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自己平静下来:“为什么?阿暖救了你。”
“是救了我,但救了我就非得留在宫里?我给她些银子,叫她回去置田置宅,就不算报答了?”
姮沅没法反驳这话。
毕竟别人会羡慕进宫做妃嫔,可她是一点都不觉得这样好。
她只能心绪复杂地将这则消息告诉阿暖,这对阿暖来说,自然与天塌无异。
经过半个月暗无天日的生活和劳苦劳累的工作,阿暖几近崩溃,她看到姮沅,几乎跟看到放印子钱的仇人没什么区别,姮沅一说完,她就猛地扑了过去,抓她:“不是你告诉我,只要我听你的话,我就能得到陛下的喜爱,就能成为第一宠妃,啊?都是你害了我!”
太监忙去把她拦下来,两个太监架着阿暖,饶是阿暖伸长了手臂,都碰不到姮沅,她这般疯癫落魄,姮沅却依然光彩依旧,阿暖恨得要死,不顾一切大喊起来:“陛下呢?我要见陛下,告发皇后的不忠。”
忽然,压着她的太监松了挟制她的手,改为猛地冲着她后脖颈来了个肘击,阿暖疼得跪在地上,姮沅意识到不对劲,转过身看到谢长陵不知何时来了,正双手抱臂斜靠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那一眼,就像是他看穿了她所有的心。
姮沅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其实从阿暖受伤开始,谢长陵就看穿了这是她设给他的一个局,他没有立刻揭穿,将计就计,就是为了耻笑她的自作聪明。
阿暖在旁哭求,姮沅已经懒得管了,她直接说:“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阿暖哭声收了,用带着希冀的目光看着谢长陵,谢长陵轻笑了下:“你以为你能算计到我的心。”
姮沅:“是我自以为是了。”
谢长陵漫不经心:“你觉得你自以为是在哪里?”
姮沅:“阿暖不是真心喜欢你,以你的聪慧自然能看得出来,挡簪子那儿过于粗糙,你看得出破绽,而且你有一帮愿意为你出生入死的手下,又怎会将区区救命之恩放在身上,你只会觉得他们豁出性命救你是理所应当。于是你继续看破不说破,就是为了让我在看到希望时又再次亲手毁掉我的希望。”
谢长陵:“就这样想我?”
姮沅撇开头,阿暖还在辩解:“奴婢仰慕陛下已久,怎么会不喜欢陛下,这都是娘娘的诬蔑。”
谢长陵不耐烦:“把她拖下去。”
姮沅还要张口说话,他转过脸:“若你不介意我当着她的面亲你,我可以叫她留下来。”
姮沅不敢说话了,谢长陵眸中蓄的火让她觉得他很快就会吃了她。
可是等碍眼的人都走了,姮沅仍旧没能感到任何的放松,反而因为意识到现在的环境太清净了,正好方便谢长陵为所欲为,而感到特别地紧张。
谢长陵:“这么怕我,还敢算计我?你不是胆大,而是吃准了我不会拿你怎么办吧?姮沅,你承认吧,你就是在恃宠而骄。”
姮沅不假思索地反驳:“我没有。”
谢长陵:“你没有?在宫里最谣言四起的时候,你还敢和我在桂花树下大吵,你是最认为我无情无义的人,你哪来的勇气叫你这么冒犯我?你不过是咬准了我不会动你。”
姮沅:“我只是想让你厌恶我,没有多想。”
谢长陵:“无情无义的小人做事最没底线,你不考虑被这样的我厌恶的后果?”
姮沅:“我还没有失去对你的最大吸引力,你不舍得。”
谢长陵:“我有了新欢,还会对你这个旧爱手下留情,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姮沅不说话了。
她不会和谢长陵说她早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谢长陵看着她的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用手戳着她的小脑袋瓜恨不得把她戳醒:“你呀你。”
姮沅捂着脑袋躲开了。
谢长陵无奈地收回手:“那次在后花园,我确实想配合你,但我做不到,姮沅,我不是什么样的女人都要的。”
他并不是那种喜欢对外人敞开心怀,这句话,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可他也知道姮沅一定没听懂,因为他看到姮沅嘴角往下一撇,是那种很叛逆很倔强的角度。
她当时一定在想,你能说这话,还不是因为你没遇到一个傻乎乎喜欢你的蠢姑娘。
第66章 66
◎悔意。◎
他什么身份?怎么可能什么脏的臭的都要?他要的必然是全天下最好的东西。
偏偏姮沅误解了他,还是那种死不悔改的误解。
谢长陵是真的想不明白,也着实为此生气。
不仅如此,只要想到姮沅怎样与那个宫女联手算计他,只是为了叫他移情别恋,谢长陵的恼怒中就添了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在桂花树下,他是真的很想配合姮沅,叫她后悔,只是在耐着性子陪阿暖说了话儿,他越发觉得心浮气躁,就连惯常的虚情假意都装不下去了。
当阿暖害羞地垂着眼眸躲着他的注视时,谢长陵却是在透过她看着那日眼睁睁见他‘犯险’却始终无动于衷的姮沅。
是,他确实知道那日只是一个局,有阿暖傻乎乎替他挡簪子在前。姮沅不必担心他会受伤,况且就凭谢十七娘那孱弱的本事,很难伤他分毫。
谢长陵都知道。
他也相信姮沅知道。
可是就算他给姮沅找了这么多的借口,他还是忍不住抓心挠肝地想,如果那日行刺的是个训练有素的刺客呢?姮沅会不会有一点点会为他紧张?
谢长陵想了半天,最终只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姮沅就算会为他紧张,也是怕他死后,这片江山无人管吧。
真是好苦啊。
当他以为美玉已在他宝匣内,马上就可以敛盒收藏时,却忽然发现原来到手的只是玉影,真正的美玉仍远在天边。
不甘心。
当夜,谢长陵极尽手段,竟若发狂。床移帐动,姮沅被谢长陵湿淋淋地握在手里,像是被锁在刑架上烙下火印,她翻滚着逃避,却还是一次次被拖了回来,借着月光,她看到谢长陵状若疯癫的眸光死死地锁着她。
他很久没有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她了,姮沅被他看得如坠冰窟,连手上抗拒的力道也不知不觉间松了许多,整个人几乎僵在了那里,谢长陵并不介意,他随着心意继续强势地将她翻来覆去弄了个遍。
姮沅在晕过去前,产生了些迷蒙的错觉,她好像听到谢长陵在耳畔轻声道:“真想把你的心剖开。”
那话里的怨与毒让她在半梦半醒间打了个寒颤。
但等到了天明,谢长陵照旧叫人准备了避子药,还体贴地嘱咐宫人不要打扰姮沅,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谢长陵一时犯的病,等他病好了,也就不作数了。
姮沅喝着药,隐隐觉得不安。
等到了晚上,谢长陵依然来了,只是已经用了晚膳,便不将姮沅准备好的吃食当回事,来了就叫宫人服侍沐浴,等出来后就直接登床上榻。
姮沅还在对镜通发,他也没催,翻个面就朝里睡了,半晌没动静,姮沅还以为他是累极了睡着了,上床时便轻手轻脚的尽量不打扰他,结果刚躺好,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又是被吃干抹净的一夜。
当谢长陵斜躺在床上,拽着她将她的脸往下按时,初时的羞辱与折磨再次回来了,谢长陵很久没有这样对待她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又变回了纯粹的发泄与被发泄,姮沅闭着唇誓死不从,谢长陵的手竟然钳着她的下巴要将她捏开,那几乎卸掉她下颌骨的力道让姮沅泪流满面,谢长陵顿了顿,手上没有松力,只是薄唇一翘:“太久没伺候我了,倒叫你忘了自己的本
分。”
这句话,轻轻点出了前番谢长陵*对她的讥问。
“无情无义的小人做事最没底线,你不考虑被这样的我厌恶的后果?”
“我有了新欢,还会对你这个旧爱手下留情,你就对我这么有信心?”
谢长陵给过她机会,只是她没有抓住,既不向谢长陵悔过,也不曾为他亲手做羹汤讨好他,于是谢长陵终于发了怒,予她警告。
这是她自作自受的处罚。
都怪她太想离开了,才将事情做得这般粗糙草率。
姮沅含着泪闭上了眼。
等她被松开时,几乎跪都跪不稳,整个人惨兮兮地躺在床上,可受折磨的是她,发怒的却是谢长陵,他一把将没了力气的她扯下了床,推到了窗边。
不当值的宫人早已入睡,栖凤殿内安静无声,当值的宫女在偏殿候着,等着皇帝叫水,偏殿门上映出橘色的光。
姮沅看着那光,死死咬着唇,可是口腔发酸,她有心无力,几次过后,那光忽然就灭了,姮沅乌湿的长发垂在窗台上,在月光映照下,死气沉沉。
谢长陵最后拉起她,将她推在地上,冰凉的地板让姮沅短暂地回神,她看着如山般继续要压覆上来的皇帝,终于决定妥协。
她耻辱地起身,双手并拢爬到谢长陵的脚下,用难以言耻的声调向皇帝乞怜,她说她错了,尽管她并不觉得,说了几句就说不下去了,于是她只好言说自己的无力承受,夸赞皇帝的神勇,这些比掩饰真心要容易,却也是足够委屈,于是泪水再次落满脸。
谢长陵蹲在她面前,用指腹轻轻抹去她的泪水,像是在爱抚一只刚被教训过后的爱闯祸的小猫,他没说原谅姮沅,也没说此事到此为止,只是把姮沅拉到怀里,揉着她。
姮沅一下子就病了。
御医提着药箱来诊脉,只说她是风寒入体,需要静养。谢长陵阖目听了,又问御医:“皇后凤体可康健?”
御医不解,谢长陵道:“皇后与前夫成婚多年,始终没有子嗣,后来又喝过避子药,可是难以生育的体质?”
姮沅原本闭着眼休息,听到这话,微微睁开眼缝,可惜御医并未给出她想要的回答。
御医道:“娘娘凤体安康,于生育一事上并无艰难之处。”
谢长陵嗯了声,御医退下。
他道:“我知道你醒着了,御医的话你也听到了,既然知道自己错了,往后就不要吃避子药,好好给我生个孩子。”
他还说:“否则,下次你再惹我生气,若没个孩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收场呢。”
姮沅的凉意从脚底蹿到了心。
她现在是真的后悔了。
能转移谢长陵注意的那个女孩不知道何时会出现,在那个女孩不曾出现前,谢长陵只会折磨她。她确实过于莽撞了,将好不容易有利于她的情势弄丢,又将自己置于那等无力的境地。
她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救出自己?
姮沅没有答案。
她只好暂且向谢长陵低头:“是我的错,我不该自以为是地算计陛下,妄图将陛下的宠爱分给其他女人。”
谢长陵嗯了声:“你的错还不止这些,趁着养病的时节,好好反省吧。”
她竟还有错?姮沅愕然。
谢长陵离开后,宫人便陆续进来服侍姮沅。她们得了谢长陵的命令,只战战兢兢地服侍姮沅,却连一句闲话都不敢与姮沅
说,头几日因为姮沅还在病中,倒还算好,等她身体逐渐好转,有了关注他事的心思,这便很难过了。
终日都说不上两句话,被迫做了哑巴,整个人都无所事事地待在殿内,除了吃睡再无旁事,姮沅很快就感受到了空虚寂寞
的煎熬,她知道这是谢长陵有意在用他的权力逼迫她,姮沅也不想低头,她翻书看,自个儿玩围棋,从日升到日落,都没能说上五句话,姮沅终于有些崩溃了。
她黑着脸把服侍她的宫人叫进来:“陛下在何处?”
后宫不得打听皇帝踪迹的规矩在栖凤殿这儿不成立,姮沅很快就知道谢长陵此刻正在东朝堂和臣子们商议匈奴来贡的事,她颔首:“叫御膳房准备些吃食,我给陛下送去。”
宫人脸上就露出了‘娘娘’早该如此的欢欣鼓舞的神态。
大抵在她们这些眼里,她早就变成了全天下最尊贵最有权力的女人,又独得皇帝的宠爱,还在贪心什么,跟皇帝犟什么劲?完全就是在自讨苦吃。
没人能理解她。
可姮沅真想问一句,她这个皇后若当真尊贵有权力,岂能被谢长陵那般羞辱,又怎会找不到一个敢和她说话闲聊的宫人?什么皇后,说到底,她不过是谢长陵豢养的金丝雀,喜怒哀乐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御膳房手脚利落地做了一什锦攒心盒的点心,命人快马加鞭送来,因此等姮沅提着食盒去寻谢长陵时,东朝堂的小议事会刚散,宫人替她拢着披风,却还有几句小声议论随着秋风送到她耳边。
“匈奴意欲和亲,可陛下没有子嗣也无兄弟。”
“就算陛下有兄弟也没用,居次君主说得明明白白,她仰慕陛下神勇,要嫁就只嫁给陛下,否则和亲就作废。”
姮沅原本低垂的眼里迸发出璀璨的光,她循声望向那几个摇头叹气的臣子,就连太监出来请她进去也没听到。
谢长陵议完事,正靠在椅背上养神,紧抿的唇角如刀刻般。
姮沅轻手轻脚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取出清茶和点心。
谢长陵未睁眼,忽问道:“在外面听到了什么,这般入神,太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姮沅:“也没什么,只是诸位大臣说起和亲之事,似有犯难之处,便多听了几句。”
谢长陵嗯了声:“你怎么想?”
姮沅:“我?后宫不得干政,我没有想说的。”
谢长陵嘴角泛起讥笑:“匈奴的居次君主想嫁你的夫君,你竟还把这事当政事看,姮沅,究竟是你心大,还是始终不曾将我当作你的夫君?”
第67章 67
◎姮沅,你可千万别叫我失望。◎
他怎么又恼了?
姮沅颇为无奈:“这毕竟是政事,若汉匈二家和谈成功,匈奴向我朝朝贡称臣,不知能止多少兵戈,这是我朝臣民的幸事,兹事体大,我不敢妄言。再者,女子善妒乃七出之条,陛下又贵为天……”
没等姮沅说完,谢长陵便粗暴地打断她:“可我觉得善妒是女子的美德。”
姮沅看着他。
谢长陵双手撑着桌面向前,仿佛一头被拴住的猛兽,跃跃欲亮爪牙:“你觉得呢?”
姮沅顿了顿,他紧盯的目光若捕猎前的警告,猛然侵袭过来的危险气息让姮沅不得不重新思考回答的方式:“只要我说了不想,陛下便真能放弃和亲?”
谢长陵笑了一下,他满意了,眯着眼坐在椅子上,向姮沅招手:“你需得记得,前番那战事是我赢了,是我将匈奴赶回了草原,这世上的事什么时候由得手下败将做主了?”
姮沅走到他身边,他手一揽,便将姮沅抱上了膝盖,叫她侧坐着,拢进怀里。
姮沅:“可居次君主已在前往长安的路上,和亲之事又好处多多,若大臣们愿意促成此事,陛下怎么办?”
谢长陵很受用她现在忧心忡忡的态度,摩挲着她的后背道:“你放心,你嫁的夫君是手握政权,又掌兵权的实权君主,不是那等无能傀儡,那些文臣武将莫说逼不了我,就是一句多余的劝说都不敢有。”
听上去和亲确实无望了,姮沅有些可惜,她微微偏了头,忽然感到腰间一松,继而是真实的肌肤相触的细腻感觉,姮沅变
了脸色:“陛下,这里可是东朝堂。”
谢长陵搂抱着她,亲吻着她的脖颈:“无妨,没有我的命令,无人敢入。”
“不是这样的。”姮沅只要一想到明日那些衣冠楚楚的大臣们又要站在这儿向谢长陵禀报政事,熏香盖过胡闹的气息,太监仔细将湿漉漉的地板打扫干净,似乎能将此事遮掩得一干二净,可是起居注上会记得清清楚楚,总有一日也会泄露风声,到时那些臣子们会如何看待她?
姮沅只好哄谢长陵:“陛下回栖凤殿去好不好?”
谢长陵态度强硬:“我还想与你在龙椅上来一回,只是你脸皮太薄,便先用这把椅子给你练练胆。”
谢长陵总有些怪癖,喜欢往奇怪的地方去,往往那时候他会更兴奋,姮沅没有办法,只能尽可能地顺从包容他,才能叫自己好受些。等到了最疯狂的时候,姮沅紧紧搂抱着谢长陵的脖子,才不至于让自己倒在身后冰冷的案桌上,谢长陵受用于她的依赖姿势,手按着她的小腹,感受着起伏,道:“早些给我怀个皇儿吧。”
姮沅最后是趴在地衣上,垫着谢长陵的外袍,手乏脚酸,还要谢长陵将她抱起来,亲自为她收拾。
外头已经很久没有声音了,这不是正常的,毕竟此刻天已经完全暗了,太监早该进来添油点灯,他们却迟迟没有冒头,便是知晓了里面在干什么。
但姮沅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去思考究竟是宫里的太监对此见怪不怪,已能听弦音识雅意,还是她方才没忍住泄了秘密,她只是睁着水蒙蒙的眼睛,由着谢长陵的牵动穿衣,道:“陛下当真不心动?”
谢长陵:“心动什么?”
姮沅:“居次君主这般倾慕你,连你杀她亲哥哥的血海深仇都可以不计较。”
谢长陵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别瞎想。居次君主说那样的话,只是为了给匈奴谋求最大的利益,不是真的喜欢我。”
姮沅没说话,只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她开始盼着居次君主进京了。
居次君主是赶在长安落下第一场大雪前进了皇宫,姮沅身为皇后,没有参政的权力,并未看到那声势浩大的会面场景,可消息仍然如暴雪般扑进了栖凤殿。
无他,只是因为居次君主为人真是惊世骇俗,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谢长陵告白:“我自小便发誓,日后要嫁,就要嫁全天下最强大的英雄,稽粥斩过狼群,孤身套过骆驼,更是在每一次草原大会上赛马、搏斗样样夺魁,可是他不如你,被你一抢挑落马下,说明你比他更强,你就是我要嫁的英雄。除非还有比你更强的英雄,否则我非你不嫁。”
姮沅正在吃小宫女剥核桃呢,听着谢长陵的八卦,真是越吃越津津有味,她追问:“然后呢然后呢?陛下是个什么反应?”
小宫女琢磨不出皇后的态度,只能据实相告:“陛下说,你想嫁谁关我何事。直接把匈奴和亲的请求驳了回去。”
姮沅大觉失望:“文臣武将们就没有一个劝的?”
小宫女:“文臣们没有开口的,武将们倒是有说话的,但说的是,居次君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九五之尊岂是她说想嫁就能嫁的,当陛下是什么了。”
姮沅轻轻啊了声,想了想那个令人窒息的场景:“听说居次君主年纪并不大,她肯定很难受。”
小宫女一点也没办法可怜居次君主,愤愤道:“娘娘心太善了,那居次君主明明是野心勃勃,想要嫁给陛下,诞下有匈奴血统的皇儿,好借机扰乱我朝。”
姮沅瞥了她眼,小宫女年纪小小,可不是能说出这种话来的人,她笑了一下:“我只是高枕无忧,所以说两句风凉话而已,若此刻陛下已经答应收她进宫,你看我还能不能可怜她。”
小宫女会意过来,抿嘴一笑。等姮沅吃够了核桃,她寻了个由头,就悄悄地往东朝堂跑去了。
皇帝虽有寝殿,但基本不住,他若来后宫就只宿在栖凤殿,若不来就是在东朝堂的暖阁里随意将就了。
小宫女将这件事一五一十汇报给了太监,太监忙躬身进去,又把话传给了皇帝。
皇帝正在看奏折,嗯了声,好像不是很在乎,但太监低头退出去的时候,听到他说:“赏。”
太监知道这是皇帝很高兴的意思了,忙乐颠颠地出去了。
皇帝这才放下了折子。
他回想起了在朝会上见到居次君主场景,居次君主年纪不大,只十五六岁,生得天真烂漫,一双莹润的眼眸里望过来,没有仇恨,只有满满的仰慕,如水般清澈。
在居次君主惊世骇俗地发完言后,他曾问道:“你的族人数以千计地死在朕的长/枪下,你不恨朕,还想嫁给朕?”
居次君主道:“草原上的狼要吃兔子,兔子要吃草,草该恨兔子吗?兔子该恨狼吗?大家都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汉人杀匈奴是为了保家卫国,匈奴杀汉人也是为了壮大族群,大家各有各的目的,谈不上爱恨对错。”
这话在朝会上引起轩然大波,无疑汉人不能接受居次君主的说法,谢长陵却望着居次君主露出了微笑,他理解并赞同居次君主的说法,这个世界哪有对错,历来只有对与对的争斗,只是大家立场不同而已。
居次君主敏锐地看到了汉人皇帝流露出的赞许目光,想要借机再说些什么,却见皇帝的表情很快意兴阑珊下去:“不过你要嫁谁,和朕无关。”
若放在从前,他或许还会对居次君主有几分好奇,毕竟有这种看法的女子真的少之又少,他会和居次君主多聊几句,顺便也了解一下这多年的邻居,但是现在么,他是真的觉得索然无味。
他任着居次君主大胆地用仰慕的目光看着他,心里却无发现又一颗珍宝的兴奋,而是道:“居次君主若能在我朝诸多青年才俊中挑选出如意郎君,朕愿意为你们赐婚,以全汉匈和睦。”
居次君主:“可我仰慕的是汉人的皇帝!”
皇帝的眼神冷了下去:“你仰慕朕,与朕何干?”
那冰冷的眼神却没有叫居次君主生出半分的怯意,反而愈加兴奋,英雄如狼,征服一头狼的惊险过程总是美妙的,她大声说:“只要我还在长安,我不会放弃追求陛下的。”
皇帝被她烦到了,索性就下了命令,放弃了和亲。
等离开朝堂时,皇帝才觉得不对劲。
他怎么会觉得居次君主烦呢?
她愚蠢天真,却难得有一颗仰慕他的心,这理该成为他宝匣中又一件藏品,可是他完全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在朝堂上时就只想着得想个办法让姮沅知道他是怎么做的。
他虽喜欢看到姮沅为他吃醋的模样,可醋多伤身,他不舍得。
真是奇怪,是居次君主的表现还不够吗?
谢长陵又把礼部的官员叫了进去,他要官员在和匈奴谈判的时候极尽贪婪,官员忖度着分寸,为难:“匈奴那边怕是不会同意。”
谢长陵嗤笑了声:“那不是还有个口口声声说仰慕朕的居次君主吗?朕倒要看看她的仰慕到底有几分真。”
官员会意,躬身退出,乘马车前往蛮夷邸和匈奴谈判。皇帝开出的条件苛刻,不仅要求每年岁贡要几万头牛羊,几千匹军马,还要匈奴退到漠北,那个地方,水草稀疏,重要的是若南下抢掠,光是长途奔袭就够匈奴累个够呛的,真到了汉人城下,
人困马乏,守城军随意射几箭就能帮他们驱赶,他们没吃没喝的,也回不去,半道就饿死了。
匈奴的使臣自然不同意,与礼部官员争吵起来,居次君主在旁不吭声,官员便看向居次君主:“居次君主才是草原的公主,请殿下做主。”
居次君主:“退至漠北是要将我们赶尽杀绝,一年哪养得出这么多的牛羊马缴岁贡,对于你们汉人也是损失。”她在地图上一指,“这里如何?”
匈奴使臣急了:“居次君主这里也远啊。”
官员却一口答应:“好,我这就进宫与陛下说,必然将居次君主的功劳传达给陛下。”
居次君主笑了一下。
官员走后,匈奴使臣与居次君主争吵起来:“您当真要为了个汉人男子抛弃族人不管?”
居次君主:“汉人皇帝把我们打得元气大伤,正是要避其锋芒养精蓄锐的时候,我们索性退一步,卖一个人情给汉人,等时间久了,他们松懈了,我们卷土重来,他们哪有对付我们的兵力和士气。还有,若我能趁着这个机会进宫给皇帝生下一个皇子,还不怕将来把汉人的天下揽到匈奴的怀里?”
她天真又愚蠢,爱慕谢长陵是真心,可关爱族人也是真心,这已经是她能想出最好的既成全自己也成全族人的法子。
官员把折子送到谢长陵的案头时,谢长陵却笑了,很粗劣的算计,甚至算不上算计。
汉人的军队能不能居安思危,待他百年后,他也无法控制,而居次君主铆足了劲要进宫,却不知道汉人有的是法子享用她的身体却不叫她诞下一子一女。
所以谢长陵根本不把这点小算计放在心里,他笑纳了匈奴的让步,心里想的是快些处理好政务,回了后宫,把这些说给姮沅听,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反应。
姮沅,你可千万别叫我失望。
第68章 68
◎这可要怎么办才好。◎
姮沅正在梅园剪梅枝。
她的心情很久都没有如现在这般畅快过了,居次君主就是那束光,照进她那湿冷阴暗的角落,潜下久违的空气与光明,让她心生希望。
可是有谢长陵在,周遭又都是他的耳目,姮沅不敢将这种欢喜表现得过于明显,于是当她注视着那茫茫白雪半晌后,她就想到了来梅园剪梅枝。
梅园养着半片的红梅,浓艳灿烂的色彩十分的喜气可人,姮沅想剪上一簇妆点在宫内,既是庆贺,也是感恩苦尽甘来,严寒后终于能见芳菲了。
她兴致勃勃地剪了一捧红梅回去,却见谢长陵已在栖凤殿候着了,唇角的笑还勾在唇边,眸子里的喜色却已如云雾般散去,她低眉将红梅插进准备好的美人耸肩瓶里,道:“陛下怎么来了?”
谢长陵细看她的眉眼:“我来你不高兴?”
姮沅心若鼓点,谢长陵的威胁言犹在耳,她不想没事给自己找苦头吃,想了想,便索性装腔作势地吃起味来:“我还以为陛下早不知栖凤殿的殿门往哪处开了!”
谢长陵就笑起来,无可奈何的语气,却分明含着熨帖:“你啊你,醋劲竟这般大,我也就几日不曾来,还都是为了政事。”
他借着看红梅的姿势,往姮沅处倚了过去,姮沅把瓶子一抱,躲开了:“谁知道是不是为了政事。”
并未离开,谢长陵手一伸,便拧着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去,凝沉的龙涎香,清苦的茶香,还有寒冽的风雪,混杂在一处,一同向姮沅打来。
她心虚,并不敢直视谢长陵,只把目光落在他的眉心处,小脸绷得紧紧的,害怕他看出她的心猿意马,言不由衷。
谢长陵俯在她耳边:“装吃味装过头了。”
姮沅瞳孔紧缩。
谢长陵轻笑:“哪个吃味的女人敢拿乔这般久,真不怕把夫君推到别的女人怀里?”
他侧过脸,滚烫的呼吸贴过来,似吻似舔,痒痒地从脖颈处由上及下骚下去,激起细密的寒战。
他的呼吸落在红梅前,吹得花瓣颤颤。
姮沅咽了口唾沫,肌肤牵动,绵软在谢长陵眼前舒展又紧绷起来,他索性凑上前,隔着布料,咬了一口。
寒冬的风雪清苦,凉得他唇齿一战,他却似无所觉般,灵活挑开探入。
姮沅渐渐抱不住瓶子,梅花在她的怀里簌簌地响,最后滚落在地,泼了地砖半边的红,瓷瓶压着梅花滚过,红色的梅汁碾了一地。
谢长陵将她的仪容弄得乱七八糟,非但不道歉,还要跟她讨敬师茶:“我就教你这一回。”
她虚情,他也不在意,反而纵着她继续假意,姮沅觉得滑稽可笑,却很难笑出声,谢长陵锢着她的双月退压在肩上,将那盏敬师茶吸了又喝,舔了又吞,从里到位,榨了个干净。
等姮沅气喘吁吁地拢着裙摆从榻上爬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成浓墨了,檐下打的灯盏勉强照出风卷出的雪沙子。
谢长陵在漱口,净手。
盘扣整齐,蹀躞束紧腰身,唯有下/腹处有团黑沉沉的水渍,他看到了,但也不在意,面色如常地清洁着嘴巴和手。
他就站在窗前,当风卷出雪沙子时,清水哗啦啦地从他修长的手指落下,溅到水盆上,声响惊得姮沅月退跟发酸。
她道:“陛下怎会认为我的吃味是装的?”
谢长陵拿干净的锦帕擦着手,不期然她竟然旧事重提,鸳梦已散,黄页揭过,双方心知肚明便可,她偏要这般不识趣,将翻过的书翻回来,也不知道又是哪根骨头在发痒。
谢长陵轻哼了声:“我方才还是太过轻饶了你。”
姮沅并拢了膝盖,微微蜷缩起,裙摆散在脚边,她柔软得像一朵花,无论花瓣怎样簇拥,都护不住花蕊,可姮沅还是选择了这个姿势,大抵是这样的姿势会让她感觉到些许的心安。
她说:“若是一般的宠姬自然懂得见好就收,可我是一般的宠姬吗?或者说陛下让我觉得我是一般的宠姬了吗?”
谢长陵诧异,回身。
姮沅的眼圈泛红,尽管谢长陵知道眼尾的这抹绯红绝不是因为委屈,而是方才,在他的紧逼下,她节节败退,留下的溃散证据而已。可是那点脆弱落在谢长陵的眼里,还是会心头一软。
无论如何,方才他还是借题发挥,惩罚了她一回。姮沅性子保守,谢长明在床上也是个君子,没玩过这么刺激的,她熬不住时,连混账都骂出口了,可见确实又被他逼得又毁了底线,越发得向她以为的‘荡/妇’靠近了。
她难以接受,觉得委屈,都是应该的。
姮沅掩着脸嘤嘤地哭着:“陛下既要来寻我的不是,又何苦给我这般的错觉?”
她哭得情真意切,倒叫谢长陵身子一僵,束手无措,分不清她这究竟是动了情真觉委屈,还是在与他做戏。
往日,搁在任何人身上,他都能一眼识破那些鬼把戏,可是在姮沅身上,他失去了这傲人的本事,她的泪水簌簌落下时,他的心脏就揪成了一团,只觉自己该死,想尽办法要止住姮沅的泪水,为此不惜单膝跪在她面前,轻声细语地哄着,又哪里顾
得上分辨真心与假意。
“是我的错。”此刻他也笨嘴拙舌起来,算计是很容易的事,可再精妙的算计都会被姮沅的泪水冲溃,他早就忘了他还想借着居次君主的事去试探、刺激姮沅,只是一心懊恼,“都是我的不是,我这便叫人将使团赶出都城。”
这下姮沅不干了,她撒了手,露出哭肿的眼,瞪着他,有气无力的眼神,好不可怜:“匈奴朝贡称臣,对百姓有利,你怎能随随便便将人赶出去?”
“我的错我的错。”他大喜,将姮沅小心翼翼地拢进怀里,就怕她又放下脸将他斥开,直到暖香在怀,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回心窝处,他随口道,“你忘了,我是昏君来着。”
姮沅在他怀里心一沉。
谢长陵这些日子心扑政,甚至常宿东朝堂,这般勤政爱民的模样竟然差点就叫她忘了谢长陵其实是个昏君来着——他虽不寻欢作乐,但确实不以天下为己任,若非两人做了交易,有姮沅吊着他,他随时都能撂挑子不干。
此刻,这个对天下与万民都没感情的皇帝却在用他的唇瓣摩挲着姮沅唇上的肌肤,暖意相融,呼吸交融,他轻声撒娇:
“是我错了,我与你道歉。我不叫使团回去了,回去有什么意思?误会不解开,你还是不会高兴,不如我把居次君主交给你处置。”
等等。
什么叫把居次君主交给你处置?
居次君主不是已经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大胆地向谢长陵示爱了吗?
难道就连这样滚烫真挚的爱意都没有办法给谢长陵那颗潮湿阴冷的心浇出些热意?
还是她做得太到位了,反而弄巧成拙了?
姮沅的眼瞪得滴溜圆。
谢长陵轻笑:“瞧你受了惊吓的模样,只是个草原公主而已,收拾了她,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他再克制不住,边说边在姮沅唇上轻啄碾磨,柔软的唇瓣反复压过,失控就在瞬间。
姮沅推给他。
在谢长陵错愕的目光里,她道:“你口没漱干净。”
谢长陵大笑起来:“我拿清茶漱了三次,再说那也是你的东西。”
“别说了!”姮沅大声制止,她指着桌上的茶盏,“再去漱口。”
“好吧好吧。”谢长陵很是无奈,又说,“叫你伺候我,你委屈得跟什么似的,控诉我不把你当人看,轮到我来伺候你,心
甘情愿叫你踩在我头上,你又放不开,你……”
姮沅见他越说越荒唐,就差把‘捏着她的腰叫她坐脸上’这种细节说出来了,她羞恼得扑过去把谢长陵的嘴捂上,但或许是扑得太着急了,没收着力,就成了一巴掌扇在脸上,清脆又响亮。
姮沅惊住了,慌忙收回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又不是第一回了。”谢长陵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压在那通红滚烫的挨打处,贴着她的掌心来回蹭着,好像那是块活血化瘀的冰块,“手还是那么香那么软……”
姮沅:……
谢长陵不追究这一巴掌的罪责固然叫她惊喜,但这怎么也藏不住的变态尾巴露得实在叫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姮沅清了清嗓子:“我对居次君主没有任何的恶感,也不想折磨她,陛下还是该给她草原公主的礼遇。”
谢长陵敏感地抬头:“没有任何的恶感?”
姮沅似怨似怒地嗔了他眼:“我的夫君这般优秀,自然容易招蜂引蝶,这也不怪这些小姑娘,谁不喜欢优秀的人呢?只要你能守得住,那些小姑娘又做不出什么事来。”
谢长陵不高兴,非逼着姮沅承认:“这般大度,方才又是谁在吃味?”
姮沅就坡下驴:“我吃醋是因为不知道你的态度,现在知晓了,也就不在意了。”
谢长陵满意了。
他被姮沅哄得开心,竟然连今晚的目的都忘了。
却不知姮沅只觉今夜风险,若连过几个盘山旋路,若非她早早将各朝各代的妖妃研究了回,今夜大抵根本没有办法轻易过关,光是红梅那一劫就有的她受的。
可现在问题就是,她应对得太好了,谢长陵看上去真的对居次君主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这可要怎么办才好。
第69章 69
◎“等春天来就好了。”◎
姮沅愁眉不展,却见谢长陵是心情大好。
有姮沅陪在身旁,那些心理变化也不是很重要了,他懒得去细究盘查,只是想顺应心意,与姮沅一直生活在一起。
姮沅犹豫半晌,还是决定暂且按兵不动。
她没有动静,谢长陵也不提和亲的事,居次君主便坐不住了,她拦下礼部官员,质问汉人皇帝究竟有没有修好的打算。
礼部官员有苦难言。
朝堂上下对和亲之事都乐见其成,可也没有一个人愿意挺身而出。皇帝拒绝纳居次君主为妃,有无其他闲散王爷,这和亲的人选便要在大臣里头挑,可谁都知道有个匈奴媳在,日后自个儿的仕途也走到了尽头。
哪个人愿意做这样亏本的买卖。
礼部官员思来想去,只好说要去东朝堂请示皇帝的意思,居次君主眼一瞪:“我听说汉人皇帝后宫至今只有一个皇后。”
礼部官员大感不妙,本想止住居次君主的话头,却不想她根本不理会他的小心翼翼,继续快言快语:“你带我去见她,我想问她,两国修好是有利两国的大事,她为何为了自己的小情小爱霸着汉人皇帝不放。”
居次君主记着草原公主的身份,没可能说出过分的话,但那话里不屑的带刺的语气,已经听得官员头都要炸了。汉人女子都恪守闺训,这还是他头回遇上为了个男子竟这般大胆难缠的女郎。
他道:“娘娘深居宫中,非居次君主想见就能见到,还要问过陛下的意思。陛下一向看重娘娘,还望居次君主谨言慎行。”
居次君主有要求,礼部官员不能不传,若他不说,皇帝也有法子知道,等那时,是贬官还是什么,就由不得他做主了。礼部官员硬着头皮回去将事情通报给皇帝,也是巧了,正遇上皇后来给皇帝送点心,隐在屏风后将话听了个干净,还没等皇帝发话,就转出来说:“可以见。”
皇帝皱起了眉头:“那就是个疯丫头,有什么好见的?”
皇后轻柔道:“涉及两国邦交,不可草率。”
皇帝看了她好会儿,重重地在她手里捏了一下,转过脸来:“择个晴朗的日子,叫上那几个成日在家躲懒的儿郎去居次君主面前射箭摔跤,用尽本事叫居次君主看上他们,别成日来找朕的不痛快。”
说到底,他还是心存疑虑,怀疑姮沅又要勾着居次君主,再上演一出阿暖的戏码,变着法子给他送女人。
姮沅微微一笑,没有阻止的意思。
她也阻止不了什么,居次君主于她来说,不仅是个陌生人,还是匈奴人,姮沅对居次君主不会有什么好感,不可能贸然与之合作,她这番出宫,至多观察一下居次君主,顺便弄弄清楚,居次君主究竟哪里做得不对,都这般大胆示爱了,竟然还没牵动谢长陵的心。
这在姮沅看来是很不合理的事。
很快,就到了那日,谢长陵被政务牵绊住了,不能陪她出宫,姮沅再三与他保证只在蛮夷邸坐一坐,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了手。
宫女与姮沅说笑:“陛下对娘娘真是一心一意。”
可不是一心一意。
没有三宫六院,夜夜到栖凤殿报道,半夜总要叫上*两三回水,次晨收拾时,紧闭一宿的寝殿酝酿出暧昧的叫人腿软的气息。
这还是在人后,若是在人前行走,皇帝总是牵着皇后的手,有时候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便是皇帝倚到了皇后身上,将她搂在怀里,脸埋进她的肩窝处,深深吸上一口气,低声喟叹什么。
做宫人的听不清楚,只觉甜蜜,纷纷猜测皇后头胎生的会是公主还是太子。
在他们看来,很多事都已尘埃落地。
皇后只会是皇后,皇帝也会爱皇后一辈子。
独有姮沅知道,在那些看不到的时候里,谢长陵简直跟个疯子一样。
阿暖之事的刺激对他来说仍旧余音绕梁,他也会对姮沅温柔,可也不再吝啬用些强势的手段,大约他也看出来了,姮沅最顺应他心的时候还是在最初,后来他稍微对她好了些,她就敢谋划逃跑,给他送女人。
谢长陵觉得自己遭受了背叛,自然不愿叫姮沅好过,他本来就是浪荡的没有底线的,自然是怎么愉悦怎么新奇就怎么玩,他掐着姮沅撞在冰凉的镜面前,拈着画笔从她身上画到纸卷上,叫她趴在身上伺候他,同时他也在用自己的法子让她快乐——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兴起后的一些不值一提的玩法。
更多的时候,是他拢着姮沅的腰,贴着她的小腹问这里为什么还没有个孩子,是他不够用力还是她偷偷地在吃药?
姮沅恭顺地回答只是缘分未到,他就会大发脾气,把太医叫进来骂一顿,把栖凤殿的宫人从上到下换一遍——除了他的眼线,他也不在乎让姮沅知道他一直在她身边放了眼睛,然后又是那些没完没了的情事。
有时候姮沅也在想,就算怀上了,也会被他弄没了吧。
但她不敢说,因为谢长陵已经够神经的了——他会走路走到一半,埋到姮沅身上吸她身上的气息,像一条饿极了的狗逮着肉骨头狂啃;还会在上朝前,忽然跟宫人说今天哪里都不准皇后去,或者必须让皇后去东朝堂待一天,这一切没别的原因,只
是因为那天他突然觉得烦躁,认为姮沅忽然会消失。
没有别的什么原因,反而把姮沅弄得筋疲力尽。
能这么爽快地答应出宫也是为了躲个清净吧,姮沅心想。
马车很快到了蛮夷邸,居次君主早早就候着了,那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天真爽朗,笑得很大方,姮沅看了她好一会儿,都觉得很奇怪,谢长陵怎么会不喜欢她呢?
她有驱散阴云浓雾的本事啊。
射箭比赛开始了,雨雪停了,出了太阳,只是雪化时温度很低,依旧冻手,那些儿郎们也不愿让居次君主看上自己,比得漫不经心,居次君主看了会儿,就把重心放在姮沅身上,她唤姮沅姐姐,还说自己一直都想要姮沅这样的姐姐。
姮沅微笑地听着,她身后还立着两个谢长陵的耳目,不敢有太多的应和,原本想敷衍几句,可转念一想,觉得只是敷衍的话,谢长陵也不会接受。
于是她道:“陛下是天子,谁都拦不住他纳美人,他若执意不要居次君主,说明他不喜欢居次君主。”
小姑娘的眼神黯淡了些,姮沅有些不忍,又道:“我朝有许多优秀的儿郎,居次君主大可在他们之中择婿。”
居次君主嗤笑了声:“看着他们的样子,歪瓜裂枣,射个箭都能歪到靶子外,又有哪一个配得上我。”她挑起眼尾看向姮沅,“莫不是皇后娘娘故意的,以次充好来羞辱我。”
姮沅镇定:“我为何要这般做?你看上皇帝不肯放弃,我更该叫儿郎们诱惑了你,叫你彻底放下皇帝。”
“谁知道呢,女人善妒起来还有什么理智可言。”居次君主眉目张扬,露出了那跋扈的神采来,姮沅忽然觉得心有不妙,这居次君主与先前那般简直是两个人。
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忽然有道雪亮扑过来,幸好谢长陵为她配了侍卫,眼疾手快带她飞离了这生死之地,居次君主只是一怔,就解下腰间的马鞭朝姮沅甩过来,大家都惊住了,很快就高呼起‘保护皇后娘娘’。
没人敢懈怠,毕竟大家都知道,皇帝现在肯老老实实地坐在帝位上,都是因为这个皇后。
因此谁都可以出事,唯独姮沅不行。
居次君主很快就被制住,谢长陵暴怒,叫人把蛮夷邸这帮人都打包进牢狱,连夜审问。
尽管居次君主再三将罪责揽在自己的头上,说是自己爱而不得,这才对姮沅痛下杀手。
尽管匈奴使臣再三说居次君主在草原时就非常跋扈,草菅人命。
但谢长陵通通不信,他那多疑的毛病又冒出来了,他觉得匈奴人就是故意的,先抛出个居次君主迷惑他,再以女人吃醋为由借机杀了姮沅,这样放弃的只是个女儿而已,换来的却是王朝的再次分崩离析。
就算刑部的人施以重刑,匈奴人都没改口,谢长陵也对这个怀疑深信不疑,他写信叱责了匈奴王,并且表示要重新和谈,把匈奴闹了个人仰马翻,苦不堪言。
最后不仅舍出了女儿和这批使臣,还额外送上了许多的珠宝黄金。
没人知道匈奴人究竟有没有这个意思,因为很快匈奴人就陷入了内乱之中。
谢长陵把信收好时,已经是来年的春天了,姮沅已经一整个冬天都没有踏出过栖凤殿了。
这样说也不正确,因为在他忙完政务后回去陪她时,还是会陪她在宫里四处走走的。
只是姮沅自己对随意走走的兴趣也不是很大。
她终日是昏睡着的,夜里没有整觉可以睡,只能白日里补,她也不想这么嗜睡,可殿内的薰笼里镇日里燃着香片叫她总是昏沉沉的,没什么力气起来,就连吃饭,也要等谢长陵回来抱在怀里一口口地喂着吃。
一个冬日下来,她瘦了很多,抱在怀里也没什么分量,谢长陵却像是没有所觉,平静地放下勺子,在满桌的食物前解开她的裙摆,把自己喂给她吃。
姮沅在颠扑中抓到一只瓷碗,向后头砸了过去。
没什么力气,砸了个空。
谢长陵只是一顿,很快,大浪再次扑来,汹涌澎湃,将姮沅死死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海底。
等一切结束,谢长陵替她理裙衫时,听到姮沅有气无力地问他:“你这个疯究竟要发到什么时候为止?”
谢长陵这才发现她掌心里握着一截鱼骨,一直刺到了她的掌心肉里。
谢长陵捻开她的手指,亲吻她那点点伤痕,他说:“快了,等春天来就好了。”
他唇碾着姮沅的掌心肉,声音含糊:“我也很想你,想与你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