿来,叫她出去,我不叫她,不许进来。”

这什么意思?

前儿还巴巴地叫她陪着,这才几日就这么快地翻脸无情,不再视她为好不容易求来的宝贝,而是个寻常的听宣才能入的女使。

大汉来取药的时候,姮沅的脸色很差。

她巴不得不伺候谢长陵,但也不意味着她愿意被当狗唤来唤去,故而一把药给了大汉,转身就走了。

盛清在外头抱着剑站岗。

谢长陵刚安定,就先赏了盛清二十鞭,有血淋淋的伤疤在身上,盛清如今是躺不住也站不住,索性就把站岗的活揽在了自己身上。

他看到姮沅这么快就出来了很诧异,问:“可是少拿了什么东西?”

姮沅道:“被赶出来了,你主子并不乐意见我。”

盛清是害她重新落到谢长陵手里的罪魁祸首,姮沅见着他就忍不住要阴阳怪气。

盛清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道:“不可能,大司马叫你出来估计是怕让你看见伤口伤心。”

他对谢长陵忠心,总是把谢长陵往好了想,就算让他当面听了谢长陵那驱赶的声音也会是如此,姮沅冷笑了声,转身就找了间空着的屋子住着。

这地下的屋子不多,但也够容得下所有人,只是没有人给姮沅安排住所,大概大家都默认她会和谢长陵同住。

姮沅在那他们用来吃饭的屋子里坐了半个时辰,先前在谢长陵屋子里的大汉才来唤她,这回是谢长陵要见她了。

他不想见她,她得走,他要见她,她就得出现,真是霸道。

姮沅是不想去的,但身在谢长陵的地盘,这些也都是谢长陵的人,本就由不得她,姮沅只好忍气吞声地去了。

那遮挡的帷帐仍旧没有撤去,谢长陵倚靠在堆起的枕头上,似乎与方才无异,只是空气中多了浓郁的药味。

姮沅看着那帷帐:“我有掀开帷帐的资格吗?”

谢长陵:“你坐外面就是。”

也就是说,还是将她当作了外人。

姮沅懒得说什么,找了把椅子坐下。

谢长陵脸大约是朝向了她,因为声音近了些:“我身上伤重,不好看,我不要你伺候,你也别看我,往后我们就隔着帷帐说话,你住的屋子我也叫人去收拾了。”

姮沅怔了怔:“方才你叫我出去,是不想让我看到你?”

谢长陵:“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你我的关系,我从前那么好看你都不喜欢我,现在我受伤了,变丑了,你更加不会喜欢我了。”他摇了摇头,“算了吧,总还有人能伺候我的人。”

姮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你不是李夫人,我更不是汉武帝。”

“这是谢长明说给你听的?”谢长陵明知没有谢长明,姮沅这样的采桑女连字都识不了几个,何况知道那么多年前的人物,可他还是很敏感,很想去计较点什么。

姮沅道:“嗯,我爱听故事,他就给我讲些风流人物。”

“好了好了,我不想知道这些。”谢长陵不是很高兴地说,他后悔了,他就不该问那一句话,连带着姮沅也开始怀念从前的恩爱生活,更惨痛的是,谢长陵还想起谢长明最后病成那样,姮沅衣不解带的照顾着,都没嫌弃他,而自己呢?连在姮沅前露个面都不敢,只能跟个阴沟的老鼠一样,躲在这帷帐后,偷偷地用目光描摹她的影子思念她。

他何曾这般卑微过?

谢长陵咬了咬牙。

姮沅道:“是你先问的,我不回答你不高兴,答了你又不高兴,真是难伺候。你究竟想怎么样?我是你的女使吗?”

她连珠炮似地问,没留半点客气。

在谢长明死掉后,没了死穴的姮沅对谢长陵就越来越不加掩饰地胆大,但现在的她,显然比之前还要胆大。

有重新落他手的不满,也有再次被他掐住咽喉连逃跑都不敢了的怨气,都说人在无望的时候要么变得麻木,任人摆布,要么就变得特别狂妄不在乎,现在看来姮沅是变成了后者。

她是没有自杀的勇气,常常还会冒出苟活的念头,但如果把谢长陵惹怒了,落到要被他杀掉的地步也不是不行,总比一辈子都得陪着他好。

姮沅这么想着,也就不怕了,话说得越来越直白,倒是谢长陵愣了一下,原本只存在回忆中的那些被姮沅伸出伶牙利爪挠上一挠的日子,现在又成了现实,他是真的高兴,顺顺当当地说:“好,那就不说了。”

好什么好,她是想让谢长陵改了那狗脾气,可很显然谢长陵没理会她的意图,自顾道:“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叫盛觉每日与你汇报我的情况。”

盛觉就是刚刚为他上药的大汉。

谁在乎你是死是活,姮沅原本是想这么说的,可是又很快想到这摇摇欲坠的山河还要去谢长陵扶,就不能盼着他死,姮沅只好憋屈地把这话吞了回去。

她道:“你的伤势,大夫怎么说?”

她在关心我。

谢长陵这样想,心里美滋滋的,道:“伤筋动骨一百天,我现在接上了骨头,起码还得卧床休息三个月。”

三个月,这么久。姮沅想到小皇帝正在预备的第二次亲征,觉得起码又有数万百姓活不到谢长陵恢复的那天。

她不忍心。

姮沅催促着:“那上面的事呢?也要等三个月后才能做吗?岂不是又要死很多很多的人。”

谢长陵从喜悦中醒神:“我还病着,你就要我去跟小皇帝斗?”他不高兴了,“真应该让你看看我伤得有多重,盛觉那样糙的男人看到我的伤都哭了,独你最狠心。”

姮沅没回这嘴,因为她被谢长陵说中了,只要谢长陵不死,她真的不在乎他伤多重,有多痛,就想催着他,让他赶紧爬起来干活,他不干出点成绩,给她眼前悬根胡萝卜,姮沅不能保证自己能忍耐他多久。

但她跟谢长陵相处了那么久,也知道他这个人多么自私自利,他只要自己高兴,并不会在乎姮沅的想法,因此姮沅不敢继

续犟嘴惹他,只能想办法哄着。

“我没有狠心,”姮沅想了想,“只是若你病着,是不是就要一直藏在地底?起码三个月见不了天日,我大抵受不住的。”

谢长陵被小皇帝在地牢里锁了半年,什么难受的日子都熬了下来,他却没有这般和姮沅说,只是回忆了下那些痛苦,当初落在他身上时还不觉得什么,但若代入到姮沅身上,谢长陵就一下子觉得不可能忍耐了。

他叹了口气:“把盛觉叫进来。”

虽则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但也不是不能忍耐,带伤工作就带伤工作吧,总不能叫她跟了自己,还要受苦。

这样她会更讨厌自己的。

姮沅把盛觉传了进去,就进了给她收拾好的房间。这是临时隐蔽的据点,条件算不上好,只能说该有的都有,不过姮沅也不在意,她进了屋后就躲在房门后,用手指在门纱上戳了米豆大小的洞,观察着几个大汉进进出出。

有几个出来后愤怒地向她的方向瞪过来,姮沅差点以为被他们发现了,要过来杀她,还没等她躲开呢,就有同伴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把他们拖走了。

现在大概都把她当红颜祸水了,只是一般的红颜祸水都是巴着皇帝享乐,荒废朝政,不像她,逼着主子带伤勤政,跟个惯会剥削长工的大地主一样。

姮沅想了想也觉得滑稽,就自己笑了笑。

等那些人都走了,谢长陵就让盛清来叫她,原来是到用饭的时辰了,谢长陵想让她陪他用饭。

姮沅想到他这回这么听话,就没拒绝。

仍旧是隔着个帷帐,姮沅吃着自己的两菜一汤,谢长陵的饭不知道是什么,只听到汤匙碰到碗沿的声响。

只要谢长陵不说话,姮沅就不会主动说话,她对着谢长陵总是沉默更多,大约她总是把谢长陵当作外人,因此不愿将自己的事分享给他听,而对于他的事,又没什么好奇心,也就没什么话了。

两人相对沉默地吃完饭,等姮沅放了筷子,谢长陵方才幽幽地道:“要想马儿跑得快,不给草吃是不行的,这个道理你懂吗?”

姮沅擦嘴的动作一顿。

如谢长陵所说那般,他还是不喜欢强硬地逼迫人,但他会用利益来‘诱惑’人,姮沅要他卖命地勤政,那总要给他点甜头,现在隔着帷帐,他见不到人,碰不到身体,总该叫他听听声音解个馋吧。

姮沅坐在那儿,听他把盛清唤进来,撤走碗盘,他没再说什么,要姮沅自己考虑清楚。

只有姮沅自己想清楚确实该低头了,他才能把姮沅拿捏在手里。

姮沅能感受到谢长陵施加下来的压力。

他就是这样的人,一个连爱都不懂的人,哪里懂得什么叫自卑。他装模作样地自比李夫人,不过是为了骗人罢了,最好能把姮沅骗得一下子傻了,心甘情愿地蠢兮兮地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

不过失败了也没关系,只要姮沅亮出利爪,他自会另换嘴脸,亲手把她冒出的尖爪都拔了。

这过程中当然会有些疼,但没关系,尖爪数量有限,熬过去就好了。

姮沅凝视着帷幕,就算隔着这层阻挡,她也能感受到谢长陵打量着自己的目光。

那是势在必得的目光,像是猎人在看落在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里的猎物,充满着得意与不屑。

姮沅默默握紧了拳头。

她不愿被这样一个人玩/弄一辈子。

就算要降伏,也该是她去降伏他。

毕竟她和没有心的谢长陵之间,还是谢长陵更像野兽。

而一直以来,能被驯化的都是野兽,不是人。

第57章 57

◎她就和谢长陵赌这个。◎

姮沅吃完了饭就没有走,主动留下来和谢长陵说话。

话题找得很辛苦,绞尽脑汁后才想起问谢长陵在地牢里过得怎么样。

肉眼可见的,小皇帝在想办法虐待谢长陵,他的痛苦都在伤口上,姮沅觉得其实不必多问,可谁叫她实在没话可聊,而且这话若开了口,讲述者自然就成了谢长陵,她不必再劳动嘴巴,故而姮沅还是挑了这个话题。

谢长陵:“你是在关心我?”

姮沅:“……”

这个误会着实美丽,她便默认*了。

谢长陵轻笑了一下,自姮沅见到他至今过去都三日了,姮沅方才想到问他这一句,这关心里究竟藏着几层真心可想而知,但谢长陵也不着急,现在真心是浅,但到底是开了个头,长此以往下来,不怕他不能把姮沅培养成一个柔顺的眼里只有他的小妻子。

就像她对待谢长明那样。

早就说过,谢长陵自信能得到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这自然包括姮沅的真心。

谢长陵简单地回答了姮沅几句,并未说太多。他若是谢长明自然可以趁此机会向姮沅撒娇,讨得她的心疼怜惜,可惜他不是,他在姮沅的心里并不重要,一味地示弱反而会养大姮沅的胆子,再者,他能感受得到,姮沅很不喜欢他的这种自暴自弃。

大约是因为他的自暴自弃连累了那些与她并无瓜葛的百姓吧。

姮沅关心素不相识的百姓都强过关心他。

谢长陵幽幽叹息,心里发酸。

他说完后,房间又安静了,尴尬的沉默再次蔓延,这意味着姮沅又要肩负起找话题的责任,她觉得这个担子太沉重了,苦思冥想了很久,问道:“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促使你跟我走出了地牢?别与我说因为爱情,你知道这哄骗不了我。”

这是谢长陵身上唯一能引起她好奇心的事了。

既然找不到话题,不如问这个,她也并非只会干巴巴地问,还适时地透露出她曾经找故交打听过谢长陵,也和盛清谈论过他,她在暗示谢长陵她曾好奇过他,曾想要了解过他。

就是不知道谢长陵能不能理解,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有了好奇心,才是二人有了好感,继而相熟的开端。

姮沅对一个感情淡漠的人不会抱任何乐观期望。

谢长陵皱起了眉头,他是希望姮沅关心他,了解他,但不意味着他喜欢姮沅背地里去打听他,这给他一种隐私被侵犯的不快感,此刻他看姮沅就有种在看误闯他领地的野兽的感觉,只想把她驱逐出地盘。

但他没有训斥姮沅,只是道:“婆子多嘴。”

姮沅听他不悦,怕他找林婆子的麻烦,马上道:“是我求婆婆告诉我,她也是希望你好,才向我透露的。”

“随随便便将别人不愿揭露的往事告诉旁人,这也叫希望我好?”谢长陵扬起声,他暗恨,“当时就该杀了他们,好戏我自个儿唱了了结了就是,何必再要三两个看客,他们根本不懂欣赏。”

他这语气失了往日的从容与压迫,倒像是个不悦的八岁稚儿,正在发脾气。

姮沅还没来得及多想,便听谢长陵急促道:“你在想什么?这般沉默不肯说话,是在抓着时机来剖析我,好掌握我的弱点来讥笑我吗?”

认识谢长陵那么久,姮沅还是头一次听他这般慌张忐忑。

姮沅道:“我没有。”她反问,“我为何要讥笑你?”

“因为,”谢长陵顿了很久,方才不情不愿地道,“我强迫你留在我身边。”

“哦,你也知道你对我不好啊。”姮沅嗤笑了声,帷帐内谢长陵的脸都要黑了,她才慢悠悠地说,“放心,我虽恨你,却也不会戳你痛楚,我不是那种人。”

谢长陵听出来了:“你在可怜我?我要你可怜我?我这辈子只输过那一次,在那之后,我把所受的委屈屈辱都找回来了,现在整个谢家都在为当年的选择付出了代价,这样的我,还需要你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姮沅冷静地说,“每个人都不希望被别人戳心窝,我只是记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罢了。”

谢长陵不说话了,姮沅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么一刻为误会了她而深受歉意。

谢长陵:“我不信,除非你能拿同样的事与我做交换。”

姮沅:“……”

虽然常常提醒自己莫要对谢长陵的品性抱有太大的期待,但还是常常因为谢长陵的薄情寡义而震惊。

他也是个奇人,放她生路,又为她而活,看上去真的待她如珠如宝,可撇开大事,他又这样与她斤斤计较,只将她当作敌人,不会信她。

姮沅没好气道:“我最能被人戳心窝的不就是被迫跟了你吗?”

谢长陵满意了,肯放过姮沅了:“我不想聊这个,你往后也不要再提,再找个话题吧。”

姮沅抱起手臂往后一靠,眯起眼,打量着帷帐后的身影:“为什么不是你来找话题?难道你对我后面的日子一点儿也不关心?”

谢长陵理所当然地道:“你的日子不必你主动说,我也知道,盛清很听我的话,绝不会叫你受苦受冻,也不会让你身边出现其他男人。”

余下的他也没什么好了解了,左不过是些波澜不惊的家长里短,他对这些素来没兴趣。

姮沅咂摸着谢长陵的性格。

他或许天生性子恶劣,但八岁的那件事还是给了他莫大的影响,而他人性中最接近人的那一部分应该就藏在那件事里,否

则刚才不至于那般警惕。

因为那部分才是一个人身上最柔软的部分,也是一个人的软肋。谢长陵不喜欢再被交易,自然也不希望被捏住把柄。

林婆子告诉她那些过往时,结合回忆,姮沅已经有了猜测,现在真实面对了谢长陵,经过几次对话,在她看起来这个猜测基本可以落地了。

在‘刺杀’谢长陵前,他们曾有过一段谈话,谢长陵很高兴姮沅没有动过交易她的念头。

再结合谢长明还活着时,谢长陵几次三番设置游戏,鼓动她去交易谢长明,她都没有接受,而在那之后的每一次,谢长陵看她的目光都会更热切一些。

因此姮沅有个大胆的猜测,谢长陵看中她,就是看中了她的道德底线,她的奉献,她的无害,在她这儿,谢长陵才会有安全感。

一个不需要靠推翻交易就能得到的安全感。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谢长陵对她的态度那么怪,在大事上,他看重她,是因为想要安全感,而寻常的小事,便是生活中的细枝末节,谢长陵因为薄情寡义,不喜外人,故而独来独往,从来没有与人相处的经验,他不知道究竟该怎么与人相处,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她既然只是个安全感,那这世上应该也不会有人知道该怎么和安全感生活吧。

姮沅这么一想,谢长陵在她眼中的形象就变了,那么高大冷漠的一个权臣,内核却还是个八岁的孩子,真是滑稽可笑,又很可怜。

她双手撑在椅面上,勾起腿,踢了踢,这是她很放松的姿态,从前在家里,在谢长明前,她经常这样,现在她在谢长陵前终于也可以这样了。

姮沅说:“哦,你不感兴趣,我给盛清绣了什么帕子,缝了什么样的披风,你也都不感兴趣。”

谢长陵愣了。

他信任自己的手段,不认为被他的手段调/教出来的盛清能背叛他,于是只想着盛清能防野男人,却没想到盛清就可以是那个野男人。

他拈酸道:“他没手没脚,还没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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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虽然不懂情爱,但占有欲还是很强。

占有欲强好啊,就怕他没有占有欲。

姮沅道:“他有手有脚,也有银子,他用银子买了帕子披风,但那又如何,我就想给他缝。”

“为什么?”谢长陵是真不明白,“你眼光就一直那么烂?一个谢长明还没叫你吃够苦头,现在还看上了盛清?我一句话就能要了盛清的性命。”

姮沅不高兴他如此蔑视谢长明,高声道:“盛清对你忠心耿耿,在我骂你的时候还几次三番为你说话,就算你心存死志还要来救你,他对你如此好,你竟然这么说他,你有没有良心?”

谢长陵:“他为我说话是他的职责,他背离我的命令擅自来救我酸什么忠心,我打他二十鞭子都算轻的,等盛觉回来就立刻叫他死。”

姮沅道:“你让他死,我就死。”

谢长陵:“谢长明死了,你都没跟着他死,现在倒要跟盛清一起死了,你有脸见谢长明?”

“无须你为长明叫屈,他知道我是因自责死。”

自责两个字倒是安抚了谢长陵,他不再说浑话了,只是那双眼隔着帷帐还是要死死地瞪着姮沅。

姮沅才不管他:“盛清保护我的那段时间很尽心,我跟他相熟,也很满意,之后你肯定顾不上我,我要他继续保护我。”

谢长陵:“不可能。”

姮沅:“你想派其他人来也成,我也可以给他绣帕子缝披风。”

谢长陵是真受不了了:“你怎么那么喜欢给别的男人绣帕子缝披风,你又不是绣房里的绣娘。”

姮沅:“想知道啊?你刚不是不感兴趣吗?”

谢长陵:“……”

他何曾感受过这般憋屈的滋味。

谢长陵:“你现在可以说了,我会听的。”

“你乐意听,我也不高兴讲。”姮沅起身,“好了,今天的聊天任务完成,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点卯。”

谢长陵:“……”

姮沅出去了,又半探个身子进来,警告道:“别罚盛清,更别杀他,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跟你闹。”

谢长陵嗤笑,从从容容道:“你能怎么闹?你从前就不曾闹赢过我。”

姮沅嬉笑:“自杀啊。”

没有人能失去安全感。

她就和谢长陵赌这个。

谢长陵果然没声了。

姮沅笑眯眯地关上门,转头就看到盛清一脸惊悚地看着她,她没理会盛清,在盛清复杂的目光里轻哼着小调走远了。

第58章 58

◎“你究竟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在假装喜欢我?”◎

顶着谢长陵要吃人的目光,盛清硬着头皮如实道:“当初离开得及,一切身外之物都不曾带上,自然包括夫人送的帕子和披风。”

谢长陵向后靠上倚枕头:“所以她当真给你绣过帕子缝过披风?”

盛清并不是很敢承认:“……是。”

谢长陵冷笑了声。

盛清忙道:“夫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见我日夜守在院墙上,不分夏冬,因此可怜我。”

谢长陵冷声:“她是没银子,还是街上没铺子,买不到这些了?”

盛清:“……夫人心善。”

谢长陵不说话了,她确实心善,那么恨他,最后杀他还要他亲自动手,那么讨厌他,又能为素不相识的百姓委身于他。

可是她如此心善,却没给他缝过帕子。

谢长陵不喜欢这样。

他问盛清:“她给你缝的帕子是什么样的?”

这盛清哪敢说,瞧着他支支吾吾的模样,谢长陵忽然就反应过来了,是了,既然是亲手绣的帕子,那样式必然也是千挑万选,能配得上盛清的。

谢长陵咬牙:“真想再赏你二十鞭,滚。”

盛清麻利地滚了。

次日又到姮沅点卯的时候了,昨夜回去她用纸笔整理了这些年谢长明讲给她听的传奇故事,满满十页纸,从头读到尾,足够她应付完这日的任务了。

隔着帷帐,谢长陵闷闷地听着耳熟能详的故事,借着目光描摹出的影子可以看出姮沅的头低垂着,目光与注意力都专注在手上的纸页上,没有落到他身上半分。

真是个小滑头。

念到第三张,谢长陵终于受不了了,打断了她:“你今日就打算如此敷衍我吗?”

姮沅才不认:“这里的每个字都是我亲笔写下的,如此用心,算什么敷衍。”

谢长陵:“可我听过这个故事了。”

姮沅:“那换一个。”

她换了一个,是谢长明编写的,谢长陵却是没听过,但也不想听,他道:“还是与我闲聊吧,你给盛清绣的帕子是什么式

样的?”

姮沅低着眉眼折纸:“你不是对我的生活不感兴趣吗?想知道就问盛清去。”

谢长陵憋屈道:“他不敢说。”

姮沅扑哧一下就笑了。

谢长陵知道她是故意的,就是在捉弄自己,可是听着这笑声,他没有生气,唇角反而跟着姮沅的笑意勾了起来。

他道:“你勾着我让我对那段日子感兴趣,你做到了,我现在愿意听了,你可以说了吗?”

姮沅道:“我不是勾你对那段日子感兴趣,而是想让你对我这个人本身感兴趣。”

谢长陵沉默了一下:“有何区别?”

姮沅:“区别很大。谢长陵,你有没有想过,你掠夺的不是一个物品,而是一个有思想有感情的人?你帮我当作一个物品随意处置了结局时,是不是根本想不到我会给盛清送亲手绣的帕子?”

谢长陵下意识反驳:“我当然知道你有思想有感情,正因如此,你才会被我辖制,但是……”

但是什么呢?

姮沅清楚,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后半句是,他没有想到在他的掌控下,姮沅依然能干出出格的事来。他以为他是把剪刀,能把蓬勃生长的植物修剪成任何一种他希望的样子,却没有料到在下一个春天,植物仍旧偷偷长出了嫩芽绿枝。

姮沅道:“如今的这个情况我是认了命的,但就算要我跟着你,我的日子也得稍微自由些,是不是?要是总被你当作物品,我得疯。所以,谢长陵,你尝试着了解我,爱上我吧,如果你真的能爱上了我,我能给你想要的。”

谢长陵道:“我现在就挺喜欢你的。”

姮沅道:“可是你连了解我过去的兴趣都没有,你究竟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在假装喜欢我?”

其实姮沅真正想质问的是,谢长陵究竟是真的在喜欢她,还是在扮演谢长明的角色假装喜欢她。

她与谢长明真心相爱过,很懂得所谓的爱是会落实到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每一处细节,而不似谢长陵的喜欢,更像是钻研过戏本子,记住了每一个大开大合的起承转合,也把自己的故事演成爱恨情仇,可若戏本子撤走,归到生活中,他没了摹本,瞬时就露了怯。

姮沅走了。

留谢长陵独自思考着她留下的话。

他果然还是被姮沅掐住了咽喉吧,不然她真的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幸好她还不知道,在地牢里谢长陵真正愿意跟她走的原因是,他可以得到一件从未得到过的珍宝,他是个贪婪的人,当时能放下一切自暴自弃也是因为得到太多权力财富,觉得厌烦

了,可是真心不一样,他没有得到过,很想知道有一颗真心在手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于是他的贪念又被激发了起来。

人又有了贪念,自然也会有活下去的欲望。

于是他才从地牢里出来。

对姮沅好,也是觉得明珠不能蒙尘,得用宝匣好生保护着。爱宝之人怎么呵护珠宝,他便怎么呵护姮沅。

这些事姮沅都不清楚,也没猜出来,但她有小兽一样的敏感,居然能把两人之间的问题踩对得七七八八。

谢长陵喜欢掌控别人的心理,却不愿被他人掌控,他抗拒,要反唇相讥,姮沅就冷冷地看着他:“我与谢长明相爱过,我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谢长陵,你没有爱过谁,更不曾与人相爱过,所以你可能不知道,爱这种东西一贯是相互的,你给我一份,我绝不可能拿得出两分还你。既然你想我十分爱你,那你就得先拿十分来爱我。”

谢长陵渴望品鉴得到真心后的愉悦,只是他一直不得其法,姮沅那话好像给了他一个使用指南,谢长陵没再反驳,只是细想着什么是爱。

他身边也有很多爱,但大多是宠爱,皇帝对臣子,夫对妻,夫对妾,皆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爱,他模仿那种爱可以信手拈

来,但那种爱已经被姮沅否决过了。

他对姮沅所需要的爱没有任何概念,既然如此,那就先跟着姮沅的步骤来吧。

从了解姮沅过去那段生活开始。

谢长陵最开始以为那段日子肯定很无聊很平淡,但听姮沅开始讲才知道不是这样的,那明明是一段对他来说完全陌生且充满新奇的生活,光是听姮沅讲土灶的构造,他都能听半天,最末还把盛清叫进来研磨捧纸,画了张草图。

可真是高高在上的大司马,连个土灶都没见过,姮沅心里这么想,嘴里却夸起来:“画得跟实物一样。”

盛清真是难得听姮沅夸一句谢长陵,更想抓紧时间修复二人的关心,千万别把火往他身上引,赶紧道:“你总算知道大司马的好了,大司马多聪明,画个土灶算什么,军中的连弩都是他改进的!”

姮沅嗤笑了声:“那么聪明,还要我讲半天。”

谢长陵:“……”

盛清:“喂你……”话刚出口,才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忙忙住嘴,余光还很心虚地瞥向谢长陵。

谢长陵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继续啊,也叫我瞧瞧我不在的时候,你是怎么对待我的人的。”

盛清哪敢继续,讪讪地走了。

谢长陵:“他对你这般不敬,你还送他什么帕子披风,找个时间拿回来都烧了吧。”

姮沅:“他嘴巴不客气,对我的安危确实很上心。我看得出来,这完全是因为他对你很忠心。”

谢长陵摸了摸下巴:“你知道就好,那就更不用对他好了。好狗不事二主,他没可能弃我投你。”

姮沅听了这话真不是滋味。

早些时候盛清和她争论谢长陵的品性,说从前谢长陵到军营里与士兵同吃同住,还亲自为士兵包扎伤口,能记住身边人的家里情况,隔三岔五就能想起来问问。

姮沅就想起来了战国的吴起,他不仅和士兵同吃同住,还为士兵吸吮伤口,后来这件事传到士兵的母亲耳朵里,母亲大哭,说吴起这是为了让儿子给他卖命送死。

吴起为求将位,能毫不犹豫地杀死妻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谢长陵跟他是一样的人,因此谢长陵如此行事为的是什么,也是明明白白,事实也正如他所求的那般,盛清与那些手下对他忠心耿耿。

姮沅便道:“我知道啊,所以看着他在风雪中还坚守在墙上的身影,我更可怜他了。”

谢长陵一愣道:“他只是一条狗而已。我会这样对他,却不会这样对你。”

姮沅笑着摇了摇头。

她不会相信一个品行低劣的人的底线。

谢长陵此时觉得她好,是她身上还有他需要的东西,自然会对她和颜悦色,可等他觉得她不好了,又会怎么对她,姮沅是想都不敢想。

姮沅就这么陪了谢长陵几日,地下没有日光,她数着三餐的次数,估摸了一下大概是又过了四五日,那帮离去的大汉终于回来了,并带回来一个莫大的好消息。

他们夺宫成功了!

小皇帝落在他们手里,各方势力也都摆平,一致同意由谢长陵登基为帝。

姮沅吃惊地看向谢长陵,万万没想到这样大的一件事,竟然就这么快地解决了。

盛清很高兴,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大司马做了那么久的摄政王,朝野都是他的人,若是小皇帝登基后不闯出祸事来,那些大族可能还能生出异心,但现在小皇帝丢下的完全就是个烂摊子,将士们不愿再被人送到战场上白死更是会拥护大司马,

大司马要夺位岂不是易如反掌。”

姮沅只觉恶寒。

干系满朝黎民的大事,百姓缩在家里翘首企盼的愿景,对于上位者来说,竟然能用易如反掌来形容,真是叫人感到无力。

第59章 59

◎“到我身边来,我告诉你该怎么让谢长陵喜欢上你。”◎

谢长陵的伤还没养好,自然没办法举行登基典礼,只是他这人虚伪惯了,为自己挣名声的话张口就来:“眼下内有百姓民生困苦,外有强虏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下,怎好耗费人力物力为登基之事大动干戈?”

执意要将登基典礼安排在三月之后,群臣劝过两次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劝了,只是抓紧时间把国号年号这些都改了,先把名分替谢长陵给固定下来,就怕有心之人借机生事。

谢长陵笑笑,他一点也不担心这个,当他还是个大司马时就能把各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没道理现在占了皇帝的位置还能被生事端。

这事传出去后,又为谢长陵赚了好名声。有了小皇帝对比,大家都不骂他是乱臣贼子,反而各个夸他是明君在世,听得谢长陵直笑,回头就把这个当乐子说给姮沅听。

姮沅看出来了,他还是很喜欢把别人当傻子耍。

谢长陵笑完,就想起来问她:“今日过得怎样?”

自被姮沅敲打后,谢长陵就牢记要每天询问姮沅做了些什么,尝试着去了解她。

是了,谢长陵是个善于琢磨的人,他将姮沅那番话翻来覆去想过后,就自作聪明地认为姮沅感受不到他的爱意,是因为他表达爱意的方式过于泛泛,并不用心。

养玉和养翡翠的方式还不一样呢,谢长陵能理解,要姮沅相信他真的爱她,自然要用她喜欢的方式去表达爱意。

这对于谢长陵这种善于观察人心的人来说,并不是件多难的事,他能从一两件小事里推敲出一个人的性子,自然也能将简单的姮沅一眼看穿,因此他自负地认为无需几日,他便能彻底掌握姮的性格,再针对她的性格,扮演完美爱人。

于是他用心地做了两日。

第一日,他白天忙着接手小皇帝留下的烂摊子,理清楚小皇帝究竟闯了多少祸后,谢长陵把小皇帝和前太傅那帮愚忠之臣

拉出来骂了一顿,回去见姮沅时还带着一身怒气。

姮沅正在看宫人收拾宫殿。

谢长陵虽没有登基,但也是要做皇帝了,自然要搬进皇宫,他搬进来了姮沅也没办法留在外面,但姮沅不喜欢这座被小皇帝荒淫过的宫殿,谢长陵就许她按着心意收拾。

姮沅得了允许,真就没管规矩礼制,按着心意来了,谢长陵看看被绚烂多彩的鲜花装点的生机盎然的宫殿,再看用翻出来的纸鸢装饰的墙面,觉得很新奇。

他问:“古董字画呢?”

姮沅:“我叫人重新核对册子,估计得核对个七八日吧,等核对完了给你送去,你挑着卖一部分,拿去充军资。”她很自然地说,完全没有后宫干政的姿态,反而像是快揭不开锅的农家里,女主人在和男主人商量着该如何渡过眼前的难关,“百姓已经够难过了,别再雪上加霜,叫国内也乱了。”

谢长陵理应对这种事最为敏感,可是在姮沅身上,他感觉不到她对权力的渴望与争夺,那忧心忡忡的模样,反而有种一心一意为他分忧的感觉,谢长陵也就没有不高兴了。

他颔首:“好,我会卖出一部分,有了贤明的名声,再向他们加赋税,只要不过分,也不会掀起民怨。”

姮沅闻言一怔:“是一场硬仗?”

谢长陵不欲多言,只道:“去岁小皇帝犯了个大蠢事,养大了匈奴的胃口,天上掉下的馅饼太香,他们肯定会想再咬一口。”

姮沅听完微蹙柳眉,也没了布置的宫殿兴致。

现在谢长陵没好全,要做木制的轮椅让人推着走,还要戴着长到脚踝的帷帽,自然不会留下来和姮沅一道睡。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眼那一簇簇生机盎然的鲜花,道:“我很喜欢,你继续这样布置吧。”

第二日,谢长陵将户部和兵部的大臣召集起来,议论军务,并且将暂时清点出来的一本内库册子递了出来,被荒唐的小皇帝折磨了许久的臣子们见状都老泪纵横。

谢长陵勾了下唇角,道:“这是皇后的主意。”

臣子们还不知道皇后是谁,倒是听说谢长陵身边有个极宠爱的姬妾,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但眼下这种事必然没有军务重要,臣子们也不太在乎皇后是谁,听谢长陵要他们夸皇后,于是忙夸起来,夸完了就继续讨论军务。

这一日,谢长陵携着些疲惫去见姮沅。

姮沅正带着宫里的女使在踢毽子,长长的鹅毛被染得五颜六色,像一朵小花一样,在姮沅的脚上轻盈起落,她踢得好,一会儿打跳,一会儿打环,一会儿又打翘,她自己也像是落在了花丛里的小燕子,轻盈地翻飞。

一直到宫女们鼓掌,谢长陵才回过神来,只是目光还落在姮沅挂着汗珠的小巧鼻尖,她双眸亮晶晶,分外有神,仿佛在乌黑的眸底下还藏着浮动的日光。

谢长陵顿了顿,忽然就想到了八个字,长风沛雨,艳阳明月。

姮沅让他想到了那充斥着生与欲望的艳春。

这时候有宫女发现了他,欢闹如潮水般褪去,她们肩挨着肩,慌慌张张来行礼请安,姮沅拿着毽子,不紧不慢地擦着汗珠,说:“可惜你还在养伤,不然我还要问你想不想踢。”

谢长陵从不玩这些,即便是小的时候,毽子也好,百索也罢,只要是孩童喜欢玩的,他都不喜欢,因为觉得幼稚和吵闹,与他的身份格格不入,自然不肯放下/身段参与其中。

但现在,望着姮沅手里捏着的毽子,目光在素白的手指和鲜艳的羽毛上游移几个来回后,谢长陵头一次动了心,他微微颔首:“等我伤好了,我与你踢一场。”

姮沅似乎吃了一惊,但也没说什么,眉眼弯弯地笑应了下来。但谢长陵看得出来,她并没有太当回事,大约觉得他是随口一说,很快就能忘记。

谢长陵也没多说什么。

他现在越来越期待等忙完朝政后去寻找姮沅,看她又能给他怎样的惊喜。

姮沅是个很简单的人,谢长陵早就看穿了她,比如第三日,他叫人帮姮沅打了个秋千,回去后果然看她在树下打秋千,姑娘胆子特别大,抛得最高时她的后背几乎要和地面齐平,她却完全没有感到害怕,反而在空中声音琅琅地大笑着,鲜艳的绯色衣裙和宫绦飘飞起来,似云也似翅膀。

她很快乐。

谢长陵也能猜到她会很快乐。

可是面对这种预料中的快乐,谢长陵没有感到任何的无聊,反而津津有味地看了许久许久,哪怕宫人发现了他,要把姮沅放下来,他见姮沅没尽心,也就摆手拒绝了。

他叫姮沅玩了个痛快。

姮沅脚尖刚点地,就朝他跑了过来,塞给他一张画了笑脸的纸条,谢长陵看见那个简陋的笑脸,笑着问:“这是什么?”

姮沅煞有介事:“感谢今天你叫我开心了,作为交换,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不伤人不违背律法的事。”

谢长陵一顿,姮沅忙补充:“也不能伤我自尊。”

谢长陵把纸条藏进袖子,不承认:“我什么时候伤过你自尊?”

姮沅哼哼了两声,懒得与他掰扯。

谢长陵轻笑,他意犹未尽地离开了。

盛清推着他的轮椅道:“从前娘娘那般嫌弃你,如今在陛下的手段下,还不是心服口服地爱上了陛下。”

谢长陵想到方才姮沅高扬着裙摆,高高飞起的模样,他摇了摇头。

他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姮沅自在起来是这样,从前他就不会那般关着她了。

谢长陵道:“替我想想还有什么可以玩的。”

他的生活实在匮乏,除了喝酒听曲玩美人,谢长陵还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玩乐的法子。

要怪就怪他生在谢家罢。

姮沅送走谢长陵后,就折身回了寝殿内,阿暖低眉顺眼地将晾好的茶水端给姮沅,姮沅瞥了她眼:“刚才出去了,他可看到你?”

阿暖脸色有些尴尬:“看到了。”

姮沅道:“看到了也没认出来是吧。”

阿暖沉默着,手在衣摆处不安地绞着。

姮沅是在进宫的第一天找到了阿暖。

男人心里记挂的是争权夺利的大事,根本想不起冷宫里还住着两个与他有些关系的女人。姮沅仗着如今身份不同,顺当地就把阿暖带了出来。

唯一的阻力是王薇,她不肯放过这唯一的机会,死死抱着姮沅的腿,哭着求她,再没有从前的蛮横。姮沅垂了眼眸,无须她吩咐,自有人帮她将王薇扯开,王薇见识到她的无情,又开始骂她,姮沅没往心里去,冷宫门一关,她什么都听不到,那死

寂的灰败却要一直笼罩在这冰冷的宛若棺材的去处了。

姮沅看向阿暖:“我要你到我身边伺候我,你可愿意?”

阿暖苦笑:“我从前那样说过你,你还这样待我,是可怜我吗?”

她想说她确实很值得可怜。

姮沅却摇了摇头:“我不可怜你,我只是看中了你对谢长陵的真心。”

阿暖怔了怔,想起了姮沅进冷宫时,她指责的那些话。

阿暖嘴角有些发涩:“我……其实也不是很喜欢大司马,或者说,我根本不确定我喜欢的是大司马还是我的幻想。我起初是很喜欢很喜欢他的,可是后来我发现他根本不记得我,不记得曾对我露出的笑颜,对我的遭遇漠然视之,他是那么狠的人,

我就不敢喜欢他了。”

姮沅看着她:“你应当知道我是你不多的离开冷宫的机会,你竟敢对我这般实诚?”

阿暖苦笑:“若是换成别人,我当然会抓住这个机会,就算把今生的谎话编光我都要让你带我离开这儿,可是现在涉及的是大司马,他的眼睛能看穿人心,我怕他,我不想死也不想被折磨。”

姮沅道:“不要担心,你既然在小皇帝身边待了这么久,就证明你什么苦头都能吃,熬过前期,男人与富贵都是你的。”

她微微一笑:“到我身边来,我告诉你该怎么让谢长陵喜欢上你。”

第60章 60

◎“我总有伤好的那日,我们也要为新朝开枝散叶。”◎

阿暖觉得姮沅在说大话,毕竟谢长陵根本记不得她的脸,姮沅踢毽子,打秋千的时候她都凑在前头,谢长陵还不是照旧熟视无睹。

她是这样卑微的、无足轻重的人啊,怎么可能得到高高在上的谢长陵的垂怜。

姮沅笑着看她:“不着急,慢慢来。”

阿暖看着姮沅的笑,更觉弄不懂她了。她抛*弃过谢长陵,如今谢长陵重新把她找回来,给了她女人能得到的最高的尊位,却仍旧没有打动她。

她就这样清高?

阿暖想问,可又觉得会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反而可能会弄得和姮沅不欢而散,导致自己错过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阿暖便不说了,她只是禁不住地幻想起如果她得到谢长陵的宠爱,会过上怎样人人艳羡的日子。

阿暖迫不及待地问姮沅:“我该怎么做?”

姮沅:“每天早起晚睡前都要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你很爱谢长陵,爱到能为他付出性命。”

阿暖一怔:“这是做什么?”

姮沅道:“等某天,你真的能做到为谢长陵去死,届时我再助你,你就大成了。不要偷工减料,谢长陵善看人心,你若有半分虚情假意都能被他发现,因此你一定要好好地说服自己。”

阿暖眨了眨眼。

*

朝中的事忙忙碌碌,终于定出了个章程,面对虎视眈眈的匈奴,谢长陵为提振士气,也要告诉天下新朝的决心,他要拖着病体御驾亲征。

为此,谢长陵需要提前半个月去军营与诸将士同吃同住,上演体恤军士的把戏,在那之前他把姮沅递出来的笑脸纸条又交还给了姮沅,他要姮沅亲手给他做顿饭。

姮沅还没见过这般清纯的谢长陵,猜测是最近把他哄到位了,因此他也配合玩点恋爱的把戏,姮沅转身把纸条点了,系上攀膊就往膳房去了。

她是习惯了烧火做饭,但也只会做农家菜,虽有厨娘好意要教她,替她挽圣心,姮沅也摇头拒绝了,自个儿拎着一只土鸡放砧板上咔咔地剁了起来。

她做了两菜一汤,爆炒鸡肉,蒜苔炒肉,鸡蛋羹。装了食盒,亲手捧着给谢长陵送去。

东朝堂里,谢长陵正疲惫地靠在椅靠上揉着太阳穴,他之前撂挑子撂得太狠了,前日砍树后日暴晒,他现在还要拖着病躯给王朝当牛作马都是自己作的,偏生苦成这样了,竟然连个报酬都没见着,他何尝有这般实诚的时候。

眼前晃过姮沅那张素白的小脸,他苦笑了一下,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铜镜照了下,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再过几日应该就能掉了,届时还要抹祛疤的膏药,至少要等肌肤恢复如初,才能出现在姮沅眼前。

他正想着,就听到太监的尖细声音:“皇后娘娘到。”

谢长陵赶紧把铜镜藏进袖中,将搁在膝盖上的帷帽戴上。

姮沅提着食盒翩翩而来。

谢长陵还记得从前在他身边时,她被他折磨得消瘦了许多,脸儿尖,腰是一把能掐住得细,抱着她的时候,感受到的只是一把骨头。那时候谢长陵恼她不识趣,她越是如此,他越下得去手折磨她,只是在有时候看她困在屋中郁郁寡欢的样子,他心底才会闪过一些慌乱。

若她被折磨死了,他该怎么办。

如她这样的人,他该往何处寻?还能再寻到吗?

后来将她放走,谢长陵觉得自己是出于对珍宝的爱惜之意。

只是到了现在,亲眼见到姮沅嬉笑怒骂的样子,谢长陵的心里才有了些后怕。

和氏璧如此美好,任何一个弄坏了它的人都有大罪。

他该珍爱她,用最恰当的方式养护她,让她在宝匣中继续散发光彩。

姮沅打开食盒,将饭菜取出,她左右看了看见盛清不在,便亲自将谢长陵推到桌边。

其实她有感觉,在摆放饭菜的时候谢长陵一直在盯着看,目不转睛的,并不掩饰欲/望与贪婪,那滚烫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目光让她顷刻间就回忆起过往的噩梦,她只能不停地自我安慰,才勉强克制住了落荒而逃的念头。

因此,绕到轮椅背后去推谢长陵的身后,她只觉轻松,一等把谢长陵推到了桌边,她立刻就打算走了,谢长陵却蜡烛了手,姮沅差点跳起来。

她勉强笑着:“你用饭时总不好戴着帷帽。”

“没关系,可以吃的。”谢长陵说,“我快出征了,可能会有两三个月见不到你,我想好好看看你。”

姮沅犹犹豫豫着,目光落到那还没恢复的伤腿上,到底还是坐下了。

谢长陵见她没准备她的饭,便分了一半给她。

姮沅没什么胃口。

谢长陵碍于帷帽,吃得很秀气,夸了她的手艺,还问她是怎么做的,姮沅像个回答夫子提问的学生一样,一板一眼地答了。

谢长陵看出了她的拘束,笑:“怎么又开始怕我了?”

姮沅不好说她惧怕谢长陵的觊觎,只是摇了摇头。

谢长陵看破不说破,只道:“我总有伤好的那日,我们也要为新朝开枝散叶。”

姮沅手脚发麻地拎着食盒离开了东朝堂。

她扳着手指数谢长陵离开京城的日子。

其实自那日饭后谢长陵就再没有闲暇找她了,后宫消息封闭,等姮沅知道谢长陵去了军营已经是两天后了,她顿了顿,照旧维持着往日的作息。

早起,绕着宫殿散步,和宫女玩百索,踢毽子,午饭,歇晌,在皇宫里到处走,继续找宫女玩百索,翻花绳,晚饭,亲自整理寝殿,安寝。

日子过得一板一眼,非常无聊。

宫里都说她是后宫有史以来最无聊也最简朴的皇后,没见过谁做皇后还做得这般没意思的。既不找贵妇们说话,帮忙安抚军心,也没见她对金银珠宝感兴趣,天天就和宫女们搅在一起,听说她是采桑女出身,果真是麻雀,就是飞到金窝里也变不成金凤凰。

姮沅听到这些闲话时,她正在属于她的皇宫散步时间里,坐在高高的树上,听着底下的宫女聚在一处闲聊,姮沅无动于衷,坐在粗壮的树枝上踢着腿,视线穿过低矮的宫墙,浮向远处热闹的街市。

等宫女们聊了个尽兴走了后,她立刻跳下树,到了宫墙边,后退,猛然前冲助力,双腿蹬上墙面,双手撑在墙面,身子就灵活地蹿上了墙。

功夫不负有心人,多亏这些日子她孜孜不倦地狂走路,玩百索,踢毽子,把体力练上去了,再在树上爬来爬去,终于把翻墙的本事又给捡起来了。

她趁着侍卫还没巡逻过来,赶紧跃下宫门,左右一看,赶紧跑了。

她是飞到金窝里也变不成凤凰的麻雀,因此簪素簪,穿细布衣裳也不奇怪,有了这衣裳,要藏到百姓中也是容易。姮沅溜溜达达地在几个街市里来回走,没有举行过登基大典,谢长陵也有意纵容她的‘天真自然’,巡逻的侍卫都没认出她。

姮沅很满意,她找了家当铺,典当首饰。

自然不是宫中的首饰,谢长陵把从前给她打的首饰又还给了她,姮沅当的是那个。

进账五千两银票,姮沅头次出宫很圆满,她满意地回宫。

接连几次出宫,都没有人发现她的踪迹,姮沅越发大胆,逐渐延长了在外头的时间,务必摸清楚长安的每条街巷,也有意识地结交了几位热心肠的百姓,都标记到她的逃跑地图上去。

姮沅从没想过真的要留在谢长陵身边一辈子。

谢长陵爱的只是安全感,是所谓的真心,不是她这个人。一旦出现一个爱着谢长陵,有宝贵真心的人,谢长陵很容易就将她抛弃。

姮沅不稀罕这种感情。

而谢长陵素来薄情寡义,一旦被他抛弃,她能落到什么境地,姮沅是真的不敢想,也不敢赌他的底线。

所以姮沅是一定要走的。

但若是就这么走了,谢长陵不甘心,也会被她激出好胜心,就算翻山越岭也要找到她,因此姮沅不会这么傻了,她在走之前,一定会替他培养出一个全心全意爱着她的人。

姮沅再一次‘散步’回来,宫女们无事都在檐下打盹,听到她的脚步声忙肩膀相互撞着把彼此叫醒,一窝蜂地拥上来,看到姮沅身上的汗,笑起来:“娘娘每回都要在宫里走好久,次次都流好多汗。”

有宫女簇拥着她往汤池去:“已经帮娘娘备好汤水了。”

姮沅道:“阿暖呢?”

宫女忙去唤阿暖,不一时阿暖匆匆地来了,脸色有点白,但她没什么抗拒,低着头跟着姮沅进了汤池。

偌大的汤池就剩了她们二人。

姮沅看了阿暖一眼,阿暖闭了闭眼,在姮沅背着她解衣的时候,阿暖视死如归地跳进了汤池里。汤池水不算浅,到人的下巴处,阿暖把脸埋进水里,感受着呛水窒息的感觉。

她会水,不怕把自己淹死,她这样做是因为姮沅要她提前熟悉濒死的感觉,只有真的不怕死了,才能骗过自己,骗过谢长陵。

但阿暖觉得让她跳一万次水,也没法不怕死。

她对骗过谢长陵没有任何的信心。

姮沅踩着水进了汤池,阿暖浮出水面,看到姮沅乌黑的湿发披在雪白的肩头,身前一弯弧度,泛着柔光,即使同为女子,阿暖看着也不免脸红心跳。

她低着头比较着自己。

姮沅把谢长陵送来的好东西都给了她用,姮沅不叫她时,阿暖就躲在屋子里往身上抹抹擦擦,有一样膏药最神奇,在身上敷个一日就能又痛又痒地蜕皮,若能熬过四五日疼痛不去抓挠,就能长出白嫩的新皮肤。

阿暖就靠着那个东西,把粗糙的肌肤换了,连茧子都没了,可是她吃了那么多的苦,和姮沅站在一处,还是不如她。

阿暖咬了咬唇,她不想在这种地方还要被姮沅比下去,便暗暗下了决心,打算去吃宫廷里的秘药,要把身子养得更嫩更白更丰满,无论如何,都要比姮沅美上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