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女人三个字,冯云烟便心里一紧。
她紧张的看着张若尘,点点头,“是见到了。”
“云悠可有奚落她?”
冯云烟心里又是一紧,当日的事怎会传到了庄主耳朵里,她脸色一白,心跳瞬间快了几倍,语无伦次道,“庄主,那日……那日……”
没听她说完,张若尘便打断道,“奚落的好。”
他看着夜空,字字清晰,“这种女人,就该遭世人白眼,受尽欺辱,噩梦缠身,万劫不复!”
后槽牙咬的紧紧的,他几乎能听到心里万箭穿心的声音。
若让她万劫不复,她总肯对他低个头了吧……
冯云烟刚刚还受惊的眼睛瞬间一亮,看着张若尘多了许多柔情。
张若尘回头,看着这个为了自己生儿育女的女人,想到那女人,又坏,又浪,又不守本分,心里便堵的发紧。
他看了看冯云烟温婉和善的面容,道,“吩咐下去,府上谁都不许救济那女人,否则,乱棍打死。”
冯云烟点点头,“是。”
还想再说些什么来讨庄主欢心,他却挥挥手,道,“下去吧,我累了,今晚在书房睡了。”
冯云烟眼里的光彩一顿,刹那间变成失望,犹豫了一会儿,也不敢说什么,只得点点头,“是。”
……
流冰海手掌的旧伤复发,纱布上冒出血迹。
但这倒是小事,贺传雄给她换了药,几日便能康复。
只是这几日奔波劳累,身体本就不大好,今儿这几盆冷水浇下去,彻底激着了,此刻浑身发冷,头痛欲裂,整个人哆哆嗦嗦的,浑身冒着冷汗。
小痣一路跟到草房,围在流冰海身边,嘀咕道,“这得几日才能好啊。”
草房内,流冰海披着一床被子,瑟瑟发抖,额头上的冷汗控制不住的往外冒,只一会儿的功夫,嘴唇便变的煞白,整个人毫无血色。
贺传雄给她煎了一碗驱邪的药,“只怕这几日都好不了了。”
“姐姐得的什么病?”
贺传雄瞧了流冰海一眼。
这女人,满腹心事,却倔的恨,得的只怕是邪病。
便是一股邪火堵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
也是正常,摊上这样的事,心火难去也是正常。
可谁叫她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做这等蠢事,那张家公子有什么不好,不过娶了个妾室而已,至于叫她也出去寻情郎?
他还真是曾忍不住,私下问过她一次,久竟为何要在外面与别人相会。
张庄主究竟哪点不如人。
她只冷冷道了句:就许他娶室妾,我便不能找情郎?
说完,又道了句:是他背叛我在先,活该被戴绿帽子。
他不懂,这和绿色的帽子又有什么关系,问她,她也不再说了,倔的跟头驴一样。
今儿的,瞧她变成这样,他便又想问问她了,心里这股邪火,到底是为谁?
流冰海瑟瑟发抖,头晕眼花,神智已经不是很清楚。
但她知道有一只鸡一直在她眼前晃,神情还关切地很。
好像一个劲的想挤到小痣和贺传雄前面。
“我没事……”恍惚之间,她对那只鸡说,想叫它别担心。
见她和鸡说话,小痣觉得有趣,问流冰海,“姐姐,你在和鸡说话。”
和鸡说完话,流冰海便没了力气,不想理会这毛头小子。
她闭上眼睛,沉沉的睡着,梦里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农庄,锅盖头站在农庄里对她傻傻的笑,把她当成小祖宗,什么苦也不舍得让她受。
她有些难过,鼻子忍不住酸起来,可还是睁不开眼。
“锅盖头。”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眼泪唰的一下冲了一滴下来。
她想锅盖头了。
想和他在一起时,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日子了。
她没想过自己会哭,她已经好久没哭了,她自己的世界,任务中的世界,她都从未哭过。
如今,病成这样,想到那时候身边给自己递热水的人,冷不丁的被撞了下心房。
果然,人在生病的时候,会想起从前的种种人,种种事……会变的敏感而脆弱。
锅盖头……她又淡淡的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几乎没人听得到。
那只鸡眼珠子巴巴动了两下,神采奕奕的看着流冰海。
不大一会儿,她便睡了过去。
贺传雄给她盖好被子,和小乞丐就地而座。
小乞丐不明白,这姐姐为什么过的这么惨,还要一个人死扛。
瞧她现在这副样子,有个人疼不好吗。
这几日他都替展大哥跟着她,今日见她进了李家门便没再出来,后来忽的传出乱七八糟的动静,便知她情况不妙。
赶快去贺家找贺大哥来帮忙。
但他就是想不明白,既然是她与展大哥书信往来在先,又被赶出了张家,为何又死硬着不肯与展大哥在一起?
是怕得罪那个姓张的?
他问贺大哥,“云姐姐为什么不和我展大哥在一起?”
贺传雄想了想,说:“我想她并不爱你展大哥。”
小乞丐蹙了蹙眉,“那她爱谁……”
那只公鸡忽然回头傲娇的瞪了他们两个一眼。
似乎想说:爱我。
贺传雄和小痣无奈的对视了一眼。
两个男人守着流冰海,坐在地上聊天,反正她已经声名狼藉,被男人照顾几日,这恶名也担的起。
只是贺传雄对小痣好奇,“你为什么老跟着她?”
“嗯?”小乞丐巴巴的看着贺传雄。
“就是为了帮你展大哥吗?”贺传雄笑看着小乞丐,然后撸了撸他的脑袋,说道,“那我劝你别白费劲了。”
“为什么!”
贺传雄还是那句:“她不爱你展大哥。”
小乞丐正想问,那她爱谁,还没问出口,忽然听见贺家大院一阵叫门声。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等了一会儿后,叫门声还在继续。
贺传雄开门,来者是个小丫头。
她围着脖套,手里提个包袱,见到贺传雄,也顾不上说话,给他鞠了个躬后,急匆匆的就往院后头跑。
跑到草房,见到脸色煞白的流冰海,围巾一摘,瞬间哭成了泪人儿。
是珍儿。
她跟了流冰海多年,到底是有感情的。
见着主子变成这样,她扔下包袱,扑过去围在流冰海床边,说道,“主子,主子你可还好啊。”
那鸡蹭蹭的围上去,往珍儿面前凑了凑,一副“有我在,她没事”的表情。
流冰海还睡着,听着动静,睁了睁眼,见到珍儿,笑了笑。
苍白的小脸不见一丝血色。
珍儿哭道,“主子,主子你好吗,我给你带东西来了。”
说完,打开包袱,都是一些吃的用的,还有她平日积攒的一些碎银子,一股脑都给流冰海带了来。
云可馨虽然性子傲慢,但对下人一直很好,她那点傲慢,也不过都用在了心爱的人身上而已。
流冰海瞧了瞧,想说什么,却觉得没力气,终究还是只能笑了笑,便又睡了过去。
珍儿看着主子,哭了会儿,便给贺家公子道谢。
又哭又跪的,吓的贺传雄赶忙扶她起来。
起来后,珍儿看着病榻上的主子,还是心疼不已,蹙蹙眉,嘟囔道,“若不是娘家人欺凌,我家主子,我家主子定不会沦落至此……”
想着,便一汪泪水又滚滚落下。
贺传雄神色一怔,不明白这丫头此话何意。
“你可指娘子被修之事?”
珍儿自觉说漏了嘴,但时至今日,主子沦落道卖晦气为生,还有什么可保密的。
她抹了把泪,点点头,看着外面的天,叹了口气。
“我家主子,原本是个很单纯,很单纯的姑娘的。”珍儿含着眼泪,哽咽着喉,一抽一泣的说。
只可惜,只可惜啊,错生在一个混乱的娘家,父亲无用,姨娘狠辣,生母又是个瞻前顾后的弱性子,弱到连自己的女儿也不敢保护。
别人家的妾室再弱,殃及子女,总会出面维护一番,哪怕是自己被打断腿砍断脚,也不忍看到自己的孩儿被府上人欺凌。
可她生母,是个软弱到恨不得抱着粮食苟且偷生的性子。
一日,云可馨被娘家的大娘子冤枉,说她偷了姐姐云可凡的玉坠,那玉坠,是姐姐定亲时,亲戚送的一份贺礼。
她生母明明见到,是云可凡的妹妹、妾室之女云可桐偷拿去玩了,可她不敢说,一个字也不敢说,大娘子拿着鞭子抽打云可馨的时候,她生母如老鼠一般,躲在一旁远远看着,生怕殃及到自己的安危。
等鞭子抽完了,她便跑到云可馨面前,压着声音,满脸惊慌的说,“馨啊,就认个错吧,可别倔,你和娘的日子都不好过!”
那神情,恐防野狼般的女儿脾气不顺,又惹祸殃及到自己一般。
云可馨性子又直又倔,立着一双眼睛道,“我没偷!”
她生母便有些生气,“那也要认!不要害了母亲!”
你没偷,难道要说出来是云可桐偷的?云可桐是妾室之女,这话一说,不仅得罪了大娘子,让大娘子落个“不公道”的罪名,还会得罪那个泼辣的妾室。
自己日子这般难过,可实在是担不起啊。
打那以后,她对这位生母,再没有过什么指望。
在云府,她是一头小野狼。
生母便是躲在墙角的一只小老鼠。
她看着云可馨被殴打,被冤枉,被欺凌,从不肯也不敢上前说只字片语。
远远见了她挨打,只会绕路走开。
她不曾知道,父亲,起初也只是一时兴起的欢愉,才被母亲的亲娘逼着纳了母亲为妾,未曾对母亲有多少深情。
这样的母亲,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家庭。
让云可馨每一天都生活在悲凉与不解之中。
挨打的时候,她望着生母远远走开的苍凉背影,胸口就像冬日的雪花,惆怅凄凉。
他们生了孩子,又不爱孩子,他们凭什么做母亲,又凭什么做父亲。
她恨这些不负责任的父母。
她发誓,永远都不要生孩子,永远不要给任何一条无辜的生命,制造一点点的悲剧。
珍儿回忆完往事,叹了一声,他们家的小姐,单纯热烈,虽然受尽了娘家欺凌,可性子纯良,从没做过任何伤害别人的事情。
大抵,也是因为太纯良了,耿直的不会转弯,让人觉得倔。
珍儿回头看着病榻上的流冰海,眼圈又红了,叹道,“我家主子嫁给庄主后,虽然一心一意的爱着庄主,可心里打定了不要孩子的主意,便日日自己喝着避孕的汤药……”
贺传雄听了,心里一怔,忍不住回头看那傻女人。
珍儿:“后来,到底是被庄主发现了……庄主恼的很,质问她为何偷偷避孕,她却倔的,一句缘由都不肯说,只道不愿做母亲。在娘家的那些事情,她半个字也不肯提。”
她还记得,那一日,府上闹出好大动静。
大娘子偷喝避孕汤药的事,可是大事,府上被这事搅的震天动地。
庄主红着眼睛,气到青筋暴露,恼火的像一头愤怒的公狮。
他质问,她却神色平平。
不肯解释,不肯退让,不肯求和。
她就是这样一个倔性子,自己认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谁也别想求她让步妥协。
庄主气急了,此后便开始冷落她。
她也不恼,只是叮嘱珍儿,不许把缘由告诉庄主,她那些心事,从来只说给过珍儿听。
她倒要看看,她不为他生儿育女,他究竟还会如何待她。
果然,不久之后,庄主开始纳妾,冯云烟进了门。
呵呵……什么海誓山盟情深意切,都敌不过人传宗接代的凡俗。
珍儿猜着,主子另寻情郎,和这事,大约是有关系的。
主子心里,大概也是恨庄主的……
珍儿红着眼,看着熟睡的主子,叹了口气,“我们主子命苦,是可怜人,从小命里带的,怕终究是逃不过这个命,往后,还烦请贺公子多家照顾。”
说着,流冰海咳了一声,额头上又出了汗。
贺传雄抹了一把,是热汗。
这是药起了药效,逼了一半邪气了。
“放心,我会对她担待些。”
“还有我!”小乞丐在一旁跳了一下。
珍儿觉得这乞丐有些面熟,好像在哪见过似的,蹙了蹙眉,“你是谁啊……”
小乞丐喉咙卡了一下。
总不能说,他是展大哥的小兄弟。
他咳了两下,指了指那只公鸡,“我们都是云姐姐的好兄弟,以后,会照顾她的,您请放心。”
大街上乞丐多了,想必是哪个胡同上经常出没的小屁孩,珍儿没有多心,又对贺传雄交代了两句,便离开了贺家。
她一走,那鸡赶紧吧嗒吧嗒的围过去,看着流冰海,一脸心疼。
贺传雄和小痣互相看了看,异口同声对鸡说,“你够了。”
第37章 浪荡的大娘子(9)叠尸的事,你做不……
流冰海在草屋里睡了三天,三天后醒来,床边的地上坐着一直打盹的贺传雄和小痔。
倒也不是非睡上三天不可。
只是她不想醒来。
过去日子再难,她总是积极面对的,这一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好累,偶尔也有了些逃避的想法。
第一日睡上半宿便醒了,醒来,又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三天。
门口的鸡一眼就发现她醒了,眼睛一亮,吧嗒吧嗒走过来。
没想到第一个迎接她睡醒的是鸡。
流冰海:“当门卫很辛苦吧。”
鸡冠子摆了摆,神情傲娇。
一句话倒是把贺传雄和小痣都叫醒了。
小痣抹了抹眼:“咦,云姐姐你醒了。”
贺传雄测了测她的体温,烧已经退了,只是看起来精神不大好。
兴许是心气儿不顺的缘故?
也罢,再不顺的心气儿,睡上几天也便是了,于是便问:“可还要睡?”
流冰海笑道:“再睡怕要成猪仔了。”
贺传雄:“不怕,睡上七七四十九天,便可修炼成精。”
她对修炼成精没兴趣。
她只对赚钱有兴趣。
“我现在没什么事了吧?”流冰海问。
“基本没事,怎么?”
“帮我接杯水好吗。”
小痣麻溜儿的接了一杯水,递到她嘴边。
喝完水,肠子里的垃圾被冲刷掉,生活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她还得接着琢磨银子的事儿呢。
……
这一世不比前几世。
上一世,她虽然脸方,但还好能卖水果赚些外快,这一世这晦气劲儿,大约卖什么也没人敢买。
不过,凭借着晦气赚银子,倒是也不错。
呵呵。
虽然不知道张若尘那张脸什么时候能从脑子里彻底清除,但努力忘记,总是没错的。
曾经有人说,忘记旧爱的最好方式,就是寻找新欢。
不过她认为,忘记旧爱的最好方式,就是赚钱……
——
流冰海又开始接生意了。
这回牌子立的更加醒目:代扫墓、退亲、烧纸……无人愿接的晦气事她一概不拒,另外又加了一项:镇大队送饭。
镇大队是镇上一家干体力活的大队,地方有些偏,平日里干活的总抱怨吃不好饭,日日几个干馍馍度日,很是艰难。
地方偏,无人爱揽这差事。
流冰海把差事揽了过来。
牌子一立,镇上百姓又围的水泄不通。
那日,她帮赵家退亲遭奚落的事,已经在镇上传开。
李家人受了委屈,对赵家和流冰海都没好性子,镇上又小,隔墙听闲话的不在少数,这事儿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的传了出去。
没想到她还肯接这样的晦气事?真是脸皮都不要啊。
路过集市,买糖炒栗子的孙家大爷道:“姑娘,晦气事做多了,可损福气啊。”
这大爷看着面善,说话也客气,流冰海这样的身份,本不该再被称作姑娘。
但也总不能张口称之为“弃妇”。
流冰海道:“替人消灾,替人揽晦气,又如何损福气?”
大爷听完便没了话。
牌子一立,没几日,她便果真接了几家生意,都是去后山坟地烧纸的差事。
这事做多了以后,倒顺手多了,什么狼鬼蛇神,在她眼里不过是小猫小狗而已。
就是小痣一直跟着她,真有点头疼。
这天,她又接了一幢给庄家扫墓的差事。
这个庄家有点奇怪,每年给祖上扫墓,要埋只乌龟到土里,乌龟还必须是出生不足一年便夭折的小小龟。
这事本身没什么晦气的,不知道是不是“千年王八万年龟”,名头不太好听,便打发了她来。
这种夭折的小小龟也挺难找,流冰海用白布捧了来,到墓地前面埋着。
按照主家的规矩,还要先念几句奇怪的咒语。
她念完,把小小龟抱出来往地里埋,正看见小痣又在她屁股后头打转。
难不成是爱上她了。
她对姐弟恋没兴趣。
“天天追着我,不累吗。”流冰海没回头,淡淡道。
小痣追上来蹲在她旁边,认真道,“姐姐,你总做这些晦气事作甚,还不如跟了我展哥哥,不愁吃穿,不比自己辛苦的强?”
小痣一脸真诚。
流冰海:“我自己赚钱,不指望你展大哥。”
小痣:“可你们过去也是很要好的。”
流冰海:“你也说了,是过去,那便都是过去的事了。”
小痣很认真的看着她,似乎觉得怎么也看不透似的,破烂的衣衫袖子一长一短,长的那一截搭在地上,沾了尘土。
“姐姐,你好奇怪哦,你到底打哪里来?”
呵?
这个问题……
她自己都没有答案。
她打哪里来,这已经是太久远的事儿了,远的恍如隔世了。
“如何奇怪?”流冰海问。
小痣捧了一把脸,“独来独往,孑然一身,不怕鬼也不怕狼,姐姐,你是恶魔还是天使?”
流冰海把坑挖的深了些,将小小龟埋到土里:“不是恶魔也不是天使,只是个被抛弃的浪□□人。”
小痣眼皮一垂,“别这么说,在展大哥眼里,姐姐极完美。”
“但他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小痣……“姐姐可是认真。”
“以后再提起他,便不必来找我。”
说完,小小龟已经埋好,她将土填好,又压的实了些。
小痣见她对展大哥态度冷漠,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瞧了瞧这墓碑,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姐姐这次的主家,可是庄家?”
流冰海斜睨了他一眼。
这家伙倒什么都知道。
她没说话,静静等着他说。
小痣见她不吭声,便知晓必是庄家,眉眼忽然一急,气道,“姐姐怎接了他家的事,这庄家害人的很,竟干些不积德的损事,姐姐怕是要惨了。”
“怎的?”流冰海倒是好奇起来。
埋只乌龟,还能埋出暴风雨不成。
狼她都见识过了。
小痣见她不信,急急道,“姐姐,你可知道,天下龟,天下龟,谁人别碰小小龟。”
这哪来的口诀,没听过。
“小小龟有何不可?”
小痣认真道:“姐姐不知,庄家祖上是养乌龟的,为了保生意兴隆,每年都要搞一只夭折的小小龟来给祖宗陪葬。说是夭折,可哪来那么多夭折的小小龟,还不是他们自己弄死的,乌龟有灵性的,姐姐可知?”
乌龟、刺猬、狐狸、蛇……极具灵性的动物。
“这些被弄死的小小龟,他们自己不敢埋,便托别人来埋,每次有人埋完,便会生些怪病出来,姐姐,你的身子可禁不住这般折腾。再说,他们给你的银两,可值得这般折腾?”
流冰海没说话。
但凡托人到墓地办事的,大多都有些难以启齿的缘由,她早料到会有些情况。
“无妨。”她淡淡道。
小痣眉毛一挑,“姐姐可要想清楚!”
这可是说笑了,现在钱也拿了事情也办了,还有什么可想清楚?
不过她有些好奇,“小小龟为何能保他们生意兴隆?”
小痣道:“具体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做这一行的,都要用小小龟的灵魂来养,算是养鬼神?”
真是贪欲。
这个庄家,确实如小痣所说,是养乌龟的生意人,每年都要埋一只小龟龟,祭奠祖先,以保家族生意兴旺。
有谣传,说庄家祖先就是乌龟转世,还有说祖先是乌龟修炼成精,说什么的都有,真相也不得而知。
总之,既然接了这晦气的生意,那后面的晦气结果就都得受着。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流冰海没什么怨言。
埋完小小龟,就算是给主家办完了事,流冰海转身往回走。
小痣一直跟在她身后。
他纳闷,这姐姐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是那日病倒熟睡,又一脸无助脆弱。
明明需要人照顾,又故作坚强。
“姐姐。”小痣追上流冰海,“以后你再接差事,叫上我,我帮你分辨些。”
小痣是个乞丐,在镇上熟的很。
家家的事,基本都知道个大概。
有些晦气事,倒霉也就算了,但有些晦气事,怕是能搭上半条性命。
断不能让云姐姐随便接差事。
流冰海回头看他,“为何对我这般好?”
若是为你展大哥,还烦请让我自生自灭。
小痣眨眨眼:“姐姐好看。”
嗯,这个理由很诚实。
埋完小小龟三天后,流冰海果然病了一场。
有点类似中邪的怪病,浑身发凉,头却热的像火,鼻孔里滚出带着异味的邪气。
贺传雄诊了诊她的脉象,心头一震,道:“邪气入体。”
中医和道教颇有渊源,据说,中指的脉象可以断定是否有不干净的东西上身。
流冰海抹了抹额上的汗,“入就入吧,应该的。”
她这病传了出去,庄家才会知道她果真好好办完了差事。
她这“晦气大使”的名分才能做实。
以后,便不怕没生意可做。
贺传雄觉得她简直胡闹。
到底缺多少银两,要拿病去抵。
“你缺多少银两,我借你便是,不急还。”
流冰海淡淡道:“不是为了银子。”
贺传雄觉得看不透这个女人,拿命换钱,又道不是为了银子。
那是为何?
流冰海又抹了抹额前的汗。
是的,不是为了银子。
受了这般苦,便能把欠张若尘的情一并还清。
纵然她心有苦衷,但也确实偷偷避孕,与其他男人私信往来,算是负他在先,他再气再怒,都不算为过。
她要了却这段情,从此,一笔勾销,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那是她要的利落人生。
至于,当祖宗的夙愿……可以往后挪一挪。
心安便是归处。
……
流冰海邪气入体的事情又传了出去,张若尘简直不知这女人怎么想的。
当初也是受他宠爱,千般骄纵的。
好歹曾经也是他的女人,是他庄里的大娘子!
如今却沦落的去做那样的差事。
是故意给他心里添堵吗?
他沉着脸站在院子里不说话,冯云烟把孩子交给刘妈,自己款款来到张若尘身边。
她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这些日子,他虽说要抬她为大娘子,可他每日对着天空发呆出神,她知道他在想那个女人。
她已经百般忍耐,百般等待,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她已经离开了,再也无法回来了,现在陪在他身边的人,只有她,不是吗?
“庄主。”看张若尘又在发呆,冯云烟道,“还在想馨儿姐姐的事情吗?”
这些日子,关于庄家昔日大娘子的传闻已经传遍了整个镇子。
庄主气,一方面气她如此堕落,另一方面,大约也气她败坏了庄上的名声。
毕竟,这不是什么好听的事。
可是,人家已经不是庄里的人了,当日一纸休书早已切断了这层关系。
所以,说她败坏庄里名声,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到底,还是别扭着。
所以,庄主大约心里也是别扭着吧。
只是不知这别扭里,有几分是气,有几分是……心疼?
冯云烟柔情脉脉的看着张若尘,水样的眸子里有几分隐忍,有几分心疼。
张若尘恍了下神,看着身边的云烟。
心中始终觉得愧对她。
当日为了和云儿赌气,将她纳进庄里,可从未给她太多关爱。
以后,她便是他的唯一了。
“没有。”过了好久,他才沉着嗓子,对她说,“我在想我们。”
想我们?
冯云烟眼睛一亮,“可是真的?”
是真的吗,是吧……
张若尘揽过她的肩,“以后,我便只有你了,你可莫要负我。”
冯云烟眼里有泪,泪汇聚成光。
窝在庄主怀里,她感觉无比的温暖踏实。
唯一。
她终于成为了她的唯一。
而流冰海对庄主的这份“唯一”已经没兴趣了。
她现在只想赚钱……
晦气事做多了,总要换换口味。
她接了镇大队送饭的差事。
这差事赚不了太多银子,但能认识不少商户,认识了商户便有机会开辟新大陆。
队上有一帮土老帽,每天吃干馍馍,流冰海和镇长定好,每日三餐给这些光头和尚送饭,一日三个菜,大锅饭,一荤二素,至于银两,按镇长说的算。
队上的和尚们不嫌这庄家大娘子晦气,有了正经饭吃,总比咬干馍馍强。
只是这差事苦,一日三趟的推着直板车去镇上送饭,天气又热,每天下来累的腰酸背痛。
流冰海干脆顺道又揽了几家送饭的差事,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轰,每天推着直板车在镇上挨家送饭,汗水打湿裙子,没几日就瘦了一圈。
都说庄里大娘子拼了,定是记恨庄主,不愿给他留个好名声。
她倒是觉得可笑,她做自己的差事,赚自己的银子,与他张氏茶庄究竟有何干?
不过一个女人,每天这么奔波确实苦。
小痣倒是常来帮忙。
说是帮忙,看起来更像混饭吃,反正是个小乞丐,平日里油水也不足,有了大锅饭,他的肚子倒是可以填的饱饱的。
这日子苦是苦,但挨着挨着也习惯了。
一日,流冰海照往常,给镇大队送完饭,便去孙家陶瓷楼送饭。
老板嫌她来的晚了些,菜已有些凉,便不想付菜钱。
流冰海道:“这都是新的,只是凉了些,您热热便可。”
老板是个瘦小精干的男人,没胡子却也瞪眼道,“我热热,要你何用?这菜不能算钱。”
“那我拉走便是,明日再给您送热的。”
老板却不依,“那不成,我这里人都饿着肚子等你呢,你拉走了,我的人吃什么?今日算你赠的,别这么小气,明日送来热的,定付你银两!”
流冰海可不吃他那一套,“收了菜便要给钱,哪有吃白食的。”
男人一听便火大了,“你这女人怎这么不好说话,吃白食又怎样,你这菜都凉透了,老子今天就要吃白食。”
说罢便扣下饭菜,将流冰海和小痣赶了出去。
小痣也不是个好脾气的,被轰出去后一直叩门,边叩边喊,“这家老板吃白食,传出去可不叫人笑话!”
说完便对街上人喊道:“可都别来这家店,老板黑心眼,赖的很。”
老板出来,一盆黑水泼在流冰海身上。
沾着泥的黑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流,她没言语,抹了一把脸,拉起小痣往回走。
“姐姐?”小痣追在流冰海身后。
今日的姐姐和往日很不一样。
那个连恶狼都不怕的姐姐,怎的被人甩了一盆脏水以后,不声不响就走了?
流冰海推着推车,小痣跟在身后。
他越发瞧不懂姐姐了。
“姐姐,你怎么不理那人?”
流冰海面无表情道,“还有别家要送,没时间和他牵扯。”
“但那人很无理耶。”
“等下饭菜凉透了,要冤掉的银子更多。”
小痣看她这么辛苦,于心不忍,又忍不住劝道:“姐姐这么辛苦,还不如和我展大哥……”
说到一半便觉得有杀气袭来,不敢再说。
流冰海眼神如箭,看着小痣沉默不语,过了会儿,继续推车往前走。
累了一天回到贺家,流冰海将推车放置一旁,抬脚捏了捏脚踝。
又酸又麻,胀的很,脚腕仿若两块大石头。
原主虽然性子玩闹,但到底是享过福的,没怎么受过这般苦。
小痣:“姐姐?”
流冰海没什么表情道,“没事,进去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贺家。
不远处,一个男人立在月光下,面色沉静的望着贺家大门。
一袭黑衣,显得夜空下的他孤寂寥寥。
那女人大概累惨了吧。
即便苦成这般模样,也不愿对他认一丝错,求一丝原谅。
呵,还当真是个有骨气,有脾气的。
只是……那奸夫在哪里?
她如今落得这般模样,他便逃之夭夭,不闻不问了?
呵呵,要她自己知道,她爱上的究竟是何人。
不过都是报应罢了。
男人的五指在大腿两侧逐渐捏成一个紧紧的拳,后槽牙发出咯咯的声响。
——
贺家大院内。
流冰海坐在草房内揉脚,小痣忙来忙去的给她置办热毛巾,热毛巾敷上去,温温的,很是舒服。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屋里聊天。
小痣一直在痛骂今天那个没良心的黑店老板,扣了菜又不付钱,改日定叫他好看。
流冰海一直没说话。
他自己说的唾液横飞,稚嫩的小脸写满忿忿。
说了一会儿,也累了,停下来,望着流冰海。
流冰海忽然笑了,问他:“小痣,你到底是谁啊。”
小痣眨了两下眼睛,“我是你弟弟啊,姐姐。”
流冰海笑笑低下头,毛巾已经凉了,她递给小痣,“再给我温一下。”
小痣去温毛巾,那只公鸡立在房中间愁眉不展的看着她。
对于鸡来说,愁眉不展不是一种表情,而是一种态度。
它跺着两只鸡脚,心疼不已的看着流冰海。
流冰海冲它招了招手,“你过来。”
□□巴的走过去,上下瞧了瞧流冰海,眼神定格在她发肿的脚丫子上。
流冰海摸了摸它的鸡冠,摸了一会儿,心里叹道,鸡啊鸡,他若有你一半心疼我,也好了。
说完,心下顿时一愣。
她在想些什么……
她是要帮原主斩断这段孽缘,怎么竟对他藕断丝连起来。
真是该死。
不是她该死。
是那系统该死。
她可以忍受丑,忍受穷,忍受被恶狼追赶被鬼缠身,就是不能忍受自己对他还有一丝丝感情。
鸡冠上的玉手一动,食指慢慢的在鸡冠上敲了敲,过了会儿,脸上恢复一如既往的平静表情。
而她,竟然在这只公鸡的表情里,看到了一丝笑容。
鸡冠子温柔的蹭了蹭她的手,满身娇羞。
——
送菜的银子赚的不多,还是晦气事来钱快。
流冰海继续做着晦气事,晦着晦着,竟也晦出了名堂。
人人都道,这茶庄大娘子真了不得,被赶出门,走投无路,连晦气事也做,没成想做着做着,竟然还做上了瘾。
一日,又一大户人家来找她。
徐家染坊的管事的,仇大哥。
仇大哥人如其姓,姓仇,长的也是苦大仇深,左脸上一枚深深的刀疤,眼窝深深的,像鹰。
找到流冰海,当下便掏出一锭银子,重重的往桌上一拍。
流冰海看着那锭银子,不动声色。
仇大哥长的凶狠,掷银子也掷的利落,但说起话来倒是客气许多。
“请问大娘子,做晦气事可有要求?”
流冰海一听便知来的不是什么好活,不过晦气事,可哪有什么好活。
“您有何要求?”
仇大哥望着这女人,眉清目秀,貌若天仙,真是和晦气二字扯不上半点关联。
“叠尸的事,做不做?”
流冰海听了,心里一惊。
第38章 浪荡的大娘子(10)叠尸,是镇上……
叠尸,是镇上一种镇邪的说法,意为将一具尸体罗列到另一具尸体上,以压制住那具尸体的邪气。
尸体,其实只是一具肉身,真有邪气,也是那肉身的魂魄起了邪,腾空飞上云端,变成一股股邪气。
用另一具尸体压制住它,免得魂尸作妖,便可叫主人安心。
但有邪气的尸体,一般都是受了冤。
比如大户人家的某些被陷害的丫鬟。
流冰海看着仇大哥,冷冷问,“您的意思是……”
仇大哥露出几丝苦笑,“大娘子莫误会,本府一向善待下人,可是不做那等昧良心之事,是府上来过的一名小厮,叫元宝,您可曾听说过这人?”
徐家染坊,曾来过一位莫名其妙的小厮,叫元宝。
那日,元宝扛着一把黑色长棍,醉醺醺闯进徐家,说是要与徐家决一死战。
徐家却和此人并无往来。
元宝那日双眼发黑,印堂也是灰青色,瞪着两只灯一样的眼睛。
徐家人吓的魂飞魄散,连忙请了一位先生来看,先生道元宝被一个怨气极重的冤鬼附了体,那冤鬼无形无影,却长着獠牙,十分瘆人。
先生拿出一张黄符,往元宝脸上贴去,符纸却瞬间像叶子一样飘走了。
元宝力气无比大,谁人都挣脱不开。
他跟豹子一样,在徐家猛跑了几圈,然后看到了徐家长子徐长项。
徐长项是个面和心善的生意人,元宝大约是欺软怕硬,见了徐长项,嗷嗷两声叫就饿狼扑食似的冲了过去,吓的徐长项的娘差点当众昏过去。
徐长项的娘惊的额头发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嘴里只一直叫着“长项、长项……”
元宝抓住徐长项的脖颈,抓住以后嘿嘿笑了两声,却是没再说什么。
紧接着,徐家的水井突然发出奇怪的“咕噜”声。
咕噜、咕噜,一声接着一声,一串串水泡从井底层层连起。
元宝回头看那口井,像是突然馋了什么吃食似的,眼睛发亮。
然后拽着徐长项的脖颈像那口井冲了过去。
徐家人吓的呼天抢地,只见元宝把徐长项拽到井边后,怪叫了两声,然后自己朝井里跳了下去。
扑通一下,井底发出声音。
徐长项的娘脸色惨白,急忙过来看儿子。
徐长项还好好的,但元宝已经跌落井中溺死。
谁也不知这元宝的来龙去脉,总之都觉得沾了一股邪气,既然死在徐家,那只能徐家出面埋葬,另外,要再找一具尸体来压一压元宝的邪气。
免得这股邪气到处窜,以后变成鬼也来祸害徐家。
流冰海听着,呵呵笑了两声。
仇大哥问道,“大娘子在笑些什么?”
流冰海将他送上的银子将旁边一置。
仇大哥见了,心下一顿。
都知大娘子做晦气事只认钱不认人,怎的,这是不肯接?
心里带了几分不安,脸上也多了份疑云。
流冰海悠扬的眼尾重重看了看仇大哥,“您可知,元宝为何跳入井中?”
仇大哥道:“这可说不好啊,谁知为何。”
流冰海低头一笑,掸了掸身上的土。
仇大哥最怕大娘子掸土。
听说大娘子一掸土,便是心里有想法。
流冰海笑了笑,“徐家的井里,可有疑问?”
仇大哥心里一咯噔。
井里能有什么疑问?
日日从那井里打水喝,也没见喝死个什么人。
“我听说,徐家以前,是做布料生意的。”
仇大哥听了,默默望着大娘子,欲言又止了片刻,没说什么。
在开染坊前,徐家一直做的布料生意。
但也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从不搞歪门邪道。
不过,布料店里曾经死过人。
是用布料上吊死的。
这件事情外人不知道,吊死的是店里一个小工,叫阿芳,阿芳被店里掌柜的□□以后,觉得没脸见人,便在店中自行了断。
可这大娘子是怎么知道的,阿芳的事又和元宝有什么关系?
流冰海似是看出了仇大哥的疑问,淡淡一笑,“元宝的声音,是否有些女气?”
仇大哥想了想,还真是有些。
于是恍然道,“大娘子的意思是……”
流冰海手一抬,说道,“莫叫我大娘子了,我猜想,元宝是被那女子附了体,去你们府上寻麻烦的。”
仇大哥蹙眉定了定神。
“所以,这事,便不是叠尸那么简单能解决的了。”
仇大哥眼窝紧紧的缩了缩。
流冰海最近晦气事做多了,也摸清了些门道,叠尸能驱除上面尸体的邪气,却驱除不了其怨气、怒气、惧气。
怨气攒多了,尸魂还是会出来闹事,祸乱人的。
她手指敲着桌面,好好的想了想,嘴角微勾着,好看的眼角微微下垂,“这恐怕,要你们管家额头贴上符纸,到元宝尸体面前亲自磕几个响头。
仇大哥目露惊讶之色:“这怎可能,管家人早已不在了。”
当时布料店的管家已五十有余,如今徐家转做染坊也已近二十年,管家早已驾鹤西去。
流冰海又笑了笑,“那便叫你们徐老爷亲自去一趟便是。
仇大哥一听,眼睛更是瞪的老大,“叫我们老爷去,这怎可能?简直笑话。”
呵呵……
叫一个老爷去给一具尸体磕头,简直荒唐。
流冰海推回那腚银子,笃定道,“若不行,此事我便做不得。”
仇大哥蹙了蹙眉。
大娘子一向认钱不认人的。
“叠尸,若是不散掉其怨气,叠了也没有用。”流冰海淡淡道,“您不妨回去和府上商量商量,过后再说。”
仇大哥迟迟没肯动。
流冰海知道,这定是徐府出了什么麻烦的荒唐事,这才想起来要叠元宝的尸。
而且断不是小小的麻烦事。
仇大哥想了想,有些为难,“这,管家做的荒唐事,怎能让我家老爷来磕这个头。”
流冰海笑了笑,“您先回府上问一问,再来给我回话吧。”
过了几日,仇大哥再次上门,称徐老爷已经答应了此事。
不应怕是不行的,自元宝跳井后,府上人心惶惶,夫人也日日病着,恐那人再回来寻些个什么麻烦。
“您看何时能动身?知会我一声便是。”
流冰海并不意外,“另外一具尸体,你们可准备好了?”
仇大哥道,“准备好了,买了胡同口一家病死的丫头。”
叠尸,是要把一具身体,叠落在另一具尸体上,以盖住那尸体的晦气,保证其日后不再祸害主家。
这晦气又恶心的事,无人愿意亲自做,便找到了流冰海。
“那走吧。”
一路,流冰海都斜眼看着跟在后面的小痣。
小痣特别鬼头,跟在队伍最后面,时不时伸手捂捂鼻子。
他隐约能闻到尸体的一丝臭气。
到了坟地,流冰海拿出一张符纸,贴在徐老爷额头上,又命人挖开元宝的坟。
此时距离元宝跳井不到一年,尸体已经腐烂,骨头逐渐被蚂蚁、臭虫吞食。
流冰海望了望那坟,身后的小痣一脚蹦过来,使劲朝那坟里望了望。
“谁啊!”仇大哥喊了一句。
流冰海回头道,“我弟弟,跟班的。”
徐家人便没再说什么。
小痣趴到流冰海耳边,小声道,“姐姐,叠尸可有大学问,你可晓得?”
呵呵……
这小子好像知道的总是挺多。
流冰海没说话,命徐家人把买来的尸体送过来。
来之前,已经给那丫头换上了干净衣服,衣服上点缀了一颗梅花,梅花香自苦寒来,
既然苦寒,便可以压制住满身邪气。
然后,烧了一个火把。
此刻正是下午。
一般来讲,这种晦气事都不愿下午做,午后阴气极重,若在坟地便更是阴的不行。
晦气事,往往喜欢挑个早上的时辰。
趁着艳阳高照,还能压一压这晦气。
流冰海今儿特意选了个下午。
便是要趁着阴气重,彻底将下面的晦气激出来。
火把烧起,她在身边绕了一圈,回头冲徐家老爷子道,“您磕头吧!”
徐家老头额上贴着黄色符纸,板着一具身体,十分紧张,慌紧的脸蛋上贴着黄符,看起来颇有些搞笑。
听流冰海道了这么一句,恍了一下神后,扑通一声跪下去,砰砰的磕了几个响头。
火把又在坟坑周围绕了一圈。
“看到了,徐家已经给你赔罪了。”流冰海对着坟坑道。
都知道,此时坟坑里的不过是一具已经被蚊虫咬的乱七八糟的尸体,冤魂早已离开躯体。
但虽然离开,此刻场景,怕是还在旁边冷冷看着这一幕。
说完那一句,流冰海便让徐家抬上买来的尸体。
尸体抬来后,别人退下去,流冰海一人将那女人尸体背起来。
尸体很轻,不过70斤有余。
她大喝了一声,“妎!”
一声“妎”起,周遭传来泥土松动的声音,四周似乎又开始有小狼出没,徐家人举着火把,神情紧张。
“你们可以走了。”尸体落下后,流冰海对徐家人道。
后面的晦气事,便由她自己负责便可。
徐家人听闻此话,赶紧举着火把搀着徐家老爷离开坟地,徐家老爷腿脚颤动着,险些摔倒,一步都不愿回头。
天色渐渐暗下来,只剩下流冰海和小痣二人。
小痣道:“姐姐,你自己可以?”
流冰海没理她,耸动了两下肩膀,颠了颠那女孩尸体,然后翻身一置,女孩尸体被稳稳落入坟坑中。
流冰海戴上面罩和手套,跳入坟坑。
里面味道奇特,隔着面罩也有些刺鼻。
她将元宝尸体的腐烂骨头整理平整,然后摆动好女孩的位置,稳稳压在元宝上面。
叠尸有个规矩,下面的尸体必须被完整压住,不能露一丝骨头。
流冰海看了看,将女孩的手、脚依次摆放好,完全压盖住元宝,又将元宝的碎骨头往里面挪了挪。
叠尸这才完毕。
流冰海爬上来。
小痣捂着鼻子,“姐姐,好臭。”
流冰海:“臭你可以走。”
小痣:“我不放心你,姐姐,以后能不能挑点晦气事中的喜事做?”
流冰海一听这话心里倒是笑了,“什么喜事?”
小痣:“比如,帮哪个名声好的大官埋尸体啥的。”
流冰海:“大官有名声好的吗?”
小痣想了想,“好像没有。”
流冰海:“走吧。”
……
回去的一路,小痣一直偷偷看流冰海。
“别看我。”流冰海道。
小痣说,“姐姐,你真好看,怪不得我展大哥喜欢你。”
流冰海没说什么,小痣又道:“姐姐,徐老爷子竟然给元宝磕头,叠尸没这规矩啊。”
流冰海冷笑了一声。
小痣看到她冷笑,嘴角也爬上了一丝戏谑的笑容,像是知道什么玄机似的。
“姐姐,你也知道布料店的事?”
流冰海回头上下看着小痣,“你一个小乞丐,知道的天下事还不少。”
小痣鬼笑一声,“姐姐,都说徐家人面和心善,可你真当那徐长项是正经君子?”
流冰海淡漠的扯了扯唇角,“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下梁不正上梁斜。徐长项若是正经君子,徐老爷恐怕也不会强|奸人家小姑娘。”
自己做的亏心事,全放到一个掌柜的身上,也是可笑。
小痣张大了嘴巴,惊了一会儿,道,“姐姐你还会算命?”
呵……
算命不会,但穿到这个世界,晦气事做久了,算心的事倒是了解些。
走到一半,后面丛林起了动静,流冰海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姐姐?”小痣问。
流冰海定定看了看那丛林,林子里有动静,一个上蹿下跳的小动物在里面忽闪忽现,但过了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流冰海摇摇头,“走吧。”
小痣奇怪的看了看那片丛林,回头对流冰海继续嘀咕道,“徐家可不是省油的灯。”
那徐家做布料生意的时候,一直亲历善行,救助了一些无后的孤寡,博了个好名声,但也有传言,徐家都是为了生意,才以行善为虚名接触一些生意大户。
实际上,徐家在生意做大的后期,便没再料理那些孤寡者。
但行善之事,做为情,不做为本,也说不得人家什么。
只是,自徐长项婚后,徐家大儿媳便辞退了店里大部分做琐事的姑娘,换成了男子打理店中琐事。
这件事一直萦绕在几个生意人口中。
再加上元宝又让那女子与掌柜之事浮出水面,细细想来,总觉蹊跷。
流冰海淡淡道:“我想,元宝会死死抓住徐长项的脖子,恐怕布料店的事,也不是徐老爷一人所为。”
小痣又瞪圆了眼睛。
父子二人齐上阵么……
好团结友爱,有肉一起分,肥水不流外人田。
“所以,怎能不让他去给人家姑娘磕几个响头?”
小痣半天没说话,俩人走了一会儿,又听到附近的狼声,但都是远远的,嗷呜了几声,没有追上来。
——
夜晚、茶庄。
张若尘与管家一起喝茶。
新出的毛尖,绿的脆声,新叶新茶,香的喜人。
张若尘给管家斟上一盏。
管家抿了一口,幽幽道,“她还在做晦气事,竟连叠尸的事也做,胆子是真大。”
张若尘淡淡道,“她的胆子,还不是向来就奇大。”
“可她做的是徐家的事!”管家道。
张若尘一愣,手里的茶杯微微顿住。
管家道,“徐家的事,岂是能沾染的,做了之后,还不是会被……”
说到一半,管家咔的一下,比划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你听谁说的?”张若尘问。
“还是小痣。”管家道,“我一直让小痣跟着,本身,就为了看看她和那男人的关系……”
张若尘顿了一会儿,手里的茶杯缓缓落下后,面无表情道,“他们怎么样。”
管家如实道,“小痣说,怎么让她去见那姓展的,她都不应,看来,是真有心跟他断。”
张若尘抿了一口茶,茶叶很香,却香到舌尖发苦。
他呵呵冷笑了两声,“再断有何用,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
管家:“好像也没发生什么……”
张若尘抬头望了管家一眼。
管家蠕动了半天双唇,“前些日子,她大病了一场,听说家里丫头去看了她,当着小痣的面,说了一些她过去的事。”
张若尘默默听着,不知道管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管家犹豫了一会儿,又道,“老奴不知该不该和主子说。”
张若尘眉头一拧,“有话直说便是,你我二人还能有嫌隙不成。”
“那自是不会。”管家道,“听丫头说,那女人不敢生育,是在母家受了苛待,母亲软弱父不慈,她对父母这重身份,失望至极,不敢触碰这层关系。”
管家本来不想提这事儿。
这就是庄主心头一把刀,什么时候提起来,什么时候都痛的要命,尽管现在已经跟云烟有了孩子,却仿佛不是自己的孩子一样。
张若尘望着茶盏半天没说话。
他的心中五味杂陈,好像被人拿了一把剑狠狠的在里面戳上了一戳。
她昔日倔强无理的样子又在眼前浮现。
他恍了个神,又不允许自己恍神,再怎的,无后就是无后。
再怎的,她负了他,终究*就是负了他。
可这心,为何就是这般痛,这般酸涩,这般硬生生挺着坚强,却仿佛只是一块拼命逞强的红砖,一个瞬间,便变成五分五裂的碎石。
张若尘黑着脸,只字未言。
“庄主,后日她要参加镇上的宰鸡宴,您可要去看看?”
镇上有个传说,每年阎王都会派一批小鬼进入凡间,扮成小鸡,专捡那些作恶多端的坏人去叼,如果发现谁的额头上有被鸡叼过的痕迹,那便是恶人无疑。
张若尘看着外面朗朗夜空,想到从前与她相处的种种。
人生若能重新来过,他怕是会在娶她的第一个晚上,就把她修掉,免去日后的种种烦忧。
第39章 浪荡的大娘子(11)宰鸡宴上有风波……
宰鸡宴是镇上的古老习俗。
传闻,阎王每年会在八月初十这一天,派身边的小鬼,扮成小鸡,去叼啃作恶多端之人的额头,以示惩戒。
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若是看到有人的额头上有被叼啃的痕迹,便认定了那人是恶人,街坊邻居从此会对此人绕道走。
但时间久了,免不了有人捣乱,和谁结了仇,便趁夜抱着鸡在人家头上啄上几口,制造出“恶人”的名头。
年头长了,这事就变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再后来,来了个胆子大的镇长,镇长对这乱象烦感不已,也不管阎王这传说是真是假,非要清了这乱象不可,于是每年八月初十这一天,镇上要设置宰鸡宴,号称要把阎王派来的小鸡全部宰掉,谁也莫要在我镇子上为非作歹。
人人都说镇长疯了,连阎王也敢得罪。
宰鸡宴这天,街上竖着塔高的木梯,梯子上端架着一个带着血的鸡头,像是刚宰杀的,红彤彤的,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流。
一滴一滴,滴到地上,摊成一个红点。
镇上百姓围在下面指指点点,不敢靠近,谁也不敢跟阎王当对头。
张若尘隐匿在人群中冷冷望着,流冰海手举一个火把,登高横垮在鸡头旁边,火把上的火苗蹭蹭攀高,她在空中像个傲人的将军。
“今日宰鸡宴,宰的便是镇上东闲西扯的是非,以我旁边的鸡头为首,定要破破镇上这被人蛊惑的歪风。”
话毕,一把拎起身边的一只活鸡,在鸡脖子上一刀砍去。
流冰海扔下鸡身,众人尖叫一片。
底下有人喊,“你这女人疯了,连阎王派来的鸡子也敢崽!”
这女人在镇上虽说是出了名的豪横,但连阎王也不放在眼里,着实嚣张。
流冰海抹了抹手中血,淡淡道,“阎王怎样,鬼神又怎样,坏了镇上的安生,就得宰。”
说罢,拎起一只鸡,又一刀崽了下去。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镇长定定看着流冰海。
人群中,藏匿着一袭黑衣的张若尘,旁边的小孩歪头看了看他,轻轻叫了声“庄主”。
张若尘微微动了动眼色,男孩便没再说话。
下午的镇上,四面卷风,风中夹杂着残沙,沙尘中弥漫着土地的味道,流冰海一连崽了十几只鸡,鸡头落地,血花飞溅,镇上的百姓越来越哑口无声。
“今日宰鸡宴,就是告诉诸位,有些胡乱祸害人的伎俩,该收都收起来吧,免得惹了自己一身骚,也叫别人不痛快。”
她语气平静,没什么苛责之意,眼神扫向下面,底下人都望着她,互相看看,没做声。
大家都觉得,这大娘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和阎王叫板的晦气事也做。
不知镇长给了大娘子多少银子啊。
“大娘子,你收了多少银两,这晦气事越做祸越大啊。”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道。
流冰海微微一笑。
张若尘蹙眉看着高台。
“我已不是大娘子了。”流冰海道,“再者,这事,也不算晦气。”
要晦气,也是阎王他老人家晦气。
横冲直撞的撞到她身上,当真说不得谁比谁更犯愁。
日头渐渐落下,夜晚的镇上变的无比安静,小男孩走在流冰海旁边,脑袋支棱着,一直朝她看。
“有话就说。”流冰海道。
男孩说:“今天有个男人一直在看你。”
流冰海:“不要说又是你家展大哥。”
男孩:“不是,穿着黑衣服。”
流冰海目光平静,没说什么,下一个胡同口,转身走向另一条小街。
男孩在旁边跟着,“姐姐,你去哪里。”
流冰海:“还有鸡没有宰完。”
男孩大叫一声:“还有?”
流冰海没回答他的话,反而转头对他说,“刚宰掉的那几只鸡,晚些时候,你去将它们埋了吧。”
说完,拿出几张灰白色的纸,上面是提前准备的一些符文,“不管是阎王的兵还是谁人的将,终归是性命,摊在这事里也是可怜,好生埋了,将这符纸一并烧了。”
下辈子,若能托生成人,别再任人摆布的最好。
小痣点点头,“晚些时日我便去办,姐姐放心。”
流冰海点点头便又往前走,脚下一顿,回头,袖口被一双黑手紧紧攥住,目光真诚纯净,还有些小狡诈,“姐姐?”
又怎么了……
小痣贼兮兮的,牙齿咬咬下唇,“姐姐可对今日的黑衣哥哥念念不忘?”
黑衣哥哥?
呵呵……
流冰海扯了扯嘴角,“那头猪……”
额。
小痣没想到一向冷静的姐姐今日口中如此粗俗。
流冰海掐着指头算了算。
晦气事做多了,玄学之事大体也可信手拈来些,不过这也不算玄学。
小痣问道,“你在算什么。”
流冰海平静的放下手,吐了口气,“算了算,如果是乱炖的话,可以出多少斤肥肉。”
小痣……
流冰海扔下他,继续往另一条小街走去。
街角拐弯,听闻几个妇人在议论,那茶庄家的大娘子,今儿的虽然做了晦气事,却志得意满的样子,当真不像个被休的娘子。
“我听说,当初也是她自己要求被休的。”
“这娘子一贯出其不意,哪有人好端端对晦气事这么上心的,女人家,做点什么不好。”
“还能做什么,做那种事吗?哈哈哈……”
两个妇人抱着洗好的衣服关上了自己房门。
是一对妯娌。
小痣切了一声,“他们不懂,晦气事也自有晦气事的好处。”
“什么好处?”流冰海问。
“帮别人挡晦气,增自己福报的。”
提到志得意满……
继续向前走,临近贺家,一只志得意满的公鸡雄赳赳气昂昂的在四面踱步。
鸡冠子竖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红腾腾的两只鸡爪稳稳的抓在地上。
见流冰海回来了,鸡头对着她,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仔细看来,还有点傲娇。
鸡爪子又原地踱了两步,像在找什么存在感。
流冰海没理它,扭头转身,推开面前的一张木门。
动作突然,小痣被她吓了一跳。
那只贺家的大公鸡也激动地抖了抖鸡冠。
木门推开,小痣看了看里面的场景,脸色顿时一变,低声道,“姐姐……”
流冰海拍拍小痣肩膀,笑了笑。
面前是一只彩色的鸡,特别漂亮。
但看起来只有半条命。
脖颈的伤口不深不浅,咕噜噜的往外冒着血色泡泡,公鸡头歪着,眼珠子清冷的看着来人,倒像是一只有骨气的鸡。
流冰海弯腰,伸手抓起鸡冠,一把将它提留了起来。
小痣:“姐姐?”
贺家的大公鸡也巴巴走来,奇怪的看着面前的小兄弟,目露怜悯之色。
流冰海笑盈盈道:“它可是不平凡,镇长说,你专门刁难镇上的未婚姑娘,可有此事?”
哦哟,还是一只贪图美色的鸡。
这鸡,已经刁难了镇上28个未婚姑娘。
按照宰鸡宴的习俗,它是该在高架上被活杀的。
但镇上把它杀了个半死不活,留着流冰海来问话。
他觉得这女人有点邪性,由她来问,这鸡背后的门门道道,说不定能有个水落石出。
那28个姑娘,被刁难的方式都一样,在屁股上被狠啄了一颗桃心。
也不知道这鸡是怎么大半夜潜入人家家里面的,每颗桃心都正红绯红,十分漂亮。
传说,阎王是要惩罚作恶多端人的额头,但这28个姑娘既没作恶,且被叼的竟是屁股。
而且这鸡,也太俊美了些。
流冰海抓起来,看了看那鸡,“我认得它。”
嗯?
小痣一愣。
你连鸡都认得?
流冰海:“上次去给徐家染坊做叠尸,路上我回头看了丛林一眼,你还记不记得?”
小痣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难道是它?”
小痣面露惊色。
流冰海浅浅笑了笑。
那日叠尸之后,丛林后面发出阵阵杂乱声,她回头看到一只若隐若现的小动物隐没在林子中,未看清形状,只记得五颜六色。
大概是只喜欢跟踪的鸡。
如果不出意外,是不是她的屁股也会画上小桃心?
自她与镇长走得近,接了宰鸡宴的差事,怕是也有人看她不爽了吧。
流冰海拎着鸡看了一会儿,笑笑,吹了声口哨。
公鸡意兴阑珊的睁着一只眼睛。
“那28个姑娘的屁股,可好闻啊?”
流冰海笑盈盈的,似乎已经闻到了玉女屁股的芳香。
公鸡没理她,抖了抖身上的羽毛,好像更困倦了些。
传说,阎王每年会派下一些奇奇怪怪的鸡,去惩罚一些奇奇怪怪的人,这些鸡来自民间,但会被贴上阎王的标识,标识就是都长的奇形怪状,颜色多变,越是颜色丰富,越代表是阎王的重力,越是颜色丰富,越代表阅历丰富。
所以,街上但凡是颜色怪异的鸡,都会被认为是阎王的左膀右臂,就连主人都会对它们恭恭敬敬,恐怕一不留神就被啄了脑门,贴上个坏人的标识。
眼前这只五彩斑斓的鸡,啄了28个黄花大闺女的屁股,因为被鸡啄了屁股,那些黄花大闺女一度被贴上“不守妇道”的标签,别说嫁人了,连做人都难。
据说,那个青天白日,一个姑娘被这只彩色大鸡啄着屁股满箱子的乱跑,又吃惊又恐惧,被鸡啄了就代表自己不是好人,一个黄花大姑娘,被鸡啄了屁股,这名声还了得啊!
那姑娘一边被鸡追着,一边惊恐的四下逃窜,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说的话又隐晦又刁钻。
姑娘的父母也恼火,这可是自己女儿的名声,可是传闻又不敢不信,便回家好好审问了一番,姑娘欲哭无泪,也惹的爹娘泪眼婆娑。
姑娘一个劲解释,“俺啥也没干,真啥也没干啊。”
但是,传闻是老百姓命根子里的执着,她虽然看着无辜,百姓的眼睛和舌头却不是好对付的。
大家可是亲眼看见她的屁股被大公鸡啄的满世界跑,怎能不作数?
紧接着,这彩色大公鸡又接二连三的啄了好些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
这镇上的漂亮姑娘一时间都成了祸害,镇长偏不信这一套。
万一哪天自己女儿也被这鸡啄了可怎么好?
偏要给它点颜色看看。
……
第40章 浪荡的大娘子(12)鸡才不关心这些……
晚些时日,小痣便去埋宰鸡宴上的那些鸡。
流冰海留在贺家,拎着这彩色公鸡的脑袋,仔细看了看。
贺家大哥的大公鸡也跺着小脚丫在旁边看,鸡头布愣来布愣去,很有抢镜头的嫌疑。
“你究竟为何啄人家姑娘屁股,你说。”流冰海道。
贺家公鸡也点了两下头,像在旁边打节奏。
然后看了流冰海一眼。
流冰海也看着它。
不知道是不是公鸡心疼公鸡,公鸡对公鸡也许有种惺惺相惜。
流冰海又回过头,继续看着彩色大公鸡,“你说话。”
贺家公鸡似乎觉得很神奇,公鸡也能说话?
那它是不是也能说话?
鸡脑袋又往前伸了伸。
流冰海摸了摸鸡冠子,道,“大头,你别抢镜。”
怎么你也想啄大姑娘屁股蛋子不成?
贺家公鸡鸡冠子缩了缩,安静的看着彩色大公鸡,目光定定的,像个判官。
流冰海道,“听说你啄了28个姑娘的屁股,可好闻?”
大头定定看着它,嘴巴翘了翘。
流冰海摸着那只半死不活的鸡,“有人拿你开刀,有人拿你下酒,有人把你扔在街头,说走就走,你说你可咋办呢。”
彩色大公鸡扑闪着翅膀,剩下半条命也很威风,好像真能听得懂流冰海说话似的,眼珠子圆溜溜的望着它,一脸淡定。
淡定中透着傲慢,傲慢中透着刚毅。
是只有骨气的鸡。
“可是再有骨气,也得活命,你得罪了镇长,命是要不得了,可怜,还惹的我也一身骚,我要是不把你修理了,以后也没好日子过,本来名声就不好,再输给一只鸡,你说我以后生意还怎么做。”
话音刚落,只见大头气哼哼的望着那只彩色鸡,好像想叫它就地正法,不要惹麻烦。
苍凉的夜色慢慢又升起来了,慢慢的升,好过快快的到了明天。
晚上,流冰海在院子里隆了一个篝火,篝火烧的很旺,在上面烤些玉米和土豆,玉米粒又脆又焦,四周很暖和。
两只鸡在边上趴着。
流冰海回头望着那只彩色鸡,烤鸡翅膀可能挺好吃的。
但这鸡有灵性,烤不得。
她一把抓起鸡翅膀,吊在半空中看着,虽然烤不得,但救得。
“你现在得罪了镇长,想留下你那半条命,得好好想个办法,至少从现在开始,别去啄大姑娘的屁股蛋子了,你没几个脑袋够你这么作!”
那鸡眨巴眨巴眼睛,有些不服。
“再去啄屁股,万一啄到镇长女儿头上,你后几世的命都不够你作的!听懂没?”
它似乎听懂了,意兴阑珊的抬了下眼睛。
它也很累,它已经少了半条命了,它也很心力交瘁,快放它下去吧!
它被扔到地上,大头吧嗒吧嗒的过去,一脸严肃,像要提醒它什么似的。
严肃的都能看见鸡眼里的鸡屎。
这要是会说话,估计会说,“少给我主人惹麻烦,听见没?听见没?”
她还挺有鸡缘,流冰海心想。
流冰海绑了那只鸡,给它的鸡毛刷了一层白色,五颜六色的鸡瞬间看起来像一只雪鸡,白彤彤的,像从天而降的一只雪鸡娃娃,忽闪着无辜的大眼珠子,很纯洁似的。
贺家公鸡眼睛都直了,一边看着雪鸡一边看流冰海,还用嘴巴啄了啄流冰海的脚背。
雪鸡娃娃忽然倾国倾城了起来。
流冰海拍了拍大头:“怎的,你想娶它啊?”
大头又瞪了瞪眼睛,很着急,似乎想说“我的眼里只有你”。
雪鸡娃娃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睡着了,到了第二天正午,她把那鸡拿到太阳底下,又烧了一团火,雪鸡放在篝火旁,借着那火劲儿慢慢烘烤。
这鸡扑腾着翅膀,扑腾了两下睁开一只眼珠子,略显烦躁的看着这世道。
流冰海一边烧火一边道,“看什么看,小火慢烤,消除你一世歹念。”
热气太大,鸡慢慢困了,一会儿又合上了眼睛。
她每天中午把这鸡拿出去烘烤,为了让刷上的白色能固定在鸡毛上。晚上再把鸡拿回来继续刷白漆,连续刷了七日。
烤的时候围观的议论纷纷,都道这大娘子真是不要命了,啥事都肯做,连阎王的左膀右臂也敢亵渎,绝是疯了。
几个年岁长些的在一旁嘀咕,“这可是要丧命的,丧命。”
流冰海无动于衷,面无表情的等着鸡慢慢被烤睡着,然后再拎回家。
贺家大哥对她道,“你这是要给这鸡换命。”
换命也谈不上,换张皮倒是可以。
一周后的晚上,流冰海披上衣服,偷偷把雪鸡拎出家门,扔到了一个废弃的院子后面。
雪鸡打着呼噜,睡的挺香。
流冰海看着地上的雪鸡,道,“看你半死不活的,给你刷个颜色,以后也便投个好胎。”
五颜六色的鸡,没了五颜六色,大约也没了阎王左膀右臂的高傲资格。
这羽毛的颜色就像一枚勋章,没了颜色,它便是只普通的鸡,犯罪的鸡,一无是处的鸡,这比杀了它似乎也好受不到哪去。
不过这并不是一只要脸的鸡,倒在地上,蔫头耷脑,垂死挣扎,呼呼大睡。
流冰海在远远的胡同门口等了一会儿,见雪鸡睡的跟个三孙子一样,想必不是一只有骨气的鸡。
天色越来越黑,流冰海一直远远望着,过了好久,出现一个一袭白衣的男人,男人四下看了看后,抓起鸡闻了闻,一把塞进怀里走了。
夜班三更,流冰海还在原地望着,过了会儿,小痣如她预料之中一样,孙猴般的出现在身后,道,“姐姐,那人抓着雪鸡去了茶楼。”
“嗯。”流冰海道了一声,便往回走。
“姐姐,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吗。”
流冰海回头斜睨了他一眼,“你不是整天跟踪我吗?”
小痣大叫了一声,“怎叫跟踪,我是跟着你,膜拜你。”
流冰海回头面无表情道,“都一样。”
小痣追在她身边,趴在她耳边说,“姐姐,雪鸡去了茶楼,茶楼是不是有古怪?”
流冰海:“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为什么?”
流冰海淡淡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有终局。”
染了白色的毛,再不是五颜六色的有着非凡使命的鸡了,她也不晓得,这是杀了它,还是救了它。
但是做鸡么,还是做一只普通的鸡,别担着那么些奇奇怪怪的非凡使命的好,尤其,这使命或许并不是天降。
比如,贺家的大头,生活的多么快乐。
流冰海半夜回到贺大哥家,推开门,大头果然顶着鸡冠子在等她。
见她回来了,紧张兮兮的吧嗒着两只鸡爪迎了过来,面色中竟有一丝责备。
流冰海从它身旁走过,淡淡道,“真不知道你是不是才是我相公。”
它激动的两只脚丫又吧嗒了两下,迈着小碎步跟着她跑进屋,卧在那。
它默认了这个说法。
流冰海抱着一床被子,卧在床上,面前的红色大公鸡很严肃的看着她。
她对大头说,“你的小伙伴进了茶楼了。”
是茶楼,又不是红楼,这与我何干?
贺家大公鸡一脸大红灯笼高高挂的样子。
流冰海起来沏了杯茶,绕过大头的时候脚丫子踢了踢它柔软的肚子。
它不反抗,就是有点懵。
流冰海回到床榻上盘腿坐好,面前是一杯茶,和一只大半夜不睡觉的鸡。
流冰海问,“大半夜你不睡觉,明天早上怎么打鸣呢?”
但是她想起大头同志好像从来不在早上打鸣,都是在她出现状况的时候才打鸣,翅膀子跟要下蛋似的。
流冰海看着那张鸡脸,喝了口茶,“大头,你是不是转世来暗恋我的。”
大头雄赳赳的看着她,竟然有些许深情。
流冰海:“你雪鸡妹妹进了茶楼了,你说它状况会怎样?”
大头斜着眼睛想了想,什么也没想出来。
它并不关心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