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思念。◎
谢长陵在外领兵的时候,想起姮沅的日子不多。
他到底是杀伐果断的权臣,征战沙场的大将,到了血雨腥风的战场,骨子里的冷血立刻就占据了他的上风。
不断有人死去,他在军帐里也不断地把这些同吃同住的士兵当作棋子,哪些是诱饵,哪些是前锋,他一一安排驱使,毫不手软。
在战鼓雷鸣中,谢长陵真的很少想起姮沅。
匈奴最后一次攻城战结束,他制止了手下军士想要开城追击的打算,鸣金收兵。
士兵们清理搬运着城墙上的尸体,谢长陵绕过他们往城下走去时,却忽然想起了姮沅。
是那种很突然的,没来由的想念,却很具象,他想,如果姮沅在这儿就好了,这样他可以抱抱她。
谢长陵不是很能理解这种想念,他回到军帐里翻了下这个月的书信,因为他在这儿,军报不必往长安送,政务也暂且交给了几个可靠的大臣,因此两地之间的书信并不大多,寥寥几封都是关于政务。
他没有给姮沅寄过书信,姮沅也没有给他送过。
这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因为出征前姮沅就和他说过,除非他写信去,不然她不会主动寄信。
理由自然是五花八门,甚至称得上冠冕堂皇。但因为谢长陵一直没想起姮沅来,于是理所当然的,就连那些灰头土脸的底层士兵都能隔三差五地收到家信,他这个堂堂的皇上,却连一句慰问都没有。
因为担心会打扰他,因此不敢随意寄信,除非谢长陵能先行写信。
回想起姮沅的理由,谢长陵抿了抿唇。
简单地收拾过战场,就要举行庆功宴,夜晚降临,篝火连天,烤羊肉的香味能飘出十里,琵琶弦声激昂飞天,守关的将士们大多性情豪放,加之与谢长陵有同袍之谊,在宴席上就显得很放松,纷纷来敬酒,谢长陵不会扫他们的兴,一杯杯地喝着葡萄酒。
酒酣耳热,大家都变得很放松,有的开始唾骂小皇帝,有的开始痛哭去岁枉死的军士,哭着哭着,又变成了集体向谢长陵磕头,谢长陵哭笑不得,赶紧叫人扶他们起身。
胡子拉碴的大将军泪眼汪汪:“若没有陛下,还不知道这国土会如何分崩离析。幸好陛下英明,没叫贼子害了性命,实在天佑我朝。”
谢长陵:“若非诸位将军骁勇善战,光靠我一人,也没有今日的胜利,我与诸位共饮一杯。”
诸将受宠若惊,纷纷起立,与谢长陵满饮一杯。
热热闹闹的,一场酒喝到三更天,最后大家脚步虚浮地互相搀着离开军帐,唯独谢长陵双目清明,叫住其中一位将军:“我之前见你与家人写信,满满写了四大页,能让我看看写了什么吗?”
那将军本喝得天旋地转,一听这话,脑子顿时清明,他睁大眼看向谢长陵,心里嘀咕起来不知皇帝为何突然要检查他的家信,谢长陵笑着解释:“实在是想给家里写信,却不知该如何落笔。”
将军瞪大了眼,很是不可思议的样子:“陛下,不会写家信吗?”
谢长陵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将军亲自帮忙研磨铺纸,双眸灼灼地盯着谢长陵执笔的手,他虽比谢长陵年长许多岁,可论带兵打仗还是不如谢长陵,在谢长陵还是大司马时,他就很钦佩谢长陵,现在谢长陵反对昏聩的小皇帝逼宫成功,他更将谢长陵当作无所不能的神人。
可是这样的神人,竟然不会写家信!
真叫人匪夷所思。
盯了一盏茶功夫,眼瞅着那支笔怎么也落不到纸面上,将军不得不相信了,挠了挠头:“陛下怎么不会写家信?边关明明有那么多事可以写。”
谢长陵道:“我的事都关于军务,事务机密,不能写。”
“除了军务也有很多其他事啊!譬如今日吃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谢长陵蹙起眉头,实在不能理解这种无聊的事有什么值得可以书写的,若是这般落笔,他都要嫌弃浪费笔墨了。
将军此时看谢长陵就跟看一块木头一样:“譬如今早吃的是稀粥包子,我若是写给自家娘子,我就说这个包子做得不如你做的好吃,真想早点回去做你亲手做的包子。这样我家娘子不仅知道了我在思念她,还会因为连这点小事都能想到她而感到甜蜜。”
谢长陵像是第一次发现家信还可以这样写,有种开了眼界的感觉,他略微惊讶后,望着雪白的纸张,抿起了唇。
将军仔细地观察着谢长陵的神色,有个不妙的猜想:“陛下不会从未想起过娘娘吧?”
谢长陵不否认:“确实,战场的情况瞬息万变,我没办法分心。”
将军忙恭维:“陛下心系江山社稷,是黎民的福气。”
将军这话也就是说得好听,其实实际情况是谢长陵根本不懂思念为何物,他也做不到像将军那样看到包子就想到姮沅,他对姮沅的感情是浮于半空,源于他的想象,二人之间根本没有这种落地的相处细节。
这么久了,他掠夺的也只是个虚影。
直到此刻,谢长陵才明白过来姮沅为何非要他学会向她发问,了解关于生活的细节。
空中楼阁的感情哪能长久,老百姓造房子还懂得先打个地基呢。
将军在旁看他蹙着眉头似乎很为难的样子,可真是吃了一惊,要知道战场的局势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看到谢长陵如此愁眉
不展的样子,他不忍心谢长陵为这种小事犯难,于是支招道:“不如由末将先写一封,陛下看着模仿?”
这是什么损招?也就这种大老粗才能毫无顾忌,大大咧咧地说出来,谢长陵嗤道:“究竟是我给家人写信,还是你替我写信?”他挥挥手,叫将军退下。
这封信虽然难写,但也不是不能写,毕竟他和姮沅之间不是没有一些独属他们的回忆。
比如,姮沅那一次打秋千,她高高地飞起,裙摆飞扬,跃上天空的模样,叫他想到了边关的大雁,那样自由自在。
谢长陵眼前掠过两个形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很快就落笔。
伏案半个时辰,终于落成一封五百个字的家信,别看字数少,可每个字都充满了回忆,只是遗憾于两人之间愉快的回忆太少,实在写不长罢了。
最末,谢长陵轻描淡写地写了自己的战功,又十分心机地添了笔关于伤势的描述。
次日,这封信快马加鞭地上路了。
姮沅收到书信的时候诧异极了,谢长陵离开了这么久都没想起给她写一封信,她还以为谢长陵压根就不在乎这种小事,原本就是因为想偷懒才找的借口,姮沅乐见如此。
所以当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姮沅真的非常意外,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想看谢长陵究竟给她写了点什么,毕竟让她自己猜还真猜不出来。
谢长陵可不像是有这种闲心的人。
才看了两行,姮沅就愣住了,她神色古怪,凝视了会儿字迹,还特意跑去书房找出了谢长陵过往看书留下的痕迹比较了一二,确认这真是谢长陵的笔迹,她倒吸了口气,五味杂陈地看了下去。
谢长陵可不是那种会注意头上有一只大雁飞过的人,他的脑子里只有掠夺和毁灭,如何能透过一只自由自在的大雁想到她?
姮沅放下了纸。
殿外小太监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姮沅唤他,便在外头低声道:“娘娘,陛下那儿还等着回信呢。”
对于姮沅来说回信是件很简单的事,前提是回信的对象不是谢长陵。
她又捡起那张纸看了半天,才终于落笔。
她简单地叙述了自己的生活,然后表达了下对战场的关心,最后说了下对谢长陵的信心。非常场面话,若是从前还能蒙混过关,可是现在谢长陵给了她这样的信,收到这样的信,他一定会计较的。
于是姮沅只能撕掉重写。
最末谢长陵收到了一封连五百字都没有的信,姮沅简单地说了下她的生活,旁的没有多说,只在末尾添了句,她学了点新菜式,等着他凯旋后为他做。
这封信远比谢长陵的信敷衍,何况谢长陵写得那么用心,看到这样潦草的信他原该生气,可是因为有了最后一句话,谢长陵一点怒火都没有,他反而开始在想。
姮沅怎么会想到去学新菜式?学了什么菜式?是特意为他学的吗?是他爱吃的吗?她有特意去打听过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叫他冒出了那么多的问题,心里生出了无限的期待,谢长陵在此刻忽然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将军口中的甜蜜,他将那信看了又看,笑起来,藏进了心口。
为了早早吃到姮沅特意为他学的新菜式,谢长陵决意加快赶路的速度,尽早凯旋,回去见她。
但在那之前,谢长陵还想给姮沅写信。
无疑,托姮沅的洪福,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思念,尝到了写信的甜头,并乐此不疲。
第62章 62
◎“所以避子汤就不要喝了。”◎
姮沅对谢长陵的乐此不疲并不知情,她只是困惑于军队都班师回朝了,前几个月什么声都没有的谢长陵怎么这时候给她寄那么多的信。
这是正事办完了,终于有时间跟她打情骂俏了?
姮沅倒不生气,谢长陵能以正事为先,这是黎民的幸事,她巴不得如此,只是谢长陵的信如雪花般飞过来,很快就把她的
桌子堆成了小山。
姮沅的压力一下子就大了。
偏偏谢长陵还一点都不体贴,反而跟个督工的佃主一样,时时催促,但凡姮沅回信的慢一点,那小鞭子就得回下来,姮沅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此刻是真的后悔了。
她当时想教谢长陵,是因为不忍心后来的女子也要如她一般被谢长陵当个玩物对待,更觉得明知谢长陵究竟是个什么德性的人,还要把其他女孩推进火坑的自己是个畜生,因此想要尽自己所能改变谢长陵,让那个女子不必受她所受的苦,好歹能过得幸福些。
可是现在看起来过得苦的是她自己啊。
也不知道谢长陵究竟是哪根弦搭对开了窍,信写的一封比一封长,有一封里甚至还夹了根塞北的胡杨树枝回来,惊悚的让姮沅好半晌都没回过神。
而她呢?莫说波澜不惊的生活大部分都无法分享给谢长陵,就算都可以分享,姮沅也没有办法从路边的一根草想到谢长陵。
准确来说,她大部分时间都想不起谢长陵,只在宫女算王师还要多久才能抵达京城的时候,姮沅才会升起几分惆怅——逍遥的日子就要结束了,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谢长陵永不回来。
想归想,回信的任务还是逃不脱,姮沅咬着笔头继续绞尽脑汁。
还好在姮沅灵感快枯竭时,谢长陵终于回京了。
姮沅长舒一口气。
百姓是如何夹道欢迎谢长陵,庆功宴又是如何盛大,姮沅一概不知,也没兴趣打听,谢长陵一回来她就要夹紧尾巴做人。
只是也不知谢长陵怎么想的,放着庆功宴上满桌的佳肴不碰,遣了个太监回来传话,要姮沅给他做莲子糕。
谢长陵仲春去军营练兵,等他班师,眨眼就到了酷暑,姮沅写信时膳房剥了清甜可口的莲子做了糕点送到案头,香糯可口的味道很特别,姮沅吃过就记住了,等写信的时候实在没什么可写于是添了笔凑字数。
谁能想到谢长陵真想吃啊!
姮沅一个头两个大,硬着头皮到了膳房,膳房忙忙碌碌,但因为有谢长陵的吩咐,还是艰难地劈出了个清净的角落,拨了个厨娘指点姮沅。
谢长陵自私自利,但姮沅不想给她们制造麻烦,因此那盘莲子糕几乎都是厨娘做的,姮沅几乎没怎么动过手,但叫小太监端过去的时候毫不心虚。
庆功宴上,谢长陵漫不经心地吃着满汉全席,时不时夸几句他的臣子们,宾主尽欢,只是谢长陵的目光时不时会扫向殿门,仿佛在期待什么,臣子们都是人精,猛地瞧见冷面冷情的新帝露出了这副牵肠挂肚的模样,都起了好奇心。
知道内情的人更知道这位祖宗连至高无上的权力都能说放就放弃了,实在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能打动他的动心,于是那好奇心真跟猫爪子挠一样,真是难受。
于是什么荣华富贵、奇珍异宝没见过的君臣纷纷时不时地伸长脖子往殿门看去,这让捧着莲子糕进来的小太监都怀疑自己手里的糕点其实是用金玉翡翠雕出来的。
他把食盒放在谢长陵的案几上,跪着打开盖子,将糕点端了出来。看到这样平平无奇的糕点,臣子们面色一滞,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有些城府深的立刻琢磨起来新帝是不是要借着这盘糕点敲打他们。
谢长陵注意到底下臣子们或探究或疑惑或好奇的目光,他微微一笑,拈起糕点浅尝一口,还没尝出味道就迫不及待道:“原本该将这盘糕点分给诸位臣子,让我们君臣同乐,只是这是皇后亲手给朕做的,便只好独享了。”
臣子们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不管大家心里怎么诧异谢长陵这意外的情深义重,面上都得起身祝贺帝后的蹀躞情深。
谢长陵很满意,非常地满意,他甚至都忘了自己其实不爱吃甜味的东西,一口气把一盘糕点都吃完了。
庆功宴结束后,太监服侍着谢长陵回宫休息,谢长陵酒足饭饱,眯着眼望了望皇城,夜色下的皇城沉淀着积郁的墨色,唯有点起的灯盏浮拢了一层暖光。
谢长陵道:“去栖凤殿。”
太监会意地弯腰给谢长陵领路。
新帝先前因为腿疾,和皇后一直分殿而居,现在谢长陵征战回来了,腿也好了,却是该叫皇后侍寝了。
姮沅已经沐浴安寝了,栖凤殿因为谢长陵的到来而忙碌起来的时候,她侧躺向内睡得很安稳,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
临,直到背后贴上了湿漉漉的、略带水汽的后背,她才猛然惊醒,胳膊屈起往后击去,无疑很快就被谢长陵的掌心给托住卸了力。
他伸手,轻轻松松把姮沅拖入怀抱,在他开口前,姮沅已经嗅到了那熟悉的危险的气息。
她身体僵住了。
谢长陵没有察觉,俯身亲她的脖颈,湿润的嘴唇如舌吐信子般,黏滑濡/湿,渗进了她的肌肤,透进她的骨头缝中。他的吻急促,带着贪婪,逐渐往下,姮沅的脸被迫挨近枕头,牙齿咬紧,咯咯地响。
谢长陵的呼吸重了起来。
在他的手彻底拢住他的时候,姮沅也终于握住了他的手,谢长陵一顿,脸蹭过来,贴着她的脖颈:“醒了?”
“嗯。”姮沅应了声,不期然的一声,仿佛被春雨浇灌过的春苗,又嫩又鲜,她红了下脸,但握着谢长陵的手的力道没有松,其中坚决的态度让谢长陵过烧的心恢复了些理智,他掀起眼皮看向姮沅。
姮沅翻了个身:“腿好了?”
谢长陵没答,只是坏心眼地抬起长腿,碾了碾她嘟嘟的腿肉。
姮沅急了道:“你怎么一回来就做这个?”
“不能做?”谢长陵看着她,屋内的灯都熄了,三更天夜色浓郁,就连他都只能看到她的轮廓,“我们多久没做了?”
就算在夜里,他的注视也不减丝毫的觊觎与侵略。
“我想你,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他低低地说,声音再低,也压不住那燃烧的预火,就算克制些只有一点余热喷到姮沅的肌肤上,仍旧将她的肌肤一烫,何况他根本不想克制。
夏夜酷热,宫女贴心地卷起竹帘,叫夜风穿堂而过,送来清凉,但光是这么一点,仍旧没能遏制住姮沅此刻的汗意。
谢长陵可真有本事,就这么会儿功夫就把她弄得汗湿无比。
“你,受伤了,我想看看你的伤。”姮沅急中生智,幸好她被谢长陵逼着为他的家信绞尽脑汁地够久,因此还记着谢长陵受了伤。
她遮掩着,要推开谢长陵,想去点灯,可刚半支起的身体就被谢长陵推倒在床。
“没事,有你在,再重的伤都会好的。”
谢长陵轻笑。
床响了半夜。
自谢长陵来了栖凤殿后,阿暖就没能睡下,和她一直守着的还有三个宫女。
这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次和皇后共寝,大家都有些吃不准该不该守,需要守多久。
这时候殿内突然响起了一声细嫩的叫声,似怨似嗔,似苦似乐,四个宫女猛然噤声,对视一眼,低笑一声走远了。
唯独阿暖心事重重。
姮沅承诺会帮助她成为谢长陵唯一的心上人,她不知道姮沅究竟打算做什么,只是迄今为止都没有看到希望,反而一路见证了姮沅如何盛宠。
姮沅在对谢长陵的家信绞尽脑汁的时候,阿暖在旁又嫉妒又羡慕,她不明白姮沅怎么能如此身在福中不知福。
直到今夜,她才开始怀疑姮沅的承诺其实是虚情假意的。
老天爷如果有眼,就赶紧让她取代姮沅。
翌日,姮沅在谢长陵的怀抱里醒来,非常紧的姿势,两人就像七巧板一样,扣得严丝合缝,姮沅挣了挣,也没挣脱,倒是感觉了些许的异样,谢长陵真是个变态……姮沅咬着牙,往后推去,她能有多少力气?昨晚两条胳膊都被谢长陵后缚扣在后月要处,就这么被掣了半夜,胳膊都酸胀无比,就算原本有十分的力气此刻也只剩了三四分,那推的力气就跟撒娇一样。
谢长陵被推搡了下,朦朦胧胧地半睁开眼,人还没有完全苏醒,整个人先挨了上来,身体比理智先醒,他将姮沅的搂得更紧,密不透风的,唇先慢慢地亲了起来。
结束是在半个时辰后的事了,姮沅喘着气,像是条快溺死的鱼半软在床上,谢长陵吃得满意,两眼弯弯的,替她揉月要。
他道:“封后典礼我已经吩咐礼部操办起来,登基典礼后三天就是你的封后典礼了。”
他温情款款地说:“那也是我们的婚礼。”
姮沅没作声。
谢长陵只当她还没缓过劲来,并未在意,继续道:“所以避子汤就不要喝了。”
第63章 63
◎“特别特别想,从未这般想过。”◎
有一股寒意从脊骨处冒了上来,那按在小腹处的手仿佛一条黏滑阴冷的蛇,触感一直往里钻,钻到体内去,落下一颗种子,发芽出一棵先天不足的绿植,它转过来,露出毒蛇一样的脸。
姮沅几乎被这个幻想给惊出一声尖叫,还好她咬住了牙关,没叫她忽然变成一个疯子。
谢长陵的温热呼吸还在徐徐地落在她的脖颈处,姮沅却再无法忍耐,她转过身:“你想要孩子,是做好成为父亲的打算了吗?”
谢长陵漫不经心的:“父亲就是那么回事。”
姮沅几乎可以肯定谢长陵有这个念头就是一时兴起,如此不负责任,她道:“那你会好好地爱我们的孩子吗?”
谢长陵顿了顿,模棱两可:“应该会吧。”
姮沅提高了声音,怒气冲冲地:“应该?”
好在,她最近总是这样,喜欢教他做事,谢长陵没有任何被忤逆的不满,反而有些兴致勃勃地看着她。
那眼里,竟然还半含着莫名其妙的求知欲。
这是什么顽童心性,姮沅都不知道该怎么呵斥他了,她说:“我不可能让我的孩子有一个不爱他的父亲。”
谢长陵竟然觉得委屈:“你这要求过于苛刻了,那是个尚不存在的人,我不知道他的脾□□好,你就要我爱上他?”
姮沅无动于衷:“他的脾□□好因你而塑造,若父母不爱他,孩子的性子很有可能变得阴暗冷酷。”
谢长陵停顿住了,他掀起眼睫看姮沅,那乌黑如墨的瞳孔里竟然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那是被冒犯后的愤怒。
如此位高权重的人,竟然连一份爱都没有,说出去真叫人贻笑大方,谢长陵不喜欢这样,好像他真有不如人之处一样。
谢长陵愤愤地说:“谢长明的父母就爱他了?若是爱他,也不至于将他逐出家门。”
姮沅平静地说:“嗯,也有人生来就纯良。”
这跟直接骂他没*区别了,谢长陵冷笑一声,拂袖离去:“那你就祈祷你会生个生来就纯良的孩子吧。”
他走了,却没忘记下命令,姮沅就算贵为皇后,但在皇帝面前仍旧什么都不是,没有一个宫人愿意会为了她违背皇帝的命令,何况这个姮沅的要求多么叫人匪夷所思。
姮沅只能靠自己。
她又想往御花园去散步了,只如今是酷暑时节,皇帝又亲自透露了希望皇后孕育皇子的打算,几位宫女都很小心,生怕姮沅已经在昨夜怀上皇嗣,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但凡姮沅稍微流露出想在外头漫步的意思,她们就连连阻止。
一个白天下来,姮沅竟然都没有找到独处的时间,她颇为郁闷,感觉自己被当犯人看押了,因此等华灯初上,谢长陵仍旧没有露面时,宫女几次暗示她去看一看谢长陵,姮沅都无动于衷。
宫女们凑在一起,纷纷议论,不明白小别胜新婚,为何皇帝第二日就不来皇后的宫里了,又想到早上皇帝是挟着怒意走的,各自都有些忧心。
好在封后的流程还在往下走。
早在谢长陵出征打仗时,礼部就来量了姮沅的尺寸预备做皇后礼服,经过三个月的紧锣密鼓地筹备,礼服终于在这日送到了姮沅面前请她试穿。
厚重繁复的礼服几乎压得姮沅喘不过气来,望一眼外头的骄阳,姮沅真担心她穿着这衣服在外头走两步就得晕倒。
这不会是谢长陵的报复吧。
尽管早就清楚皇后礼服是有规制的,但姮沅还是忍不住暗戳戳地阴暗地想。
这一夜,谢长陵仍旧没来栖凤殿。
姮沅照旧怡然自得,吃着沁凉甜软的酥山,和小宫女玩博戏,快快乐乐又打发了一日。
但等到晚上谢长陵就来了,脸色阴沉地出现在殿门,看散落在地面上的支箸和棋子,脸就更黑了。小宫女们看到他的脸色,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赶紧躬身退出。
姮沅掀了眼,道:“你把我的玩伴赶走了,是要代替她们过来跟我玩吗?”
谢长陵切齿:“你的日子倒过得不错。”
姮沅抬起眼,飞快地扫了他眼,目光似幽似怨:“你终日忙碌,我总要找点乐子打发时间。”
谢长陵被她冷落两日的郁闷因为这话一扫而空不说,还觉得分外神清气爽,他好笑地问她:“你这是在怪我陪你的时间太少吗?”
姮沅低着头:“我可不敢怪,你是皇帝,江山社稷重要。”
“吃醋了。”谢长陵笑了起来,走过去,弯腰拥着姮沅,“我喜欢你为我吃醋,若我没记错,这还是你头回为我吃醋吧?”
姮沅没答话,谢长陵也不要她回答,沉浸在喜悦中,喜滋滋地用脸蹭着她:“看来我做得不错。”
他可真是太有悟性了,这才几日就叫姮沅动了心,假以时日,他不怕拿不下姮沅的真心。如此,真心再宝贵,也是他的匣中物,他完成了他的收藏,再不必苦苦寻觅。
谢长陵真是志得意满,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他拣起棋子,盘腿坐下,善心大发道:“我陪你玩。”
姮沅瞥了他眼,抿了抿唇,轻嗤声:“你这般开心,谁能想到前几日你拂袖离去,又连续两日不肯踏进栖凤殿。要是有了
孩子,他见你这般,该误以为你不爱他了。”
谢长陵当她还是在吃醋,不过是要借孩子说嘴,笑着道:“好好好,我知错了,下回若是被政务绊住了,来不了你这,定然先叫宫人来知会你一声。”
姮沅:“光这样便可了?你且说前番我究竟说错了哪句话,要叫你这般冷落我?”
谢长陵看她,目光警惕又冷凝:“你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姮沅拨着棋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心平气和地在与你讲养孩子的事,我并非不愿生,只是眼下不是好时节,你却忽然生了气,我自认为我的要求不过分,所以我不明白你生气的原因。”
谢长陵不信:“你那句性子阴暗冷酷不是在嘲讽我?”
姮沅瞪大了眼:“怎么会。”
谢长陵沉默地看着她,大抵是觉得她过于装腔作势,因此懒得理会。
姮沅:“我若是不知你的过往便罢了,知道了,自然不会嘲讽你,反而要指责你父母的不负责任。”
谢长陵:“不可怜我,不同情我,不曾居高临下地审判我?”
姮沅无奈:“我是谁,能可怜、同情、审判你?至多引以为鉴,发誓不成为令尊令堂那般的父母罢了。”
谢长陵被这话熨得极为舒畅,他道:“你是个聪明人。”又微微叹气,“你是唯一一个能理解我的人,你不知道,家父家母还有那些族叔伯在狱里可是将我骂死了,指责我不孝,竟敢忤逆父母长辈,却不曾想过他们一味叫我孝顺,何曾尽过父母的责任?他们只是将我养大,与善堂的那些女官无异,既如此,只要我掌握了权势后讲那些资费都还清了,我与他们就两清了。”
姮沅颔首:“是这个理,因此我也很担心孩子与你不亲,长大了,他也这般对你。”
谢长陵顿住了,仿佛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般,奇疑地望着她:“是吗?”
姮沅:“是啊,我都是为你着想呢,哪承想叫你会错了意。”
谢长陵说不出话了。
他已经发现了姮沅这是变着法子在劝他接受她的想法,这样一个与他的意见相悖的想法,谢长陵论理是不会接受的,毕竟他不是个轻易能为他人改变想法的人,可是很奇怪,现在他完全没有生气或者被人挑战了权势的不满,他看着姮沅仰起的莹白小脸,心里诡异地流出了暖流。
真是疯了。
谢长陵竟然觉得姮沅说得有理,并且已经有了认可她的想法的冲动。
他想了想,道:“我也并没有那般阴暗冷酷,如十七娘那般的女孩,我是不会找麻烦的。”
谢长陵自证:“她不愿出宫,现在还住在宫里呢,有宫人伺候着。”具体是哪个宫,他又说不出,也放弃了,“改天叫你见见她。”
姮沅叹了声,颇为无奈:“谢长陵。”
“好吧。”谢长陵不情不愿地道,“虽然我觉得你说得没有道理,但看在你是为我着想的份上,勉为其难地同意暂时不要孩子吧。”
姮沅笑了起来,她放下棋子,手撑在地上,身子越过来,香气袭人,她吧唧地在谢长陵脸颊上亲了口,把谢长陵亲得怔愣在当地,浑身僵住,只感觉一团团烟花在眼前、脑海、心里砰砰地炸开,他忽然伸手猛地将姮沅拽过来,不由分说将她横打抱起,直冲拔步床,将她扔了上去。
姮沅按着裙子滚了圈,爬起来:“不行,还没有沐浴。”
谢长陵才不管:“待会儿再叫水,我现在就想要你,特别特别想,从未这般想过。”
他把姮沅拽拖了回去,带着不由分说的力道,就连撕帛声都比平日要清脆激烈。
姮沅看着他,注意到眼底那翻滚着的不只是熟悉的情/欲,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姮沅尚未来得及看明白那是什么,就被撞晃了神思。
第64章 64
◎届时无论姮沅如何后悔,也由不得她了。◎
谢长陵把见谢十七娘这件事放在了心上,特意择了个时候,陪着姮沅去见她——只要姮沅亲眼见到十七娘在宫里如何被照顾得舒服,她自然就能相信谢长陵并非一个心思狠辣阴毒的人。
但,姮沅心想,谢长陵应当是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十七娘了。
十七娘自被送进宫里后生活就不如意了,起初还好,她只是不满被一个农女压了一头,后来谢家倒台失势才是噩梦地开始,小皇帝留了她的性命,却是为了在她身上找回在谢家那失去的尊严,十七娘在看不见尽头的折辱中,神思逐渐恍惚起来,竟然觉得这般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
然后谢长陵就回来了。
他照旧风光,甚至比过去还要有权势,他成了皇帝,万人之上,唯他独尊。
十七娘听着隔着几重宫宇依然清晰的山呼万岁,只觉讽刺。
她的父母因谢长陵而死,她因谢长陵生不如死,却依然无法将恨意宣之于口,甚至还要感激他,毕竟没有他的收留,他的恩典,她又算什么呢?
可是没有他,她依然还是高门贵女啊。
十七娘盘着这个账,有点盘不明白。
就在这时候,谢长陵带着姮沅来了。
姮沅,说起姮沅,十七娘对她可真是印象深刻。一个勾引堂兄私奔的浪□□,一个死了丈夫勾引小叔的贱女人,上一回见她,还是在谢家的湖泊里,她生不由己,性命全由自己做主。
而现在,她已经是铁板钉钉的皇后,十七娘不仅要给她行礼请安,还要忧心那些过节会不会给自己的生活造成麻烦。
那个盘账的算盘突然就在这时候活动了起来。
十七娘行完礼,起身后,目光落在了谢长陵的身上,垂头敛目很恭敬的模样,其实心里想的是,都怪谢长陵。
姮沅跟着谢长陵落座,她可怜十七娘,却也记得十七娘的冷血势力,从本质上来说,十七娘和谢长陵是一种人,若非今日她失势,姮沅在她面前还会吃多少挂落还不一定呢。
所以姮沅没有说话,她总会想起湖水的冰凉。
她不说话,谢长陵更没有话聊,只能干巴巴地问些十七娘的生活起居,十七娘带着感激温婉地回答,但很快发现,她每说一句被宫人照顾得好,谢长陵就要邀功似地看回姮沅。
这是在做什么?
十七娘短暂地懵了下后,很快醒悟过来,她气血涌上头,手指暗自内扣扣住掌心,压出了指甲印,都没有办法把这刻的恨意压制下去。
谢长陵怎么敢把她当作个用来展陈的物件,去卖弄他的虚情假意?若不是他,她会沦落至此?
他真把她当作摇尾乞怜的狗了?
十七娘强颜欢笑,勉强应付完这简短的问答,谢长陵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带姮沅走了,连句客气都没有,十七娘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姮沅转头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叫十七娘失去了理智。
因为谢长陵,叫个农女压了她一头,也因为谢长陵,现在叫个克夫的寡妇可怜她,她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吗?活该被谢长陵这般耍?
十七娘拔下簪子,冲谢长陵扎过去。
姮沅还没转回头,她看到了,她几乎没有犹豫的瞬间躲开,同时伸手点了点服侍在旁的阿暖,阿暖心领神会,冲到谢长陵的身前。
谢长陵何其敏锐,当听到那纷乱的脚步声时,他就转头去拉姮沅的手,要带她避开危险,但手在这一刻竟然空了,谢长陵一怔,方才转头,看到姮沅竟然已经躲得远远了,而此刻,十七娘的簪子已经扎进了阿暖的身体里。
满殿寂静,但也只是片刻,很快,太监尖叫着呼叫,侍卫潮水般涌进来,十七娘仰天长笑,状如疯魔,谢长陵却没有理会,一直看着姮沅那张平静,没有任何解释的脸。
阿暖却在这一刻,软了身体,向他倒去,谢长陵的身体本能是要避开,可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那一刻竟然改成用手接住了阿暖的身体。
他仍旧看着姮沅。
阿暖气若游丝:“陛下无事就值了。”
谢长陵心头一触,终于低下头看阿暖,阿暖却因为失血过头晕厥过去了,他忙叫人备轿。
轿子匆匆抬走。
姮沅问谢长陵:“阿暖救了你的性命,你不去看看吗?”
谢长陵:“你刚才……躲得好快。”
“嗯。”姮沅,“我看到她冲过来了。”
谢长陵:“你不提醒我?”
姮沅理所当然:“我以为你躲得开。”
谢长陵:“阿暖站得更远,但她来救我了。”
其实谢长陵根本没注意到阿暖是怎么过来的,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姮沅身上,看着她安然地站在那儿,事不关己地冷眼旁观着,似乎他的安危和她没有任何的关系。
谢长陵只是用眼风捕捉到了一些阿暖的身影而已。
姮沅笑了下,低着头整理了番并无褶皱的衣衫下摆,才慢条斯理地道:“阿暖一直都很喜欢你,虽然嫁给小皇帝很痛苦,但因为是你的吩咐,所以也就嫁了,后来你出事,她看到我后也是第一时间来关心你的安危。你去看看她吧,小姑娘好歹也替你受了好重的伤。”
她抬起眼,看到谢长陵微微发怔的目光。
*
谢长陵陪姮沅回到了栖凤殿。
阿暖是栖凤殿宫女,受了伤之后自然也被安置在了栖凤殿的后罩房里,因为有谢长陵的丰富且阿暖救驾有功,早有太医提着药箱急匆匆地赶来替她治伤。
谢长陵对姮沅道:“你要跟我一起过去看她吗?”
姮沅笑着摇头拒绝。
她目送着谢长陵往后罩房去了。
阿暖的伤其实并不算重,毕竟十七娘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手腕没什么力气,后来再被小皇帝折辱得形销骨立,更是孱弱得不得了,那一扎虽然用尽了力气,也只扎进去了一点,后来是阿暖在轿子上咬着牙又往里送了一段,才多出了血,但太医也很快就取了出来。
宫女将浸血了的巾帕放进水盆里,绞出了一盆血水,端出去的时候恰恰被谢长陵看到了。
后罩房是宫女住的地方,里面狭小拥挤,谢长陵站在外头,把太医叫出来问阿暖的伤势,太医琢磨着阿暖救驾有功,长得也不赖,兴许会得有新的机遇,于是将阿暖的伤势往重了添了一两层。
谢长陵颔首,吩咐:“救活她。”
他透过窗,看到阿暖躺在床上,黑发披散,苍白着小脸,睫毛盖出小片的阴影,很可怜的样子。
他吩咐等阿暖的伤势稳定了些,就挪到清露殿去。
栖凤殿里就有人猜阿暖是不是要封妃了,但她做过前朝的皇后,皇帝真能让她封妃吗?但最近百年也不乏这样的例子,皇帝或许真有这样的想法。
姮沅笑眯眯地听着她们的讨论,等到听说晚上谢长陵是先去看了阿暖再来看她,她更是眉开眼笑。
晚上谢长陵拥着她,没做什么,但也没睡着,姮沅在他的怀里动了动:“在想阿暖?”
谢长陵:“你怎么知道?”
姮沅:“我随便猜的,毕竟很少有人能救你。”
“倒也不是,战场上我救过别人,别人也救过我。”谢长陵顿了顿,“但不一样。”
军队有数年如一日的驯化,战场上大家有一致的目标,更懂得同袍少死一个,敌人多杀一个,自己活命的机率更大,当然会救他。
但阿暖不一样,阿暖没有被经年洗过脑,也没有一致的目标。
姮沅轻嗤了声:“或许她是为了讨好你,故意这样做的。”
谢长陵没再说什么。
次日阿暖醒了,守着她的小太监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传给了谢长陵,谢长陵直到料理完政务才过来。
阿暖虚弱地靠在引枕上,唇无血色,脸色泛白,但眼睛乌黑溜圆,专注地看着谢长陵时,像一只可怜的猫。
“奴婢惶恐,竟然劳累陛下来过问奴婢的伤势。”
谢长陵没有与她客气,她双手置在床头处,吃力地伏下身给他磕头行礼,谢长陵也没有制止,冷眼看她起身后,方才道:“从前与小皇帝算计朕的时候,倒没有看出你还会有救朕的一天。”
阿暖泪流不止:“虽说奴婢那时有不得已之处,但自陛下出事后一直在悔过,幸好老天给了奴婢一次悔过救驾的机会。奴
婢自知是罪人,不敢乞求什么,只盼陛下还肯将奴婢留在栖凤殿,洒扫铺床,替陛下照顾好皇后娘娘。”
她边说边抬起脸,让谢长陵看清楚她素白的流着泪的脸,顺着她的动作,谢长陵还看见随着袖子往上拉,露出来狰狞的伤痕。
谢长陵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等你好了,朕自然会帮你证明你的真心。”
阿暖的伤拖拖拉拉熬了半个月才好。
姮沅来看过她几回,屏退了左右,告诉她:“谢长陵应当会随机给你几个考验,届时无论如何命悬一线,你都坚定地选择他就好了。只要熬过去了,他就会‘爱’上你。”
阿暖小声问:“会死吗?”
姮沅:“会有危险,但他不会让你死,但如果你不顺他的意了,他真的会叫你死。”
阿暖哦了声,姮沅不是第一次和她这么说,她却不敢大意,牢牢记在心里,再暗示自己几次,给自己鼓励。过了会儿,她才问姮沅:“我抢走了陛下,你不会嫉妒吗?”
“有什么好嫉妒的?”姮沅似笑非笑,“我的封后大典近在眼前,你顶多是个皇贵妃,约不过我去。”
阿暖看着她,不像是很相信姮沅的样子。可那又如何呢,她嫉妒姮沅,再不想过从前双手空空的生活,既然姮沅敢看不起她,她就有本事把姮沅的东西都抢过来。
届时无论姮沅如何后悔,也由不得她了。
第65章 65
◎“我没有。”◎
宫人都说,阿暖会成为陛下的新妃。
她有了单独居住的殿宇,有了服侍的宫人,已经不是个小小的宫女了,何况皇帝越来越喜欢带她出去参加各种游玩活动。
有时候皇后都不能伴驾左右,阿暖却还是得到了这样的宠幸,这是多么大的荣宠啊。
就连阿暖也这般认为的。
谢长陵对她实在是太好了,春风拂面,温煦如月,不曾对她疾言厉色,也不曾笑话她的见识短浅,更没有如姮沅预测的那般折磨她,阿暖甚至都怀疑那是姮沅对她的恐吓,也是对谢长陵品性的污蔑。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阿暖觉得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姮沅没有得到过谢长陵的关爱,所以才会对谢长陵有这般的误解。
那时候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便想着出去晒晒太阳,这般随意一走就到了后花园。
到了秋日,后花园里的桂花慢慢开了,很远就闻到了香味,她不自觉往那处走过去,可没走几步,就被太监拦了下来,阿暖不解,太监弓着腰,用手指往某个方向指了指,阿暖顺着手指方向望过去,就见谢长陵与姮沅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拉拉扯扯。
谢长陵满脸愠怒,姮沅也不遑多让,两人仿佛针尖对麦芒,恨不得将对方咬死。
太监陪着笑:“阿暖姑娘慢些过去吧。”
阿暖下意识就应了,她转身走了,但没走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谢长陵生气的样子非常可怕,尤其是他还拥有掌握生杀大权,因此就算借阿暖一百个胆子都不敢惹她生气,她甚至都不敢看谢长陵的脸,所以阿暖想不通姮沅怎么有胆子跟谢长陵吵架。
姮沅都不怕被杀的吗?
还没等阿暖想出个所以然,她就听到了身后整齐的脚步声,她转过身,在太监咄咄开道前,皇帝就先开了口,召她过去。
他的声音很温和,一点都看不出他方才吵了个大架,生了场大气,他又变回了阿暖最开始认识的那位翩翩君子。
皇帝看着她,幽深的眼眸里似乎饱含着深情:“伤好了?”
阿暖:“多谢陛下的关心,奴婢好多了。”
皇帝:“还自称奴婢?”
这句话没有明确给出任何的承诺,可也足够暧昧,让阿暖觉得那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就在眼前,踮踮脚就碰到了。
阿暖脸一红。
皇帝:“陪朕走走。”
阿暖:“好。”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帝身边。
秋阳卸了烈性,洒下融融暖意,晒得人困困,是很惬意舒服的感觉,但阿暖始终没办法真正享受这样好的秋阳,因为她现在就走在皇帝身边,若是她现在胆子大点,敢再靠得近些,她连他身上的温热气息都能感受到了。
真好。
可她不能止步在此。
阿暖绞尽脑汁地找寻话题,想办法哄谢长陵开心,可是她连谢长陵喜欢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敢随便开口,就怕一不小心就犯了谢长陵的忌讳,得不偿失。
好在,皇帝看出了她的窘迫,体贴地先开了口,阿暖很认真地听他说的每一个字,但仍旧被他信手拈来的见识趣闻弄得束手无措,哑口无言,渐渐的这闲谈就变得越来越尴尬,阿暖有了些自卑。
皇帝看出来了,没有嘲笑她的无知,也没有意兴阑珊地抛下她走了,而是很温和地道:“有时间可以陪朕来看看书。”
走的时候,阿暖心怀雀跃,脚步带风。
她感动于皇帝的温柔,也幸福于自己竟然能获得皇帝的温柔。她带着甜蜜回味了方才发生的一切,这一刻,她忘了过去皇帝对她的无情,她甚至为皇帝找了理由——那时她未走近皇帝的内心,皇帝自然没有必要对陌生人温柔,若皇帝是个对任何人都温柔的人,他的温柔就不值钱了啊!
也就在这时候,她宽容地理解了姮沅对谢皇帝的刻薄评价——姮沅也不过是没得到皇帝温柔的可怜人。
就在阿暖美滋滋地对未来充满最美好的幻想时,她被剥去了锦衣华服,丢进了暗无天日的牢狱里,粗布麻衣,粗茶淡饭,还要被看守呼来喝去,没日没夜地干舂米织布的粗活。
她都懵了,抓着送饭的宫女问究竟发生了而什么,跪在地上求看守帮皇帝带句话,她不停地自我怀疑,不断后悔,皇帝却始终连脸都没有露。
没有一个人理会她。
就在阿暖绝望的时候,久闭的狱门终于被打开了,她看到了被前呼后拥的姮沅。
*
姮沅的心情有点差。
她对阿暖抱有极大的期待,那毕竟是她亲手按照谢长陵的喜好培养出来的女孩,只要阿暖有足以美妙的身体,还有让谢长陵在意的真心,姮沅相信,到了年底,阿暖就能占据谢长陵心,如此一来,等来年开春她就可以脱身了。
可还没等她做够美梦,谢长陵就跟她说,他要把阿暖送出宫。
姮沅没忍住,猛地抬头问:“为什么?”
语调太急太冲,甚至都算是质问了,迎着谢长陵意味深长的目光,姮沅自觉露出了些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