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你不是想知道他在哪里……
江念棠僵直身子,唇角抿紧,仿佛眼前的画卷如洪水猛兽般可怕。
赵明斐也不说话,黑眸就这么耐心地盯着她。
内殿一片死静。
静到能清晰地听见窗外刚起的秋风刮落枝杈的落叶,听见灯烛燃烧时发出的火星,亦能听见她自己急速怦动的心跳声。
赵明斐温柔问:“选不出来?”
江念棠右手五指紧握成拳护在胸前,苍白清瘦的手背上浮动暗色青筋,垂眸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
赵明斐挥挥手,示意左思将画卷放到里间床榻上。
江念棠除了眼睛,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里间的动静吸引,她知道左思绕过了屏风,放下画卷,复又走了出来,退出厢房。
门被关上的瞬间,江念棠的神经也被拉到极致。
偌大的屋子里又一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赵明斐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身旁,周围的空气随着他的靠近愈发紧绷。
他弯下腰,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腰,一只手绕过她的腿弯,轻而易举将她横抱起来。
江念棠闭上眼,绝望地深深吸了口气,饶是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仍止不住瑟缩了下。
身体碰到柔软可怖的床榻时,江念棠下意识看了眼内侧藏匕首的枕头,等赵明斐欺身而下时,她下意识避开那个地方。
赵明斐愣了下。
往日她恨不得避他如蛇蝎,一沾床就往里侧钻,好似这般便能躲开他,今日没想到她会朝自己的方向翻来。
但她短暂的示好依旧不会让他心软半分。
赵明斐随手挑了一幅画打开,轻笑了声:“还是朕来吧,免得耽误时间。反正都一样,今夜都要看完。”
长臂一搂,江念棠顿时天旋地转,从仰面而躺变成趴跪而伏,头一低,脸与画几乎面对面相贴。
赵明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要说谎,我分得清。”
乌发散落,露出雪白的背,青红交错的痕。
右想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抗拒声,心里哀叹今个儿又是个漫漫长夜,遂吩咐底下人多烧些热水。
天边的月愈发明亮,再有几日便是中秋节。
按照大虞以往的惯例,中秋宫中将设夜宴,帝后会一同出席,宴飨群臣。
三品以上官员可携家眷参宴,有私底下相看好的人家,会趁着佳节美景向陛下或皇后讨个赐婚的恩典,当然,也有借机引起陛下或者适龄皇子们注意,想要飞上枝头的。
总之,中秋宴是皇家的重要庆典之一。
皇后娘娘这次若不出席,难免会引发众臣们乱七八糟的猜测,朝纲才稳定不久,世族与寒门清流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正是容不得一点错的时候。
可两人现下的关系剑拔弩张,陛下似乎也没有要解除皇后禁足的意思。
朝堂上的事儿她管不着,可中秋夜宴的事儿陛下已经吩咐下来,她在愁皇后娘娘如果不出席,一杆子女眷该如何是好。
总不能请出被软禁的江太后,也不会是小家子气的李太后。
右想愁得四处乱看,忽然发现檐廊下守着的木鸢神情恍惚,时不时偷偷回头朝殿内投去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窥探圣意乃大忌。
右想眉头微拧,与守在一旁的左思交换了个眼神,缓步走到木鸢跟前,示意她跟自己走到偏房。
木鸢瞧见她如惊弓之鸟般后退一步,旋即头心虚埋在胸前,亦步亦趋跟在右想身后。
到了偏殿,右想让她先进去,自己随后入内,把门一关。
木鸢吓得直接原地跪下。
右想露出个和善的笑:“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她叫木鸢起来,问起昨天下午书房里的情况。
木鸢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奴婢在外间伺候,里面一直没叫人进去。”
右想哦了一声,目光锐利地盯着木鸢:“那你有没有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木鸢脸色顿时煞白,连忙摇头说没有,目光飘忽,一看就是在撒谎。
右想眉目一沉,和善的脸顿时变得冷冽摄人,炸她道:“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起昨天下午书房里的事。”
木鸢见瞒不住,想着能坦白从宽,重新跪在地上哭着道:“我只跟同屋的彩蝶说了一句。”
右想逼问:“说了什么。”
木鸢既已开口,剩下的没什么好瞒的:“她说奴婢运气好,有幸被皇后娘娘看中跟在身边伺候,让我以后飞黄腾达了别忘记她。奴婢说……”
“说什么?”右想往前逼近一步,蹲在木鸢前面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回话。
木鸢被捏得生疼,强忍着眼里的泪哑声道:“奴婢说皇后娘娘别说复宠,恐怕连自身性命都难保……”
最初她以为帝后是一时吵嘴不和,但陛下日日不落地来长明宫与娘娘恩爱,木鸢笃定皇后恢复荣宠指日可待。
届时她也能沾点光,不说能成为皇后娘娘身边一等大宫女,至少以后能在她跟前说得上一两句话。
谁也不想老死在冷宫里,木鸢年华正好,心气儿正是最高的时候。
之前打点关系离开长明宫的奴婢里有一个她曾经的小姐妹,后来的死对头,她说宫里最忌讳心直口快,讥讽她嘴上没个门把,迟早要惹出大麻烦。
木鸢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但也无可奈何,谁叫她既没有银子,背后又没大树。
谁曾想天降鸿运入了皇后青眼,本以为来日能狠狠打死对头的脸,但这个梦想在昨个儿下午被打破。
她在门口候着的时候隐约听见了些陛下的只言碎语,反应过来是什么后内心极为震动。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每次皇后看见落日会露出害怕的表情,因为陛下来长明宫不是求和,而是问罪。
皇后在嫁给陛下之前,居然与人有私情。
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容忍这种事,何况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帝。
这下别说她能借着皇后狐假虎威,便是连命能不能保住都说不准,不仅是她,恐怕这座长明宫除了右想外,所有人都得给皇后陪葬。
她真是后悔没有早点出去,更后悔听见这等皇家秘辛。
木鸢魂不守舍回房休息时被彩蝶看出端倪,她实在是太害怕了,故而聊天时不慎说漏了嘴。
右想面无表情问:“这话你确定只同彩蝶一人说过。”
木鸢哭着发誓说是。
在她意识消散前听到眼前人说:“原本你是有大造化的,奈何嘴实在太多。”
处理完木鸢彩蝶的事儿,右想回到殿门口时里面若有似无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她以为很快就能结束,遂叫人把热水起锅。
然而——
赵明斐好笑地看着江念棠眼神迷糊地去摸枕下的匕首,半天也没抽出来。
螭龙匕首削铁如泥,是恭王在他十岁那年送他的生辰礼物,赵明斐一直带在身边防身,寸步不离。
怕她划伤自己,他干脆替她拿出来。
这只匕首在他入榻不久后便发现了。
实在是她的身体藏不住事,每次他力道稍重,她就会不由自主地盯着那处看。
他还在想江念棠什么时候会亮出来,谁曾想十二幅画过去了,她看上去都快忘了有这把匕首。
江念棠掌心被塞进凹凸不平的匕首柄时瞬间睁开眼。
杏瞳含着潋滟,眼眶挂着残红,清丽妩媚,可怜可爱,赵明斐忍不住激荡起来,迫切想要逼出美眸中更多水色。
江念棠被撞得稳不住身形,猝然发出一声呜咽,手一松,匕首滑落掌心,她慌忙去抓。
赵明斐见状,好心帮了她一把,担心她被刺到,还将锋利的匕首尖向外对准他自己。
“你打算用这把匕首做什么……”赵明斐哑声道:“行刺朕?”
他的表情满是好奇,没有半点发怒的迹象。
江念棠咬住唇,艰难地一点一点抬高匕首,最近的时候寒芒离赵明斐的咽喉只有三寸。
赵明斐停了下来,低头凝视她。
迷离水润的眼眸中盛满了浮动的烛光……和他。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赵明斐屈指轻抚她被细汗濡湿的脸庞,试图掩饰不正常的心跳,故意调侃道:“看来你还有几分力气,今晚上是朕懈怠了。”
江念棠喘着气,手臂颤抖,手指指骨因用力扣住匕首而发白,发颤,却坚定举着不放。
榻上到处散落着平铺的画卷,它们被随意地揉在她身下吗,墨色的画,衬得她肌肤愈加白皙娇嫩。
秋水似的眸子含泪盯着他,偏偏她的眼神倔强。
一副孱弱又坚韧的模样,简直极大诱发人性中的恶念,尤其是她现在未着衣衫,毫无抵抗之力。
赵明斐心跳更快,还未平复的欲念愈发高涨,拇指按住被咬的发紧的红唇,“今晚上又没有他,你会不会很失望?别急,朕可以立刻再画几幅……”
他的声音愈发低哑,面容重新染上情潮。
江念棠再他欲更进一步时终于凑够了气力,匕首往前压去。
“别动。”
她湿润的唇瓣微微张开,吐着不稳的气音。
“你不是想知道他在哪里?”
赵明斐身形一顿,情欲在他脸上瞬间荡然无存,黑冷的眸子如鹰隼般锐利盯视她。
“你愿意说?”
江念棠憋着一口气,抬手学着他将匕首用力插入床榻,瞬间刺破旁边的画卷,直插丹青图上僧侣的额心。
“他死了。”
江念棠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和表情都十分平静,唯有眼眸止不住地溢出清泪,弹指间,已泪流满面。
“我凭什么信你的话。”他冷冷道,心里认定她在说谎。
江念棠勉力重新抬起右手,指尖抚上赵明斐的眉毛,再划过眼尾,来回反复。
她眼神温柔,动作眷恋,登时激起他一阵战栗,有种说不出的痒。
寒眸的冷色暖了一分,任由她的柔荑停在他的眉骨上。
“我第一眼见到你,还以为他又活了过来。”
“他很喜欢笑,你笑起来的时候有七分像他。”
“但你生气的时候比他凶,他从不敢跟我大声说话。”
赵明斐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用力打掉她的手,眸底酝酿着一场悚然的风暴,“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她竟然敢公然拿他与那个男人作比较。
他的手攫住细长的脖颈,微微一用力。
江念棠吃痛地哼了声,哑声细气。
“我若是不想活,早就用这把匕首自我断了。”
赵明斐闻言,虎口松了松。
江念棠直视赵明斐择人而噬的眼光,突然婉转一笑,也不在乎她脖子上索命的五指,双臂抬起重新环住他的脖颈,借力往上抬头。
她在他耳边喘着气,软软道:“你不是最擅长用身体验证我的话?”
第32章 第32章他要她成为她的妻子。……
屋内的哭声重新响起。
但这次的哭,不同于以往充满旖旎暧/昧的抽泣低吟,而是一种刻骨铭心的哀鸣。
声音细弱却尖锐,像玫瑰花杆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小刺戳进心口,不是瞬间剧烈的痛,是缓而轻钻心的冷痛。
是刺拔出来后,依旧无法根除的痛。
江念棠从嘴里说出“他死了”那三个字的时候,宣告自己彻底从虚幻的臆想中清醒。
这一刻,她终于被迫的,完全的接受顾焱死去的事实。
不仅仅是生命的消逝,更是打破她一直以来荒谬的,虚无缥缈的寄托。
嫁给赵明斐当夜时,她就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顾焱的死讯才传来不久,她立刻就见到了一个和他长得那么像的人。
除了笑起来的那双眼睛,赵明斐的身高,体长,肩宽,腰寸与顾焱一模一样,难道真是冥冥之中有天意在指引她来到赵明斐的身边。
不,或许不是天意,是顾焱在指引她。
江念棠将未能与顾焱来得及做的事悉数借机和赵明斐做一遍。
譬如顾焱每次新学了剑招都想舞给江念棠看。可惜他们见面次数太少,每次相处时间紧迫,她只偶然匆匆瞥过几眼,看见最多的是他失落的眼神,所以她会风雨无阻地去偷看赵明斐练剑。
再譬如顾焱说他小时候最羡慕别人家晚上吃饭,一家人围在桌前唠唠叨叨说着话,其乐融融。他说以后要每天回家和江念棠用膳,所以她和赵明斐用晚膳时总是没话找话。
她其实根本不是多话的人,言多必失,江念棠三天三夜不说话也不觉得憋得慌。
顾焱还说,他想和江念棠成亲,想要她穿火焰纹的嫁衣……
想要买一个院子,前院栽海棠树,后院栽枇杷树。
他说海棠树代表她,枇杷树代表他。
百年之后,他们的坟前也要种上这两棵树,她开花给他看,他结果给她吃,他们在阳光下共同灿烂,在土地里暗暗纠缠。
他逮着机会就拉着她说话,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说了许多许多以后的打算,江念棠从没回应过他,却默默都记在心里。
她以为和赵明斐做了这些,就可以假装同顾焱做了一样。
江念棠一直在骗自己,顾焱没有死,只是换了个方式活着。
可是今夜,当她拿起匕首指向赵明斐时,她终于大梦方醒。
匕首刺向的是画,打破的是她的梦。
江念棠哭的声音又细又弱,却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心如死灰。
好似要将她的半生等待,与他的一生凄苦都哭出来。
苍天何其不公,苍天何其残忍。
他们两人多年汲汲营营,半点不敢行差踏错,迎面相对不敢眼神交汇,见面只能装成路人,到最后落得个生死相隔,天各一方的下场。
江念棠甚至不敢为顾焱立一个衣冠冢,点一盏长明灯。
断断续续的哀哀哭声让赵明斐心里无端堵得慌,他心烦意乱地捏住江念棠的下颌,刻意压住声线冷冷问她。
“你可知错?”
江念棠的泪似乎无穷无尽,只是这么一小会,他的手已全部沾湿。
“错了。”她哭着重复道:“我错了。”
赵明斐不禁错愕片刻,本以为她还会继续嘴硬,少不得要再废一番功夫才能让她低头,却没想到今日她会轻易开口服软。
不仅仅是嘴松了,身体从外到内也变得柔软异常,不再排斥他,就好像……放弃了什么东西一样。
江念棠的目光没有焦距,像一只失去方向掉队的孤雁,眼泪如泉涌般喷流,可眼底却一片灰白。
赵明斐眉头微皱,压下胸口的烦躁,继续沉声逼问:“你错在哪里?”
错在哪里?
江念棠的胸口忽地涌上一股难言的痛,痛得她鲜血淋漓,恨不能用匕首剜开左心房,将里面跳动的罪魁祸首挖出来,丢到地上,再狠狠踩碎。
又痛又恨。
她好恨啊。
如果顾焱是权贵之子,如果她生在平民之家,如果他没有离开京城,如果她不用替嫁,如果……
如果自己没有遇见他。
她不会有期待,不会有希望,可以浑浑噩噩过一生,可以任由命运摆布她。
诸般复杂浓烈的情绪交织在身体中,撕扯她的灵魂,江念棠强行拼凑起最后一丝理智回答他。
“错在鱼目混珠,误把陛下当他人。错在利令智昏,妄图成全自己的私心。”
她眼盲心瞎,竟然曾认为赵明斐和顾焱相像,他们哪里像?
一个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一个平凡位卑,在意路边受伤的鸟雀。
是她自己哀极,痛极,病急乱投医,如今铸成大错,为之晚矣。
现在她终于真正认清,赵明斐是赵明斐,顾焱是顾焱。
顾焱已经死了。
死在她看不见,到不了的地方。
赵明斐终于看见江念棠悔恨的脸,痛苦的泪,他应该高兴的,应该指着她的鼻子大骂活该,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然而他此时毫无解恨的快意。
无数个深夜里,他凝视着她被磋磨而昏沉的面容,都在问自己他到底想要什么。
逼她认错,后悔,然后呢?
他罕见地找不到答案。
然而他现在非常清楚的是,自己没有一点痛快的感觉。
赵明斐抹掉她脸上的眼泪,但她的泪太多了,还没有刮干净,又湿了双颊。
“朕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说出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饶你不死。”等他诛了那个子期的九族,再将知情人统统杀干净,再来寻求心中的答案。
江念棠哭得浑身无力,强行支起力气道:“陛下,所有的错皆因我而起,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只是斯人已逝,您宽宏大量,不要再牵连其他人。”
“我对天发誓,我与他……嘶……”嘴角忽然被拇指用力压住,强行打断她嘴里的话,江念棠顶着赵明斐可怖的眼神,费力继续道:“我与他之间的事,绝无第三个人知晓,陛下大可放心,绝不会有损您的英明。”
她到现在还护着他,护着他的亲人,护着他的好友。
还无损他的英名,他的英名早在他们大婚那夜被她撕碎,不,在她把自己当替身的那一刻就已经荡然无存。
赵明斐愤怒得后牙根紧绷,切齿道:“朕不可能同意,只死一个他,岂不是太便宜你们了。”
江念棠哀求他:“再加上一个我。若您不解恨,凌迟处死我也认。”
其实早在顾焱死讯传来的那一刻,她就时时刻刻在受凌迟之痛。痛到绝望时,赵明斐的出现无异于一剂麻沸散,让她成功麻痹自己。
现在药效已失,她方觉自己早已是强弩之末。
江念棠答应过顾焱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轻易放弃生命,可她如今实在是太难过了,她好想去找他,他一定在奈何桥上等着她。
赵明斐眼睛死死盯着她还未褪去艳色的唇瓣,这么软,这么香的嘴,说出的话怎么就这么不中听。
她应该扑倒他怀里认错,然后哭着告诉他,都是那个男人的错,是他刻意设局勾引她,是他居心叵测欺骗她,她只是心性单纯,年少不知事,才被人带入歧途。
赵明斐知道有些寒门子弟苦于无出头之日,会走一些歪门邪道,娶高门庶女成为连襟,江家不是已经有女儿被这等歹人迫害过么?
只要她表露一丁点这种意思,赵明斐会将所有的怒都发泄到那个该死的男人身上。
可惜没有。
从他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开始,一连数十日变着法地折磨她,江念棠始终没有说过那个男人半个字不是。
想到这里,赵明斐恶劣道:“朕不但要夷他九族,还要你去观刑。他死了也不打紧,朕叫人将他的棺材挖出来,重新砍一遍,由你亲自动手怎么样。别害怕,一个死人,不会有血溅出来的……”
江念棠面容扭曲,眼底被血丝染成猩红色。
她怒了,她在为那个子期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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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斐心中的怒又哪里比她少。
他故意继续刺激她,“朕要将他烧成灰,在你面前扬了它!你只能看,不许碰,你们永远也别想在一起。”
江念棠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赵明斐,眼神恨不得吃了他。
正当他欲再讥讽几句,眼前忽然被血喷糊了视线。
江念棠完全陷入黑暗前,最后一眼见到的是赵明斐满是鲜血的脸。
“陛下,皇后娘娘多日以来郁结于心,导致经脉堵滞淤塞,今个儿急火攻心,故而呕血昏迷。”李太医有些奇怪,怎么帝后两人轮流憋着闷气,引发急病:“皇后娘娘需要静养,切不可再受刺激。”
赵明斐坐在榻前,看向昏迷不醒的人。
她脸颊毫无血色,唇色更是白得吓人,胸口的起伏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发觉。
赵明斐的心忽然惊跳了下,伸手朝她的鼻尖下探去,直到感受出细弱的呼吸才松了口气。
李太医观察到陛下对皇后的紧张,顿觉宫中之前有关皇后失宠被幽禁的传言不实,遂劝道:“陛下虽喜爱皇后,却也不能将人整日拘在屋子里,会闷坏的。如今宫内宫外唯您是从,不必草木皆兵。”
赵明斐因从小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极度缺乏安全感,养成了护食的性子。越是喜欢的宝贝,越要藏起来,不肯叫人窥探一丝,看一眼都是对他的挑衅。
“朕知道了。”赵明斐问:“除了这些,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请太医一并写下。”
李太医瞧他对皇后如此关切,更加奇怪皇后能有什么事儿憋出病来,不过还是如实道:“娘娘心思重,陛下得空要多多开导,切勿忧思成疾。还是那句话,心病还需心药医。”
赵明斐说知道了,让左思送太医出去。
他独自坐在江念棠榻边一整夜,目光一直落在江念棠无知无觉的脸上,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在西巷口赵明澜去的那一夜。
她手提食樏披星戴月去找他。
为了劝他用饭,她先是骗他只带了自己的吃食,逗他笑了以后又变戏法似的拿出所有他爱吃的菜。
赵明斐眼神变得柔软,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抚在她的面颊上。
掌心传来冰冰凉凉的触觉,他忍不住用力按下去几分,试图捂热她的脸。
炽热掌腹成功传递体热,可惜只要一放开,脸颊瞬息又恢复冰凉一片。
赵明斐就这么周而复始替江念棠暖着脸。
直到破晓天明,他终于想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要她成为她的妻子。
从内而外,从身到心。
第33章 第33章“我想进宫。”……
江念棠做了一个不断反复的梦。
她又梦见顾焱拿着一束粉色海棠,站在小溪对面朝她挥手,嘴里笑着大叫她的名字,眼眸弯弯。
江念棠想过去找他,可是河面上望不见桥,也没有船。
忽然,溪面开始莫名变宽,顾焱离她越来越远,渐渐地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听不见他的声音,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
江念棠提裙往前走,然而等到走到岸边,小溪已经变成江河,清澈见底的水已然深不可测,水流湍急,偶尔还有漩涡卷着枯枝下沉。
抬头一看,顾焱已经不见了。
四周空荡荡的,寂静得可怕,没有风,没有光,没有虫息,没有鸟鸣。
江念棠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岸边,绝望地盯着流水,顾焱的脸忽然出现在水里,他张嘴做出口型:怎么不下来找我。
她像是受到蛊惑一般,移步往前,一脚踏下去。
一阵失重的眩晕过后,她再一次回到溪边,对面顾焱拿着花在朝她招手。
这一次,江念棠没有犹豫,想要趁着涉水而过,但当她走到岸边,小溪再一次变成江河,顾焱重新出现在水里,她又踏空回到溪边。
不知试了多少次,她从未成功过渡到对岸。
当她再一次回到溪边时,没有着急往对面跑,而是站在原地遥望顾焱,凝神细听。
“念念,我回来了。”
江念棠眼眶一热,却流不出泪来,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回来就好。”
顾焱又大喊:“念念,再见。”
江念棠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颤抖着唇张口,喉咙像被尖锐的石子卡住般干涩刺痛,然而她在顾焱殷切的目光中,终于说出那句:“顾焱,再见。”
话音刚落,她眼前猛地一阵白光,再看清时已经到了对岸,顾焱在她三步之外,笑着把海棠花插在地上。
他蹲下来时,露出身后一块长条形的巨石,上面印着鲜红的两个大字。
忘川。
这一次,她的眼里终于流出热泪。
江念棠睁开眼时入目一片水雾蒙蒙,她有些恍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眨了眨眼,等眼珠上的雾气散尽看清熟悉的帐顶后愣了好一会儿,方才记起昏迷前发生的事。
她躺着一动不动,任由眼角的泪珠滑落,流净,最后眼底一片清明。
真正接受顾焱离开的这一刻,江念棠胸口一直以来压着的那块看不见的巨石顷刻间化成齑粉,连呼吸都松快了几分。
正欲换个姿势继续睡一觉,冷不零丁瞥见坐在床榻边的身影,让她懒散的睡意顿时消散无形。
赵明斐居然还没离开。
江念棠眼眸紧缩,惊疑不定看着他。
他还想从她嘴里知道什么,这次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她留吗?
赵明斐瞥了眼她犹带泪痕的眼尾,抖如秋叶的身躯,下意识挡住自己的被衾,脸色煞白,眼神惊慌,见他如魑魅魍魉,妖魔鬼怪般畏惧惊惶。
他目光有刹那间失神。
江念棠从前见他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时而害羞怯懦,时而大胆奔放,惹极了会发脾气,也敢偶尔甩脸色给他看,不过很快又找借口与他和好,两只玉臂从背面抱住他的腰说以后不要吵架。
大部分时候她看他的眼眸都是亮晶晶的,好像她的眼里全部是他,只有他。
赵明斐承认,自己很喜欢这种被爱的感觉,甚至是迷恋。
他有多久没见到她笑了。
赵明斐记不清了,好像从他们那夜决裂撕破脸之后,她总是在哭。
哭得他心烦意乱,哭得他戾气横生。
她还是笑起来的样子更好看。
赵明斐昨夜已经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江念棠像从前那般待他。
不掺杂任何其他因素,只因为他是他。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一个死人能有多大的威胁。
她今年才十八岁,那个男人即便与她从出生开始便认识也不过区区十八年,他和江念棠可以有另外的十八年,二十八年,三十八年……
况且她的身子已经是他的,心又有何难。
即便他心里还有一分难以忽视的不甘和嫉恨,但比起失去江念棠,他愿意宽容几分,勉强吞下喉中这根微不足道的刺。
人总要向前看,他既然舍不得江念棠,就要学会取舍。
赵明斐并非优柔寡断之人,想清楚要什么后就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他抬起手,身体微微前倾想要去擦拭她眼角的泪。
江念棠恐惧地本能往后仰,赵明斐的手落了个空。
就在江念棠以为他又要翻脸发作时,赵明斐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不同于以为每个深夜里让人毛骨悚然的假笑,而是温和示好的笑,如同当初在西巷口他见到她第一眼时安抚的笑,他的声音也异常温柔。
“朕是什么吃人的妖怪吗?”他开玩笑道:“躲这么远,怎么给你擦眼泪,瞧你哭的,给御史看见了定要上书劝谏朕要敬爱皇后。”
江念棠满脸疑惑,完全捉摸不透他这个人。
前一刻还在恶狠狠威胁她,现在竟然有心情跟她说笑。
赵明斐趁江念棠分神发呆,长臂一揽将人按在自己胸前,感受到她想要挣扎起身,手又加重了气力。
两人完全紧密地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赵明斐温柔道:“想要朕不继续查下去也可以。”
怀里的人瞬间放弃反抗,任由他抱住。
赵明斐满意地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即便他动作轻柔,却仍让江念棠惊悚,害怕他下一刻再次变脸做出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
但她不敢动,她现在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在他说的那句话。
赵明斐略微低头,呼吸拍打在她的颈侧,轻声慢语道:“就像你说的,人已经死了,追究没有任何意义,是吗?”
最后的那两个字尾音上扬,弹弄着江念棠紧绷的神经,他不再说话,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江念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一片死寂的空气中犹疑不定地轻轻嗯了声。
赵明斐等到想要的答案,抚摸她的力道愈发温柔,“朕可以答应你不追究,那么你呢,你能不能做到忘掉他,做好一个皇后。”
他语气平和,江念棠只感受到悚然的凉意,汗毛都要竖起来。
她无比清楚,这是赵明斐最后的让步,也是最后的通牒。
江念棠点了点头,垂在榻上的手僵硬地抬起来,回抱他的腰。
赵明斐感受到江念棠顺从,眉眼同步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他微侧过脸,找到江念棠的唇吻了上去。
最初,江念棠像往日认命般被他攻略城池,但柔软冰冷的舌尖草草扫了一遍她的口中便停在里面。
他的手滑到她的后勃颈,轻轻捏了一下。
江念棠瞬间明白过来,笨拙地回应,她仰起头,将口中的异物推了回去,换个地方纠缠。
赵明斐的手掌改为拖住她的后脑勺,借力给她继续,另一只握住她细软的手腕往上抬,靠在他的一侧后颈。
江念棠懂事地将另一只手臂缠上去。
他们之间距离亲密无隙,两人的耳侧只剩下亲吻的声响。
结束时,江念棠的舌尖发麻,呼吸不稳,靠在赵明斐的胸口微微喘着气,眼里重新染上一层潋滟水色。
赵明斐的下颌抵在她的头顶,同样在平复紊乱的气息,此时他的嗓子因为沾染了江念棠的味道而变得酥麻。
他闷笑了声,江念棠乖顺的模样令他无比享受,心里那根刺又稍微藏起来一点。
赵明斐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将她重新放在床榻上,体贴地替她盖好被子,手掌覆在她的双眼上。
“再睡一觉,明天是新的一天。”
——
赵明斐下令不在明面上继续追查江念棠口中的那个子期,只将所有可能的知情人统统找了理由处置掉,暂时没办法杀的便关起来,等以后找机会病逝。
江府因为这件事,死了一大批人,剩下留下来的人也被警告不得泄露一丝半点的消息。
从那天起,江府几乎陷入封府的状态,人只进不出,所有的生活所需由内廷直接供给,至于数量和质量,那可就全凭负责的总管心情。
但里面的人没一个敢抱怨,生怕被府中多出来的数十个生面孔悄无声息拖出去。
最高兴的当属严珩一,他再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地害怕陛下传召,毕竟每传一次,他的屁股就要受一次伤。
“顾焱,我来找你喝酒了。”
严珩一不请自来,喜笑盈开地提着两壶上好的酒来二进小院,大门口到现在也没弄个牌匾。
顾焱正在院子里修剪海棠花枝条,听见敲门声去开门。
“侯爷怎么有空……”
“喜事,喜事!”严珩一像进自个儿家一样大步往里走,“陛下派给咱们的活儿终于结束了。”
顾焱手里的开口剪刀忽地发出一声巨响,闭合在一起的剪刀尖锋利透骨。
他屏住呼吸,故作轻松道:“找到人了?”
严珩一背对着他:“不是。”
顾焱脸色渐渐变得铁青,想到某个可怕的后果,强压着颤抖的声线问:“那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用再找到那个人,最有可能就是已经不需要了。
人死,恩怨消。
严珩一回过头咧嘴道:“帝后忽然和好,我也弄不清怎么回事。今个儿还令内监去各府传旨,中秋节所有诰命夫人都要入宫觐见皇后,不得有误。不过管他呢,反正没我什么事了。”
他一想起慈恩寺那堆成小山的账簿,后背一阵恶寒,再也不想去那鬼地方查东西。
顾焱吞了吞喉咙,轻声道:“那就好。”
严珩一招呼他过来喝酒。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顾焱扯出一个笑:“方才一直在剪树枝,可能是中暑了。”
严珩一抬眼看了看天,万里无云,一片晴空。
“出太阳好啊,雨过天晴好啊。”他意有所指的有感而发。
顾焱放下剪刀,手背在身后,甩了甩僵麻的五指,掌心上印出一条深深的红痕。
严珩一看着焕然一新的二进小院,清一色的梨木家具,他面前的案几右边,印着斧斤斋的标志。
“哦哟,你家都拾掇好了,什么时候娶媳妇啊。”
顾焱说不着急。
严珩一一拍桌子,懊恼道:“这段时间光忙着陛下派遣的活儿,都把你的差事给忘记了,你放心,明个儿,不,等会咱们喝完酒,我立刻去找人落实,包管你满意。”
他拍了拍胸脯保证。
顾焱没说话,径直去里面拿了喝酒用的大海碗。
酒过三巡,顾焱给他满上最后一碗酒,忽然开口道。
“我想换个差事。”
严珩一啊了声,口齿不清地问:“换什么。”
“我想进宫。”
第34章 第34章“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清晨,长明宫重开大门。
江念棠醒来后叫人拿了个火盆放到院子里。
她坐在矮凳上,面无表情地将这些时日画的纸鸢一张张烧掉,等火势最旺的时候,将烧焦的木簪干净利落地投到火里。
火舌迅速吞没海棠木簪,上面的牙印随着焦黑一同淹没在灰烬里。
当初就应该全部烧掉,半点念想也不该给自己留,否则她也不会在看见赵明斐时萌生出荒唐的臆想,以致一步错,步步错。
日子要往前看。
赵明斐已经答应她不再追究顾焱一事,她必须拿出自己的态度来。
忘掉过去,忘掉顾焱,牢记自己现在的身份。
想到他性子反复无常,为了不被他捉住一丁点把柄,江念棠又去取来曾经在西巷口夜夜陪伴她入眠的画。
画卷被卷了起来,用黄绸绳打了个死结。
江念棠没有打开,蹲下直接放到火盆里,没一会儿滚滚黑烟从画卷四周升腾而起,像极了一只只张牙舞爪的细长鬼手,要将人拖下阿鼻地狱。
几息之间,焰火猛地蹿高,白纸迅速化为黑灰。
江念棠眼睛被浓烟熏得通红,强忍着不适逼退酸涩的泪意,一直到火焰熄灭,她也未曾掉下一滴泪。
等烧干净了,她才缓缓起身,还不等她站稳身形,双腿忽然软了下来。
坐的时辰太久,凳子又矮,她的小腿肚因为长时间缩着抽了筋,疼得她咬紧嘴唇,
一旁的右想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她,眼疾手快上前搀扶住她的手臂,守在旁边的另一个宫婢见状也上前帮忙,两人一起把她扶到内殿榻上躺着。
右想:“皇后娘娘,奴婢去请个太医过来。”
江念棠急忙拉住她的手:“不打紧,我躺一会就好。”
叫了太医必然会惊动赵明斐,她实在是不想多生事端,赶紧换个话题。
江念棠瞧着另一个宫婢是个生面孔,随口问木鸢去哪里了。
右想拿过旁边的薄被给她盖上,笑着道:“木鸢做事不够仔细,说话也没个轻重,我就将人调走了。”
江念棠继续问:“调到哪里去了,我还挺喜欢她叽叽喳喳的,听着热闹。”
右想笑容不变:“调到西巷口去了。”
江念棠心一沉,不再追问,心知木鸢已是凶多吉少*。
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示意她们下去,自己想独自休息。
右想轻手轻脚地取下龙凤金勾,纱帐垂落,隔出一方天地。
她看了眼江念棠朦胧的侧影,示意宫婢守好人,不得有任何纰漏,自己走了出去。
赵明斐听到右想说江念棠烧掉纸鸢的时候轻笑了声,“原来如此。”
他们两人的传讯方式是纸鸢,难怪没人能抓到把柄。
赵明斐想起书房里江念棠画的不同沙燕风筝样式,短小肥胖的雏燕,纤细直长的瘦燕,宽大颀长的肥燕,还有比翼燕,猫蝶燕,不同的燕子代表不同的消息。
他虽然暂时不知道它们的含义,却给了他新的方向。
那个子期不是僧人。
赵明斐宣李玉觐见。
“朕有一项秘密任务交给你。”赵明斐翻看严珩一呈上来的江家口供,里面提到江念棠经常与姐妹们一起在江府后花园放风筝,还有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说她放的风筝总是最高的。
“以江府花园为中心,一轴风筝线为高度。”赵明斐目光凌厉:“排查出周围所有能看见江府风筝的地方。”
江念棠不能随意出府,江府没有人帮她传信,而放风筝的日子和时辰是随机的,若想不错过任何一次消息,这个人必定在随时能看见风筝的地方。
赵明斐心里那个刺只能是江念棠给的,其余的刺,他定要统统拔出。
他答应江念棠不追究那个男人的九族,但这个子期他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挫骨扬灰,以泄心头之恨。
千山武馆在城西地势最高处,这处原本是个小山丘,创始者依山而建,百余阶长板青石阶梯正好隔开京城的繁华纷扰。
顾焱先去给恩师磕了三个头,感谢他多年的教导,又去与学武的同门们一一告别,被他们盛情挽留拉着喝离别酒。
“顾焱,以后升官发财可不要忘记我们。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狗贵了,我没忘记……”
顾焱笑着纠正:“苟富贵,勿相忘。”
“对对对,就是这个!”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说错话的人也不觉得脸红,端起大海碗豪爽一饮而尽,笑呵呵继续胡侃。
气氛其乐融融,不舍的情绪被冲淡几分。
期间不少人朝顾焱投去羡慕的眼神,他年纪轻轻就能谋到个宫里的差事。
如今的陛下任人唯贤,更喜欢重用非士族出身又有本事的人,以此制衡世家。
顾焱虽是个普通的带刀巡查侍卫,但有机会在陛下面前露脸,说不准哪一天就有泼天富贵。
顾焱勤奋努力,刻苦训练,不但练就一身好武艺,还通读四书五经。
他们这群人大部分是一看书就头晕,实在是走不了科举这条路才被送来千山武馆习武,将来想去军营找找机会,谋个前程。
顾焱的文采虽比不上秀才举子,与他们而言已是文曲星下凡。
他们羡慕归羡慕,却也真佩服他的毅力,每日完成师傅们苛责严厉的训练后还能挑灯夜读,不怪他能被严侯爷看中。
顾焱好脾气地接过每一个同门递过来的酒,一边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分享出来,盼他们也能有个好出路。
在座诸位自是感动不已,他们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话,只一碗一碗灌酒聊表谢意。
宴席末尾,大伙儿都醉醺醺的,话头便多了起来,慢慢聊到婚姻大事。
“对了顾焱,我有个妹妹比你小两岁,还未婚嫁。”有个靛蓝色圆领长衫的少年揽住顾焱的脖子:“要不要考虑成为我的妹夫啊。”
旁边的人笑着怼他:“之前你不是还嫌弃顾焱是白身,现在看见人家当官了,又巴巴凑上去,臭不要脸。”
靛蓝长衫少年立刻跳脚反驳:“你别乱说啊。我一直看好顾焱,只不过你知道我爹娘都是势利眼,天天幻想我妹能嫁给高门显贵做妾。”声音一低:“陛下现在明显要打压世族门阀,他们这才歇了心思。”
靛蓝色少年的妹妹长得十分水灵,尤其是一双杏眸水汪汪的,看谁都是脉脉含情的模样,惹人怜爱,武馆里不少人都对她有好感。
对面有人嬉笑道:“我还有个姐姐呢,她比你大三岁,我爹娘给她备的嫁妆可丰盛了,顾焱你考虑考虑。”
靛蓝长衫少年挤眉弄眼:“嘿,我家缺这点钱?”
千山武馆声名远播,又地处京城,学艺所需钱帛比四大书院的束脩还多,能进来的人家都家底殷实,大部分都是有钱无名。
他们都以为顾焱的父母去世前曾是富甲一方的大员,留了一大笔银子给他。
众人拉媒说纤愈发热情,顾焱尴尬地不知所措,找了个借口溜走。
等他离开,与他同屋的人笑着啧了声:“你们别忙活了,人家早就心有所属。”
顾焱站在千山武馆门口遥望东方。
此刻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百阶高台之上,清风如波,实在是秋游放纸鸢的好天气。
顾焱笑了笑,涉阶而下。
百余阶的石台他只用一炷香便走到了最后一阶。
放风筝的人换了个地方,不过没关系,他可以去找她。
他不会打扰念念,只想远远见她一眼,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严珩一之前跟他透露过深宫之中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他担心她,他想帮她。
顾焱甚至想,如果她不喜欢宫内的生活,他会想办法带她走。
更何况谁也不敢保证,皇帝会不会重新追查“子期”,他必须掌握最一手的消息,才好做打算。
所以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进宫。
——
赵明斐来长明宫时太阳才刚有落山的趋势,他踩着耀眼的白玉砖缓步往内殿走,所过之处,玄色龙袍衣摆投下浓黑的阴影。
他一进来,江念棠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册含笑迎上去。
“陛下,您来了。”她招呼人送热茶,亲手送到赵明斐跟前:“晚膳还要好一会儿,先喝杯茶歇歇。”
赵明斐不动声色接过,垂眸先轻轻抿了口。
茶是君山银针,入口温度正好,味道不浓不淡,他从浅尝辄止到一饮而尽,余光瞥见江念棠认真专注地看着他,眼里藏着小心翼翼。
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不过转瞬压下去。
江念棠以为他口渴,转头叫外面的人再上一盏,自己伸手取去茶盏。指尖刚碰到温热的瓷壁,赵明斐另一只手先一步抓住她的皓腕,将人扯到他的腿上坐着。
与此同时,茶盏落到案几上,发出砰地一声。
江念棠的眉心也跟着跳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然后逼自己软下来,细弱蚊蝇地呢喃了句:“门窗没关。”
赵明斐感受到怀里人的紧张,闷笑了声:“给你揉个腿,关门做什么?”
话音刚落,炙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小腿肚,轻柔替她按摩起来。
江念棠自己会错了意,耳根子烧起来,双颊各泛起一团红晕,含羞带怯的模样惹人怜惜。
赵明斐忍不住逗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手用力捏了下腿上的软肉,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江念棠抬起头,眼神无措,一双美眸如江南烟雨,令人迷醉她的水瞳中,哪里还舍得为难她。
赵明斐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逼问,耐心地继续抚摸细软的小腿,替她缓解肌肉酸胀。
目光移到她的发顶,几支东珠簪斜插入鬓,白色的珠子错落有致钉在乌黑的青丝上,尊贵典雅,落落大方,他看着格外顺眼。
右想今日回禀说她起床洗漱后第一件事便是烧东西,果决利落,毫无留恋。
看来江念棠确实将他的话放进在心里,决意忘掉过去,既然如此,他不妨帮她快些走出来。
赵明斐一边缓缓地揉着,一边漫不经心道:“他从前叫你什么?”
江念棠软下来的身子瞬间绷直,想不通自己哪里没有做对,惹他提起这个话题。
赵明斐嘴里的他,不言而喻。
“照实回答就行。”赵明斐手上的动作力道不变,语气就跟平常聊天似的。
江念棠不确定他想干什么,又不敢不回答惹他翻脸,胆战心惊道:“就叫名字。”
赵明斐哦了声,眸色温和。
江念棠怕他看出破绽,垂下眸,心虚避开他的视线。
“我以后叫你念念可好。”赵明斐低头在她耳畔落下一吻,低声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你可不要叫我的一番苦心白费了。”
江念棠浓密地睫羽轻轻扇动,“嗯。”
第35章 第35章“他吻过你吗?
今日的晚膳是江念棠提前叫人去御膳房点的菜,又遣人去御书房候着,等赵明斐一往长明宫方向走,即刻去通知御膳房,保证他在想吃的时候能够吃到最新鲜热乎的饭菜。
货鳜鱼,肉醩脱胎衬肠,紫苏鱼,莲花鸭签,二色腰子,群仙羹错落有致摆放在圆桌上,其中衬肠制作繁琐,需提前将肉醩切碎腌制,灌入清洗干净的小肠中,还需辅以香料,再大火蒸上三个时辰才能入味。
若要吃这道菜,便要早早去吩咐膳房准备。
赵明斐估摸着她得清早一起身就吩咐下去。
想到这里,他黑冷的眸中蓄满了笑意,脸色愈发柔和。
他亲自夹了一块鱼肚子肉放进江念棠的碗里,柔声问她:“今日做了什么。”
之前江念棠秉承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原则总是沉默,任由赵明斐自言自语,但今日不同以往,她照实回答。
“烧了些旧物。”
“为什么烧了。”
江念棠夹起鱼肉放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尝不出滋味,她抬眼看向赵明斐,一语双关道:“占地方。”
赵明斐眼里的笑意更甚,温声提醒:“小心鱼刺。”
话音刚落,江念棠喉咙里果然有异物卡在肉里,她忙不迭拿起茶盏往嘴里送,然而还是无法压下那根细细的刺,难受得大声咳嗽起来,眼角红彤彤一片,有几滴晶莹的泪溢了出来。
赵明抬手阻止右想上前,自己起身走到她旁边,手掌拍上单薄的后背,一下轻一下重,没一会儿江念棠就将喉咙里那股不舒服的劲儿给缓了过去。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了句谢谢。
赵明斐屈指抹掉眼尾碍眼的泪渍,两指捏住她的下颌往上抬,居高临下似笑非笑道:“舍不得?”
江念棠直视赵明斐黑沉的双眸,笑着打趣道:“我少了支簪子,陛下要补偿我一支才行。”
赵明斐手一松,改为抚摸她的腻白脸颊,江念棠眼眸微润,如墨玉沉春谭般美丽,俯视看去,美人凝泪含笑,我见犹怜。
他忽然不想再逼问她,弯了弯眉毛:“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不愿破坏这难得的和谐氛围,他的话头转向中秋家宴。
“当天从早到晚都要忙,若是累了就叫右想帮你应付,你自去内殿躲懒,没人敢置喙。”赵明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对了,你有没有相熟交好的姐妹,中秋那日也可以召进宫来陪你说说话。”
江念棠换上公筷,夹起一片腰花放到对面人的鱼戏莲叶青花碗中,脸色如常流畅答:“没有。”
她不给赵明斐继续问的机会,换成她主动询问中秋夜宴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赵明斐耐心地跟他梳理了皇室成员的关系,说到某家时还附带几件家长里短的趣事儿,江念棠听得认真,不时问上两句,还伴有轻笑声。
气氛其乐融融,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有问有答,偶尔相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是对方。
赵明斐面色温和,江念棠眉目如画,远远看上去实在是一幅夫妻琴瑟和鸣,鹣鲽情深的画面。
然而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平静之下暗藏的汹涌波涛,只需一缕微不足道的风就能掀起惊涛骇浪。
赵明斐从小在深宫中见识无数的虚情假意,江念棠眼里的小心翼翼与假意顺从他岂会看不出来,但那又怎么样。
她主动烧掉东西,像从前一样与他用膳,努力找话迎合他,总比之前跟他对着干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强上百倍。
撤掉膳食后,他牵起江念棠的手,却不是往内殿走,而是走到院外,与她一同漫步在即将成盘状的朗月之下。
江念棠的五指主动靠上去,在与他十指相扣的瞬间,被赵明斐拥入怀中。
“念念,他有没有这样抱过你。”
赵明斐问出来的时候内心哂笑,原来他还是没办法完全做到忽视那根微小的刺,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冒出头,不轻不重地扎他一下。
不痛不痒,却分外膈应。
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在意。
江念棠身体微僵,赵明斐果然还是心存芥蒂。不过她也清楚,这件事不是区区一两句话就能揭过去的,他会时刻试探她的态度。
“只有一次。”
江念棠深知说谎比如实相告的下场更可怕。
与赵明斐对峙的这些时日,她知道同样的问题,他不会只问一次。
他会在不经意间风牛马不相及地突然冒出来一句问过的问题,若是被他察觉到与之前的答案有异,后果不堪设想。
除非江念棠能做到滴水不漏,与其被他抓到把柄罪加一等,不如坦白从宽,即便被他发作也笼统只有这么一次,免得提心吊胆,后患无穷。
赵明斐揽住她腰间的用力一紧,没再继续往下问,但他的脸色明显冷下来。
晚间就寝时,江念棠努力放软身子迎合他,想平息他在院中隐而不发的怒火。
赵明斐今夜果然生气了,动作与之前逼她服软时一样狠,但她不敢表现出丝毫的抗拒。
江念棠全身像被碾过一样,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躺在床榻上不规律地呼吸着,黑浓的睫毛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
双腿和双臂止不住地轻颤着,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定然布满青红交错的指痕。
还不等她平复下来,赵明斐侧过身,又把她翻起来。
两人面对面,鼻尖的距离近到只能塞下一张薄薄的宣纸,他也微微喘着气,眼里透着几分餍足的慵懒。
江念棠却不敢放松警惕,屏息凝神盯着他。
赵明斐抬手轻抚怀中人濡湿的鬓发,毫不意外地看她瑟缩了下,掌心强势握住她的后勃颈,不允许她逃开。
他哑声问:“他吻过你吗?”
江念棠被迫仰起头,直视对面深不见底的黑眸,她喘着气,与他的气息混在一起。
“没有。”
“那就好。”
赵明斐猛然翻身而上,含住她微张的唇瓣,像一只饕餮般又凶又狠地吻住她,手从脖颈顺着脊柱往下,重新将她卷入新一轮的热浪中。
夜深人静,风停月隐。
赵明斐拢了拢身侧沉睡的枕边人,睁眼盯视青竹色织金线帐顶。
今日提出的这两个问题既是试探自己的底线,也是试探江念棠与那个男人的关系。
他不会自欺欺人骗自己那个男人没有存在过,也不会天真的以为只要不提起这件事就能让江念棠忘了他。
赵明斐深知放下一件事,一个人最好的证明就是大方地谈论,勇敢地面对,什么时候江念棠说起他时不再有一丝感情波动,什么时候这个子期就会真正在她心里死去。
伤口越是藏起来,腐烂透骨得越快,反而将它暴露在空气里,才会生成坚不可摧的茧。
不仅是江念棠需要直面子期,他亦然。
等到哪日他提起这个男人不再动杀心时,就是他彻底成功消除这根刺之时。
他推测,他们见面次数不多,能培养的感情有限,江念棠爱上的或许是自己幻想的子期。
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让她彻底区分清楚,他与子期没有半点相似,她休想从他身上找别人的一丝影子,获得任何一点慰藉。
况且,他对她做的也和子期完不一样。
赵明斐侧头在江念棠额心落下一吻。
如今人在他身边,他有的是时间将他们之前做过的都做一边,两边,无数遍,总会磨掉他的痕迹。
他们之前没做过的,他亦可以做。
有什么好在意的。
赵明斐把心里的刺强行按下去寸许。
中秋节渐近,宫里的檐廊和屋檐下到处挂上了各式的花灯,宫人们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了点笑意。
陛下登基前抄没大批贪官豪绅,又缩减太妃们的吃穿用度,加上后宫空虚仅有皇后一人,国库反而变得空前充足。
于是他大笔一挥,提出一大笔银钱赏赐百官,内廷,一时间众人都暂时忘记了前几个月血雨腥风的宫变,三呼陛下万岁,万世长存。
江念棠的长明宫每日来送赏赐的宫人们最少要来三趟。
赵明斐命人将国库,东宫的私库尽数清点了一遍,里面的发簪步摇,珠钗佩环悉数送到这里供她挑选。
她会每天都戴上不重样的首饰问下朝归来的赵明斐好不好看,他会给予中肯的意见,兴致来了还会替江念棠挑选佩戴。
铜镜前,赵明斐捏住细长的螺子黛为江念棠描眉。
他本就极擅丹青,画眉更是手到擒来。
铜镜里。
江念棠未施粉黛,面如凝脂,粉色的唇瓣似初春海棠花苞尖上的一抹轻红,如少女般纯然无垢,但细细去看眉眼,又比少女多了一分妩媚的成熟气韵。
这是他带给她的变化。
赵明斐放下眉笔,含笑看向镜中的江念棠,问她画得如何。
“陛下的手艺自然是极好的。”江念棠盯着自己的眉毛奉承道:“我自愧弗如。”
赵明斐漫不经心道:“除了我,还有人给你画过吗?”
江念棠笑道:“当然不是——”
她拖长尾音,等到赵明斐的笑凝滞了下,才缓缓开口:“我娘教我画过。”
赵明斐抬手捏了下她的鼻梁,似无奈似宠溺地叹了口气:“你啊……学会打趣我了。”
江念棠这几日已经有些琢磨出赵明斐的心思。他不断地问她各种奇怪的问题,目的是想知道她与顾焱之间究竟发展到什么地步。
她自然不会蠢到故意激怒他,每次回答尽可能避重就轻,若是实在遇到避不过的问题,她就说实话。
好在她与顾焱虽相识多年,却一直恪守规矩,发乎情,止乎礼。
江念棠作为女儿家,不可能主动投怀送抱,而顾焱更加不会冒犯她,两人见面大部分都是坐在一起聊天说话,畅想未来。
唯一一次肢体接触还是个意外。
赵明斐对她的回答很满意,重新拾起笑容。
江念棠暗自松了口气。
她心里清楚他想听她和顾焱不熟,想听他们之间除了虚无缥缈的情愫什么也没有。
赵明斐的脾气真是古怪又别扭,明明不喜欢提起顾焱,却总是想从她嘴里听见他们之间的过往,他不似常人将这些难以启齿的过往藏起来,盖过去,再小心避开敏感话题,反而总提醒她两人之间横亘着其他人。
江念棠抬起眼帘看他。
赵明斐眉眼含笑的时候面如冠玉,清隽俊朗,她脑海里不禁想起曾经读的一句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赵明斐也正好低下头看过来,温柔一笑,眼里却是森然冷意。
“你在看谁?”
第36章 第36章“我哪里像他。”
屋内传来一堆东西被挥落的声音,断断续续好半天才停歇。
紧接着压抑地低泣若有似无地传到屋外,候在一旁的宫婢们瑟缩着脖子,头埋在胸前,装聋作瞎大气儿也不敢出,嘴巴更是闭得紧紧的,一丝缝也不敢留。
木鸢和彩蝶被打死那日,所有人都被要求去观刑,直到今日她们偶尔在梦中还会被血肉模糊的身躯吓醒。
陛下赏得多,罚得也重,没人敢对外多嘴一句长明宫里的事,连私下讨论都被禁止。
右想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帝后两人的关系才缓和没多少日子,怎么忽然又闹上了。
这段时间皇后每日都亲自过问当晚膳食,天凉了会派人去御书房送热汤,天黑了陛下没来她会在门口等着,嘘寒问暖,体恤入微。
在右想看来,皇后娘娘已经做足了姿态想和陛下好好过日子,而陛下也乐意配合,与娘娘说话时柔情似水,温柔蜜意,谁看他们都是一对神仙眷侣。
她和左思还私底下感叹这桩阴云总算是云过天晴,以后他们再不必如临大敌般在帝后之间斡旋。
这才过去几日。
内殿梳妆台铜镜前,赵明斐的五指从后插入江念棠乌黑的发丝中,轻轻一拽,迫使她仰头看向镜中人。