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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浪荡的大娘子(3)一个年轻人走到了……

流冰海朝前看了看,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走到了后院。

年轻人长的文文静静,见到她也是客客气气。

流冰海:“你找我?”

年轻人叫宜聪,见到流冰海,拱手抱拳道,“云姑娘,我是陶氏马场的,听说你有一身骑马的好本事,能否请姑娘到陶氏来一出骑马表演?若卖得好马,报酬定是不菲。”

云可馨喜欢骑马,而且骑的极好,不光骑的好,简单的马术也会一些。

从前张若尘总带她到处游山玩水,她骑着马奔驰在田野里,连张若尘都难追的上她。

这事镇上的人都知道,以前也有人想请茶庄大娘子去马场捧个场,但堂堂一个张氏茶庄的大娘子,怎么可能去哄那帮人高兴。

现在不同了,一个被休了的风流女人,娘家又无依无靠,还哪里来的高贵底气?

没了高贵,做个骑马女也不算辜负。

陶氏马场派人来打听云可馨的下落,看看以后是否有合作的可能。

流冰海瞧了瞧自己这腿,淡淡道,“我这身子,怕是一月两月都站不起来,小兄弟还是请回吧。”

宜聪不急不恼道:“无妨,马场可多等娘子几月。”

几月?

不管是几月,还是几年,她也不可能到那马场去表演什么马术。

“小兄弟还是请回吧。”流冰海道,“往后,我大约不会再骑马了。”

宜聪一惊,“为何?”

流冰海没吭声,过了半晌,宜聪神色一变,又道,“可是为了张庄主?”

流冰海笑了笑,“我与他夫妻情分已断,以后的事自是与他无关,只是我往后是否留在镇上还未可知,也不能随意答应了陶家主人,你还是先请回吧。”

宜聪听她这么一说,清秀的面庞上露出丝丝遗憾。

拱手,便离开了草房。

他走后,那卧着的鸡突然惊醒,鸡毛一炸,回头看了看流冰海。

流冰海心里冷笑一声。

骑马……

但凡与张若尘有关的事情,这往后的日子里,大约都不能再做了。

想到这儿,她晃了晃神,想起了从前他带原主骑马的种种时光。

那会儿,他们刚成婚,他赠她一袭红色骑马装,她穿上它如一枚火红的太阳,在马背上,回头冲他笑,咯咯咯的,笑的也像个太阳。

他迷恋她骑马的样子,说马背上才是她的天下,他送她各式各样的骑马装,要她做一轮又一轮的小太阳。

有一日,她骑马跌下了山坡,在那里遇见了一只狼。

狼似乎被这团太阳吸引,嗞着牙,险些要扑上来。

他冲下山坡,一拳将野狼打跑,并命令她,以后再不许骑着马往山坡牙子上冲。

再后来,他甚至不许她自己出来骑马,一定要在他眼皮子底下,紧紧盯着才行。

她很傲慢,并不愿事事都听他的,还是经常自己骑着马往山上跑。

他恨不得把她关起来。

他说:云可馨,你怎么这么拧。

她就是拧啊,他不就喜欢她这拧拧的样子?

她越是傲慢,他便越是将她当成嘴边的食,咬在嘴里,不松口。

流冰海想着想着,眼睛愣在地面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一股莫名的感觉压着心脏,他的脸,他的声音,他愤怒又嗔恨的表情,清晰的在她眼前浮现,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那么冲动的想要呼之欲出的与他周旋、撕扯、将这天地都化为虚无。

这情感那么真实,那么强烈,像春天的惊雷一样轰炸着她的肌肤和筋骨。

有他的画面不断交替。

冷酷的,温柔的,邪恶的,带着恨意的,剑眉之下那双鹰一样的眼,几乎要将她所有的底线吞噬。

哪怕他再轻轻呼唤一声,她都会浑身战栗,毛孔喷张。

流冰海的眉梢打了个颤。

她还爱着,但她怎么可以爱。

他羞辱她,背叛她,折磨她,伤害她。

纵然她是犯了过错,他也该同所有的负心人一样,将皮肉烧成灰烬,挥洒于腐臭的河流中。

指甲抠进肉里,流冰海回眸瞧了瞧被打折的右腿。

她*还替原主爱着,可她不能爱。

她必须了断这份感情。

要了断,就必须遗忘。

必须将与他所有的一切记忆,全部埋葬。

卧着的鸡站起来了,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咯咯的叫了两声。

流冰海正在怔神,被这鸡叫声叫回了魂,冷冷的笑了笑,有些自嘲。

如今她也落到要费力去忘记一个男人的困境中。

而且,是用这么笨的方法……

不再骑马,不再穿骑马装,不再过问茶庄的一人一事,甚至不带走任何一个在张氏大院中住过的姑娘。

呵呵,总该能忘了他了吧。

——

腿养了一个月后,骨头差不多连上了筋。

流冰海到镇子上准备寻些差事,但进到各个店铺,管事的一见这个□□便大惊失色,恐怕因着用了这□□,便毁了自己铺子的生意似的。

一个个的,将她视如败坏门风的□□,匆匆的将她往外轰。

连着几日,她都没寻到个正经差事,还招了不少骂名。

终于一日,在会客楼找到份上菜的差事,老板人善,不嫌她是个废人,只是工钱不多。

流冰海应了下来,日日在店里忙活着,除了上菜,也帮着后厨刷刷碗。

会客楼生意很好,几乎日日爆满,一日,她端菜上桌,因是坐着轮椅,身子不大方便,上菜的时候一滴油腥掉到了客官身上。

其实也没多大的油腥,流冰海还没来得及道歉,那位客官便急了眼,伸手险些把一桌子吃食打翻。

定睛瞧了瞧流冰海,竟是那被废的□□,更是气急败坏,立刻把掌柜的给叫了过来。

客官赵氏,邻镇的棉花之王,家里有9个室妾,最见不得败坏门风之事,指着流冰海对掌柜的道,“这种女人你们也留?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啊!”

赵氏是这一带的大客,平日不是包楼就是大肆宴请,可不敢得罪,掌柜的赶紧赔不是道,“您别气,我叫她给您赔罪。”

“赔罪?”赵氏眼睛一瞪,一杯白酒抬手就泼到了流冰海脸上。

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的发际线一直往下流,流到鼻孔,又流到嘴边。

她没说话,看着这位赵氏。

他继续气恼道,“若我再见这女人与你家有丝毫往来,便再不登门吃你一口饭菜!”

掌柜的听了大惊失色,赶紧拱手作揖给赵氏赔不是。

流冰海瞧着这局面,心里冷笑两声。

回头便对掌柜的说,“您不必为难,我走便是。”

不过三五日之间,刚找好的差事便没了,流冰海找到贺传雄,想问药铺寻个杂事。

银子多少不嫌,管吃管住就行。

贺传雄看她也是可怜,20多岁的年纪,被夫家休了又断了腿,便让她学着拿药抓药,还有将草药打碎,碾成粉末。

流冰海便在药铺坐着轮椅,干这些简单的杂事。

偶尔也想起从前和张若尘骑马游山的日子,忍不住也只是叹口气,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

药铺人来人往,都是些老弱病残。流冰海自己残,拿药的也残,瞧着倒是搭调。

只是来来往往间,还是议论着流冰海。

“那女人是被休了的张家娘子吧?”

“是啊,怎么一段时间不见,好像变了模样,人憔悴了不少?”

“那是,以前什么光景,现在什么光景。”

“下贱的女人来抓药,会把我们吃坏肚子吧!”

“我瞧是啊,可不要吃的和她一样下贱!”

“你们两个留点口德,都是女人,毒舌妇一样要被夫家休。”

有个面相不错的妇人斥了那几个人一句。

流冰海在药柜前面抓药,默默听着他们嚼舌根,手里继续着抓药的活儿。

不一会儿,贺传雄来了,给了流冰海一份单子,“将这些药抓10副,一会儿我要送去宋家。”

流冰海瞧了瞧单子,川芎、黄芪、牡丹皮等十几味中药。

“宋氏磨坊那个宋家吗?”

贺传雄点头,“对,就是它家。”

流冰海:“我去送吧。”

“你去?”贺传雄看了看她,“你这腿……”

“无妨。”流冰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轮子。

与其在这里听着别人嚼舌根,还不如出去转转,兴许能找到什么新的营生。

……

金谷道,十分热闹,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寻着摊子上自己想要的物件。

流冰海坐着轮椅,怀里放着要给宋家的10副中药。

她这几日又将车轮改造了一番,将轮子的结构和宽度更接近现代。

她火速转动着轮子,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路。

这条道属于集市,人多,东西也杂,流冰海绕着摊子,在人流的缝隙中目不斜视的穿行。

她不招惹旁人,旁人倒来招惹她。

街上三三两两的人都在瞧她,有人扬声笑着道了句,”哟,这不是那情深意切的张家大娘子吗?出来玩啊?”

虽是笑着,语气中却是讥讽。

流冰海没理,想着从那人身边快点绕过去。

那人却不依不饶,又扬声道,“唉,也不知道那张家少爷每天做噩梦没有……”

身边躺了多年的女人竟是个□□,换别人恐怕要做成宿的噩梦。

别人也有人跟着起哄,街上的人像围观苍蝇一样对着流冰海指指点点。

墙倒众人推,她不想理会,想从前面的小路拐过去避开这些长舌妇,想想又没必要,往后的日子这些流言蜚语怕是要听上一辈子。

便推着轮椅,慢悠悠继续在街上走着。

那人又说了,“呦,心态倒是好,没事人一样的。”

流冰海冷笑了一声,不过几封信而已,她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自然没事人一样。

她不说话,那人却不干,知道她行动不便,便扭着膀大腰圆的肥身子故意挡在流冰海前面,走的慢悠悠。

轮椅向左,她便向左,轮椅向右,她便也向右。

其他人都向这边打量,寻热闹。

见她没完没了,流冰海提起没断的那条腿,在她屁股上怼了一脚。

那妇人“哎呦”了一声,回头怒着眼睛瞪她。

流冰海托着手里的中药,淡淡道,“我这药是要给宋家老夫人送去的,耽误了可吃罪不起。”

那妇人一听是宋家夫人,瘪了瘪嘴唇,没了声音。

宋家算的上镇子上有名的人家,做的虽不是什么大生意,但是宋家老夫人的养子是京城中的大官,只不过这宋家对生意兴趣不大,只喜欢做点小买卖,但因为有靠山的缘故,也没人敢随便招惹。

再加上宋家老夫人脾气不是很好,一提她,那妇人便闭了嘴。

流冰海抱着药赶紧往宋家去,想着回来的时候在街上转转,看还有什么别的营生没有。

轮椅被改造以后,转的飞快。

走着走着,在一个岔路口,她恍了下神,忽然撞到一个年轻人。

“啊……”两个人一起发出激烈碰撞的声音。

年轻人被撞了一下,在街上踉了好大一个跄,险些摔倒,缓了一会儿才慢慢悠悠站稳。

是个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孩,头顶像顶着鸡毛掸子一样,身上的衣服都是破洞,脚上的鞋也是破的,满脸尘土,但身上的味道倒是干净清爽,没什么怪味儿。

“抱歉。”流冰海赶紧说。

男孩手里抱着一堆烂菜,没什么表情的看着流冰海。

原来是个小乞丐……

“你没事吧。”流冰海问。

男孩紧紧盯着她,一言不发,过了会儿,忽然抢过她手里的中药转头就跑。

流冰海心里咯噔一下……是个小贼?

连药也偷?

她快速转着轮子追了上去。

其实那些药的成本也没有多少,大不了再回药铺取一份就是,但当下男孩一跑,她便非要弄清他的目的不可,顺着男孩的背影就追了上去。

男孩穿过几条窄巷,流冰海的轮椅虽不方便,速度却不慢。

他钻进了十南巷。

这条巷子窄的可怕,前面还是死的,流冰海刚穿过来,不知道这巷子的情形。

等到跟进来,已经晚了。

男孩跑到胡同尽头,停住,慢慢的转过身,一大包中药扔回她的腿上。

旁边,缓慢的走出一个灰衣男人。

男人岁数不算大,看着比流冰海大个两三岁而已,他身躯凛凛,相貌堂堂,穿一身淡灰色罗衣,头发以竹簪束起,眼中泛着凛凛波光,水晶珠一样的吸引人。

他缓缓走出来,看着流冰海的眼神一片深情。

她当下便知道,中了计。

是原主云可馨的那位情郎,展浩天。

再瞧瞧这位衣衫褴褛,小乞丐样的男孩,正目不转睛的紧紧凝望着她。

流冰海转了转轮椅,回身要走。

男人却把她叫住:“馨儿。”

这声音,美好,动人,温和。

比那粗暴的男人好听太多。

流冰海停下手里的动作,背对着他侧了侧头。

男人的声音里有一丝丝急迫,虽急迫,还是没压掉他骨子里的谦和,“馨儿,不说句话吗。”

好不容易能得一次见面,况且,她已是自由身……

就不说句话吗,怎么见了她就走。

男人眼神里充满期待,流冰海慢慢转回轮椅看着男人,缓缓走到他面前。

他的期待之色越来越深,见了她的腿,便皱了皱眉头,十分心疼,“这是他打的?”

流冰海没说话,他又心疼道,“馨儿,是我害了你……但是以后……”

以后,我们便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我会对你负责,对……这一切负责。

想到未来,展浩天心中的愁云顿时散了,脸上多了些明媚色。

流冰海看着他灰薄的衣角,淡淡道,“展浩天,以后别叫宜聪去找我了,我不会答应的。”

男人听了神色一顿,脸上浮现出尴尬之色。

宜聪,陶氏马场的继承人。

那是展浩天捎去口信,求着他去找流冰海,商量马术表演的事儿。

那天,流冰海被张若尘打断一条腿,他在街上远远瞧着,听着那帮妇人议论纷纷,他们说那浪荡的女人啊,一定会被张庄主打死。

他心如刀绞,那是他喜欢的女人,却只能沦落到别的男人手里去折磨。

他托人去联系陶氏,希望能把流冰海接到陶氏,也方便和自己见面。

谁知她却不肯。

流冰海抬眉瞧着展浩天,“宜聪是你派去的吧?”

展浩天顿了顿,坦白道,“是。”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她把自己藏到贺家后院里,谁人都不见,他想与她说上句话比登天还难。

如今她已是自由身,他们何苦再这样艰难?

“馨儿,你现在已经自由了。”展浩天道。

他是真心喜欢她,不计较她被废的身份。

“我是被休掉的。”流冰海道。

“我不在意。”展浩天斩钉截铁道。

流冰海笑了笑,“你不在意,那么你的父母、兄长、家人,也都不在意?”

男人愣了愣。

流冰海不想和展浩天纠缠下去,今天既然来了,也想和他做个了断,于是便道,“我们今后不要再见面了,你也不必安排任何人再来见我。”

不管是陶氏马场,还是张氏茶庄,她都不会再去的。

这一个月,流冰海住在贺家后院的草房,一封信都没给他去过,展浩天已经心里生疑。

如今瞧着她这么决绝,更是怔在原地,怎么瞧着都觉得这云可馨是变了一个人。

流冰海说完又转过身,刚要走,又道了一句:“张庄主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别再见面,对你我都好。”

展浩天听完这句话愣了愣,默默看着她身上的一袭淡紫色纱衣。

那纱衣那么美,是他最喜欢的颜色,她即使坐在轮椅上,也像个从天上飞下来的紫霞仙女。

可往后,却要与他无关了?

……

宋氏大院,宋老夫人在病床上热的难受。

此时并不是夏天,老夫人阴阳失衡,脸上额头上都是汗,即便拿个大冰块冰着,也觉得内脏是说不出道不出的燥。

“药怎么还不送来”老夫人的贴身侍女问。

旁人道:“快了,贺家药铺说今日定会差人送来。”

侍女看夫人燥的难受,心里不免起急,“一日一日这么难受下去,这可怎么是好,也不知道这次贺家的方子能不能管用。”

刚说完,外边便有人急匆匆来传话,“来了,药来了。”

流冰海将10副中药送到宋家管事儿的人手上。

管事儿的人呵了句:“怎么这么久。”

刚呵完,看了看流冰海,又道,“怎么是你!”

竟让这风流女人来送药,这药怕是也要变的风流!

流冰海淡淡道,“此药不会沾染我半分晦气,您但用无妨。”

管事儿的是个男人,和老梁差不多大,听流冰海这么说,神色一怔,这女人竟然这么直言自己的糗事。

管事儿的打量她,流冰海又朝里面望了望。

“看什么!”管事儿的呵了一句。

言语之间都是对这个□□的嫌弃之情。

流冰海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想请问管家,府上可有什么差事可托人做的?洗衣、煎药都可。”

“没有没有。”管事儿的说完便关了门。

流冰海推着轮椅刚要转身,那门又开了,管事儿的看着流冰海一脸严肃:

“你等等。”

第32章 浪荡的大娘子(4)流冰海回头看他。……

流冰海回头看他。

“认识后山坟地吗。”

“认识。”流冰海道。

“烧衣服的活,做吗?”管事的又问。

“做。”流冰海答的干脆。

过了会儿,管家不见了,再回来的时候拿了一包子衣服扔到流冰海面前,说,“去,把这东西拿到坟地第五个坟头面前烧了。”

说完扔给她一串铜钱,“记住,要烧干净了。”

流冰海看了看这包袱,厚厚一包。

捡起来,对管家说:“是。”

后山坟头就在后山,既是后面的山,也是名字就叫做后山。

那里有个坟地,是镇上的老坟地了,里面埋的应该都是很早去世的老人,新一批亡人都挪去了新坟地。

流冰海不知道烧这包袱是给谁,但是主家说去她就去,反正她就赚个铜钱,又不打听新鲜事。

她推着轮椅,绕过巷子一直往镇后面走,到了后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坟地年头太长,长了好多荒草,离老远看,好像坟挨着坟,地挨着地似的。

找了老半天,才找到第五个坟头。

坟头高高的耸着,周围一圈杂草,和旁边的坟头连着,不过这个坟头上面开了一些白色的小花,显得稍微有点与众不同。

点上一根柴,柴火指着包袱,流冰海抬眼瞧了瞧那坟。

也不知道用不用跟逝者说些什么,主家也没交代,不过总不能来了就烧,烧完就走。

但她也不会说什么,于是只能一手拾柴,对那坟头简单道:“宋家来给您烧东西了,您好生收着。”

夜色慢慢上来了,坟地逐渐清冷起来,流冰海的声音也清清凉凉,说完这句话,风忽然起了下,杂叶在地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她向来没什么可怕的,却也觉得这环境下的“沙沙”声有些惊悚。

于是赶快将包袱点燃,看着它在火光中变成一团黑灰。

“沙沙”声还在继续,天黑了,温度也降下来了,流冰海一袭薄衣,有些微凉。

耳边充斥着莫名其妙的动静,地上的叶子卷啊卷的,就像被人操控着脚步似的。

恍惚间,后背传来一阵动静,不知道什么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仿佛一道错综复杂的黑光,突然降临坟地。

闹鬼……流冰海心里一紧,有些后悔没带一把长刀。

否则,不管是人是鬼,也要捅破那人的□□。

正想着,那黑光呼啦啦地闪了一下,突然现了型。

一个衣衫褴褛的破烂小孩出现在她面前。

五官端正,衣破袖破,鞋上漏个洞。

流冰海道:“是你。”

那男孩看了看她,忽然露出一抹有点坏的淡淡笑容,跟上次当街抢走中药的肃静面庞有些不同。

大晚上的,在坟地装神弄鬼的干什么。

还跟踪她?

流冰海道:“你又来干什么。”

男孩嘴角翘起来,微微笑了笑,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上次见面,他一句话都没说,流冰海还以为他是个哑巴。

这次倒是麻利儿的开了口,看着流冰海道:“这么晚,姐姐在坟地做什么。”

流冰海呵呵一笑,“这话该我问你,这么晚,跟着我到坟地做什么。”

话没说完,坟地又起了风,叶子的“沙沙”声像要吃人似的,听起来有些恐怖,又一团黑光在不远处晃来晃去。

男孩看了看周围环境,认真对流冰海道:“姐姐,这里不安全。”

呵,莫不是担心我的安全?

流冰海冷眼瞧了瞧那男孩,还没顾上说什么,周围的动静更大了,夜色变的更深,一排一排的坟地挡住了本来就模糊不清的视线。

“姐姐,太不安全了,我们快走吧。”男孩说着就要过去推流冰海的轮椅。

流冰海下意识的一手打翻他的胳膊,怒斥道,“小屁孩,走远点。”

男孩道:“姐姐,真的危险。”

流冰海:“死了也与你无关。”

说完转身推着轮椅要走,然而到底是个残废,争不过手脚健全的毛头小子,轮椅没走几步,男孩突然追过来把她改了方向,朝着另一个出路推去。

这是要把她带去找展浩天……

流冰海只恨自己忘了带一把长刀,回去定要准备上。

“我不会跟你……”

不会跟你展大哥有什么未来的,话还没说完,她突然见到刚刚那团黑光蹭的一下子冲了过来,像一只豹子,龇着凶狠的牙,目露凶光。

流冰海心里一紧……

是狼。

这坟地有狼。

“没骗你姐姐,真的危险,咱们快走!”男孩说完飞速的推着流冰海的轮椅,那狼在后面穷追不舍,眼看马上就要将二人一口吞进。

前面就是山坡,流冰海看看后面的狼,把心一横,将男孩一把举起来放到自己腿上,然后推着轮椅冲下了山坡。

这时候,轮子还是比腿快些。

男孩在她腿上发出阵阵惊叫。

流冰海迎着风往上坡下面冲,轮椅的重心不是很稳,几近摔倒,风在她脸上仿佛剌出了一道道印子似的,生疼。

男孩在她腿上感到腾云驾雾般的感觉……

重心不稳,到底也没有翻车,小狼在后面发出呜嗷的嚎叫。

轮椅飞似的,流冰海的额前碎发都立了起来。

马上就要冲下山坡,前面就是平路,没了山坡的惯性,轮子也没用了。

她回眸瞧了一眼小狼,一边坐着轮椅接着往山坡下面冲,一边俯身两手抚向坡地,手掌撵着细细的碎石沙土往后面抡。

漫天沙土卷着碎石头扬起来,小狼也怕碎石,嗷呜了一声避开,又冲上来,速度已不如之前。

流冰海两手撑地胡乱的抡向身后,刚巧一粒碎石飞进了小狼眼角,它嗷呜一声停下,原地摆摆头,打了个晃。

此时流冰海已冲下山坡,回头瞧了眼正在摆头的小狼,把男孩从腿上推回地面,道了声:“跑!”

两个人一个跑,一个撵轮椅,奔回镇上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半点力气都没了。

此时夜色已经更深,镇上的集市也已经收了摊,几乎不见什么人。

流冰海转着轮椅往贺家去,男孩惊魂未定的跟在她身边。

“姐姐,我没骗你吧,真的危险!你去那里做什么!”

流冰海冷眼扫向他,“你不是一路跟着我过去的吗,还问我这话做什么。”

男孩也不脸红,神色定定道,“我听到姐姐说,是宋家让你去给那人烧衣裳。这宋家,坏的很,这差事竟安排姐姐去。”

“烧个衣服怕什么。”流冰海摸了摸袖口,好在一串铜钱没丢。

这宋家还蛮大方,烧一包衣服竟给了一串铜钱。

男孩有点忿,对她说,“你不知道,那坟头竟出些怪事,一般人都不敢去那边的。”

怪不得出手这么大方……

小狼已经没了,两个人渐渐缓了步伐,松了口气,慢悠悠在街上走着。

“那宋家也是坏,自己的破事自己不处理,让别人去搞。”

流冰海一歪头,“此话怎么说?”

“姐姐你不知道吗。”男孩道:“宋家那坟头埋的,是宋家老爷子,那老爷子年轻时候就有个特殊癖好,喜欢年轻姑娘的衣服!”

宋府之所以出名,除了有个在京城当大官的养子,还因为宋家老爷子生前的一些传说。

那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就喜欢闻年轻姑娘的衣服。

可他只喜欢衣服,却不喜欢年轻姑娘,房里的小丫头小婢女,他一眼也不多看,但一到没人时候,就追着人家穿旧的衣服。

就喜欢闻那个味儿。

可也就是闻闻,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丫头们也不好说什么,何况人家是老爷,就算对丫头做了些什么,也只能忍着受着。

谁家的老爷还没个通房大丫头了?

这宋家老爷,不偷不抢不欺凌少女,只是贪慕个衣服,丫头们不好说什么,宋家老夫人也不好说什么。

反正也没娶个妾回来,衣服,爱闻就让他闻去。

但这癖好一日不戒,便越发上瘾,宋家老爷子这瘾是越来越大,后来干脆每天什么事也不干,就围着一堆年轻姑娘的衣服,想了此余生。

宋家这才觉得事儿大了,不是患了什么心理的怪癖吧。

这才找大夫来看。

可大夫只能治病,对这癖好也无计可施,宋家老夫人便命人把老爷子捆了起来,不许他再与那些衣服靠近一步。

宋家老爷子痛不欲生,吃不下咽不下,没过多久竟快要气绝身亡。

老夫人把他松开,哭着问他,到底为何就那么喜欢那些衣服啊。

老爷子也说不出什么,气绝之前,只求夫人,每隔断时间便给他烧些婢女的旧衣服,不然,他到了那边,怕也是死不如生。

老夫人含泪答应,看着老爷子闭了眼,又后悔莫及。

早知道,就随着他,不逼着他戒这莫名其妙的瘾了。

人走了以后,宋家按老爷子说的,每隔些日子便给他烧些婢女衣服,可老夫人日日懊悔,身子骨也是越来越差了。

流冰海听完有些唏嘘,敢情那些衣服都是给一个恋衣癖烧的。

男孩说完宋家的事,又道,“可那坟地日日出状况,宋家烧了几次便不敢再去了,这不,这回找上了姐姐。”

流冰海摸了摸这串铜钱,“每日都有狼吗?”

“狼倒是少见,我今儿也是第一回见。”男孩道,“但是,它闹鬼!鬼像烟似的冒出来,还会跟人说话,怕的很,姐姐以后不要再去了。”

不是日日有狼就好。

流冰海回头瞧瞧他,“你与我说了这么多,可该说说,展浩天又让你来做什么。”

男孩被问到了重点,一时有些语塞,眼看着就快走到贺家,他脸色一垮,闷闷道,“姐姐!展大哥是真心对你,你莫要不理他了吧!”

流冰海扬着明眸,看着男孩。

男孩被这突然起来的凝视整的一怔。

云可馨这张脸,不说倾国倾城,也算是国色天香,平时性子又烈,见谁都不带怕的,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傲劲儿。

盯着人瞧的时候,眸子里的光像是能穿过去,直打到人的筋骨上。

流冰海跟她性格挺像,所以这回,没人觉得云可馨有什么不对劲儿。

男孩瞧着她眸子里那份傲骨,低声说,“难不成,姐姐要自己过一辈子么。”

“有何不可。”流冰海说着就到了贺家门口,“我和你展大哥是断然不再可能了,你回去便告诉他,若再来烦我,我只能离开镇子,自寻出路,到时怕只会过的更惨,他若对我还有怜心,便不要再来逼我。”

男孩有些急,“可是为什么呢!你不是与展大哥一向情投意合么。”

流冰海回头望了望男孩。

傻孩子,那是为了与张庄主怄气……

这话与这毛头小子自然说不着,流冰海看了看天,叹了口气,语气忽然温和下来,淡淡道,“天很晚了,你早些回去吧。”

说完便要转身进贺家。

“姐姐!”男孩一着急,拽住流冰海的手,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觉得手上不对劲儿。

他一怔,抓起流冰海的掌心,看到皮全部溃烂了,满手心都是红色的血印。

定是刚才在山坡用掌心抡土导致的。

“姐姐,你这手……”

全是血道啊……

流冰海推开他的手,“我没事,你也早些回去吧。”

说完便进了贺家,再没理那男孩。

……

贺家大院后边的草房,那鸡还在等流冰海。

见她回来了,扑腾着两个翅膀,跟等待凯旋的将军似的。

流冰海也不知道这鸡是不是人变的,每天活的像个人似的,也不打鸣,也不叫早,吃饱了就睡,懒的跟猪一样。

她推着轮椅进了草房,鸡立在门口巴巴的看着她。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招鸡喜欢。

手心的血道子生疼,她忍着痛,一点点把身子挪到床上,然后撩起裙摆。

刚刚冲山坡冲的太狠,腿上的骨头又错位了。

她摸了摸,也不知道骨缝在哪,怕是明天还要劳烦贺家大哥。

这贺家的院子,只有贺传雄一人,他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流冰海借这地方住着,倒是也方便。

就是孤男寡女,说出去总是不大好听。

不过还有比“□□”更不好听的名声吗?

她瞧了瞧这腿,又瞧了瞧那只鸡。

它似乎还挺心疼似的,脸蛋上竟浮出一丝淡淡的忧伤……

流冰海看着它,又看着它,又看着它……

已经感觉到它的跃跃欲试,但是没能拦的住……

夜深人静,这鸡发出了一阵“咯咯咯”的长鸣。

这鸡和正常鸡很是不同。

打鸣打的特别随意。

它好像并不甘心于叫早,似乎只在自己觉得有特殊状况的时候打鸣,它可能以为自己是一只狗?

这声长鸣特别刺耳,流冰海有些无奈的看着它。

长鸣叫醒了已经睡熟的贺传雄。

他似乎已经对这鸡的秉性了如指掌,知道它一瞎叫,便有是非。

贺传雄披着衣服来到草房,袖子才套到一半,“怎么了怎么了?”

那鸡直杵杵的瞧着流冰海。

流冰海裙子外掀,一条断腿已经露在外面,贺传雄看了一眼,便叹道:“哎呦!”

骨头怕是又错位了。

瞧着外面这黑黑的天,流冰海道:“没事的,打扰你休息了,明天再接吧。”

“明天?”贺传雄道,“你这腿已经断过一次,再断一次,熬不过一夜怕是就废了!以后要变成跛子,好好的一张脸……”

说完抬头看了看流冰海。

云可馨的脸是有目共睹的美,这夜色深着,他忘了一眼,心里便忍不住感叹。

第33章 浪荡的大娘子(5)“你今日去哪了,……

“你今日去哪了,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只让她去送个药而已,竟然送到半夜才回来,贺传雄心里早觉得不对劲。

流冰海道:“没什么,帮宋家去烧几件衣服而已。”

“烧衣服?”贺传雄一想,便知道是所为何事,忍不住劝道,“他们给了你多少银子?”

流冰海把一串铜钱拿出来,放到床上。

贺传雄蹙蹙眉,“那坟地怪的很,以后不要再去了。”

废了好大力气,才又把她的骨头接好,流冰海疼的满脸冒汗,这回不像之前能忍住不叫,二次接骨比第一次接骨还要疼上十倍。

她终于是耐不住了,哼哧的叫出了声,原本粉粉的一张小脸变的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滚落下,她咬着唇,两道细眉紧拧,还尽量忍着这呼之欲出的痛叫声。

又痛又隐忍,让这张好看的脸蛋显得越发楚楚可怜。

过了得有一柱香的时间,骨头才终于接好,流冰海已经痛的呼哧连连。

贺传雄又看了看这个被废的女人。

为了一串铜钱,做些命都不要的事,也是可怜。

瞧她痛的上气不接下气,贺传雄于心不忍,道:“你若不嫌,就在这住着,我免了你银子就是,以后莫要为了银子伤害自己。”

流冰海忍痛笑了笑。

斗了一回小狼,倒是把张若尘给忘了几分,倒也算不上坏事。

“那怎么行,白吃白喝我可干不来。”说完又道,“以后我小心些就是了。”

……

一月后,流冰海的腿好的差不多,但是因为伤的太重,留了病根儿,天气稍微有点变化骨头就生疼。

她依旧继续在药铺抓药,旁边立了个牌子:代煎送药,5个铜钱。

意思就是,有人不方便取药煎药,可拿来方子,让她代煎,日日送到府上,每次5个铜钱。

来抓药的看到牌子都低声议论,这张家大娘子被休了以后日子恐怕过的艰难,连跑腿儿煎药的事儿都乐得干。

流冰海一边听着一边抓药,头也不抬。

有人的确不方便自己煎药,便扔给她五个铜钱,留了地址,叫她煎好了送到府上。虽然也嫌弃她那浪荡身份,但是病人到底需要治病,这时候总是会少*些顾忌。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她日日在草房为那些人煎好药,然后挨个送上府。

养了一个多月,腿好的差不多,用不着轮椅,她在街上走着,想着还是自己的腿比轱辘好使。

包着一包药路过集市,总有人还在对她指指点点,事情过去了一个多月,该发酵的发酵,该沉沦的沉沦,恶言恶语的妇人倒是比从前少了许多,一群小孩又编了歌谣,瞧见她就围着唱。

“小□□、小□□、断腿出墙丢人妇。”

小孩声音朗朗的,听着发脆,凑在一起围着她唱。

这么一唱,其余人也跟着哄笑起来,还有小孩偷出家里的鸡蛋往流冰海脸上砸。

砸过去,一摊黄黄黏黏的液体顺着她的额头缓缓流下。

流冰海抹了一把,回头看像那帮小孩。

终究是一帮小孩,也不好拿刀捅他们□□。

抹干净脸,继续抱着药往前走,后面的歌谣还在继续,簇拥着她不肯离开。

这歌谣一唱就是好几天。

但是反正也不能让人少块肉,流冰海听着那歌谣,挨家挨户送上药,然后再顺便问,还有什么需要的差事没。

她把现代的跑腿业务搬到了古代,自己做起了“古代美团外卖”,帮人跑腿买买吃食衣物,总比闲的没事在草房里摊着强。

她一边帮人煎药,一边做着跑腿业务,每天回到贺家的时候都天色微晚,一双病腿累的又胀又肿。

有了大方脸的经验,她倒也不急,日日拿了个木桶,从药柜取些红花生姜,慢慢泡着,还好这里正是药铺,消肿散瘀的东西都齐全,中药的质量也是上乘。

就是那鸡,一见她跟病秧子似的就立着个脖子,巴巴的看着她,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这日,流冰海又很晚才回来。

给王家送药的时候,遭了些奚落。

王家儿媳妇难产大出血后,身子骨一直差,都是贺传雄上门问诊开药,然后流冰海煎好了送到府上。

这日,她又去送药,因为这批药煎的时候水量放的少,药有些糊,她便倒掉重新煎了一锅,去的时候有些晚了。

扣开门,里面的小丫头嗔怪了一声:“怎么这么晚才来!”

她道:“出了些状况,送晚了些。”

小丫头瞧了瞧她,有些不满,但还是道:“进来吧。”

流冰海便跟着她往里走,走着走着,听到里面一阵朗朗的笑声,清脆悦耳,跟风铃似的。

她走进院内,正好看见那“风铃”的主人。

“风铃”的主人也看见了她,神色一惊,红润的樱桃小嘴夸张的一开,尖叫道:“哎呦!这不是原先张家府上的大娘子,云可馨姐姐吗!”

这话一听就带着讥讽,流冰海没想理。

那人却不依不饶,向旁边扫了一眼,道,“云烟姐姐,快看,可是你府上昔日的姐姐啊。”

流冰海这才看到,“风铃”旁边站着张若尘的妾室,冯云烟。

这风铃,便是冯云烟娘家姨娘的妹妹,云悠。

流冰海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这王家怎么还和她们有牵扯。

风铃像知道她怎么想的似的,快嘴道:“王家和我们冯家可是世交!”

王家和冯家早先就有些生意往来,不过不是什么大户,不怎么被人熟知。

流冰海抬头看了看冯云烟。

多日不见,她越发标志,脸上是一个母亲特有的幸福,但年龄小,虽已是母亲,又不显得那么成熟,只是眼神中透着几分风韵,看起来颇具柔情。

见到流冰海,冯云烟捅了捅伶牙俐齿的云悠,对流冰海道:“姐姐,多日未见,你可还好?”

云悠嘴快道:“哎呦,人家有情郎又有贺公子帮衬着,怎能不好?”

奚落之意满满,流冰海不放在心上。

她不在意别人奚落,只是看到冯云烟,又不免想起张若尘,心中不是很快活。

她对冯云烟点点头,“一切都好。”

于是便想赶快把药送进去,然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冯云烟道:“姐姐好就好,我和庄主都很惦记姐姐。”

呵呵……是吗。

流冰海没说什么。

一旁的风铃又尖着嗓子道,“哎呀,我的云烟姐姐,她早就不是你姐姐了,你还跟她说什么客气话?”

说完,摇摆着细细的腰肢,一步一步往流冰海面前扭去,边扭边乐呵呵的笑道,“我的馨儿姐姐啊,你还不知道吧,你们家张庄主,马上就要纳我家云烟姐姐为正室了。”

当今,街头巷尾都在传着庄主要将室妾转为正室的事儿。

她又怎会不知道?

只是平日里,听见也当没听见罢了,今天突然见到冯云烟,看到她脸上情不自禁流露的幸福,流冰海心里还是隐隐的有些不对劲。

这系统竟将原主的感情,原封不动的穿给了她,真是该死……

她咬咬牙,忍着心里这突如其来的酸痛,抬头冷冷忘了一眼云悠,“是吗,那恭喜了。”

风铃笑呵呵道,“是呢,不过呀……我也要提醒云烟姐姐。”

她又扭着身子转回去,摇着扇子对冯云烟说,“做了庄主的正室,可要遵守三从四德,别做出什么败坏家风的事,让人打断了腿!”

“云悠。”冯云烟小声道。

风铃又笑呵呵的看着流冰海道,“你说是吧,馨儿姐姐。”

呵……

流冰海心里冷笑一声。

没说什么,将手中的药递给王家的婢女,回身便走了。

走了之后,还要给几个大户人家送东西,回到贺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拖着两条沉重的双腿倒在炕上,一言不发的在炕上歪了一会儿,脸色沉沉的,神情有些出怔。

那鸡也一言不语的望着她。

出了会儿神,流冰海挑起眼皮,看到那只鸡。

真不知道,它是不是才是她老公。

她撂下眼皮,又歇了会儿,拿出木桶放进热水和红花,接着泡脚。

泡着泡着,想到和张若尘从前在一起的种种时光。

虽不是她亲身经历,可穿到这个身体和这份感情里,就像是她亲身经历过一样。

他对她极尽温柔的神色仿佛还在眼前。

以后,他便是要纳云烟为正室了。

流冰海想着想着,扯了下嘴角。

也罢,她便省去了这份心,再也不替原主惦着这份原本就不值得的感情。

……

张氏茶庄里,张若尘在和老梁品着新茶。

茶叶都是从山上新采下来的,鲜嫩不已。

满屋飘着茶香,老梁给张若尘斟上一杯茶,然后慢悠悠的说,“庄主,可选定了抬冯娘子为正室的日子?”

张若尘抿了一口茶,缓缓道,“不急。”

老梁笑了笑,“您不急,街上的人自是急的,都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纷纷议论此事呢。”

“叫他们说去。”张若尘定着性子道。

老梁缓了一会儿,瞧了瞧张若尘的表情,道,“庄主,可是还惦记着大娘子?”

张若尘眉眼的锋利之色顿起,“这里哪还有什么大娘子!”

“是是是,老奴说错话了。”

老梁叹了口气,打量了一会儿主子的心意。

这主子他跟了多年,脾气秉性,自是了解的透彻。

他嘴里说着满不在乎,心里未必对此事全然放下,到底是最要面子的一个男人,心思又重,如此严重的事情,哪是说过去就过去的。

老梁抿了口茶,想了想,不知该不该开口说,眉里眼里全是犹豫。

张若尘发现了他这心思,冷冷道,“有什么话便说!”

老梁叹了口气,这才吞吞吐吐道,“老奴听说,那女人现在又是跑腿又是煎药,过的很是辛苦。”

张若尘连眼皮都没抬,“那还不是她自找的!”

“是。”老梁又道,“听说还替宋家去后山坟地烧了次衣服。”

张若尘这才微微一怔,挑起眼皮,粗了蹙眉,“这种不要命的事也做?”

“所以,看来日子真是难过。”

日子再难过,也是她自作自受,与他何干。

他低眉掀弄着茶叶,不言不语。

老梁瞧着庄主的脸色不是很好,一时没敢再说什么。

过了会儿,倒是张若尘主动问他。

“可还听说了什么?”

老梁这才又道:“听说,前几日在王家,她去送药,刚巧撞到冯娘子和她的妹妹冯云悠,那是遭了好大一场奚落。”

“是牙尖嘴利那个冯云悠。”

“是,就是她。”老梁道,“可是把云可馨给嘲弄了好一顿,听说她走的时候,脸色都是青的。”

脸色青?

可有他遭受背叛的时候更青?

想到自己遭受的种种,张若尘重重的扣上茶杯,心里忽然忍不住一阵发痛。

他爱她,敬她,宠她,她却要偷偷避孕,还与那莫名其妙的男人书信往来。

她何时对的起他过,现如今遭受再多欺凌,也是活该。

张若尘一时出神,没接老梁的话。

老梁却觉得有一事不得不与庄主提,便又道:“庄主,听说前些日,她与展浩天见面来着。”

张若尘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顿时铁青。

抬头看着老梁的眼神,像骨头里寒了冰,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杀气。

老梁急忙又道,“听说,她对那男人说,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哦?

张若尘眉头紧了紧,掀开茶盖,慢慢搅了一会儿茶叶后,将茶盖放到桌子上。

“看样子,还算是有些良心,当初离府,兴许只是觉得没脸再面对您,老奴想着,既然她不再丢庄主的脸,不如就放她一马。”

张若尘闻言抬头看着老梁,“怎么你以为,我会与她纠缠不休,置她于死地?”

这声音透着寒冷,叫人闻而生畏。

老梁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梁才道,“自她离开,正经差事找不到,在各处都遭奚落,可不是庄主在背后操控着?”

张若尘手中茶杯顿了顿,面色沉着,没说什么。

张若尘想起从前和云可馨相处的种种画面,脸色凝重的怔了片刻,不由得叹口气。

他恨这个女人入骨,恨的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恨不得把她剁成块块鲜肉,丢去喂狼。

但……再怎么恨,到底是爱过的。

置于死地,他终究还做不出来。

只要她以后安分守己,别再做什么出格的事,他便放她一马,算了……但她若与那男子继续,他怕真不知道能不能放过她……

扣上茶杯,他对老梁冷冷道,“我怎会理她这种女人,对付她,便是脏了我的手。”

说完,便想起她对那男人说,以后不要再见面。

心里忽然恍了下神。

恍完又觉得自己可笑。

再怎么也是个败坏门风的□□。

再如何改邪归正也难改的事实,还想她做什么。

“前几日的新茶,叫云烟给你包些,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他对老梁说。

说完走出前厅看着外面的天色。

天都黑透了,心也是伤透了,这女人几乎毁了她的一切,嫁给他,却偷偷避孕,与那男人书信往来中篇篇都是污言秽语。

真叫人恶心透顶。

曾经,他爱她入骨,发誓要把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她难过一点点,伤心一点点,哪怕有一丝一毫的闪失,他便心像刀剜似的痛。

往后,这庄里便是云烟的天下了。

想到这儿,张若尘有些怔愣。

从未想过那日为了与她作对,娶回来的室妾,有一天会取代她的位置。

人生,到底是造化弄人的吧……

第34章 浪荡的大娘子(6)流冰海那鸡,特别……

流冰海那鸡,特别心疼她。

每晚她拖着疲倦的身子回来,它就扑腾着小翅膀关切地冲过去,围着她肿胀的双腿绕圈圈。

流冰海歪头,把散乱的铜钱放到枕头边上,数了数,抬眉看那鸡,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小米,摊在那鸡面前。

它摇着鸡冠子瞧了瞧,低头吃了两口,又抬头瞧流冰海。

她笑笑,拽过木桶接着泡脚。

今儿这一天是实打实的辛苦,给七八户人家送了药,又揽了两份跑腿的活儿,现下倒在床上像一摊软泥。

鸡冠子又摇了摇,瞧着她,打了声长鸣。

她都来不及捂住它的嘴,便听到一声长长的鸣叫响彻夜空。

流冰海无奈的看着它倔强的脸。

过了会儿,贺传雄披着外衣赶过来,心下想着流冰海的腿定是又不行了,忙问,“怎么了?”

一进草房,瞧着流冰海一袭水青色薄裙,小腿泡在木桶里,裙子搭在外面,隐约能看到白皙的小腿肚。

“没事。”流冰海道:“它又瞎叫。”

贺传雄蹙蹙眉,觉着这女人真是倔,“叫你不必那么辛苦,你又才回来不是?”

流冰海笑笑。

“送药的单子不要接了,以后还是叫病人自己取药,你就是煎好了,也叫他们上门来取就是,煎药的工钱我来付你。”

流冰海觉得这话好笑,“那我不是成了挣你的钱了?”

若是想挣你的钱,多要些工钱便是,用的着这么辛苦。

流冰海低头看着木桶,捅里的脚丫白皙细嫩,如果旁边再来些小鱼更好。

瞧着这女人这么倔,贺传雄觉得无奈,回头看了看那只总喜欢打报告的鸡。

它雄赳赳的望着流冰海,两只鸡眼圆溜溜的。

“它倒是心疼你。”贺传雄说。

说完便叹了口气,“罢了,你想做什么随你,只是以后尽量早回,莫要妨碍了我休息。”

这话一听便是故意。

流冰海不动声色的笑笑,“好。”

说罢又道:“还有一事想请你商量。”

贺传雄眉心一紧,似乎预感到什么,“何事?”

流冰海淡淡道,“我想多做些其他杂事,往后,可能不会每日在药铺里待着抓药,原本你那里也有小瑾抓药,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无妨,你若忙,就叫我回来帮忙,不忙的时候,我在街上多寻些差事做,能行?”

“你能寻些什么差事。”贺传雄拧着眉心,“可是嫌工钱少?”

“没有。”流冰海道,“我常在,看病的人兴许都不安生,若影响了你的生意,我的后路可也没了,再者,多些差事多些银子总是没错。”

说完,看贺传雄想要阻拦她,又道,“放心,我不是脸皮薄脆之人,考虑的自然更多是自己,你应了便是。”

说完,她便不再说话了,腿肚在药桶里泡着,又白又肿,像两腿肥胖肥胖的大白鱼。

隔日,她照样挨家送药,送药的时候听到一户人家的小姐念叨着,想吃玉松楼的糯米青团,馋了几日,可是惦记着。

于是她便主动道,可叫她帮忙买了,送到府上。

跑腿买了一份青团,赚了3个铜板,此时才过了晌午,她又在街上立了个牌子:代买物件,1斗以内,两条巷子以里,一次3个铜板。

有人找她代买些东西,过了几日,她又立了个牌子:代买物件、餐食、代送包袱。

她把同城快送搬到了古代。

本来她也寻思过,在街上租个摊位,卖些吃食水果,但这情况她也看出来了,她一到街上,市集上的人眼神就开始奇怪,别说买她东西了,不唾她一脸唾沫就算万幸。

也就跑跑腿,代煎个药这种出力气的活儿,还算干的过去。

她的牌子一立,街上的人又开始交头接耳,虽说之前也帮人代送个药,但还从没这么大张旗鼓的在街上立过牌子。

如今这茶庄大娘子变成了小跑腿,看热闹的人不免有些嘻嘻哈哈。

有人快言快语道:“苍天嘞,这大娘子现在穷到这地步嘞。”

说话的是个上了岁数的男人,大腹便便,模样不算丑,看起来倒是还算和善。

他旁边的老婆子瞪了他一眼,捅了捅他道,“瞎说啥,啥大娘子,她可是被修了!”

男人又啧啧两声,“啧啧啧,着实可怜,可怜的紧。”

“可怜个屁!浪的像妖精一样,自作自受!”

流冰海抬头望了一眼说话的老婆子,老婆子瞧见她那张不施粉黛也面色桃红、唇如朱砂的样子就来气,狠狠卷了她一眼,便拉着男人道,“走走走。”

有人好奇,问她,“这代买东西是不错,可是我在家想买一品城的炸油糕了,我怎么联络你?”

“不必联络。”流冰海道:“您写上需要代买的物件,立在家门口即可,我每日清早和晚上会巡街,清早立出来的,当天给您买回,晚上立出来的,第二天给您买回。”

听起来有点像快递。

那人哦了一声,“那你可是辛苦。”

“赚银子,还怕得辛苦。”

好在镇子不大,市集上的热闹巷子也就两条,加上住的,最多不过七八条。

但也因为镇子不大,代买东西这种事的需求并不高,流冰海在街上立了几天牌子,揽过的生意不过三两桩。

隔几日,她又立出了牌子:代还债、退亲、烧纸等晦气事。

呵呵,不是都说她这□□荡的很,招晦气吗。

那便做些晦气事赚赚银子罢了。

这牌子一立,众人可哗然开了,这大娘子可是厉害了,连些晦气的事情都做,当真是不顾及自己半点身份了。

街上的事情很快传到张若尘耳朵里。

“听说大娘子日子难混,在街上专揽晦气事做呢。”几个小丫头纷纷议论。

云可馨之前的贴身丫头听到此话,丢下水盆,立刻哭着去找庄主。

张若尘当时正在拟抬云烟为正室的日子,正拟着,见这婢女急急慌慌跑来,一下跪哭到自己面前,“庄主,庄主求您网开一面,让我主子寻个好差事吧。”

张若尘手里的笔一顿,抬头看着哭哭啼啼的婢女,“你这话怎么说。”

小丫头哭着道,“我知道庄主恨我主子,恨的肝肠寸断,可是她已经受到报应了,现在没有能糊口的营生,娘家又回不得,现在在街上专捡些晦气事做,庄主,求您赐她份差事吧。”

张若尘听了一晃神,但仅仅是晃了一下,便道,“能留在你这里残喘已是开恩,还来求什么,滚下去。”

婢女还想说什么,但瞧着庄主阴森森的脸,便也不敢说什么,咬了牙牙,退了下去。

想着哪日能放她出门,便带些物件,去看看主子。

婢女退下去后,张若尘瞧了瞧外面的天。

大太阳,烈的很,和从前的她一个样……

……

集市,张若尘远远站着。

他看到炎炎烈日下,流冰海蹲在街口,旁边立了个“专做晦气事”的牌子,周围人围着议论纷纷。

流冰海抬起头,瞧了瞧周围议论的人,脸上本来没什么表情,面颊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神色却是淡的。

张若尘眉头皱了皱,右手的五根手指紧紧攒在一起,拳头的筋骨恨不得就要捏破。

这女人当真疯了,是缺钱缺的紧吗,连这种生意也做。

日子过到这种地步,宁可在街上揽些晦气事,也不愿回头向他认罪。

张若尘心里冷笑了两声。

是当真要与他恩断义绝……

烈日下的流冰海神色依旧寡淡,不施粉黛的双唇如朱砂,可气色却是清冷的,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有人听说这里有人专做晦气事,特意从家里赶来,见到流冰海的时候还喘着粗气,他瞧瞧立着的牌子,又瞧了瞧流冰海,道,“烧纸钱的事,可做?”

贺传雄刚想说不做,流冰海便抢先一步,果决道,“做。”

“多少银子?”那人又问。

流冰海垂眉想了想,“按纸钱的多少、距离远近、危险程度来定,不一样的。您要我去哪里烧?”

那人犹豫了一下,说道,“后山。”

“后山坟地?”贺传雄问。

“是。”

他刚要拒绝,流冰海又答,“一串铜钱。”

那人犹豫了一下,“能不能便宜点?”

流冰海抬头瞧着他,也不像是个没钱的,“这可是要命的事,拿命换钱,可贵?”

男人便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应下来,“好!我将纸钱和铜钱都放在孙家钱庄,你过会儿去取便是!”

说完便走了,好像恐怕多和这□□待一会儿,便会沾染更多晦气似的。

“你怎的应了!”贺传雄冷着脸,急急道。

“我也不能一直住在你那。”流冰海道:“抓紧挣些银子,我还要搬出去的。”

贺传雄脸上一怔,想了一会儿,便问,“可是有人说了什么?”

有人说了什么?

呵呵……

流冰海四下瞧了瞧,对贺传雄说,“你看呢?”

贺传雄回头看去,街上的人都瞧着他们,三言两语的嘀嘀咕咕。

茶庄大娘子住在贺家,还在贺家药铺打起了杂工,这是有目共睹的,闲话也传了好一阵了。

虽说暂时还没传出太难听的,但影响了贺家名声,终究是不好的。

流冰海道,“若因为我影响了贺家生意,那当真使不得,我还是早日自寻出路,也免得贺大哥烦心。”

何况,在药铺打工,究竟也赚不了几个工钱,再影响了店里生意,得不偿失,不如提早出来,多兼些杂工,反而两全其美。

贺传雄怔怔的看着这个倔女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流冰海转脸去钱庄拿东西。

钱庄老板看见她,脸色一黑,似乎很不情愿这个荡|妇在自己铺子里多做停留,匆匆将李三头留下的东西交给了流冰海。

李三头是李家老三,在钱庄入了一份股,李家平时信佛,信的出神,特别不愿沾染这种晦气的事。

流冰海拿了包袱,又到市场上买了一把长刀,匆匆赶往后山。

长刀在手,天下无忧。

赶到后山的时候,天还没黑,比上次亮堂许多。

流冰海扔下刀,取出厚厚的一沓纸钱,在地上慢条斯理的烧,烧的时候杂草从中传来沙沙声。

她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个风筝,慢悠悠的飞上去,嘴中发出奇怪的鸣叫。

那风筝张开两只巨大的黑灰色翅膀,顺着流冰海手中的线在上空盘旋,盘旋的速度之快,令人应接不暇,如鹰撮霆击,威风凛凛。

流冰海口中发出悠长的鸣叫,听起来有些瘆人。

过了会儿,杂草从中没有了声音,风筝还在上空盘旋。

流冰海烧完了纸钱,把长刀塞回袖子,对后面说了声:“出来吧。”

衣衫褴褛的男孩又鬼鬼祟祟的冒了出来。

流冰海这回也不理他,取了长刀,拿起包袱,转身就往山下赶。

男孩追在她后边,姐姐姐姐的叫个不听。

流冰海冷着脸,脑中浮现出展浩天那张明眸皓齿的面容。

原主和展浩天,其实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情,说是青梅竹马,被传成“初恋情郎”,但实际上,在嫁入张家之前,她与展浩天不过是巷子里再普通不过的玩伴。

原主性子野,在娘家又不得宠,不愿在家中据着,便总到巷子里寻些喜欢的事情做。

偶然才认识了展浩天。

说情分确是有一些,但谈不上情郎。

若不是张若尘娶了个室妾回来,她怕是早把这人忘了。

流冰海没什么好气道,“不是都叫你别跟着我了,还追着我做什么。”

男孩叫小痔,名字不太雅观,因为从小总喜欢长痔,所以取名小痔。

“姐姐,你怎么又跑这里烧东西来了!”

流冰海不理他,只道,“回去告诉你家展大哥,我和他再无可能,你也莫再来纠缠我。”

她走的飞快,男孩匆匆追着她,“姐姐,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走慢了,留着被狼啃吗。”

男孩比她矮一些,脚步也不如她那么大步流星,一路小跑追在她身后,望着她手握长刀,像个飞侠似的在前面健步如飞,着急道,“等等我啊姐姐……”

流冰海哪里想等他,恨不得一飞冲天,将这小子甩在身后。

小痔在后面狂追不止,还不停问她,“云姐姐,你刚刚放的什么东西。”

流冰海回头冷冷瞧了他一眼,起先没答话,过了会儿才道:“那是食狼鹰。”

“食狼鹰?”

食狼鹰,是沙漠中的一种鹰,狼的天敌。

流冰海做的风筝,还真是逼真,配着她的长鸣,惟妙惟肖,真的一样。

有了食狼鹰在天上“长鸣”,亦真亦假,小狼不敢再靠近。

转眼,两个人下了山,走回镇子,流冰海突然停下,很认真的看着这个少年。

男孩穿的破破烂烂,但身上并不脏,看着流冰海的眼神单纯的很。

“我不是告诉过你,若再替展浩天来烦我,我便只能离开这个镇子。”

流冰海耐着性子又道了一遍,“你们是想逼的我走投无路。”

男孩看着她,皎洁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可是姐姐,你还是没离开镇子,你到底还是舍不得展大哥的,是不是?”

流冰海冷眼扫了那男孩一下,把他皎洁的目光扫的收敛了些。

她没有离开镇子,是因为她不能离开。

一旦她带着对张若尘的眷恋离开,那么她也许终生都无法忘记这个人,这个游戏,她就输了。

她要留在这里,看着他,望着他,对他死心。

“不是。”过了会儿,她冷冷道了一声,“和你展大哥没关系。”

于是转身便走。

男孩追在后面,“那是舍不得张庄主?”

流冰海脚步一顿,回头蹙眉看着这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乞丐小子。

“别再跟着我了。”

……

第35章 浪荡的大娘子(7)流冰海在镇上……

连着几日,流冰海在镇上立牌子,都揽了不少晦气的事。

烧纸钱是一种,另一种就是帮人退亲。

退亲这种事,按理应该是媒婆来做。

但媒婆一个个也都现实的很,这种打脸的事情,谁都不愿意出面,何况动辄便要接被退亲的人好大一顿脾气,搞不好就成了替罪羔羊。

流冰海接了一个赵家的退亲生意。

赵家是镇上做棉纺生意的大户人家,前些日子和李家女儿定了亲,后来听说这李家女儿不是很知书达理,和其他男子有不明不白的沾染,于是便想叫人去退了这门亲。

媒婆自然是不愿接这门差事,于是便落到流冰海身上。

她到李家叩了门,管事的开门,见到是她,不由的一愣。

流冰海对这表情早已习惯,不愿意耽搁,便开门见山说,“李家主人可在?”

管事虽不情不愿,但听说是事关李家女儿的婚事,也不好耽搁,蔫蔫的的将她领到前院,“你在这里等下,我叫主家出来。”

李家夫妇是一对面色和善的中年人,见到流冰海的时候,并没像其他人,一副浓浓的嫌弃之情。

但也是神色一顿,不知道这女人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来。

联想到她最近一直在做晦气是,不由得心中一紧。

流冰海站在院中,也不愿耽搁时间,便直言道,“赵家说,想与您退亲,叫我来说一声。”

然后又将前因后果详说了一遍。

李家夫妇都不是见过大世面的,一听这话,立刻大惊失色,尤其是李家夫人,险些晕厥过去。

踉踉跄跄的,一双手一直颤颤的指着流冰海。

李家主子惊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流冰海淡淡道:“还烦请二位将定金聘礼一应退回。”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李家夫妇听完更是怒上心头,若不是因着有客人在,恨不得狠狠的呸上这晦气女人一口。

“母亲,何事啊?”李家女儿听到前院动静,忍不住出来盘问。

流冰海抬眼对上李家女儿,当真是闭月羞花的女子。

李家夫人也顾不得有客人在了,悲从中来,指着流冰海,气的差点背过气去。

一时间,前院乱了起来,刚刚听到闲话的几个丫头交头接耳,“听说咱们小姐被退亲了。”

“啊,是真的?”

“是吧……”

丫头的话传到李家女儿耳朵里,她先是一愣,然后看着气到拍胸脯的母亲,不可置信的问,“母亲,此事可真?”

李家夫人回眸看了一眼自己一手宠大的标志女儿,年纪轻轻,风华正茂,却被退了亲,落了这般难听的名声,以后可怎么做人。

李夫人眼中的泪水说明了一切,李家女儿咬了咬唇,含泪问,“可有缘由?”

说完,两只玻璃珠似的眼睛在母亲和流冰海身上扫来扫去,踉跄着步,冲过去问,“云姐姐,可有缘由?”

这一声云姐姐,可叫前厅内的客人一时愣了神。

李家夫人怒哭道,“可还问什么缘由,怕不是这女人的晦气,都招惹到了你身上。”

说完便问流冰海道,“你便说,为何要这样害我女儿啊!”

李家一时翻了天,夫人只是哭,倒还没说什么,李家女儿的贴身侍女不答应了,两个小丫头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对着流冰海一顿数落。

流冰海淡淡道,“我只是来传个话。”

“传话!传话便是传晦气!”侍女小兰气鼓鼓的,护着主子,愤愤道,“我家主子从小便自爱自怜,岂像你,如此不知羞耻!”

她家主子她是知道的,怎么能有被人嫌的不洁之事,定是被这女人招惹了晦气!

说完,侍女转身从屋中接了一盆凉水,迎头盖在流冰海头上。

日头烈着,泼这一头凉水倒是没什么。

但是温差太大,她原本毛孔都开着,这一盆凉水,迎头一激,流冰海顿觉额头像炸开似的,浑浑噩噩间,头颅像被人用什*么东西顶住了一样,针扎似的疼。

她微微顿了眉,任这盆水从额头缓缓流下。

又听侍女道,“不知羞耻的东西!”

侍女说着说着,真是疼主子心切,险些哭了起来。

事发突然,前院闹的太凶,已无人顾及前厅中的客人。

张若尘在正厅门口望着,瞧着那女人,被客家浇成了落汤鸡一般,浑噩立在院中。

那盆水浇的突然,流冰海睁不开眼,双目紧闭,远远看着,煞是可怜。

主家还在问,“你便道来,他们究竟说我女儿有何不妥!”

李家已顾不得什么颜面不颜面,今儿的这女人上门来退亲,明日,怕是整个镇子都会知道这丢人的消息。

若是不问清缘由,他们老两口,怕是以后入了土也不得安生。

流冰海抹了抹脸上的水,头顶扎针般的痛感越发强烈。

她忍了忍额头的痛,怕是再刺激了李家人,便简单道,“他们只道,焕儿不太安分……”

还没说完,又一盆冷水从天而降,这盆比刚才那盆还要冰。

焕儿名为李芝焕,正是被退亲的这位姑娘,泼水的又是她身边的侍女,小兰。

小兰将对赵家的全部怨恨都泼到流冰海身上,怒道,“他们赵家仗势欺人!赵公子自己见异思迁,便推脱到我家主子身上,真是天地良心,还选了你这等烂人来退亲,真是羞死我们李家人!”

退亲这活,是个费力不讨好的货。

别说是流冰海这样臭名昭著的妇人,便是派个好端端的人来,也总会被迁怒,惹上一身骚气。

如今,流冰海顶着个臭名而来,李家自是更不肯放过,一股脑地,将满腔仇恨,都发泄到了她身上。

李家夫人哭的说不出话,小兰倒是冷静,护住主子,指着流冰海名字骂道,“□□!定是你一身晦气沾染到了我主子头上,这□□!”

流冰海默默听着他们发泄。

来之前就料到了的,只要能挣银子,由着他们骂便是。

一边听,一边抹了把脸,冷水散去,睫毛上的水滴逐渐变细,她微微睁开眼,一侧头,瞧见正厅中立着的,一个眼熟的人。

他正定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往这边看。

而她,满身丧气,犹如一只落汤鸡……

流冰海的心忽然下沉。

李家夫人哭够了,终于道,“毁人啊……你这女人毁人啊……”

身后的冷气逐渐蔓延,流冰海的意识渐渐混沌。

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这天下都是模糊的,眼前的人,孰是孰非,她也不大分的清了。

“我的话带到了,现下您也了解了,我便走了。”

说完,她转身朝着正门走去,浑浑噩噩的,只觉得头顶像被谁凿了个洞。

“回来!话没说清楚,别想走,你究竟吃了赵家多少银两,要做这丧尽天良的坏事!你可要害死我女儿!”

她刚走到院门口,打开院门,一脚还没迈出去,便被人拉了回来。

“无耻的女人啊!”辱骂声不绝于耳。

张若尘蹙眉看着,十根手指发颤似的,两拳半握不握,但终究是没握住。

这女人是蠢么,从前与他抗衡的威风都去哪了。

如今竟沦落的靠晦气来谋生,被人这般羞辱,都不知还嘴的吗。

他后槽牙咬的生疼,心里一股无名火堵在胸腔,无处发泄。

从前,这女人在茶庄傲慢的紧,当日拿了休书离开府上,不是还挺直了腰杆。

现下,被人这般羞辱,倒是一言不吭了。

流冰海被拉回去,冷着一张脸看着李家人。

当着他的面,受这般奚落,他心里应该很快活吧。

呵呵,流冰海心里冷笑两声,倒当真不愿再反抗半分。

他大约很爱看自己这副凄惨的样子。

堵住她的后路,破坏她的营生,对她百般刁难,为的不就是今天看她声名狼藉,无路可走吗。

他大约是满意的了,呵呵。

流冰海立在院中,胳膊被李家侍女架着,忽然抬起头,冷眼看向正厅中的张若尘。

他已从厅内走出,站在正院内,看着她的眼神淡定清冷。

辱骂她的丫头回头望了一眼正厅,瞧见张庄主,随即眼睛便立刻湿了。

“不守妇道的女人,帮着那赵家欺负我家小姐,真是蛇鼠一窝的败类。”说完,还嫌冷水不够痛快,丫头抄起一桶浇花的废水,直冲冲的从流冰海的头顶,迎头浇下。

“今日,我便替我主子,也替张庄主教训你。”

废水中,有股让人发呕的臭味,流冰海身子一颤,险些被这味道熏倒。

冷水与味道的交融让她无法正常呼吸。

视线内,皆是鄙夷之色,种种辱骂近在咫尺。

张若尘望着,眉头皱的紧,真恨不得冲上去抡圆了胳膊,给这女人狠狠一掌。

流冰海睁开眼睛,眼前小丫头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了,冷水激的厉害,除了头痛,她顿时觉得浑身发冷,汗毛忽然耸了起来。

若在平时,以她的脾气,一记巴掌,便可以掌掴了这个丫头。

今日……罢了。

退亲这差事,到底是应该受些气,赵家派她来,就是派她来挨骂的。

拿了人家银子,自然就要替人家受气,今日这气不受着,明日,怕是李家还要去赵家大闹一场。

那这银子怕就算白拿了,说不定还要退回去。

再说,原主从前与那情郎书信往来,也确实做了些孽。

如今,就算还债吧。

见李家骂的也差不多了,流冰海动了动胳膊,将小兰推开,淡淡问了句,“骂完了吗。”

声音轻轻的,和往日的风采截然不同。

那浇花水是兑过粪料的,如今浇在她脸上,一张姣好的面容变的凌乱不堪,再没了从前一丝一毫傲骨。

小兰怒看着流冰海。

“骂完我便走了。”

说完,她又朝院门走去,院门开着,从外面往里透出黄灿灿的光。

这会儿太阳已经快下山,夕阳顺着门缝打进来,折射出薄如蝉翼的丝丝光线,本是美的,却叫她看着头疼。

流冰海一手扶到门框,一手把院门推开。

外面的光线彻底弥漫进来。

头更疼了……

她刚要走出李家,那小丫头又不依不饶,和另外一名侍女合起伙来,围在流冰海身边,眼中是如鹰般的愤怒。

“你不许走,你替那姓赵的,给我家小姐下跪认错,才许走!”

流冰海蹙蹙眉。

“不是拿了人家银子,特地来消灾的吗,替人家挨骂,就该替人家道歉,给我小姐跪下,磕10个响头,我便做主,让主子原谅了赵家,解了这桩婚约,否则,明日我定要去赵家大闹,让镇上人都知道那赵家公子是个什么样的喜新厌旧的薄情郎!”

小兰快言快语,性子又直又厉害,几句话就把流冰海拦了下来。

她头疼的已经快要炸开了,一手扶着门框,回头对小兰说,“姑娘,别太过分了。”

小兰才不管这些,眼睛一瞪,“你便说跪,还是不跪?”

呵呵……任她流冰海再不堪,下跪这种事,还是做不来的。

大不了,再把银子退回赵家便是。

没理这小丫头,流冰海转身便要走,小兰又道,“不跪,受我几巴掌也行!不然我家小姐,今日实在难咽这委屈!”

没等流冰海反应过来,小丫头的胳膊已经抬高。

张若尘在正厅看着,眉头已经拧成一个大疙瘩,看着她受辱,挨骂,被粪水泼却一言不发,他如鲠在喉,像卡了鱼刺似的难消心头之恨。

她负他,便只会欺辱他一人。

如今被别人欺辱了,连还手都不会。

当真是傻子吗。

平日里对付他的那些傲慢功夫都哪去了?

合着这一生,就只该他一人糟她欺辱?

眼看着小丫头的巴掌就要落到流冰海脸上,张若尘往前一步走出前厅,想要冲过去拦下。

还没来得及下手,门口就出现另一双刚劲有力的手,一把握住小兰的手腕。

她吃痛的尖叫起来,放眼望向门外之人,蹙眉喊了句:“贺公子。”

贺传雄一把按住小兰的手腕,不为所动的看着她,“姑娘,别背个泼妇的骂名,日后不好出嫁。”

语气淡淡的,却十分有力,叫小兰的侍女瘪了瘪嘴,手腕被握着怔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过了会儿,贺传雄松了力气,侍女的手腕缓缓落下,一脸不甘的望着贺传雄,嘴上却没再说什么。

张若尘已从正厅走到前院,看着突然出现的贺传雄。

贺传雄也看到了他,拱手,向他抱拳:“张庄主。”

流冰海没有回头,一手依旧扶着门框,左脚已经跨出了李家大门。

张若尘看到,她的手掌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掌心似乎渗出了丝丝血液。

整个人,摇摇欲坠,如遭了祸事一般。

贺传雄低声问,“可有事?”

流冰海摇摇头。

“那便走吧。”

院门外站着一个小乞丐,眼巴巴的望着她,见她出来了,一个箭步窜过去,“姐姐,你可好?”

流冰海不想理这来路不明的小乞丐……

小痣却跟在她身边,像个赶不走的跟屁虫,“你不能有事啊,你要出了事,我展大哥要心疼坏……”

展浩天……

张若尘听到这个名字,双目如鹰,定定的站在李家前院。

这女人,日子过的这般惨,也不肯向他道一分不是,认一分错。

真是打定主意,要与那姓展的在一起吗。

第36章 浪荡的大娘子(8)他不懂,这和绿色……

晚上,张若尘站在张氏茶庄的正院,定定看着天上的月亮。

那女人倔强的面容总在他眼前出现。

从那天,执意要走,到今天,不肯对他有一分求助。

呵,倒真是她云可馨的性子,又狼,又倔。

白眼狼的狼。

张若尘看着空中发呆,冯云烟抱着孩子款款过来,将孩子逗弄到张若尘面前,想哄他开心。

他没什么心情,沉着脸,不见有任何反应。

冯云咽怔了怔,将孩子让奶妈带回房休息,自己留在院中陪张若尘看月亮。

那月亮真美,黄黄的,像那女人从前的一方手帕……

张若尘出着怔。

“庄主今日在李家,可谈妥了事?”

她这么一问,张若尘才把心思从月亮上收回来,淡淡看了看冯云烟。

李家是镇上,做茶馆生意的,虽然不是什么大买卖,但人缘好,人脉也广,与镇上几户茶馆老板都是旧识。

张若尘今日,便是到李家谈合作,想着以李家为首,牵动镇上一带茶馆与张氏茶庄合作多方配茶的新茶艺。

没想到,生意没谈成,却赶上一桩闹剧。

他摇摇头,没什么心情的对冯云烟说,“改日再去吧。”

瞧着庄主脸色不太好似的,冯云烟又问,“庄主可有心事?”

张若尘摇摇头,然后好像想到什么似的,问冯云烟,“前些日子,你可在王家见到了那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